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白玉美人
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
这张短笺此刻就平铺在光亮的大理石桌面上,自粉红纱罩里透出来的烛光,将淡蓝的纸笺映成一种奇妙的浅紫色,也使那挺秀的字迹看来更飘逸潇洒,信上没有具名,却带郁金香的香气,这缥缈而富有诗意的香气,已足够说明这封短笺是谁写的。
接到这封短笺的是北京城的豪富世家公子金伴花,他此刻就坐在桌子旁,那张白净而秀气,保养十分得法的脸,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痛苦地扭曲着,眼睛瞪着这张短笺,就像是瞪着阎王的拘票。
精致的花厅里,还有叁个人,一个神情威猛须发花白的锦衣老人,背负双手,在厅中来来回回不停的踱步,也不知踱过多少遍了,所走的路,只怕已可从北京到张家口。另一个颧骨耸起,目光如鹰,阴鸳沉猛的黑衣人,就坐在金伴花身旁,双手轻抚放在桌上的一封精钢判宫笔,于枯、瘦长、骨节凸出的手指,在灯光下看来也像精钢所铸.
这两人面色也是十分沉重,锐利的目光自窗子瞧到门,又自门瞧到窗子,来回瞧个不停。
还有枯瘦矮小,穿着朴素的秃顶老人,却只是远远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他全身上下都瞧不出丝毫特别之处,只有一双耳朵,竟不知怎地不见了,却装对灰白的假定耳朵,也不知是什麽铸成的。
锦袍老人走过桌子,拿起那张短笺,冷笑道"这算是什麽?请帖?借条?就凭这一张纸,就想将京城四宝中最珍贵的玉美人取走……"重重一拍桌子,厉声道:"楚留香呀楚留香!你未免也将九城英雄瞧的太不值钱了。
金伴花愁眉苦脸,嗫嚅着道:"但他就凭这种同样的纸,已不知取走多少奇珍异宝了,他说要在子时取走一样东西,谁也休想保存到丑时。"黑衣人冷冷道:"哦,是麽?"
金伴花叹了口气,道"上个月卷兼子的邱小侯就接到他一封信,说要来取侯爷家传的九龙杯,小侯不但将杯锁在密室中,还请了大名府的高手双掌翻天雀子鹤和梅花剑方环两位在门外防守,可说是防守得滴水不漏,但是过了时候开门一看……唉九龙杯还是没有了。"黑衣人冷笑道:"万老镖头既不是雀子鹤,我秃鹰也不是方环,何况……"他瞧了那秃顶老人一眼,缓缓接道"还有天下盗贼闻名丧胆的英老前辈在这里·我叁人若是再制不住那楚留香,世上怕就没有别人了。"秃顶老人眯起眼睛一笑,道"西门兄莫耍为老朽吹了,自从云台一役後,老朽已不中用了,靠耳朵吃饭的人耳朵被人割去,岂非有如叫化子没有了蛇耍?"别人若是如此惨败甚至连双耳都被割去,对这件事非但自己绝口不提,有人提起,也立刻要拔刀拼命,但他却面带微笑,侃侃而言,还像是得意的很。
那锦袍老人正是京城万胜镖局总镖头"铁掌金镖"万无敌,此刻手捋长髯,纵声笑道"江湖中人谁不知道秃鹰耳力天下无双,云台一役虽然小败,但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装上这对白衣神耳後,耳力只有更胜从前。"秃鹰摇头笑道:"老了,不中用了,此次若非一心想见识见识这位强盗中的元帅,流浪中的公子,是再也不会重出江湖了。"金伴花突然笑道:"闻得江湖人言,英老前辈只要听到一人的呼吸之声,便可分辨出那人是男是女,有多大年龄?是何身份?无论是谁只要他的呼吸声被英老前辈听在耳里,就一辈子再也休想逃掉,无论他逃到哪里,英老前辈都追得到。"秃鹰眼睛眯得只剩下一线,笑道"江湖传闻,总有夸张之处。"只听晚风中隐隐传来更鼓之声,生死判霍然站起,道:"子时到了。"金伴花冲到墙角,掀开一幅工笔什女图,里面有道暗门,他开了暗门·瞧见那紫擅雕花木匣还好生生在里面,不禁长长松了口气,转首笑道:"不想叁位威名,竟真的将那楚留香吓得不敢来了。"生死判仰首笑道"楚留香呀楚留香,原来你也是个……"突听秃鹰"吁──"的一声,生死判笑声立顿,窗外有个低沉而极有吸引力的语声带笑道:"玉美人已拜领,楚留香特来致谢。"万元敌箭步冲到窗前一掌震开窗户,只见远处黑暗中卓立一条高大的人影,手里托个叁尺长的东西,在月光下看来,晶莹而滑润,他口中犹在笑道"戌时盗宝,子时才来拜谢,礼数欠周,恕罪恕罪。"金伴花早已面无人色,颤声道"追!快追!"
