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在《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八·杂类》中，理学家朱熹云：“因说四方声音多讹，曰：‘却是广中人说得声音尚好，盖彼中地尚中正。自洛中脊来，只是太边南去，故有些热。若闽浙则皆边东角矣，闽浙声音尤不正。’”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不难理解，因为已经很像现在的白话文了。——请注意此“白话”非两广白话即所谓“粤语”。

《朱子语类》是朱熹与其弟子问答的语录汇编。“曰”即是朱熹说的话。他说的大意是，广中人说的方言还可以，比较切合中原音，这是因为广中人是从中原迁来的。而闽南语和吴语就特别不切合中原音。

但是，这句话一度让人有些迷惑：朱熹所说的“尚好声音”到底是指什么方言？

朱熹画像

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指的是白话（粤语），但笔者以为这其实讲的是客家话。

要厘清这个问题，得要弄明白四件事。

一是“广中”是指哪里？

二是朱熹和“广中”的关系。

三是宋朝同时期的人对白话和客家话又是怎么评价的。

四是专家对宋朝“普通话”的解读，即客家话是不是就是或极接近宋朝“普通话”。

换句通俗的话说，朱熹得要去过广中，才能对那里的方言有了解或者熟悉，才会说出那一番话。而宋朝人如果都对白话和客家话作类似看法，才能更好地观照出“声音尚好”“盖彼中地尚中正”的真相。

朱熹的“广中”到底指哪里？

公元997年，宋太宗将岭南划分为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当时岭南的政治文化中心是广信，即现在的梧州和封开一带。

广东、广西分道扬镳因此开始：广信南部西侧的地区划为广南西路，广信南部东侧的地区划为广南东路。

宋朝两广地区

这也正是“广中”的“广”字由来。

而搜遍宋朝以后的诗句，凡写及“广中”者均为广东之意，而非什么“广府”。故“广中”即广东。

诗人孙蕡、王佐、黄哲、李德、赵介这五个人的诗作，后人有《广中五先生诗选》合辑传世。这“广中”也是指广东。

王阮

宋朝诗人王阮也曾写过《广中二首》，其中一首为《广中南华寺》：

一水透南粤，高人忆老卢。

如何拈不起，只为本来无。

匍匐三千里，披攘五百徒。

都来些子事，焉用尔区区。

南华寺大家都知道在现在的广东韶关，所以诗中的“广中”泛指广东，实指今韶关。

朱熹和广东客家颇有渊源

再来说第二个问题：朱熹和“广中”即实指的韶关有什么关系。

朱熹，字元晦，号晦庵，祖籍江南东路徽州府，今江西省婺源，出生于南剑州尤溪，今属福建，儒学集大成者，世尊称为朱子。

广东韶州师范学校

朱熹曾多次到过广东，和客家地区颇有缘分。比如，朱熹曾到揭阳飞泉岭（今隶属丰顺县）探访同届进士郑国翰，留下《过飞泉岭》之诗和“落汉鸣泉”四字（今有石刻）。他还游览过潮阳麻田。但诸多史料未见其游历白话地区的记录。

说到朱熹和广东客家的渊源，还得要提到一人——廖德明。

廖德明为南剑州顺昌(今属福建)人，南宋乾道五年(1169年)进士，历任韶州教授、莆田知县、浔州知府、广东提刑兼知广州、吏部左选郎官。少年时其曾受业于朱熹。成为朱子得意门生，师生书札往返甚密。

朱熹

南宋淳熙十年（1183年），韶州教授（相当于教育局局长）廖德明将濂溪祠改为濂溪书院（今韶关学院韶州师范分院前身），并函请他的老师朱熹作韶州《濂溪书院记》。 朱熹因此曾亲自到韶州进行讲学活动。

所以，朱熹肯定对当地客家话有所了解，甚至印象深刻，否则他的关于“广中好声音”的言论不会被弟子们记载下来。

朱熹后人也有一些迁到福建、广东成为客家人。

比如，南宋末年，朱熹之孙朱埜，为躲避战乱，拖家带口来到福建汀州永定贵竹巷生活。

再比如，梅州朱氏也多为朱熹后裔。

不过，也有不是客家人的，假托为朱熹后人的。

朱熹谱系

风声气习颇类中州

再看看和朱熹同为宋朝人的大家，对客家话的评价。

汀州古城

南宋庆元间任汀州教授的陈一新在《跋赡学田碑》有云：“闽有八郡，汀邻五岭，然风声气习颇类中州。”这说明汀州客家话很像中州（中原）的雅言（当时的普通话）。

而和陈一新差不多同时代的刘克庄在咏漳州风物的诗句中却称：“风烟绝不类中州”。这说明在宋人眼中境土相邻的汀、漳两州居民的方言和文化面貌是完全不同的。也就是说，当时的漳州方言不是宋朝中州话。

