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的一隅——凤翔道上

岐下(UndertheQi)按:这篇文章发表于1937年4月11日出版的《农林新报》第14年第11期,作者署名董涵荣。在整理过程中,因文字由竖排改横排,对个别标点符号略有改动;文章字句尊重作者所处时代的习惯,保留原貌,未作改动;如遇明显的错字或有疑问的地方,则用[ ]标示出来。

关中的一隅——凤翔道上

《农林新报》第14卷第11期

关中的一隅——凤翔道上

董涵荣

汽车载上了我们,向着目的地进发,平坦的黄土原上,任那机械伟力的奔驰,今秋的关中普遍的遭遇了干旱,从八月到如今,还未落过滴雨,小麦虽然勉强下种了,但它得不到润泽怎样会滋长?所以都是气息淹淹的感到干燥的痛苦,公路在西北是没有路面的,晴天是几尺深的浮土,遇着雨就泥泞不堪,几个月的不雨,路上的土实在要没膝,突受过汽车的压迫,激起几丈灰尘急转,好像一条黄龙的飞舞,道旁麦苗的嫩叶,煊染了很厚的黄土,简直看不出绿的颜色来,稚弱的生命,全靠着牠——叶的呼吸,争取自然界的原素,现在被细微的土粒覆盖了牠的器官,眼看着要窒死,多么感到不幸。

在关中道上旅行,眼帘里看不到什么,黄澄澄的平原,只显得十分的单调和干燥,但反转来说,就因为地表阔展,反觉得自然的伟大,忽聚忽散的村落,在平原的领域中,形成唯一的点缀品了。

向西走了十几里,就出了武功县境,矗立在平原上的学校大楼,也就隐约莫辨,汽车是沿着湋河北岸原上平行,经过了吉林镇 [原文如此,疑为杏林镇或枣林镇] ,但一颗枣树也没有看见,过去十八年的,国中大旱灾,说不定做了柴火的牺牲,但镇街上卖的柿子倒不少,听说是从渭河沿岸运来的,一角钱可买到八个,柿子的大小,至小比花旗橘子的颗粒还要大,农民种柿子能赚钱吗?或许比种作物好点,但应该细算一算。

汽车过了,卷起了很浓的灰尘,弥漫了整个的杏林镇街,他们——农民还是茫然的翘视,不晓得自己怎样不能坐奇怪的它,一会儿到了扶风,停了停,县城小得可怜,东门一直可以看到西门,商业集中在西半街,农民是很多的扰攘在街上,今天是*会集**市,推着笨重的手车,载来了血汗的结晶——谷,希望得到满意的代价,窄狭的街上充满了劳苦的大众,看见了汽车,立刻现出惊恐,把他们的扁担,推车,装满粮的口袋,和他们自己,纷乱的滚落在两旁,有的还跳进了人家的铺堂里去,汽车紧挨着他们的工具,和他们的脊梁上擦过,我们便立刻看见他们红张着眼,但汽车过了,只吐出奇臭的烟,混合在卷起的黄土里翻转,他们尽不过灰沙的打击,只得暂闭着红丝的眼,作一刻的忍耐,汽车很快的出了西门,映入眼帘的麦苗,安静的享受着和煦的阳光,嫩叶呈现着翠绿,这一带雨水好像好些。

湋河河谷分割的不深刻,壁立的黄土,渐渐的恢复到平庸的面目,湋河的泉源到了,微弱的细流荡漾着,真想不到它能分割成那样深刻的河谷,时间是宝贵的,把握了它,自然会得到满意的答复和结果,本身的不断奋斗自然重要,但客观的时间还是整个的支配者。

离开扶风卅里到了益店镇,这个镇刚在扶风岐山两县的交界上,两县的交界在镇的中间平分,政治的区划虽然分隔成两半,但社会的一切,和自然的现象,还是溶融在一起,绝没有因政治而划出现然的鸿沟,镇上有不少的染房,将煊染深蓝色的布,悬挂在街上,临风飘扬,藉自然的光和风,期待着早些达期待的目的,我深深的感到中国是古老了,一切都表现得古老了,在内地走过的人,没有不感着这一点,服装的颜色,差不多一律是墨黑和深蓝,充分的呈现了暗淡,住断壁残垣的房屋,经历了多少的风霜,人生的衣食住行,都蒙蔽了古老的景色,汽车经过了益店镇,心弦上震起了起伏的波纹,自问新兴的中国能不能退掉古老的景色?

