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繁华纷飞,寂冷的夜
青屋弄堂里尽演些爱恨纠葛,
贪一点依赖,贪一点爱,
她,这渴念爱的女子
却一直遇人不淑,爱而不得
只落得瘦影一身,
比烟花还寂寞。

优雅大气的阮玲玉
1901年,一个美丽的小生命诞生在上海祥安里一个阴暗、拥挤的小屋里。
这家人姓阮,男主人阮用荣年近四十,在浦东亚细亚油栈当工人;女主人何氏25岁,却因生活的重压,显得憔悴而衰老。
当,这对一直想要个儿子的夫妻看着怀中漂亮的二女儿时,心中是喜忧参半。望着她一双美丽的丹凤眼,父亲给她取了一个有点儿男性化的名字——凤根。
父亲是她生命中第一个为她着迷的男人。
以后,阮玲玉听到任何人对自己美丽眼睛的赞赏,都没有一个像父亲那样真挚、亲切。
有一段时间,父亲所在的亚细亚油栈的外国老板发了善心,答应一些住得远的工人搬到油栈附近的工人住宅里去住。那段日子对于阮玲玉来说最是难忘。那时,她每天坐在自己家的门槛上,等父亲下班,让时光在等待中充溢着满满的幸福。
渐渐长大的她,变得更加可爱、美丽,加上大女儿的夭折,更使得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每天,父亲回来,顾不得洗一把脸,喝一口茶,就把长着一双美眸的女儿架在肩上,向邻居们夸耀。
令人痛心的是,这样的日子仅仅过了一年,外国老板就把工人住宅改为高尔夫球场。他们一家又被迫搬回了破房子。不过,令她最难受的不是住回破房子,而是和早出晚归的父亲在一起的时间更少了。即便这样,她仍然会每天等父亲回家,而父亲对她也更加的宠爱。
一天深夜,下班回家的父亲摔倒在积水中,手里紧握着一个被水浸湿的小纸包,里面包着的是给她的礼物——用彩珠穿成的耳环。可是,父亲再也没有起来。这个世上唯一真心爱她的男子就此远离了她的视线,让她日后的生活渐渐走向了孤寂。
那一年,她刚6岁,懵懂无邪的年纪,被命运强加地接受了别离和伤痛。
父亲离开了,带着一个没有实现的承诺:有一天,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去电影院看场电影。
或许,日后走向银幕的阮玲玉,就是为了帮父亲完成这个承诺,抑或为了报答这份深沉的父爱!
父亲去世后,家中的重担就全落在了母亲身上。
为了生计,母亲开始到大户人家做帮佣,小小的她跟随母亲当了大户人家的小丫头。只是,对于当时为维持生计的母亲来说,是万万没想到这样的选择会为阮玲玉埋下那么深重的孽根。

民国女神
16岁的阮玲玉出落得亭亭玉立,光彩照人,顾盼迷离的眼眸里,流露的全都是“烟视媚行”的吸引。
这一年,母亲带着她到张家帮佣。
因此,她遇见了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张达明。
那一年,张达民22岁,从外表看绝对的风度翩翩,白净的面容,浓密的黑发,还抹着时髦的斯坦康发蜡。平时的他是不常穿西装的,更多的时候他着长及脚面的长袍,加上他爱戴一副黑边眼镜,透露出的是一股迷人的儒雅味道。这,让没有正式交过男朋友的阮玲玉动了情。只是,年纪尚轻的阮玲玉,还不会识人。
实际上,这个出生在富有家庭的张达民,不过是个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的“二世祖”。优越浮华的生活环境,使他追逐吃喝玩乐的享受。并且,他还爱慕虚荣、胆小怕事、懒惰、无赖。
他们的恋情,很快被张家夫人知道了,她自是非常气恼,主仆尊卑的观念让她变得恶劣,她粗暴地将阮玲玉和母亲赶出了家门。正处在蜜恋期的张达民却表现出义举来,他把无家可归的她们安排在北四川路鸿庆坊的一个宅子里。这个房子曾是他父亲“金屋藏娇”的地方,这让人不得不信命运的安排了。
悲剧,原来是一早就注定的,住在鸿庆坊的宅子里的阮玲玉充其量也只是张达民“金屋藏娇”的一个女子罢了。尽管,她曾那般地深爱着他,但对于玩弄女性的张达民来说,他只看中了她的漂亮,却从未真正瞧得起她,在他心中她始终是个姨太太,高兴时叫她服侍服侍,解解闷儿而已。
最初的最初,他们还是比较甜蜜的。张达民始终保持着绅士风度,温柔体贴,放弃一切歌舞升平,虽不工作却也用父母给的零花钱悉心照料着她们母女的生活。
只是,时日久了,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便渐渐露出了本性,开始过起夜夜笙歌、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
恰这时,心灰意冷的阮玲玉,看到了上海明星影片公司登的一则寻找《挂名的夫妻》女主角的广告。她是一直向往银幕生活的,加上张达民的哥哥——身在演艺圈的张慧冲对她的鼓励,在一个明媚的日子,她参加了《挂名的夫妻》女主角的应试。
