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时候,风在刮着,城镇的冬日阴沉沉的,很少见到太阳。江北的冬大略就是这样的吧?虽然没有到呵气成冰的地步,也差不多冷到了极致。风吹在脸上,刀子一样的钝痛。夜晚,路上散步的市民愈来愈少了。人们穿着臃肿的冬服,匆匆的,在街巷里走过。冬,正以别样的严寒包裹大地。

护城河边的向阳桥,多了几堆纸钱燃过的灰烬。这样的夜晚,不知道是谁家的老人,在寒风中走了。
岁末年初,总该有许多的话可说。但是,我实在算不上一个洒脱的人。很多的时候,我没有上进的动力。我活在自己的躯壳里,慢慢地,做自己的梦。
喜欢在冬日的阳光里安然地眯起眼睛,坐下或散步。当然,最好有一壶茶,茶壶不需要多么精致,但是,茶叶要好,最好是耐冲泡的本地春季头一茬。沸水里,茶叶一颗颗坦然绽开,成碧绿的清新,成饱满的富于生命力的花朵。它们是这个季节不可多得的风景。

但是,这是梦,一个难以圆满的飘摇的梦。在我蛰居的城镇,一个宽敞的,在冬日可以晒到太阳的院落,已经是多么的难得。漫长的冬日,我的院子很少见到太阳。走在院子里,阴冷阴冷的。时序过了清明节,太阳才一天天多起来。而茶,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春天里的头一茬,贵,而且稀缺。爱茶的嗜好慢慢保留,只是,夏茶茶色暗淡了许多,口感涩,还苦。
粗茶淡饭,心地坦然。
从遥远的古角水库走出来,我常常超出自我,以另一个自己的眼光去看周围。曾经,对着自己,我忽然怜惜地流下泪来。啊,可怜的孩子,疾病把你磨砺成了什么样子,季节的风啊,雨啊,何其冷酷,何其阴冷,健全的人都畏缩,何况你身体残疾,手拄拐杖。跳下去吧,在家乡高高的水闸上,闭上眼睛,跳下去,什么也不想地坦然跳下去,只当这是一场梦,一个生死轮回,既然上苍不眷顾,硬要送给你这样一副不受人喜欢的躯壳,那就还给他,一身轻松地回到原点,回到懵懂的世界,去寻找下一次的入世。一个声音对自己说。

我闭上眼睛,站在高高的水闸上,默默地在心底数数。。。。。。
一切都不曾发生。古角河在清凌凌流淌,风从水闸吹过,水闸唱起了歌谣。
一回回,徘徊在古角河边,我俯瞰清澈的流水慢慢地东流。
甚至,一步步爬到高高的水闸,我看到浪花翻滚,水波澎湃。风在闸上吹过,发出季节的清唱,悠远而浪漫。鸟儿在天空飞过,天高云淡,不留一些痕迹。
我竟然喜欢上了这一切。
没有生死度外的豁达,那就静下心来,把苦厄,把煎熬,把酸涩,把辛辣的负担卸下来,回归赤条条的自己,慢慢地看草青草黄、花落花开。这就是生活。这个过程极其漫长,而修炼的慢火正升腾起来,它散漫着烟火味,有些呛人,有些熏人。
其实,撇开身体的残疾,我还是快乐的。古角河教会了我快乐。年少的时候,清澈的河水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浪漫。春天,柳条细密地垂下来,垂下来,鸟儿在树上歌唱,妇女站在河水里洗涤衣物,男人往水里抛掷石子,以水花撩拨女人。这就是浪漫。