烛影摇红、风声响动,生死判万无敌已穿窗而出。
秃鹰沉声道"那真是玉美人?金伴花跺脚道"我瞧得清楚不会错的。"跺脚之间,人也跃出,原来这世家公子,武功竞也不弱。
秃鹰却微徽摇头冷笑道"别人会中你的计,但我……哼!"眼睛盯着那紫檀木匣,一步步走了过去。
突听身後"当"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原来他白衣神耳乃合银所铸,传声之力特强,达一声大震,直将他耳膜都快震破,他对这双神耳从来最是得意,委实做梦也末想到还有这点要命的坏处,大惊之下,凌空一个翻身,双拿已连环击出,但身後哪有人影。
只听窗外又是"当"的一声,秃鹰双足往後一蹬,身影飞扑而出,窗下"嗡嗡"之声犹自不绝,却是面铜锣。
秃鹰面色立刻惨变,失声道"坏了!"
疯狂般转身跃回窗内,只见那紫檀木匣还是安然无恙,但另一扇窗子的窗,却在不住飘动。
秃鹰石头般怔住在那里,面上的神情极是奇特,也不知究竟是哭是笑,口中不住喃喃道"楚留香呀楚留香,你果然历害,但你也莫要得意,你语声既已落在我耳中,就总有一天被我找的。"身後风声嗖嗖,万无敌、生死判、金伴花已接连掠回,万无敌手里抱个叁尺长的玉雕美人,笑道"原来那竟是在骗人,这玉美人是假的。"生死判道:"虽是假的,好歹也值几两银子。这叫做偷鸡不蚀把米,堂堂盗帅,今夜也算栽筋斗了。"秃鹰双目失神地瞧那紫檀木匣,喃喃道"这是假的,真的呢?"金伴花面色又变,颤声道"真……真的自然在……在匣子里。"嘴里说,人已冲了过去,打开匣子。匣子里哪里有什麽玉美人,金伴花掠呼一声,晕了过去。
万无敌过去一瞧,只见匣子里赫然又有张淡蓝的纸笺,发出同样缥缈而浪漫的香气,同样挺秀的字迹写:公子伴花失美,盗帅踏月留香。
现在,他舒适地伏在甲板上,让五月温暖的阳光,晒着他宽阔的,赤裸着的,古铜色的背。海风温暖面潮湿,从船舷穿过,吹起了他漆黑的头发,圣宝的手臂伸在前面,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握着的是个晶莹而滑润的白玉美人。
他却似已在海洋的怀抱里入睡。
这是艘精巧的叁桅船,洁白的帆,狭长的船身,坚实而光润的木质,给人一种安定、迅速、而华丽的感觉。
这是初夏,阳光灿烂,海水湛蓝,海鸥轻巧地自船桅间滑过,生命是多采的,充满了青春的欢乐。
海天辽阔,远处的地乎线已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影,这里是他自己的世界,绝不会有他厌恶的访客。
船舱的门是开的,舱下不时有娇美的笑声传来。
然後,一个美丽的少女走上甲板,她穿件宽大而舒服的鲜红衣裳,秀发松松地挽起,露出双晶莹、修长的玉腿,赤着纤秀的、完美无疵的双足,轻盈地走过甲板,走到他身旁轻轻用足趾去搔他的脚心。
面上绽开了甜蜜妖媚的微笑,就好像百花俱在这一刹那间开放。
他缩起腿,轻叹道"甜儿,你难道永远不能安静一会儿麽?"语声低沉充满了煽动的吸引力。
她银铃般娇笑起来道"你终于猜错了。"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阳光,便照在他脸上。
他双眉浓而长,充满粗矿的男性魅力,但那双清澈的眼晴,却又是那麽秀逸,他鼻子挺直,象征坚强、决断的铁石心肠,他那薄薄的,嘴角上翘的嘴,看来也有些冷酷,但只要他一笑起来,坚强就变作温柔,冷酷也变作同情,就像是温暖的春风吹过了大地。
他始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眨着眼睛笑了,目中闪动顽皮、幽默的光芒,却又充满了机智。
