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出版的《镜花缘》,第三十二回,有一段林之洋与唐敖、多九公在智佳国猜谜语的故事:
林之洋道:“俺又猜着几个国名。请问老兄:‘腿儿相压’可是‘交胫国’?‘脸儿相偎’可是‘两面国’?‘孩提之童’可是‘小人国’?‘高邮人’可是‘元股国’?”主人应道:“是的。”于是把赐物都送来。唐敖暗暗问道:“请教舅兄:‘高邮人’怎么却是‘元股国’?”林之洋道:“高邮人绰号叫作‘黑尻’,妹夫细细摹拟黑尻形状,就知俺猜的不错了。”多九公诧异道:“怎么高邮人的‘黑尻’,他们外国也都晓得?却也奇怪。”
“元股”“黑尻”都是黑屁股的意思。为什么高邮人是黑屁股? 实际上不是高邮人黑屁股,而是高邮船黑屁股。

清末民初,韦柏森所著的《秦邮竹枝词》中有写到:“旗丁漕运向清淮,顺带邻封宝应差。不是粮船黑屁股,那来几辈语诙谐。” 清淮,指的是淮安。 运河沿线设有河道总督府、漕运总督府、户部分司、工部分司等管理机构,有管理人员驻扎巡查。因不同等级、不同类型的管理机构云集于此,运河城镇的政治地位相应会有所提高。 淮安以管理机构密集著称,是明清时期的漕运指挥中心、河道治理中心、漕船制造中心、粮食储备中心和淮北食盐集散中心。 漕粮交仓分为两处,一为通州,二为北京。高邮的漕粮一般先经淮安盘验,再到通州。
粮船,也称为漕船。分为两种,浅船(里运河使用)与遮洋船(海运使用)。 根据《乾隆高邮州志》卷七,军政志,可得知:明代高邮(包括兴化)有浅船119只,遮洋船47只。清顺治三年(1646),高邮有漕船170只,其中本帮漕船(运送高邮漕粮的漕船)100只,此后多有变化。

清朝继承了明朝卫所军兵挽运漕粮的旧制,并稍加变通,形成具有时代性特征的漕粮运输队伍漕运旗丁。 漕运是一项复杂工程,牵涉诸多部门,每年漕运之期,上到各部院衙门,下到地方州县,都在紧锣密鼓地为漕运做准备。 相应收漕、运漕也成为涉漕州县官员等人政绩考课的一部分。
负责攒运、押运与监兑等官员也如“星点”般分布在运河两岸。总体来说,漕船每到一处,即有相应官员管束与治理。但时间一久,某些部门或因人员不力、或因贪腐等问题往往出现办事迟缓,甚至无所作为等情况。他们会因为没有得到相应好处,故意刁难,延长放行时间,而漕运有严格的时限要求,耽搁下来要担的罪是很大的。因此, 为了保证漕运顺畅,各地漕船没少在疏通关系上花心思。

《隆庆高邮州志》卷一,建置志,记载“工部分司,旧在徐州萧县,正德间始迁于邮。”《康熙高邮州志》卷一,建置志,记载“工部分司,旧在徐州萧县,正德间始迁于邮,寻改驻仪真(仪征),复迁邮。”《乾隆高邮州志》卷一,建置志,记载“工部分司署,康熙十七年,奉裁为河营守卫备署,三十一年改为扬河通判署。”
明清政府对漕船修造非常重视,在中央由工部总辖全国各船厂,在地方由分派的工部郎中或主事具体负责。 高邮本帮漕船就借助高邮工部分司的关系,对沿线盘查官员进行疏通。为方便分辩出高邮本帮漕船,就在船尾涂上黑漆作记号。按照这样的做法,其他地方的漕船不也可以涂黑漆蒙混过关?没那么简单,首先,漕船均由官方制作, 高邮漕船的船尾涂黑漆是工部默许的。 其次,盘查漕船时,相关文书凭证也会细细过验。
因此, 黑屁股漕船是高邮漕船所特有的。 运河沿线的盘查官员看到黑屁股的漕船,便不会为难。民间才有了乾隆爷特批,给高邮本帮漕船刷黑船尾开后门的传说。 周边州县对此是羡慕不已,就略带嫉妒地笑称“高邮人黑屁股”。

汪曾祺的《陈泥鳅》中有说:“邻近几个县的人都说我们县的人是黑屁股。气得我的一个姓孙的同学,有一次当着很多人褪下了裤子让人看:‘你们看!黑吗?’我们当然都不是黑屁股。黑屁股指的是一种救生船。这种船专在大风大浪的湖水中救人、救船,因为船尾涂成黑色,所以叫做黑屁股。说的是船,不是人。”
黑屁股的高邮船是救生船?但《民国三续高邮州志》卷二,军政志中记载的救生船为红船(涂成红色的船)。 清朝时起,社会上的慈善氛围浓厚,因此开设了义渡,与义渡搭配的是救生船,那时的救生船都被涂成红色,所以也被称为救生红船。 那为什么汪曾祺会说救生船是黑屁股的?

自清代后期开始,运河的作用减小。 一方面,由于漕粮海运、盐法改革、黄河北徙、运河淤塞等因素,运河漕运的重要地位一落千丈。另一方面,由于港口、铁路等新式交通方式的兴起,交通路线的重大变迁,运河漕运就此终止。
《光绪再续高邮州志》卷二,军政志,漕运,就有记载“自改海运,漕船各只废而不修,节次拆板缴价,河运皆雇用民船,卫所成虚设焉。”加上漕船本身就是刷红漆的,这就存在一种可能,汪曾祺所说的救生船, 沿用了荒废的黑屁股漕船。
所以,再次强调, 高邮人的屁股不黑,黑屁股的是高邮漕船。
文:雨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