鱼,很多的鱼在河水里游荡。水清见底。鱼儿虾儿在水里走过的轨迹清楚明白,黑白相间的花纹搅动在一起。祖母将竹篮放在水里,猛然提起,竟然有了孱鱼的活蹦乱跳。祖母耳背,这是幼小疾病留下的痼疾。祖母此后竟然一生硬朗,93岁而终。于今,她就躺在红薯地边。一堆黄土隆起,上面长满野草。这就是祖母的房子吧?这块地从责任制开始就是我们家的,我们兄弟姐妹还在学校读书的时候,祖母就帮助母亲在地里翻动薯藤。秋天,大红的薯块堆满了土地,祖母将竹筐盛起红薯,一筐筐背回家里。许多年后,母亲在地里采收红薯,祖母就安静地躺在地头,她在笑看母亲安然的劳作吧?
生活河流一样奋然前行。留在记忆里的就是岁月。
后来母亲也不劳作了。母亲住在城里。但是,母亲想念红薯地边的祖母。你的奶奶又托梦给我了。母亲絮絮叨叨。
一个春深似海的日子,我回到家乡,找到祖母的房子。我在祖母隆起的坟前坐了好久。沉默无语。油菜花金黄了。祖母在岁月深处凝望,她的发髻上该挂着金色的花瓣吧?

一个耳背的老人,一个曾经被乡村野孩子用弓箭将背膀射得鲜血淋漓也不知道报复的老人,一个只知道默默吃苦的老人。。。。。。
一切似乎都淡忘了,而那双眼睛,深情的仿佛湖水般深邃的眼睛至今荡漾在心底。啊祖母!正是在这样的双目的注视中,我不自觉地走上了所谓的文学道路。十岁那年,读完长篇小说《青春之歌》后,我忽然对正念高中的邻居哥哥说,我要当作家!
我的话当即遭遇了嘲笑。你把你的路走好吧,东倒西歪,都这样了还敢当作家,丢人。
我还真的就不怕丢人,高中毕业,漫长的暑假里,我感觉自己有许多的话要说,它们乱纷纷涌向笔端,变成文字,成为了自己的第一篇作品。但是,它被杂志社一一退转。祖母善意地笑话我,你看,这东西把你的眼睛都整的不成样了,一个月没有一分钱,莫再写了!父亲更是怒气冲冲警告我下不为例,父亲单位的头儿把杂志社的退稿信拆了,对号入座,头儿怒不可遏,狠狠发了一通父亲的脾气。
东倒西歪——不务正业——惹事生非......
在水闸上,再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忽然打开了泪水的闸门,哭得昏天黑地。

就这样,带着遗憾,我离开了古角。离开家乡,回望乡村的轮廓,我忽然无话可说。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雪下得很大,站在梅城那个硕大的院子里,只觉得格外空旷。院子里很安静。一些树枝不堪重负,稍稍闪了一下肩膀,雪绒就哗地落下来,发出沉寂的响声。
这是一个漫长的冬天。单位的图书室通常没有人走动。遇到单位放假,施工人员才从遥远的乡野赶回城里,图书室也才热闹起来。找一本很黄的书看下,青年人这样打趣妇女。看什么看,看的你湿漉漉的找不着老娘吗?有人光顾,我就急忙忙地登记,再把他们要借阅的书籍给他们。常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桌旁,读书,或者想事。图书室很安静。四壁高大的书柜上的玻璃映照窗外的动静。麻雀站在窗台上,好奇地往里张望。忽地一下,扇起翅膀,飞走了。
这就是我即将开始的工作单位。
在借书的人群中,她是不喜欢讲话的唯一一个。填好书单,她递过来,然后慢慢地等待。她的装束有点特别,一身工装,上衣扎在宽厚的皮带里,皮带上挂着一串电工工具。除了这一点,她其实是很普通的,中等身材,脸上有一颗极其明显的黑痣。

她叫薇。
薇喜欢人物画。一支铅笔,她能很快勾勒出小说中的人物,惟妙惟肖。
慢慢地,她把我当作了知己。有时间,她把自己的得意作品拿给我看。为什么不着上色彩呢,我说。本真的色彩更好,她解释。薇的思维似乎不同于常人。她的很多出其不意的想法让我感到惊讶。啊,是这样啊,我张着嘴,陷于沉思。呀,财务股长大姐的头巾就是漂亮啊,你看,年轻啊,好像还有点风骚啊,男人看到怎么得了。。。。。。大家于是哄堂大笑。薇不笑,薇有板有眼地说,颜色太沉闷,就像老树皮的色彩,老成有余,活泼不足。哦哈,薇的眼光就是高人一筹啊,财务股长把算盘拨弄得稀里哗啦。大家不欢而散。
薇似乎对自己的言行一点不后悔:本来就靠脂粉装饰着,硬要青春少女的造作,鬼才看不出来。