他眨着眼睛笑:"李红袖姑娘,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莫要也变得如此调皮好麽,有了个宋甜儿,我难道还不够受?"李红袖笑得弯了腰,却忍住笑道"楚留香少爷,除了宋甜儿外,别人就不能顽皮麽?"楚留香拍身旁的甲板,道:"乖乖的坐下来,陪我晒晒太阳,讲个故事给我听,要开心的故事,要有快乐的结局,这世上的悲惨之事已够多了。"李红袖咬着嘴唇,道:"我偏不坐下来,偏不讲故事,我也不要晒太阳……这见鬼的太阳,晒得人头晕,我真不懂得你为什麽喜欢太阳?"她说"偏不坐下来"时,人已坐了下来,她说"不要晒太阳",却已在阳光下伸展了双腿。
楚留香笑道"晒太阳有什麽不好?一个人若能多晒晒太阳就不会做卑鄙无耻的事,无论是谁,在这麽可爱的阳光下,都想不出坏主意来的。"李红袖眼波流转道:"我现在就正在想个坏主意。"楚留香道;"你正在想该使个什麽法子让我爬起来去做事,是麽?李红袖格格娇笑道:"你真是个鬼,什麽事都瞒不过你。"她笑声渐渐停止又道"但你也真该起来做做事了,自从京城回来後,你就连动都不想动,再这样懒下去,你就要变成流氓了。"楚留香故意叹了口气,道"你真像我小时读书的老师,只少了两撇胡子。"李红袖狠狠瞪了他一眼,楚留香展颜一笑,又道:"这次在京城,我可真见识了不少那些所谓成名英雄的嘴脸,除了秃鹰那老头儿还有两下外,别人全是饭桶,那生死判崔能据说武功不弱,手中一对判宫笔,据说能打遍人身二百一十八处穴道,但我就从他身旁掠过,他却依然在做梦似的。"李红袖撇嘴道:"楚大少爷的轻功天下无双,江湖中人谁不知道……但楚大少爷,你的牛已吹完了麽?"楚留香道:"吹完了,李姑娘有何吩咐?"
李红袖道:"我先说几件事给你听。"
她自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个小小的簿子,一面翻看,一面吟道:"上次你从济南取来的一批货,已卖了叁十万两,除了救济龙虎镖局王镖头遗孀的一万两,趟子手张、赵两人家眷各五千两外,还替黄秀才付了一千两丧葬费,又替赵园明付了一千五百两喜酒聘札、替郑……"楚留香叹道:"这些事我难道不知道麽?"李红袖白了他一眼,道:"总之,叁十万两都巳分配出去了,你自己田庄里收来的五万两,我也替你用出去四万。"楚留香苦笑道:"姑娘,你难道不能为我多留些麽?"李红袖道:"你享受得还不够?江湖中已有不少人在说你的话了,别人可不知道你花的都是你自己的,都说你假公济私……"楚留香皱眉道:"别人如何说,和咱们又有何关系?人活在世上,为什麽不能享受享受,为什麽老要受苦?你怎地也变得俗了?"李红袖嫣然一笑,道:"我可没有要你受苦,我只是……"突听舱下唤道"你两个系处倾乜野?晤想吃饭啦?"南国姑娘甜美的言语,听来当真别有一种风情,别有一股滋味,李红袖却高举了双手,笑道:"老天,她难道不能说说别人听得懂的话麽?"楚留香笑道"你也莫要怪她,她辛辛苦苦做了饭菜,却没人去吃,也难怪她生气,人一生气时,家乡话就出来了。"他像是根本没有动,却已拉李红袖站了起来。
李红袖故意娇嗔道"你什麽事都向甜儿,所以她才会……"一句话未完,脸色突然变了,失声道:"你瞧,你瞧那是什麽?"阳光照耀的海面上,竞漂来了一个人──一一具死尸。
楚留香一转身已到了船舷旁,纱起条绳索,打了个活结,轻轻一抛,长绳便像箭一般笔直地飞了出去。
长绳也似长眼睛,不偏不倚,套着了尸体。
这尸体穿的是昂贵的锦缎衣裳,腰畔挂着翡翠的鼻烟壶,勘黑的脸已被海水泡得浮肿起来。
楚留香将他平放在甲板上,摇头道"无救了。"李红袖却瞧着这尸体的一双手,他左手的中指与无名指上,套着叁个奇特的精钢乌金戒指。
