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史漫笔】与日本学人的一次“煮酒论英雄”

◆《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蒋丰

中国人谈起“开眼向洋看世界”的时候,喜欢提及大清王朝晚年,具体地说是1872年到1875年4年间中国派往美国的第一批留学生,也称“120名留美幼童”。

日本人谈及“开眼向洋看世界”的时候,喜欢提及日本战国时代,具体说是1582年(天正十年)向欧洲派遣的“天正遣欧使节团”。注意,通常的说法是这个使节团是4名少年为中心的。但日本国史学会代表、东北大学名誉教授田中英道在《日本历史到底哪里最好》(扶桑社;2015年2月第一版)一书中不同意这个说法,指出“这个使节团大约有180人(其中包括来到日本的30多名西班牙人)”。我也奇怪,精于统计的日本人在这个问题的人数统计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是史料真假难辨出现了记载的问题?还是脑子不好算数出了问题?

【日本文史漫笔】与日本学人的一次“煮酒论英雄”

想起不久前,一位日本学人与我在居酒屋喝酒时聊及此事,还伸出4根手指头,带着炫耀的口吻说:“这件事情有440多年了。”接着,他好像给我上课一样地讲:“这是我们日本使节第一次驾着自己国家制造的船,越过太平洋前往大西洋,是历史上的一个壮举。”

听到这个“第一次”,我有点不爽,微笑着反问他:“日本在历史先是向中国派遣过名叫‘小野妹子’的‘遣隋史’,后是向中国派遣过13批‘遣唐使’,他们都不算‘第一’吗?还有,那个时候他们乘坐的船只不也是日本制造的吗?虽然有很多船中途在大海就散架了。”听到此问,他似乎有点不爽了,一句话脱口而出:“他们不能算‘第一’,因为那个时候日中关系不是对等的两国关系。”接下来,“朝贡关系”这句话已经到我嘴头了,我又把它咽了下去。

我这个人,有许多缺点。其缺点之一就是酒后话多,还一点喜欢抬杠。咽下那句话后,我决定再“撩拨”一下这位日本学人,便问他:“在铁血交织的战国时代,是谁决定派出‘天正遣欧使节团’的?”他又掰手指头了,告诉我说:“是九州大名——也就是丰后大名大友宗麟、肥前大名有马晴信、大村纯忠。”听后,我把那杯“菊正宗”清酒一饮而尽,用开玩笑的口吻跟他说:“我们晚清的120名留学生可是大清皇帝同治帝接受李鸿章等人建议后派出的,级别有点不一样嘛。”

【日本文史漫笔】与日本学人的一次“煮酒论英雄”

气氛开始有点沉闷,改频道,换话题,我又有点心有不甘。于是,我继续一边喝一边聊。我告诉他,“去年夏季我因为要在日本华人导演凌庆成编剧的话剧《武则天》中饰演唐初宰相褚遂良,所以特意到中国西安‘体验生活’,参观大明宫公园遗址的时候,得知武则天成为女皇以后特意会见过日本遣唐使栗田真人,还给他封了一个小官——‘司膳卿’。而且,也就是在你说的中日关系不平等的年代,女皇武则天决定把‘倭’改称为‘日本’了。今天,日本人都不觉得这是一个丧权辱国的国名吧?不会还愿意改回叫‘倭’吧?”

酒兴起,故事涌。我一边喝一边给他继续讲故事:“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以后,中日关系才真正进入到不对等的时代。尽管如此,1896年,大清的光绪皇帝还是决定向日本派遣13名留学生。他们在日本受到的是什么待遇?有的人在街头被日本人砍石头,有的因为留着长辫子被日本人骂为‘*那支**猪’,有的痛恨天天被迫吃‘日料’,结果是盛怒之下中途回国了。”

话题沉重就会带来气氛的沉闷。异文化的交流中总会有一些历史观的冲突。大可不必拍案而起,尽可举杯娓娓道来。当然,这需要一定的知识储备和个人涵养。最后,我与这位汉学修养也不错的日本学人,共吟“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我估计,他心里一定在想:今天这顿“清酒”,硬是被“浊酒”搅浑了。(2024年2月14日写于东京“乐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