薇混得一点也不好,评职称没有她,评先进没有她,相反,她的名字屡屡出现在不称职考评中。她生了一个儿子,但是,20出头患上重病去世了。再后来,她一个人,慢吞吞地生活。依然是孤傲的性格。依然爱画人物肖像,只是没有读者。她的读者是自己。常常,看到她一个人走在街上,衣服很旧,但是还是当年的那股子素雅。
冬天终于慢慢脱去臃装,走远了。春天,法国梧桐萌出簇簇鹅黄的新芽。太阳下,我读着《静静地顿河》,心潮又如故乡古角的河水涌动起来。自行车走过,那个很好看的小姑娘把报纸刊物送到我的手上。你好。你好,微微一笑。很灿烂,阳光一样。等待自行车和邮件成了一件愉悦的事情。你贵姓啊?我不贵,姓李。你呢?北鲲。哦,北鲲,这么大的名字啊。
后来送报的换了一个老头。
再后来,当我头发有些花白的时候,在夜晚散步的行人里竟然发现了她。她很老,也很瘦,再也没有当年的妩媚。岁月匆匆流过,创造了许多悬念,这,竟然是生活
伴随生活的波涛,我的工作经常变动,曾经是门卫、文员、电台和报刊记者、单位信息员,每走过一步,临时工的角色没有变,但是,每走一步,都留下了坚实的脚印。这些不值一提的生活琐屑成为了我写作的元素。

离开古角三十年,我还是当年的我。但是,我还是当年的我吗?
感谢生活,感谢生命里给予我温暖和关照的人们。
无欲无求,心地淡然。偶尔一回头,我的身上依然散发浓厚的乡土气息。于是,我说,我是古角的孩子。但是,我还是古角的孩子吗?
今夜,古角从心中流过。

【龙歌简评 】
这一夜是寒冷的一夜;这一夜是回忆的一夜;这一夜是静思的一夜......这一夜是属于古角的一夜。
这篇散文色彩昏暗而淡雅;情感回落而深沉;文字灵动而凝重......这一切全是“古角惹的祸”。
开篇的肃杀气氛影响着作者的思绪:钱纸,“轻生“,坟头,虽让人感到冷峻但却不压抑;正文中的往事一一展现,让人感受着作者生活的酸甜苦辣,与他欢喜与他忧;结尾处的矛盾情感和纠结的思索笔张有力,引人思考,在思考古角带给我的神奇力量。
古角是我儿时的乐园。那里柳叶披风,鱼儿游畅,还时不时看到“浪漫“一景,男女嘻戏,欢乐心头。
古角是我成长的炼狱。立下志向;顶住压力;撇下嘲笑......生活的磨砺,岁月的考验在演绎着一个身残志坚的传说。
古角是我亲情的港湾。作者在此不惜笔墨回忆了祖母给我的温暖和爱怜,如今那个坟头依旧花儿鲜艳。
其实,周火雄先生是个情趣十足之人,在文章中随处可见灵光一闪的镜头。如写麻雀,在东张西望;写薇,在细心作画;写茶,如花绽开......这为本文铺上了一层清丽色彩。固,整篇文章笔调哀而不伤,伤而不悲,悲而不暗。
在读到作者“轻生”念头的文段,我的心全然被作者纠痛。这种痛苦的挣扎和无力的呐喊,让我看到生活的残酷和人性的脆弱,所幸的是这只是一念之闪,后面的带有调侃意味的语话,读出了作者的坚强和超然。
读完此文,我为作者的笔力叹服,更为作者的人格魅力而折腰。这一夜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夜:它使我回首,给我思考,让我求索......
作者:周火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黄梅作协副主席。
顾问:周濯街 周火雄 李山语 邓玉虎
主编:毛少龙,黄梅县八角亭中学教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投稿信箱:msl19770409@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