幸运的是,清新脱俗的她赢得了导演的喜爱,加上与生俱来的表演天赋她得到了这个演出机会。
演出很成功,可以说是一炮而红。
然而,这明星的光环并没让她生活的轻松,夫妻之实却无名分的尴尬,整日游手好闲的张达民……种种这些,让罩着耀眼光环的她苦不堪言。张达民早已不是那个她16岁时初识的男子,可是,他是她爱过的男子,于是,她对他好言相劝,得到的却是他恶语伤人、拳打脚踢。渐渐地,她心死了,对于张达民她不再抱任何幻想了。而由此,她将所有的伤痛都付诸到银幕形象之中,用无语述说着她的无望。
后来,越赌越输的张达民,竟丧心病狂地威逼她去还他逍遥时欠下的赌债。为了明星的名气和颜面,她替他还了一次,没想到恶果自种,助长了张达民的变本加厉,后来简直到了索取无厌的地步。
终于,她忍无可忍跟他提出分手。
离婚对张达民来说无所谓,他要达到的目的只是想分得她的财产!于是,他似个十足的无赖没休止地纠缠着她。不得已,她只得将他们的分居案诉诸于法律。经过一番痛苦的斗争,张达民终于答应以“每个月贴他一百元,贴足两年”为代价,与她分手。
只是,让人更痛心的是,她的劫难并没有因和他的分开而结束。后来的后来,这个厚颜无耻的人像一剂狗皮膏药粘着她,要她的钱、她的人;又如水蛭,将她吸干都不罢休。他,卑劣地与横行的黄色小报狼狈为奸,一再编造她的情色故事,亦恶意中伤地将她告上法庭,冷冷地观望着她的难堪。
这个在她短促一生中第一个占有她的男人,从她16岁到25岁近10年的光影里,她为他付出了青春和血汗换来的金钱,而他却始终像个鬼魅追随在她身边,将她的人生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不见光明。
人常说,一时的甜蜜可以成就一段姻缘,但是却成就不了一世的幸福。
这话,端的说得洞悉分明。
或许,开始之初,张达民是爱她的,可那是一种泡沫式的爱情,寄托了张达民太多的好奇和懵懂了。便似这般的他,给了她最美妙的初恋,也给了她地狱般的万劫不复。
16岁时的她,断然是没有想过张达民是为她命定里的一个劫数,一个躲不过也逃不掉的劫数。当她最后吞毒而去时,那对俗世凡尘的最后一眼中,那凝重和怨恨的眼神,流露的怕只是对这个男人锥心的爱与恨。
不过,人世两分,孽缘也随风飘散。

女神阮玲玉
只是,她的悲剧并没有因为张达民的离开而更改。
当张达民的影子渐渐淡去,新的暗影又慢慢遮蔽而来。她冷冷地坐在爱情的彼岸,看对面的灯火,以为换了一个姿势,却不知根本换不了风景。
本来,经济自由的她完全可以摆脱那条张爱玲指出过的女人惯性套路———再往前,遇上的也无非是男人。但是,贪一点依赖,贪一点爱的她还是从狼窝不知深浅地跃入了虎穴。
那应是1932年年底,在联华聚会上,在林楚楚的介绍下她认识了时年联华的入股人唐季珊。这,真是孽障一桩。
这个唐季珊不仅是茶行巨富,更是一个情场高手。当初,他能追到红极一时的影后张织云,就足以证明他在讨好女人方面很有一套。
和很多见过她的人一样,唐季珊很快也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他以自己受张织云的骗为幌子,以温柔多情为掩护,使她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依恋,加之他风度翩翩,她的朋友们也纷纷说“他当然比张达民好”,就这样唐季珊很快赢得了她的芳心。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他为她在新闸路上的沁园村里买下一栋三层别墅。他的这个举动正好实现了阮玲玉一直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家的梦想,于是,阮玲玉对这份迟到的“幸福”颇感欣慰,沉浸在被爱的幸福之中了。
1933年8月,阮玲玉和唐季珊结婚。
厄运从此刻注定。
也是。像唐季珊这样的情场高手,最会的和最常见的就是得到后就抛弃。他本就是一只流连在花丛中的浪荡子,在她之前,就和很多女星保持过同居的关系。所以,当一切新鲜感消失后,他便开始继续在烟花舞场中散尽风流了。
他深谙情场的游戏规则,只是,她却认了真。
不是没有忠告,那日,正在家弹钢琴的她接到张织云的电话,她告诉她:她跟了唐季珊两年,也被他玩弄了两年。他喜欢玩弄女性,喜新厌旧。她为唐季珊付出了自己的黄金时代,到头来终究断送了自己。她还告诉她,有一*他日**肯定会找一个比她更年轻漂亮的人。最后,张织云动情地说:“玲玉,你我不熟悉,可我们是同行,希望你别再走我的老路。你戏演得好,比我有成就,更要珍惜自己,千万要珍惜啊!”
