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天水失东西路,入境蝗如早晚潮",这是清朝大诗人袁枚《沭阳杂兴八首》中的句子,可说是当年沭阳水旱灾害的真实写照。水灾是沭阳历史上的主要自然灾害,频见于"县志"记载。
沭阳地处沂、沭、泗下游,地势低洼,历史上素有"洪水走廊"之称,全县分布着所谓"五湖十八荡"。我的家乡马厂荡又处于"洪水走廊"的下游,属于古硕项湖的湖荡地,其田如釜,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是典型的"水囤子"。每逢汛期,沂、沭上游的沂蒙山区,洪水下泄,沭阳顿成泽国。庄稼被淹,村庄成孤岛,人们外出,靠自制的大木盆和木筏子。
孩提时代,常听我母亲讲她的亲身经历:六月水淌麦子;八岁跟着外祖母去清江"领饭",到阜宁逃荒;嫁到鹿站顶和我父亲成家,年年遭水灾。我父亲兄弟四个,是个大家庭。那时水多鱼也多,没有粮食,就靠捕鱼,天天吃鱼,吃不完就晒成鱼干。母亲说她从小巧嘴,少盐无佐料的清水煮鱼,别人能当饭吃饱,她却没有这个口福,吃的少,妯娌几个数她体弱。
母亲说,有一年洪水迟迟不退,水在当地过冬,天寒地冻,遍地结冰。时值乱世,土匪盗贼横行,我的大哥刚出生,为了安全,父亲让我母亲怀抱我大哥坐在"犁拖"上,他自己脚上绑着草,拉着犁拖在冰上走,到几里外比较安全的亲戚家去。当时家中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一头老牛,父亲担心牛被土匪抢去,而牛又不能在冰上行走,怎么办?他想了一个办法,把牛捆住四条腿,放倒在苇箔上,连牛带苇箔在冰上拖行,送到亲戚家去。
母亲说,水灾年份,等到洪水退走后,往往已过了种麦的最佳时机,而且田里一片烂泥浆,无法耕种。秋天不种,来年吃什么?父亲只得把麦种撒到烂泥地里。也算老天爷帮忙,出苗倒也整齐,由于淤土肥沃,三麦长势良好,收成还算不错。一年一季麦子,交完地租,余下部分勉强够全家口粮。
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除了听母亲所讲的家乡水灾情况,洪涝、灾荒也构成了我童年生活中的重要图景。那时发生的一些事情,令我终身难忘。
在我的家乡,凡是过去的老庄子,庄台都比较高,这都是被洪水逼出来的。夏收后,洪涝之水就来到,村庄成了一个个小岛。那时房前屋后没有树木,因为荒年没吃没烧,即使有点树木,大都砍了卖钱买粮食或作了烧柴。大水围庄,村边靠水的人家,最担心的是刮大风,特别是刮北风和东北风,风大浪高,浪浪拍打屋基地。所以,我父亲想办法用棍棒打桩,用木板、苇箔之类挡浪保护房基。记得1947年7、8月份,洪水漫进庄里,人们只好在自家的门口甚至门槛处垒堰,以防洪水进入室内。然而,最终还是没能挡住水。夜里下床穿鞋子,一脚踩入水里,早晨起床,发现鞋子漂到木床底下去了。人们害怕洪水再上涨,也是老天有眼,洪水在庄里停留两三天后,水位逐渐降低,退下庄台。

头年水灾过后,因果关系,次年即是春荒。春荒比洪水灾害更加煎熬人,由于严重缺粮,青黄不接,人们千方百计生产自救。下湖挑野菜,诸如苋菜、七角菜、灰条菜、苣苣菜、婆婆蒿、沙麦荠、天枝头、芦蒿、小蒜等等,只要是人能吃的野菜,都挑回家吃。所以,直到现在,当年吃过的野菜,我还能认出十几种。
水灾后的湖荡地,野生植物中生长最多的是芦蒿、小蒜。人们除挑来鲜食外,还晒干菜,腌作咸菜,以便食用。我姐姐和她的伙伴们,还将挑来的新鲜小蒜梳理扎成扎,放在篓子里,背到二、三十里外的汤沟、白皂沟去卖。二、三分钱一斤,一篓小蒜卖个块儿八毛的,回家很高兴。