益店以西到岐山县城卅里,地势被过去的河流分隔了,所以有“三沟”“六坡”“九硬坎”之称,汽车是起伏的前进,走了十五里,下了个很大的坡,经过一个不知名的石桥,工程很坚固,整齐的石块,掩护着石桥,继续有十几丈开外,听说还是前清道光间建修的,在黄土环境里很难找到石料,能造这样的石桥,实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血汗,过桥就上坡,地表又开展了,坡顶几户居民,家家陈列着砚石,是当地农民唯一的副业,才知刚才经过的名叫砚瓦沟,本想下车看看砚石的究竟,但事前没计划,临时当然来不及了,一会到了岐山县,每家商店都摆着挂面,岐山的挂面很有名,所谓“岐山挂面凤翔酒”在关中没有人不知道的,本地做挂面的技术很不错,面丝很细、下水不断,是出名的原因,岐山挂面向外销售的很不在少,而本地小麦的输出,到渭河南部眉县周至的更多,*私走**的影响,在边疆的西北同样的严重,商店里充满的私货,“利之所在,趋之若鹜”,经济疲惫的农民,那有暇辨别起真伪,今年关中的秋禾比较丰收,一般的购买力增高,私货的销路当然是一泻千里了,汽车食够了西餐,精神为之振奋,一霎那已抛离乡村社会中心的县城,踏入了凤翔县境,快要到横水镇,途上遇到了“负担特重”的军人,凌乱不堪的走着,大概有一营人数吧,拉开有一里多路长,久经风霜的面容,流露了沉着艰苦,衣履蓝缕,风尘仆仆,穷苦的中国,多事的西北,只有卫国的更辛苦了,他们物质上固然受到极度的刻苦,但精神上何尝不痛楚,他们智识还不是和衣食一样的感到饥饿,新兴的中国,我想改进他们是急需的,过去给我的印象太恶劣了,一看见穿灰的,心灵上压不着的惊恐和战慄,但反转来想想,他们自己何尝情愿尝试,还不是为了精神物质上的需求?汽车迅速的经过,他们同样的挣大了含妒意的眼怒视着,离开了他们的行列,爬进凤翔东境的横水镇,我才松了一口气,起伏的心弦被纷扰的市尘打断了。

横水镇的西边离开有三里多路远,有条小水叫“横水”,在关中道出了很有名的大水外,其余的小水,虽然有其名称,实在很难说它是一条河,不过在每年一个短促的时期中,在七八月的雨季里,才表现为河流,其余的时期,根本见不到水,或许有,也不过一注小小的水在充满沙砾的河床纡回缓慢的流着,这种情形关中道是这样,就是西北黄土领域内也是这样,我们追求其原因,一方面固然是西北环境里雨水太少,别方面显然是森林完全斫伐净尽的缘故,横水镇的横水,无疑的离不了这种公式。

在广漠的原野上,隐约的看到凤翔城了,心灵上感到极度的愉快,凡是有目的的事物,在未达到以前,无论是好坏,总有一种成功的希望在维系着,所以总是快乐的,及至达到目的以后,快乐或痛苦,满足或失望,那只有事实才能证明,所以希望是因,实干才是果,一个人的目的才是取得因果的途径,快到凤翔了,我们大家同声唱起了锄头歌,祝今日到达目的的胜利,我们学农的,也只有握紧了锄头,才能得到坚苦的成功。

关中的一隅——凤翔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