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刊载于《作家文摘》第2501期11版

刘震云与外祖母
河南延津是我的家乡。
延津濒临黄河,“津”是渡口。因水运便利,三国时,曹操曾“屯粮延津”。但黄河不断滚动翻身,两千多年过去,延津距离黄河,已有三十多公里,成了黄河故道。
我从小生活在延津县王楼乡西老庄村。黄河故道盛出两种特产,一,黄沙;二,盐碱;我们村得到的遗产是盐碱。据说,我外祖父他爹,是西老庄村的开创者。他率领家族,在这里落脚,看中的就是盐碱。我们村距开封四十多公里。放到宋朝,就是首都郊区。那时的宋徽宗和李师师,口音都跟我们村差不多,说的都是普通话。我母亲年轻的时候,曾到开封学过汴绣。这趟旅行,成了她多少年聊天的经典话题。

刘震云在老庄村头
当我阴差阳错成为一个作者,“延津”作为一个地名,频繁出现在我的作品里。为什么呀?就是图个方便。作品中的故事,总要有一个发生地;如果让这人的故事,发生在延津,我熟悉的延津胡辣汤,羊汤,羊肉烩面,火烧……都能顺手拈来,不为这人吃什么发愁;还有这人的面容,皱褶里的尘土,他的笑声和哭声,他的话术和心事,我都熟悉,描述起来,不用另费脑筋。
我书中的延津,跟现实的延津,有重叠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因为都叫延津,容易引起混淆。现实的延津不挨黄河,县境之内,没有自发的河流;总体说,延津跟祖国的北方一样,是个缺水的地方。
其实,如果我只是以延津为背景,写了一些延津人发生在延津的一些事,只能算写了一些乡土小说。乡土小说当然很好,但不是我写小说和延津的目的;欲写延津,须有延津之外的因素注入,也就是介入者的出现。是谁来到了延津,激活了五行八作和形形色色的延津因素和因子,诸多因素和因子发生了量子纠缠,才是重要的。这是一个艺术结构问题。

刘震云老家的院子
我的意思是,如果只写延津,延津就是延津,介入者的介入,便使延津和世界发生了联系,使延津知道了世界,也使世界知道了延津,也使延津知道了延津。
除了介入者,从延津出走者,对于写延津同等重要。这是另一个艺术结构问题。在《新兵连》中,我写了一群从延津出走的乡村少年。他们在村里,到了夏天,还是睡打麦场的年龄,当他们离开延津,到达另一个世界,马上发生了困惑。刚到新兵连吃饭,猪肉炖白菜,肉瘦的不多,全是白汪汪的大肥肉片子。但和村里比,这仍然不错了,大家都把菜吃完了,惟独排长没有吃完,还剩半盘子,在那里一个馍星一个馍星往嘴里送。新战士李胜看到排长老不吃菜,便以为排长是舍不得吃,按村里的习惯,将自己舍不得吃的半盘子菜,一下倾到排长盘子里,说:“排长,吃吧。”但他哪里知道,排长不吃这菜,是嫌这大肥肉片子不好吃,他见李胜把吃剩的脏菜倾到自己盘子里,气得浑身乱颤:“李胜,干什么你!”接着将盘子摔到地上。稀烂的菜叶子,溅了一地。李胜急得哭了。事后“我”劝李胜,李胜说:“排长急我我不恼,我只恼咱村其他人,排长急我时,他们都偷偷捂着嘴笑。”这里写的不仅是李胜的难堪,也是延津在世界面前的碰壁。同时,“他们都偷偷捂着嘴笑”,是我那个阶段的写作水平,开始知道由此及彼。由延津到世界,也是由此及彼。

地域性写作,和走出地域的写作,不仅有外来介入者、从地域出走者的区别,更重要的是,背后还有作者世界观和方*论法**的分野。鲁迅与其他乡土作家的区别是,乡土作家写一个村庄,是从这个村庄看世界;鲁迅写一个村庄,是从世界看这个村庄,于是有了《阿Q正传》《祝福》《孔乙己》等作品。
我曾经说过,文学的底色是哲学。
接着我想说说幽默。目前我的作品被翻译成二十多种文字,文字到达之处,读过我书的人,都说我很幽默。其实这是一种误会,因为他们没到延津来过;到了延津他们就知道,我是延津最不幽默的人,我的乡亲,个个比我会说笑。这也是《一日三秋》中花二娘到延津来找笑话的原因。延津人日常见面,不以正经话应对,皆以玩笑招呼。张三到李四家去,李四家正在吃饭,李四邀请张三坐下吃饭,说的决不是“请坐,一块吃点吧。”而是:“又是吃过来的?又是不抽烟?又是不喝酒?”如果是外地人,便不知如何应对,场面会很尴尬;延津人会这么回应:“吃过昨天的了,不抽差烟,不喝假酒。”坐下一块吃喝起来。两个延津人,在一起讨论非常严肃的话题,如张三与李四谈一单生意,或李四想找张三借钱,也是以玩笑的方式进行讨论;谈笑间,已安邦定国;或者,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一日三秋》封面
延津人为什么这么幽默?这也是一些记者问我的经典话题。当然,幽默的源头不该从幽默本身找;如果幽默只是幽默,就成了耍嘴皮子;幽默的背后,可能有更重要的现实和历史原因;结论可能是:喜剧的底色会是悲剧,悲剧的底色会是喜剧;或者,悲剧再往前走两步会是喜剧,喜剧再往前走两步会是悲剧;幽默再往前走两步可能就是严肃,严肃再往前走两步可能就是幽默。我写《温故一九四二》的时候,曾采访我的外祖母:“姥娘,咱们谈一谈一九四二年。”“一九四二年是哪一年?”“就是饿死人的那一年。”“饿死人的年头多得很,你到底说的是哪一年?”当严酷成为一种日常的时候,你用严肃的态度对付严酷,严酷就会变成一块铁,你是一颗鸡蛋,撞到铁上就碎了;如果你用幽默的态度对付严酷,严酷就会变成一块冰,幽默是大海,这块冰掉到大海里就融化了。

刘震云的外祖母在老庄自家院子里
至今想来,延津让我第一次感到震撼,正是我离开延津的时候。我当兵那年,在新乡第一次见到火车。那时的火车还是蒸汽机。我随着几百名新兵排着队伍往前走,上到火车站的天桥上,一列绿皮火车鸣着笛进站了。在火车头喷出的蒸汽中,从火车上下来成百上千的陌生人,又上去成百上千的陌生人,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过去我在村里,村里的人我都认识;熟悉没有让我感动过,现在为了陌生和陌生的震撼,我流泪了。排长问:“小刘,你是不是想家了?”我无法解释熟悉和陌生的关系,我只好说:“排长,当兵能吃白馍,我怎么能想家呢?”

参军后的刘震云
从此,我离开了家乡。后来,我和我的作品,又不断回到家乡。这时的回去,和过去的离开又不一样。我想说的是,延津与延津的关系,就是我作品和延津的关系,也是世界跟延津的关系。换句话,延津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延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