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人生活节奏从古到今都很悠闲，每天离不得“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很多外地人对此一说听得一头雾水，其实这句话是对扬州人生活常态的一种描述。

前半句说的是扬州人有吃早茶的习惯，后半句说的是扬州人爱下澡堂。春天痒，夏天粘，秋天干，冬天冷，一年365天，扬州人下澡堂泡澡都有正当理由。而把每天泡澡堂当作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就是扬州独有的“水包皮”文化了。

文|小叨

扬州澡堂有一套完整的规矩

对于没有在北方生活过的南方人来说，在热气缭绕的澡堂子里赤裸相见是一件相当魔幻的事情。实际上，在南方很多地方都有很多公共澡堂存在，里面的花样更让人眼花缭乱。

据清代“旅游指南”《扬州画舫录》记载，扬州第一家公共澡堂是由郭姓老板开在邵伯镇，“后徐宁门外之张堂效之”。张堂就是姓张的老板的开的澡堂子，老板叫张步瑞。澡堂起名为“不垢池”，名字生动形象又有禅意。此后浴室之风“四城内外皆然”。

扬州澡堂有一套完整的规矩，颇为讲究。

老扬州的浴室门口都要挂一个灯笼，中午点亮，凌晨吹灭。一点亮就是告诉顾客，本浴室开张了，一目了然。所以扬州有句歇后语是：“澡堂的灯笼——天天挂”。

客人一进门，以“不得推扳每一人”为宗旨的跑堂，首先嘴里招呼“老板”，递上一把热毛巾，把客人当老太爷伺候。同时给客人引座，倒上一杯香沁的热茶。

步入澡堂，客人要先脱衣脱鞋，跑堂要代为保存贵重物品。跑堂将客人的衣服用一根油光水滑的叉竿挂于客座正上方距地面3米左右的衣桩上。这下十分考究跑堂的基本功，尤其是冬天，皮袍棉裤，重达几十斤，要一竿子叉上，两衣袖和裤脚还要一崭齐。

继续往里走，就能看见白矾石做的水池，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浴客们喜欢这里池子玲珑聚气——池水烧得滚烫，水汽蒸发，弥漫浴池，整个浴室里雾气氤氲，老浴客称为“水暖气圆”。

先搓再敲是老扬州人的洗澡法则

不过，泡澡仅仅只是前戏，接下来扬州擦背老师傅们隆重登场。擦背分为两个步骤，先搓后敲。对于把搓澡当成生活方式的老扬州人来说，先搓再敲是他们一辈子都要遵守的洗澡法则。

客人们在雾气袅袅腾腾的澡池里泡得浑身通泰后，躺在一张按摩椅上，擦背师傅把干净的毛巾放入右手，连转两圈缠在手上，便在客人额上左右均匀地擦开了。鼻子两侧、嘴唇上方、耳朵后面及脖子，整个头部仔细擦过后，再在客人脊背上来个“顺水推舟”，再原路返回来个“珍珠倒卷帘”，接着在客人背上依次来回，像农夫犁地一般一畦不漏。

当身上的陈年老垢被一把把搓去，紧接着擦背师傅便在客人背上进行一场“人体打击乐”——富有律动的敲背服务，让客人舒坦得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嘴来打哼哼。据扬州市休闲文化产业协会会长刘广明介绍，这是一项富有技巧的工作，想随心所欲打出富有弹性的节奏很不容易，而每位老师傅都有自己的拿手本领。

在该协会的沐浴技术专业委员会里，汇聚了几乎所有扬州顶尖的擦背师傅。比如，曾两次受东亚沐浴联盟邀请参加国际沐浴论坛的何巨元，擅长扇形叠式五指弹法拍背法，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像万马奔腾，时而似鼓声响起；枝上泉的詹仁才师傅，自创太极擦背术，刚柔并济，急中有缓；而曾受朝鲜政府邀请，前往平壤培训40余名朝鲜学员的罗国平，更是深谙擦背、敲背、烫背等传统技法的擦背大师。

如此花样繁多的擦背术，敲得浴室噼啪作响，简直就是一场“人体手鼓solo”。其魅力甚至令宋代大文豪苏轼流连忘返。《仇池笔记》记载，当时身为扬州太守的苏东坡，经常去浴室洗澡，还写了一首“洗澡歌”：“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意思大概是，“我经常来洗澡的，请阁下手脚轻一些，鄙人身上不脏的”。

修脚师傅最受欢迎

进浴室不仅是洗澡搓澡，还有修脚、捏脚、刮脚、捶背、喝茶、聊天、理发、刮胡子这些项目，总之忙得很。

其中，修脚师傅最受欢迎。许春林是扬州出了名的修脚师傅，曾为任泉、潘长江、李佳明等明星和主持人修过脚。5把不足六寸的刀片，在许春林的手上上下翻飞，刀路滑爽不出血，脚疾拿得净，老茧片得清，客人还没反应过来，脚就修干净了。因此，修脚被扬州人称作“肉上雕花”。相传扬州的修脚师曾为清朝乾隆皇帝修过脚，皇帝御封“君臣对坐”。

历史上繁华的烟花之地，扬州南来北往客人甚多，将这一技艺发扬光大，后来传入了上海、南京、武汉和长沙等城市，形成了各具地域特色的澡堂文化。扬州澡堂可以说是如今各式“大保健”的鼻祖了。不过，直到如今在全国许多的浴足城里，还是以“扬州人”的手艺最为精湛。

现如今，随着更符合现代商业运营的大型洗浴中心的兴起，扬州传统的老浴室已经所剩无几。不过，也有人反其道而行。几年前，刘广明出资打造了老扬城澡堂，力图还原传统扬州老浴室场景，所有浴室用灯都是用“老扬州”的挂马灯，整个浴室布置也使用了扬州传统技艺。在泡澡的池子方面，也保留了“老扬州”习惯的“高温池”。

老浴室里的情意绵绵

对于扬州人来说，澡堂不仅仅是一种生活必需品，更是一处维系人情的场所。

在雾气缭绕的浴室里，浴客们上水之后，一把热毛巾捂上脸，一口元宝茶喝下肚，大围巾盖身，二朗腿晃起来，吞云吐雾之间，漫无边际的神侃海聊便开场了：富春的包子，共和春的饺面，大冬置了何许年货，腊月蒸了多少点心……

虽然在热水池子里聊的都是家长里短的琐碎话头儿，但那种久居一处，自然生出的温情，却是高楼林立的现代社会所缺失的。除了闲聊，澡堂子还是个谈生意的绝佳场所。古龙的《蝙蝠传奇》里说，“许多大商人也喜欢到这种地方来谈生意，因为他们也发现彼此肉帛相见时，讥诈之心就会少些。”

只是这样圆融的澡堂江湖，如今已经不得多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