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38岁的泰国男子阿尧,爬上了曼谷湄南河纪念桥的钢梁。
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到人们发现他时,他已经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警察和围观的泰国群众站在钢梁下方,七嘴八舌地向他喊话,用尽浑身解数来“*引勾**”阿尧下桥。
但是,他仿佛听不见。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桥顶,目视河岸,嘴里不停地在轻声唱歌。
他似乎并不是要自杀,也没有做出什么想要轻生的举动。
只是那么坐着。
像一尊焊接在蓝天之中的雕塑,仿佛无论桥下的人间对他发出怎样的噪音,都无法让他被打扰。
最后,警察开来了一辆吊车,把人送到桥顶上和他聊天,过了许久,阿尧才同意从桥顶下来。

被“救下”之后,阿尧告诉警察,自己是一名出租车司机。
他从外地来首都曼谷打工,靠开出租车维生,家中有2个孩子需要抚养。
新冠疫情来袭,他突然没了收入,3个月都交不上房租;
妻子也因为疫情,无法到市场摆摊营业,全家都食不果腹。

当天早上八点,他路过大桥,也不知是怎么的,突然难以抑制地想要到大桥上去静一静,于是便爬了上去。
在那里,世界很大,风很干净,宽阔蜿蜒的昭帕耶河从身下静静流过,去向远方。一切人生的喧嚣和琐碎,似乎都离他很远。

于是,不知不觉,他就在桥上坐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
面对警察的询问,他说自己没有什么想不开的,只是压力太大,才想爬到桥上去静一静。
至少,他是这么对警察说的。

警察把他送回了家,叮嘱家人好好“看着他”。
好心的警察,还自掏腰包,给阿尧全家送去了饭菜,聊解一时燃眉之急。

新闻写到这里,似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尾。
但是,那个爬上桥的男人,却一直让人难以忘怀。
将来的生活将要如何继续?
这个面临困境的家庭,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个对警察轻描淡写说自己只是“在桥上静一静”的阿尧,他在桥上的时候,真的没有产生过某些绝望而灰暗的念头吗?

每天,我们都在浩如烟海的新闻中,选取“更大”的那一些。
突然有一天,你会发觉,一条小小的社会新闻击中了你的内心,让你看到了广阔世界中被遮蔽的众生,让众生从他的身影中看到了自己。

多少男人,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多少一夜之间无路可走的人,在体会着与他相同的心情。

一夜之间,世界停摆,并且再也回不到过去。
我们每个人心里其实都知道,“停摆”并不是一次慵懒的休假,而是一场经济的休克与濒死。在这样的劫难当中,永远是那些最贫困而脆弱的人,受到最深的伤害。
有些国家,选择向人民发放现金补贴,或者“购物券”。
也有些国家,选择像大萧条时代的罗斯福一样,把钱用来“保就业”。

但无论选择哪一种方式,没有任何一个政府能够照顾到每一个人。
依旧会有成千上万的人们破产、失业、一夜返贫、朝不保夕。看不到今日的出路,更看不到明天的希望。
与新闻里的头条相比,他们的痛苦,更为真实。

泰国人民,在这场灾难中,显得尤其脆弱。
绝大多数的泰国人,并没有足够的储蓄去维持“封城停摆”的生活。
他们生活的常态是负债,并在逐渐累加债务的同时,用微薄的薪水勉强养育自己的一家老小。
一旦失去了收入,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连一个星期都撑不过去。

两个月的时间里,泰国发生了太多的自杀新闻。
四十多人因病去世,而因为困顿与绝望而自杀的人数,甚至比病亡者还要更多一些。
人们常说,咬咬牙,就过去了。
撑过一时的困顿不难,可以省,可以借,可以关掉健身房去卖榴莲。
但是一个星期,一个月,又要让人们如何去撑,如何去借,如何去面对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困顿与萧条?