那只右手虽没有戒指,却有戴过戒指的痕迹。
李红袖皱眉道:"七星飞环!这人莫非是天星帮的门下?"楚留香道"非但是天星门下,此人正是天星帮的总瓢把子,七星夺魂左又铮,但天星帮向盘踞在皖南,不知他怎会死在这里?"李红袖道:"他身上没有伤痕,莫非是淹死的?"楚留香摇了摇头,解开他衣服,只见他左胸第五根肋骨下,"乳根"与"期门"穴之问,赫然留个紫红掌印。
李红袖叹了口气,道:"朱砂掌。"
楚留香道:"朱砂掌一门近年虽然人才鼎盛门下弟子号称已有一百七十多个,但能置七星夺魂于死地的最多也不会超过叁个。"李红袖道:"嗯,冯、杨、西门……这叁人武功怕是要比左又铮强些。"楚留香道:"朱砂门与天星帮可有什麽恩怨?"李红袖想了想道:"叁十七年前天星帮的刑堂香主,娶了当时朱砂掌门人冯风的二女儿,两年後这位冯姑娘突然死了,冯风曾亲赴皖南兴师问罪,後来虽查明他女儿实是急病而死,但两家却从此不相往来。"楚留香道"还有呢?"
李红袖道"二十六……也许是二十五年前天星帮更劫了朱砂门弟子所保的一趟镖,那时正值冯风病故,朱砂重选掌门的时候,所以这件事直拖了一年,後来天星帮劫镖的弟子虽也曾登门负荆,但镖银却始终未曾送还。"她将这些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武林故事娓娓道来,竟是像在叙说自己身边的家常琐事似的。
楚留香微笑道:"你的记亿,的确从来不会令人失望……但这些事都已事过境迁,而且也算不得是什麽深仇大恨,朱砂门想来不会为了这种事将左又铮一路追踪到这里,再下毒手,这其中必定另有缘故。"突然一个少女自舱下冲了上来,娇嗔道:"你两个究竟做什么事呀?"她也穿件宽大的衣裳,却是鹅黄色的,也露出一双淡褐色的,均匀美丽,线条柔和的玉腿。
她漆黑的头发梳了两根长长的辫子,长长的辫子随玲珑的娇躯不住荡来荡去,淡褐色的瓜子脸,配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显得又娇媚,又俏皮,她脸上本在故意装作娇嗔,但瞧见这死尸,突然惊呼一声,扭转头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要快得多。
李红袖笑道:"甜儿无论做什麽事胆子都很大,但只要一瞧见死人,就怕得要命,所以我常说活人谁也制不住她,只有死人,才制得住她。"楚留香凝注海天深处,缓缓道:"你等瞧吧·今天要从那边漂来的死人,绝不止这一个。"李红袖眼波转动,还未说话,只见舱门里已伸出一双纤秀的手来,手里托个大盘子。
盘子里有两只烤得黄黄的乳鸽,配两片柠檬,几片多汁的牛肉,半只白鸡,一条蒸鱼,还有一大碗浓浓的蕃茄汤,两碗腊味饭,一满杯紫红的葡萄酒,杯子外凝结水珠,像是已过许久。
宋甜儿那甜笑的语声却在舱门里唤道:"喂,快的来罗呀!"李红袖笑道"我听不懂,你为什麽不自己送上来?"宋甜儿啐道:"小鬼,你听不懂怎会知道我要你来拿?"她说的纯粹的京片子,但嘟嘟哝哝,软语娇柔却别有一番情趣,李红袖拍掌娇笑道:"来听呀,我们的甜姑娘终于说出了官话。"
第二章 海上浮尸
船已下锚,就这样停泊在水上。
楚留香小心地将柠檬汁挤在鸽子上,刚吃完了一只鸽子,喝了半杯酒,海上果然又漂来了具体。
这体身穿件朱红色的短袍,长仅及膝,面容虽经海水久泡,但看来仍是白白净净,年纪也只有四十左右,额下虽留微须,眼角却无皱纹他左掌也是修长白净,但一只右掌却是粗糙已极,筋骨凸现,几乎比左掌大了一倍,摊开掌心,竞和衣服同样颜色。
李红袖那双明媚的眼波却瞧直了,吃惊道:"想不到这人竟会是杀手书生西门千。"楚留香叹道:他杀死了左又铮,自己竞也死在别人手上。
李红袖贿哺道"但又是谁杀了他?"
