敦煌的天气总是晴好的，一如她的性格，历经古今浮沉，阅尽人世变迁，担得起繁华盛世，禁得住萧索寂寥，一派数见沧海桑田的恬淡坚韧。
行走于敦煌，无处不在的阳光几乎将一切都晒得亮晶晶的，包括斗角飞檐的古式建筑屋顶，包括浅碧深青的树梢叶端，也包括往来行人匆匆一瞥的生辉流盼。这是一座不大但干净舒适的小城，城区绿化极好，不愧塞上明珠的美誉。城里气氛安谧，仿佛浸足了悠久历史的浑厚悠然；城外大漠戈壁、山峦叠嶂，藏着这座城最原本的根基命脉。
源起三危
敦煌最早为人熟知的，是三危山。《山海经》：“舜逐三苗于三危。”上承神话，下接历史，自此，敦煌便成了少数族裔的聚居之地。在此发展壮大又历经更迭的，有羌戎、大月氏、匈奴、突厥、*党**项等等。汉代沟通西域，敦煌便成为边塞重镇，逐步繁华，至唐臻于鼎盛。后来，经历了明朝二百年锁关的荒败萧条，到清雍正年间才渐复人烟。时至今日，敦煌已成为“中国历史文化名城”，随着“一带一路”建设的深入推进，必然焕发更加蓬勃的生机活力。
民聚于此，文明教化兴于此，千年传承亦存于此。前秦至元，一千余年的时光，沉淀下一方虔诚纯粹而又厚重沧桑的佛国净土。公元366年，高僧乐尊途经三危山，惊觉此山连绵起伏如卧千佛，便立下誓愿，在对面岩壁上开凿了第一个造像洞窟，此后接连有禅师在此造洞修行，便有了“漠高窟”的名字。到了北魏，统治者崇信佛教，在贵族阶级的大力支持和赞助下，莫高窟迅速发展壮大，直至元代，仍有新建，成为名副其实的“千佛洞”。古时“漠”“莫”通用，最初的“漠高窟”取义沙漠高处，而转通为“莫高”，又有佛教中修建佛窟功德至上，其他功德莫能高于此之意。千年之下，莫高窟作为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宏大、保存最完好的佛教艺术宝库，依旧续写着雄浑瑰丽的惊世传奇。莫高，莫高，是先民和历史留在华夏大地上及炎黄子孙心底里的一座至高丰碑。
千佛洞 越千年
莫高窟坐对三危山，背靠鸣沙山，现存洞窟735座，南北全长1680米。从十六国肇始，到元代最后开凿，一米一步时光，千佛坐壁，揽胜千年。跃动其间的，是满壁飞天的婀娜，是青红黄白的流彩，是供养人一瞬千年的稽首，是洞窟外风彻层天的云卷云舒。
来到莫高窟，首先要从两边分别挂着“石室宝藏”“三危揽胜”匾额的古式牌楼进去。牌楼品字斗拱，脊兽俨列，檐铃随风玎珰。到了内里，还有一个稍小些的牌楼，上书“莫高窟”三个大字，游人多有留影打卡。莫高窟的外观便是整齐有如刀削的岩壁，嵌在连绵的鸣沙山麓中，木质的栏杆回环参差、上下交错，大大小小的窟室方方正正森列其上，遍眼皆是土石简醇浑璞的黄。
这其间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位于石窟群正中的九层楼，巍峨矗立，犹如重剑，直插青冥，初唐始建，民国时加至九层，里边供奉着依山而塑的弥勒菩萨巨像，望之仍能感受唐朝时的盛大气象。这里还有段典故，武则天时，为神化自己、巩固统治，崇佛抑道，并宣称自己为弥勒转世，当时很多造像都依其容貌，因此，在莫高窟现存的那个时期的造像中，仍遗留很多的女性特征。
莫高窟不朽的艺术魅力在于其融建筑、彩塑、壁画为一体，从朴实厚重、健硕端庄、色彩浓郁的北魏，到浓丽丰满、气韵生动、色彩瑰丽的隋唐，青涩的古朴遒劲，成熟的仪态万方，好似阆苑仙葩，各擅其美。如果要更好地参观，需要提前1-2个月在官网上预订，便可以参观8窟，否则只能购买应急票参观4窟了。
道士塔
“石室宝藏”古式牌楼不远处，是一片辽阔的戈壁黄沙。黄沙中立着几座大小不一的塔状建筑，不知年代，被围起来保护着。塔与黄沙一色，可见是就地取材，形制层层叠叠，有一种繁复的美，从头到脚都充满了仪式感。
塔这种建筑形式，是随着佛教一起传入我国的，其原本就是坟墓——佛陀舍利的供奉之处，高僧大德的埋骨之地。又称浮屠。