明代《永乐大典》

明代《永乐大典》引宋代某氏《漫游集》《过汀州》诗一首：“地势西连广，方音北异闽”。这也说明宋代汀州地区的语言方音接近当时的北方话而异于闽语。

《永乐大典》又引宋代《图经志》曰：

“潮之分域隶于广，实古闽越地。其言语嗜欲与闽之下四州颇类，广、惠、梅、循操土与语，则大半不能译。惟惠之海丰与潮为近，语音不殊。至潮梅之间，其声习俗又与梅阳之人同等”。

这段话的意思是当时潮州与梅州都有各自的土音，彼此不相同。而梅潮之间所操土音则与梅同。宋代潮梅之间相当于今天的大埔、丰顺等地，皆是客家话地区。

这揭示了当时方言分布和今天已大体相同。由此亦可推断出，早在宋代客方言已经形成。那么，韶关的客家话亦如是。

建于北宋的南雄三影塔

清末民初文人徐珂在《清稗类钞》中称：

“广东之南雄州、韶州、连州、惠州、嘉应州五属，及广州之花县、龙门、清远，潮州之大埔、丰顺等县，均操客话。盖土著以其后至，故称其人曰客家，乃遂以其言为客话。其语之节凑句度，较之内地不甚相远，实与六朝音韵相合。”

宋朝人对白话“不可晓”

周去非《岭外代答》

而对于白话（粤语），宋朝人周去非有发言权。周去非曾任桂林通判，在广西为官6年。

回到家乡浙江永嘉后，他写出一部《岭外代答》的著作，影响深远。其中提到：

“钦民有五种，一曰土人，自昔骆越之种类也，居于村落，容貌鄙野，以唇舌杂为音，殊不可晓，谓之萎语。二曰北人，占籍钦州地。三曰俚人，史称俚僚也。此种自蛮峒出居，专事妖怪，若*兽禽**然，语言不可晓。四曰射耕人，射地而耕也，子孙尽闽语。五曰疍人，以舟为室，浮海为生，语似福广，杂以广东西音。”

白话源自古俚僚语

大家都知道古代钦州为百越地，以俚僚为主。这五类人中，土人、俚人均为土白，操土白话，周去非以为他们的方言“不可晓”；射耕人则为操闽语的；疍家自己有自己的语言，叫疍家话，之后因为弱势又要融入当地，遂改操白话、闽语等。

所以，排除掉这些人之后只剩下“北人”，即北方迁来的人，他们当然主要是讲宋朝雅言即客家话了。

宋朝人苏东坡曾作诗写道：“苦鴃舌谈，尔汝不相酬，未著绝交书，已叹交游绝，门前空罗雀，巷语纷鴃舌。” 其实，苏东坡说的“苦鴃舌谈”应是白话（俚僚语）。

当时岭南包括粤东等地仍以俚僚人为多。后面因为南迁的汉族人（客家人）不断扩大活动范围，才让俚僚人节节退让的。这段历史，笔者若有空会另文详解。

如果苏东坡面对讲客家话的惠州客家人，当然能相互沟通的。

客家话：中原古韵的“活化石”

最后看看客家话和中原雅言的关系之密切。

北宋，寇准和丁谓论及天下语音何处为正时，寇准说：“唯西洛人得天下之中”，丁谓则说：“不然，四方皆有方言，唯读书人然后为正”。

繁荣的宋朝

南宋，大诗人陆游在《老学庵笔记》说：“中原唯洛阳得天下之中，语音最正”。

这两段话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当时的宋朝文人都认为洛阳话就是读书人的雅言，就是当时的普通话。明清时期，“雅言”又称“官话”。

关于客家话的论文

关于客家话的论文

据《开封日报》题为《解读客家话：中原古韵的“活化石”》的报道，以及众多专家的考证，客家先民原本主要是中原一带的北方士族。当时他们讲的是中原汉民族的共同语言——河洛雅音，是当时北方地区通行的交际语，即北方官话，在迁徙过程中又吸收当地的方言，从而产生了新的次方言，这就是今日客家话的源头。

该报道称，客家方言的源出地，客家学界一般认为来源于中原。一般认为，客家话在南宋便初步定型 ，而被定名为客家话是20世纪的事情。

已故河南大学教授曾广平研究了一辈子方言，研究了一辈子客家话。他认为，客家方言是汉民族共同语的一个分支，因此客家方言保留了大量的古汉语词汇。

客家围屋

章太炎对客家语言系统作过一番研究工作，他选取了63条客家话词语，用《说文》《尔雅》《方言》《礼记》《毛诗》《战国策》《老子》等古代典籍加以印证，说明客家方言的词汇与古汉语同源。客家话保留的中州音韵，历时千年，至今基本不变。

宋人注解的《尔雅》

江西省赣州市人民政府官网亦称，客家方言被学术界称为研究古汉语的“活化石”。客家方言中保留中原古韵成分较多。

客家话至今仍作为中原古汉语的“活化石”而流行于粤东、闽西和赣南等客家地区，并成为现代汉语中一个独立的方言系统。

综合来看，朱熹所言之“广中人说得声音尚好”，指的应是客家话。

你说呢？

客家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