她说完了话,已瞧见这西门千喉结下的创口,鲜血己被海水冲净,灰白色的皮肉向两旁翻着。
李红袖吁了门气,道"这是剑伤。"楚留香道"嗯!"李红袖道"这剑伤才不过寸,天下武林,只有海南与崂山两大剑派的弟子会使用这麽窄的剑。"楚留香道"不错。"
李红袖道"海南与崂山两派,距离这里虽都不远,但崂山派的剑法传道家正宗,平和搏大,这西门千被人一剑贯穿咽喉,想必是剑法以辛辣诡谲见长的海南剑客门下所下的毒手……这倒更奇怪了。"楚留香皱眉道"奇怪?"
李红袖道"海南剑派与朱砂门非伯无冤无仇,而且还颇有渊源,八年前朱砂门被闽南七剑*攻围**时,海南派还曾经不远千里赶去相助,但如今海南剑派的高于却杀了朱砂门的长老这究竟是怎麽回事可真教人不懂?"楚留香喃喃道:"左又铮无缘无故死在西门干手中西门千又糊里糊涂死在海南派门下──这其中究竞有什麽秘密?"李红袖嫣然一笑,道"你可是又想管闲事了?"楚留香笑道"你不是正在说我太懒了麽?我正好找些事做给你瞧瞧。"李红袖道"仅这件事看来牵连必定甚广必定十分凶险,而蓉姐这两天又在病着,我看咱们还是别管这件事吧!"楚留香微笑道"越是凶险的闲事,管起来才越有趣,牵连越广的秘密所牵连之物价值也必定极高,这种事我能不管麽?"李红袖叹道"我知道你若不将这秘密揭破,是连觉也睡不的,唉你呀,你生下来好像就是为了管别人闲事的。"她忽又展颜一笑,道"幸好这件事正如大海捞针,到现在为止,还一点头绪都没有,你想管这闲事怕也管不上了。"楚留香微笑道"你等着瞧吧头绪自然会越来越多的。"喝了白酒,又撕下条鸡腿,倚在船舷上大嚼起来。
李红袖苦笑道:"我真佩服你的胃口,现在还能吃得下东西。"她也不知不觉走到船舱向海天深处凝视。
海上果然又漂来具死尸,竟赫然是个黑面虬髯的绿袍道人,身形魁伟高大。四肢虽早已冷却,但手里仍紧紧握半截断剑,剑身狭长,仍在闪着光,碧森森的剑光,照着他一颗发髻蓬乱的头颅。
他头顶竟已劈成两半。
就连李红袖都转过脸去,不忍再瞧。
楚留香道"果然是海南派的门下。"
李红袖道:"你…"你认得他?"
楚留香缓缓道"此人便是海南叁剑中的灵鹫子,他剑法之狠毒,当今天下武林,只怕极少中几个人能比得上。"李红袖叹道"他剑贯穿了别人的咽喉,不想自己脑袋也被别人砍成两半。独忍不住还是回头瞧了瞧又道"瞧这情况,那人一剑砍下时,他必定已无可闪避是以只有迎剑招架,谁知那人剑非但砍断丁他长剑,余力所及,竞将他头也砍成两半,海南指剑俱是海底寒铁精炼而成,这人剑竟能将之砍断,唉……好锋利的剑,好沉重的剑。"楚留香道"你怎知他对头也使的是剑?"
李红袖道"当今武林的刀法名家,又有谁能将剑法如此辛辣狠毒的灵鹫子逼得连躲闪都不能躲闪……海南剑派素无硬拆的招式,他不是被逼无奈,又怎会迎剑去招架别人迎头砍下的一刀。"楚留香点头道"不错,刀法之变化,的确不如剑法灵巧迅急,使刀的人若想将使剑的人逼得无可闪避,的确是难而又难。"他微微笑,接道"但你莫非不会忘记一个人麽"李红袖眼睛亮,笑道:"你说的若是无影神刀扎木合,你就错了,楚留香道:"为什麽会错?"李红袖道"扎木合号称中土刀法第一名家刀法之快,无形无影,他一刀砍下时,灵鹫子也许还未瞧清是由何处来的。自然只有迎剑招架,面扎木合使的一柄大风刀,乃海内十叁件神兵利器之一,也足以砍断海南神剑。"楚留香道"这岂非就是他麽?"