至于为何道士死后也要建塔，就只能归结为佛教东渐以来长达两千年的儒释道三教文化大融合了。不论是否细究，只要在华夏大地上生于斯长于斯的中华儿女，骨子里都被这三种文化牵绊引领，三者便是我们精神世界的三驾马车。中华文明的发展壮*史大**，其思想层面，也几乎便是三者浓墨重彩的碰撞融合史。儒家积极入世，佛家超然出世，道家逍遥处世，给了我们此世间全部的选择和退路。
余秋雨那篇著名的《道士塔》曾叹问，为何佛家的瑰宝最后却要一个道士来守护？这也是如今大家对道士塔熟知的重要出处。他大概不知道，融合发生到清末民初，在佛道这两个纯粹的宗教中，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庙里供奉关公财神，道观供奉观音，司空见惯，翻翻那个时候各个地方的老县志，就见怪不怪了。更何况莫高窟有天然的条件，明嘉靖年间荒弃之后，二百年的时间掩于黄沙，无人为继，而日日相对的三危山上，王母宫、老君堂，皆是道观。
文人的理想总是远离尘烟的，但现实从来满目疮痍。相对于文人以理想苛求现实，宗教反倒为超脱而贴近现实。毕竟，宗教需要信众，而信众大多是普通人，普通人生活的真谛便是好好活、活得好。王圆箓被《道士塔》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我少不更事时也曾咬牙切齿，但事情只有尽可能了解了全貌，才能真正品评一二。跪倒的国家保不住人民，自然也保不住宝藏，没有王圆箓，也会有别人。更不要寄希望于石室未发，斯坦因之流的“探险队”目的就是掠夺古文化瑰宝，他们可以依照传说远赴楼兰，自然不会放过敦煌，只是迟早之间。而王圆箓一生守着莫高窟，钱财都用于萁补修缮，树木垦田，修桥济民，不过想着重现莫高、光扬道场，连最大的野心都透着虔诚。他可能有些无知，但绝不无耻。他的道士塔不在那片黄沙中，而在莫高窟近旁，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他是无愧于莫高的，而莫高便是他一生的事业和修行，他愿意生死奉陪。
历史不信假设，佛老皆忌执着，事难求完，随缘聚散，不只看到暗，也要看到光，理智与包容，是莫高的心禅。
三千经藏
敦煌的神秘在莫高窟，莫高窟中最神秘的是藏经洞。藏经洞的来历众说纷纭，它的重现举世皆惊。
藏经洞中的典籍自然以佛经最多，占九成，此外，还有天文、历法、历史、地理、方志、医书、民俗、诗文、辞曲、游记等等各式各类，贯穿了东汉至元历朝历代，“整个中国文化都在敦煌卷子中表现出来”。它们有个共同的名字——敦煌遗书，那数以万计的佛经、道经、世俗文书，是古人真真切切的曾经。从中我们可以知道古人如何占卜，如何游戏，如何算账经营，他们听着什么样的说唱故事，他们有着怎样的烦恼、喜悦、悲欢离合。
“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官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三年衣粮，便献柔仪。伏愿娘子千秋万岁。”——这是唐人温柔浪漫的离婚书。
“……当听闻你身体安好，我感觉自己是永不会死的。但你瞧，我生活得……很不好，很糟糕，很凄惨。这种凄惨的生活，让我觉得我已经死了。我一次又一次地给你写信，但从未收到过你的哪怕一封回信。我对你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我所有的不幸就是，为了你，我在敦煌等待了三年……”——这是一位粟特女子绝望的与夫书，而她的丈夫，很可能早已死在玉门关外。
文献的包罗万象，是文明繁盛、生机蔚然的明证。敦煌有慈悲普度的宗教神光，也有世俗人间的九曲回肠，上穷碧落，下及黄泉，抚得平心灵的躁动嗔狂，容得下红尘的纷繁熙攘，她的目光在天上，她的脚印在人间。莫高窟静立千年倚壁临眺着的，是敦煌一碧如洗的天空，是历史云翻雨覆的烟霭。风物长相宜，晴岚山色佳，比无暇更美的，是风沙浸染过的雍容。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