只是,这个为着感情,为着爱而生的女子,为了那一点点的温存,那一点点的爱恋,就这样不管不顾起来。
她是只记住他的好了——在她最失意时,是他陪在她身边,用数不尽的浪漫和痴情。
再说,她也不是奔着他的钱去的,她有足够的钱养活自己。只是,她这兀自的多情,到头来还是换来了他的背叛。
他,还是抛弃了她。
几乎在她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爱上了别人。她学会了哭,学会了闹,唯独没有学会自我解脱,只是一个人那么令人心疼地隐忍地等待着浪子的回头。
唐季珊的变心,绝对不亚于张达民的堕落。
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是那般的残暴、无情,即便在她奄奄一息时,他还在考虑是不是要救活她,明天的报纸头条会不会无一例外地对他指责,会不会从此以后名誉扫地。
可怜多情的她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执著地问他:“你还爱不爱我?”
殊不知,这一句看似已经没有意义的话,却是将她一个濒临绝望为爱而生的女子的最后寄托呈现淋漓。
这般痴情的女子啊,不由得让后人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

阮玲玉
张达民的堕落无赖,唐季姗的无情残忍,都无法跟她生命中的第三个男人相提对她的伤害。要知道,从某种情况而言,是他的“退避三舍”成了只要爱情不要生命的阮玲玉最致命的一击。
她是,一直无法逃脱遇人不淑的命运。
她和蔡楚生,始于两次“拒绝”:在拍《南国之春》和《粉红色的梦》时,他都向她发出了邀请。可是,出于对自己事业的发展,她两次都拒绝了这个从广东乡下出来没接受过任何专业影剧培训的导演。只是未料到的是,不久之后,他导演的《都会的早晨》《渔光曲》获得巨大成功,这让她对他刮目相看,于此有了他们第一次的合作,即在《新女性》。
《新女性》,是以女演员艾霞自杀经历为原型,抨击了当时社会黑暗丑陋和小报记者对演员的造谣中伤。只是,谁都没想到她演绎的成了映射她日后的悲凉遭遇。
在影片拍摄的过程中,他们两人是愈相处愈惺惺相惜,碰撞出无许艺术火花,同时还萌发出无以言说的暗暗情愫。无声无息,却令人怦然心动。拍最后一个镜头的那一晚,他们更是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有人回忆说,当夜已经很深时,她还在片场流连徘徊,不忍离去。也就是在那晚,他们有了一次真挚而深入的交谈。
这时的阮玲玉,正处在被张达民诬陷敲诈,被唐季珊背叛另结新欢的彷徨境地。她,第一次向一个、也是唯一的人倾诉了自己的不幸和难过。
两个都是身世各自飘零的人儿,在皎洁月凉如水的夜晚,四目交错,柔情万千,呢呢喃喃地任那温情潺潺如小溪般流淌……
只是,这爱情的萌芽却面临着巨大的考验。
当水深火热之中的阮玲玉,把蔡楚生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蔡楚生却用沉默拒绝了她。
记得,后来在关锦鹏的《阮玲玉》中看到这样的场景:身穿灰暗旗袍的阮玲玉(张曼玉饰)在临死前去见蔡楚生,她幽幽地对他说:“带我去香港,结了婚再回来,只要你舍得乡下的老婆和同居的舞女。” 然后。彩色胶片上,我们看到蔡楚生脸上是一阵苍白,阮玲玉只好拿上自己的手提包,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
对于阮和蔡最后的缘尽,我们是可从这后人演绎的影像里揣测到的。
我们没法透过历史的痕,看清那个在绝望中欲抓住一根救命草的女子是怎样的彷徨和无助。
而只知道。
1960年,蔡楚生为阮玲玉的汉白玉墓碑题词一句——“一代艺人阮玲玉之墓”。
终是爱过的吧,只是,这所谓蓝颜知己,所谓可以说话、慰藉精神的人,在要承担责任的时候临阵脱逃了而已。