李红袖笑道"但你莫要忘了,札木合纵横戈壁大沙漠已有叁十年,号称沙漠之王,又怎会跑来这里?"楚留香缓缓笑道"你说不会,我却说会的。"
李红袖眨眼睛,道"你可要和我赌一赌?"
楚留香道:"我不和你赌,因为你输定了。"
只听船舱下一个人甜笑道"你们赌吧,谁输了谁帮我洗半个月的碗。"李红袖笑骂道"小鬼,你在偷听。"
宋甜儿格格笑道"我虽然不敢看,听却敢听的。"李红袖转向楚留香,道"你瞧瞧这小鬼,打得好精明的算盘,天下的便宜都被她一个人占尽了。"楚留香从船舷出来竟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
李红袖走过去道:"你在等什麽等那札木合?"
楚留香道:"也许……。"
李红袖笑道"你等不来的,这"沙漠之王"既不会来,纵然来了,也没有人能杀得死他─能杀得死他的人,也就不会杀他了。
楚留香道"西门千与左又铮素少来往,为何杀了左又铮?灵鹫子与西门千毫无冤仇为何要杀死西门千?札木合与灵鹫子今远在天边,一个远在海角更是毫无关系,又为何要杀死灵鹫子?"他叹了口气,接道:"可见世上有许多事,是完全说不定的。"这时日已偏西自从发现第一具体到现在,已过了两个多时辰,甲板上已有叁具尸体。
而第四具体果然又来了。
别的尸体在水上都是载沉载浮,这具尸身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整个人都完全浮在水上。
别的尸体李红袖至少还敢瞧两眼,但这个尸体,李红袖只瞧了一眼全身都起了战栗再也不敢瞧第二眼了。
这尸体本来是胖而瘦,楚留香完全瞧不出,只因这尸体全身都已浮肿,甚至己开始腐烂。
这尸体本来是老是少,楚留香也已瞧不出。只因他全身鬃毛头发,竞赫然已全部脱落。
他眼珠已涨得暴裂而突出,全身的皮肤,已变成一种令人呕心的暗赤色,楚留香再也不敢沾一根手指。
李红袖颤声道好厉害的毒,我去叫蓉姐上来瞧瞧,这究竟是什麽毒?"楚留香道"这毒蓉蓉也认不出的。"
李红袖道"你又吹了,你武功虽不错,但若论暗器,就未必比得上甜儿,若论易容术和下毒的本事,更万万比不上蓉姐。"楚留香笑道"但这人中的并不完全是毒。"
李红袖吃吃笑道"不是毒药难道是糖么?"楚留香道"也可以算是糖……。糖水。"李红袖征了怔,道:糖水?"
楚留香道"这便是天池神水宫自水中提炼出的精英,江湖都称之为天一神水,而神水宫门人且都称之为重水。"李红袖动容道"这真的就是比世上任何毒药都毒的天一神水楚留香道"自然是真的,据说这天一神水一滴的份量已比叁百捅水都重,常人只要服下一滴,立刻全身暴裂而死"他叹了口气接道"而且这天一神水无色无味试也试不出异状所以连这沙漠之王,都难免中了暗算。"李红袖道"这…这人就是札木台?"
楚留香道"是"李红袖道"他已变成这个样子,你怎麽还能认得出他?"楚留香道"他身穿的虽是寻常服色,但脚下却穿双皮靴,显见他本是游牧之民,他身上皮肤虽细微,但面上却甚粗糙,显然是因为他来往沙漠,久经风尘之苦,他腰畔虽有佩刀的钢环,但刀和刀鞘却全都不见了显然是因为他使的乃是宝刀,所以才被人取夫了。"他缓缓接道"有了几点特征,自可说明他就是那沙漠之王,无影神刀札木合了。"李红袖叹道"我看你可以改行去做巡捕了,那你办起案子来,想必要比那天下第一名捕秃鹰还要厉害得多。"焚留香笑又道"还有,他身上有面银牌,上面刻的是只长翅膀的飞骆驼,我若再瞧不出他是沙漠之王,就真是呆子了。"李红袖已忍不住笑道"你真是一个天才儿童。"但他笑容大刻消失,皱眉道"这件事竟将沙漠之王与神水宫门下引动,可见关系必定不小,而此刻连沙漠之王都死了,可见……"楚留香截断了她的话,笑道"你又想劝我罢手是麽?"李红袖轻轻道:"我也不是劝你罢手,只望你能小心些就是。楚留香微笑道:"闻得神水宫门下,惧都是人间的绝色,却不知比起咱们的叁位姑娘来又如何?"李红袖摇头苫笑道"你难道永远不能规矩些麽?"这一次直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海上还是没有动静。
李红袖悠悠道"你只怕等不着了。"
楚留香道:"若再没有人死,那麽,达件事要落在神水宫使者身上,这些人若是在争夺这件宝藏,那麽,这宝藏便落在神水宫使者手上。"李红袖道"若是有死人呢?"