在各种野菜中,我对芦蒿情有独钟。它具有特殊的芳香气味,不像小蒜吃了上火,芦蒿食之不仅不上火反而败火。秋天,芦蒿茎杆能长到六、七十公分高。冬天,人们从湖荡里割回芦蒿枯杆晒干堆好,用作烧饭的柴草。春荒里,吃的是芦蒿的嫩头和其地下的嫩根,烧的是芦蒿的枯杆。所以我说,荒年芦蒿对穷人有"救命"之恩!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地处锅底洼的我的家乡马厂东北荡,曾连续七年夏天遭水灾。在这些荒年暴月里,*党**和政府克服各种困难,想方设法,帮助灾民度过难关。当时的救灾方针是:"社会互济为主,政府救济为辅,自救互救相结合。"关键时刻,从外地调来蚕豆、大麦、玉米、山芋叶、胡萝卜缨子等,发放给灾民。
1948年,春荒严重,乡亲们鸠形鹄面。*党**和政府调来了救济粮,同时还调来了玉米种子,让灾民及时春种。记得当时田里虫害突出,一种灰黑色、寸把多长名叫"土蚕"的害虫,专咬玉米幼苗的根,造成玉米嫩苗死亡。为此,政府采取"以工代赈"的办法,号召灾民下田捕捉害虫。当时政府调来的救灾粮是黄豆,救济标准是每人每天四两。那时是十六两秤,即十六两为一斤,四两等于现在十两秤的二两五钱。人们将黄豆浸泡后磨成豆浆,再放进锅内,加水熬野菜食用。不知什么原因,我吃了黄豆汁熬的野菜,常常肚子发胀。
1949年秋天,马厂东北荡又是一片汪洋,部分群众生活发生严重困难。一天上午,从四、五里外的村公所所在地下埠桥驶来一只木船,到达后船就靠在我们庄东头的庄台边。船舱里装的全是麦麸子,得到通知后,我拿着家里的五升斗,来到船边领救济粮。由于麸子粘结成了块状,工作人员将其弄散后,散发出一股霉味。救济的麦麸按家庭人口多少,上秤称。我把麦麸拿回家,母亲用水淘一淘,洗去霉污,晒干后,放在锅里炒熟,磨成细面食用。
中国*产党共**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切从人民的利益出发,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为了解除淮阴地区水患问题,人民共和国刚刚建立,*共中**苏北区委就发出了"关于导沂整沭水利工程"的指示,*共中**淮阴地委立即研究制订了"导沂整沭"的实施方案,动员淮海10个县20多万民工,我们庄也出动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乡亲,其中就有我的两位堂哥,投入轰轰烈烈的导沂整沭工程。开挖新沂河,采取"筑堤束水,漫滩行洪"的办法,使上游沂蒙山区的泄水归槽,导流入海。千百年来,客水为患沭阳的历史,终于结束了!
由于配套水利工程尚未完成,到了夏秋汛季,沭阳境内,新沂河以南塘沟等乡镇一百三十多平方公里范围内的雨涝之水,仍然下泄至我的家乡马厂荡东北低洼地区,导致农业严重减产甚至绝收。
为了根治马厂、沂涛等乡镇的水患,沭阳县委县政府决定开挖古屯河。1952年春天开始河道测量,同年秋天开工,经1953年和1954年连续施工疏浚,终于大功告成。全长47华里的古屯河,呈西南东北走向,上游起自塘沟镇的耿桥。从此,西南塘沟等乡镇及沿河两侧地域的洪涝之水,均汇入古屯河,经柴米河下游河道排入大海。我的家乡马厂东北荡的湖荡洼地,不再受内涝洪水的威胁,彻底改变了历史上"十年九荒"的穷苦局面。
在我的印象里,1954年至1958年这几年,家乡生产蒸蒸日上,农业年年丰收,乡亲们的生活真似芝麻开花﹣-节节高。人们不再为吃穿发愁,过年看学生演戏,听民间艺人唱书,一派太平景象。
我的堂哥家,过年最爱贴的对联是:"翻身不忘*产党共**,幸福不忘毛主席"!(沭阳文史资料第十一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