空留遗恨,徒留伤悲!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阮玲玉
《天妒红颜与丑女的优势》中有如是的句子:“美女的命运多舛,是因为那些将她们列为禁脔、牢牢攥在手心不放的男人往往够坏、够狠、够风流、够奸诈、够有名、够有钱、够有地位,却缺乏德行,缺乏智慧,缺乏怜香惜玉、悲天悯人的情怀。”
是的,想她的人生就是葬送在这些坏男人手中的,她的悲剧就是由他们的涉入而成事实的。
在她短短的一生中,她依照众多明星的人生轨迹经历了三种感情:最先是单纯的初恋,她和张家那不学无术的少爷相恋,最后这个男人忘却爱恋,像个毒蛇无耻地把她缠绕了个结结实实,让她窒息;然后,是那个她托付终身的男子,但他是个不被粉饰的商人,久经情场知爱情的游戏规则,从未有过白头偕老的念头,能给的、不能给的从来都泾渭分明,赤裸得让她苦不堪言;最后一个更可怕,他读透孔孟之书,也敢就手*香偷**,往往信誓旦旦,就是不能承担责任。事到临头,刀还远没有架到脖子上已经蔫了,事后却只会说“容忍比自由更伟大”(原胡适语)。是他,于无形中把阮玲玉硬生生地隔离了他的现实生活。
就是这样的三个男人,在阮玲玉的生命里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独独把她晾在流言、舆论、绯闻的苦海里,且冷眼观望。
1935年年初,《新女性》使她事业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只是,却因剧本的内容惹恼了当时的黑恶势力和小报记者。
面对如此深刻的揭露,这股势力自身是不肯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那个龌龊的、无能的男人还上场了,欲敲诈阮玲玉一笔,他带着她的“淫史”与那些小报记者极尽之能事地宣扬,并诬告她和唐季珊伤风败俗,通奸卷逃。“她额外地被画了一脸花,没法洗刷”(鲁迅)。
旧时社会的法院连风化案也管,阮玲玉因此收到了法庭传票。
这让已不爱她另有新欢的唐季珊很不高兴,不但没有安慰,还冷冷地嘲讽、责怪她。
当她在受到唐季珊的冷遇,满怀忐忑地去找蔡楚生时,看到的却是另一张惨白的脸。
阮玲玉本是不怕出庭的,但告她的是她的男人,如今不珍惜她的是她的另一个男人。这,让她痛心疾首,加之那么多的流言、那么多的飞语,她累了,欲找一个港湾休憩,得来的却是沉默和逃避,让她情何以堪!
于是,她吞下了事先准备好的三瓶*眠药安**,留下“人言可畏,男人可恶”的字句,沉沉地睡去了,把那些挣不断的爱恨情仇都远远地抛在身后。滚滚红尘之中,只留下她身穿旗袍的身影在没有声音的胶片里隐约。
一代红颜就此远去,再没了对爱无尽的期盼。

阮玲玉的葬礼
1935年3月14日,她的灵柩从万国殡仪馆移往闸北的联义山庄墓地。她生前好友差不多都到齐了,近300人。他们含泪将这个美丽的灵魂托举到天堂之上,空中的白云宛如天使之翅膀,乘着春风来迎接她。
不知道,是不是宿命。
她从《挂名的夫妻》开始,9年间共拍了29部电影,饰演过不同角色,塑造了社会各个阶层的妇女形象。只是,这些人物没有谁可以逃过一些个悲惨的结局,自杀、发疯、入狱、病死街头……
她在悲情的一生中,光影内外皆低唱着一首多情而凄迷的歌,最终因承受不了流言飞语的重伤及无爱的生活,用一把药片解脱了自己。或许,这样的解脱,对她而言是为一种幸运,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泥里来泥里去地搅浊一湾清流;她终于可以不再为红尘俗世而忧郁而烦恼;她终于可以不被名利、事业所连累。抑或者,这样的结局,她期待了很久。
心似琉璃,破碎难收。
几多惆怅、几多幽怨、几处徘徊,所有的无奈,皆真应了“红颜薄命”的符咒?
这世间,除了那个给他以生命的男人之外,无有谁能给她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