楚留香道:"无论还有多少人死,只要瞧最後一个人是死在谁手上,就有线索可寻。"李红袖道"这些高手难道真会为了争夺宝藏而死?"楚留香笑道"人为财死,这些人总也是人呀"李红袖极目远眺,缓缓道"能引动这许多绝顶高手贪心的宝藏,想必一定惊人得很。"这件事的确越来越有趣了,她眼睛里也在闪光。
舱下的宋甜又叫道:"你两个知道蓉姐有个表姑住在神水宫?"楚留香道"哦,蓉竟有个表姑是神水宫门下麽?这两天,她身子不知道是否已好些?不知道是否还在流鼻涕?"李红袖笑道:"你可是要她上来":楚留香道:"算了,伤风的人,还是多躺躺的好。"只听人柔声道"没关系我的病反正巳快好了,只要听见你说这话我就好多了"……"又听得甜儿大声道"蓉姐不要上他的当,他知道你来了所以才故意说些关心你的话让你高兴。"那温柔的语声笑道"就算是故意说的只要他说出来,我就很开心了。"轻盈的人影,随语声飘飘走了上来。
她穿件柔软而宠大的长袍,长长地拖在甲板上盖住了她的脚,满天夕阳映着她松松的发髻,清澈的服饰也映出她那温柔的笑容,她看来就像是天上的仙子,久已不食人间烟火。
李红袖跺脚道:"蓉姐风这麽大,你何必上来?小心又病了在床上爬不起来,又害得我们这位多情的公子拿我们出气。"苏蓉蓉嫣然道"上面这麽热闹我还能在舱里耽得住麽,何况,我也想瞧瞧,是不是真的会有神水宫使者到这里来?"她手里拿件厚缄的衣服,轻轻被在楚留香身上,柔声道:"晚上冷,小心凉。"楚留香含笑叹道"你总是只知关心别人,却不知道自己……你看有一分关心自己,又怎会病道?"李红袖撇了撇嘴,道"是呀像我们这些不生病的人,都是从来不关心他的。"苏蓉蓉拍了拍她的脆,笑道"这麽多心,人容易老的。"李红袖一把抱住了蓉姐,格格笑道;"我真是个又会多心,又会吃醋的小坏蛋,蓉姐为什麽还要对我这麽好?"苏蓉蓉纤细的身子,竞被她抱了起来。
就在这时,第五具体飘来了。
严格说来,这已不能算是"壹"具尸体──这尸身助左面,赫然竞已被人连肩带臀削去大半;幸好她的脸还是完整的,还可瞧得见她娟秀而美好的面容,这残忍的杀人者,似乎也不忍破坏她的美丽。
她身上穿的是件美丽的纱衣,腰间系根银色的丝带,纤美的脚上,穿双同样质料的紫色鞋子。
此刻只剩下半件的纱衣已被血染,若不是那丝带,只怕巳为海水冲脱,饶是如此,她身子看来也已几乎是完全赤棵着。
苏蓉蓉明亮清澈的眼睛里已满是泪水。
李红袖也闭起了眼说道"蓉姐姐!看他是不是神水宫门下"苏蓉蓉黯然点了点头。
楚留香叹道"这样的美人,是谁忍心向她下如此毒手?"李红袖道"下这毒手的人,自己也死了。"
楚留香道"你是说札本合?"