情人节当晚的曼谷辉煌区,一名男导游在邀请女友与其一同自杀遭拒后,砍伤女友自杀身亡。而原因据称是“长期失业压力过大”。
乌隆府42岁的薯条小贩,由于被社保系统标记为“个体户”,无法申请现金补贴,在女儿开学四处筹措学费却借不到钱之后,在家中上吊自杀。
在小贩葬礼的同一天,罗勇府一对夫妻双双死在家中。绝望的男人断了生活来源,在一场争吵之后勒死了妻子,然后自杀。

泰国政府拿出1350亿泰铢,对失业民众进行补贴。
但是,即便这些杯水车薪的补贴,依旧有很多贫苦的民众申请失败。
穷人愤怒地叱责政府官员“把钱给了不需要的人”,甚至在财政部门前服毒自杀。
有人说泰国政府尽力了,也有人揶揄泰国政府用了太多的钱去购买美国的装甲车——但是无论这个国家是否榨干了每一分能用的钱,都注定永远无法拯救每一个被逼上绝路的穷人。

在疫情恶化之后,泰国关闭了所有娱乐场所,宣布了严格的宵禁。
芭提雅剧场里的演员,一夜之间全部失业。
在一些中国老板的组织下,这些剧场里的演员开始用“网络直播”的方式自救,当起了半路出家的网红。
而好景不长,这些再就业的变性人和美女们,很快由于动静太大而*到警遭**方查处,并被判定为“违法宵禁”,被处以数万铢的罚款。交不起罚款的话,就要面临牢狱之灾。
“这个年月,去哪里借钱交这个罚款啊?本来就是弱势群体,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了……”
告诉我们这个故事的中国读者,最后一声叹息。

我们没有这样的自信,去批评泰国。
为了抗击疫情,而停摆整个社会,封城,宵禁,这些很难——但是至少可以做到。
只需要有足够的意愿,可以封禁;但是在封禁的同时,照顾封禁之中艰难的民生,光有意愿和决心也远远不够。
世界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庇护每一个劫难中的困顿者,因为那超出了人类一切组织形态能力的上限。不让每一个人被抛弃,说起来容易,却没有谁能够做到这一点。
比战斗更艰难的,是治疗战斗的创伤。
而这,真的太难了。

乐善好施的泰国人民,伸出援手,用民间自发的慈善活动,去帮助困顿的同胞。
这很感人——但是,依旧是杯水车薪。
为了20铢(5元)的善款,上千名泰国人可以排出几公里的长队;为了一份免费的盒饭,人山人海的群众,甚至惊动了巡逻的警察,让警方不得叫停这些声势浩大的施舍,以免造成人群聚集的更大风险。
谁愿意冒这样的风险,谁愿意在烈日之下排三个小时的长队,只为一份价值5元的盒饭?
但是,此时此刻,这就是无数泰国民众,生活的唯一出路。

当代中国的新媒体写手,习惯于,在每一篇文章的末尾,留下一个光明的,鼓舞人心的,“正能量”的结尾。
我们常说,长夜之中,大家一定要撑下去。
似乎只要再撑一下,就能看到胜利的曙光。
但是,当你目睹一个人的绝望,当你目睹一群人的困苦,并从这些绝望与困苦中,窥见茫茫苦海之中亿万众生那仿佛永无穷尽的劫数,你便很难再用一句“坚持下去”来赠予他人,或者说服自己。
在这样的长夜中,妄谈“胜利”,高喊“牛逼”,这是一种多么自负的奢侈。

每个人,都是那名坐在桥顶,看大江流淌的男人。
有时候,我们真的不是想要一死了之,而是人生太累,太烦,太漫长,像一堆破铜烂铁,无论你怎样清理,都永远无法从你眼前消失。
我们只是累了,想要暂时远离这样的污秽与落魄,走到一个干净的地方,看看这广阔的世界,哼一首年轻时记住的歌。
把自己心中的悲伤,暂时抛洒在世界之外。
在那接近天空的地方,为人生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寻找一点走下去的勇气。

(文/岳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