李红袖道"自然是札本合,除了他外,谁有这麽快的刀?"楚留香道"什么"李红袖道"札木合发觉自己中毒死前拼尽余力,给了好一刀他自然是满怀愤恨,所以这一刀才会这麽毒,这麽重。"楚留香悠悠然道"听来倒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李红袖叹了口气道"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已断了,咱们也没有事了。"楚留香道"没事了麽"李红袖道"人已全都死光了,还有什麽事?"楚留香道"你以为她真是死在扎木合之手"李红袖眼被一转,道"难道不是?"楚留香笑道"你莫忘了,札木合死後,他的大风刀已落在别人的手上,这人拿了大风刀,杀死她,是要别人认为这件事完全结束了。"李红袖失声道:"不错。"
楚留香缓缓道"他既要别人认为此事结束,那麽,此事就必定没有结束,在我说来,这件事正还未开始哩"苏蓉蓉突然道"这件事,他是不愿让别人知道是麽?"李红袖道:"那麽他为何不将这些尸身完全毁去,别人若是根本瞧不清这些体又怎能插得下手?"楚留香微微笑,道"这些人全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之士,而且甚至可以说已有宗主的身份,他们若是突然一起失踪了,他们的门人子弟,会不去追查明白麽?"苏蓉蓉皱了皱眉,道"所以……"
第三章 天一神水
楚留香道"所以他才要这样做,教别人以为这五人乃自相残杀而死,而且全死光了,这样,他们的门人子弟连*仇报**的对象都没有还查什麽?"李红袖轻叹道"但他却末想到,这世上还有个专门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楚留香笑道"他怕实在没有想到。"
李红道"但他究竟是谁?每个人都可能是他……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没有了你要查,岂非真的像是要大海涝针?"楚留香道"不错。"
身子突然飞起,向海水中跃了下去。
李红袖大声道"你要干什麽?"
楚留香笑道"捞针去。"
只听"唉通"中,他身子已像鱼似的在海中消失了。被夕阳映成金红的海水甚至没有溅起点水花。
李红铀跺脚道"蓉姐,你……你也不管他。"
苏蓉蓉幽幽道"这世上,有谁能管得住他?"
蓉蓉寻了块很大的帆布,将五具体都盖住了。
宋甜儿这才走上来。
她右手提了盏制作精巧的灯,左手提了篮果子。
星光渐惭升起,海水亮得像是缎子,她们舒服地坐在轻凉的海风中,心里可一点也不觉得舒服。
有五个陌生人的尸体在旁边没有人能感觉舒服的。
楚留香已走了很久,远处海面有点渔火,就像是海上的星光李红袖吟呤的笑了一声道"我只希望他若要被人当做鱼钓去就好了。"宋甜儿也嘻笑道"如果有人将他当鱼捉去,那个人定是你哥哥。李红袖瞪了瞪眼睛,道"有件很奇怪的事,我总是不懂苏州话明明最好听了蓉姐却不肯说,广东话明明像鸟叫,但有人偏偏要讲。"宋甜儿扮了个鬼脸,笑道"我知道你唔钟意听,所以偏要讲,气死你。话未说完,整个人突然跳了起来,在甲板上又叫又跳,一样东西滑出了她袖子。那是条鱼。
李红袖拍手大笑道"妙极妙极,总算有人替我出气了。"只见楚留香不知何时已笑嘻嘻站在那里,左手抓条鱼,右手里本也有条鱼,却已在宋甜儿的领子里。
宋甜儿脸都吓白了跺着脚去拧他。
楚留香笑道:"刚刚我瞧见了一个你最想见的人你若拧疼了我,我就不说了。"宋甜儿去拧他的手已摸向了他脖子,道"快说是谁?"楚留香贬眼睛,他的眼睛就像是海上的星光。
他笑道"你最想见的人是谁?当今天下,谁的琴弹得最好谁的画画得最好?谁的诗做得令人消魂谁的菜烧得妙绝天下?"他话未说完,李红袖已拍手道我知道了,你说的是那妙僧无花。"宋甜儿拉着楚留香的手,道"你真的瞧见他了他在哪里?"楚留香笑道"他一个人坐在条船上,像是在吟经,又像是夜做持,我突然自水中钻出来时,他那脸色只可惜你们没有瞧见。"宋甜儿道"你认识他?"
楚留香道:"我只见过他叁次,第一次,我和他喝了叁天叁夜的洒,第二次,我和他下了五天五夜的棋。第叁次,我和他说了七天七夜的佛。"他笑接道"说佛我自然说不过他,但噶酒他却喝不过我。"李红袖忍不住道:"下棋呢?"
楚贸香叹了口气·道"我说和了,无花这个和尚偏偏不肯。"李红袖格格笑道"除了喝洒打架外,你怕什麽都比不过人家。楚留香道:胡说,至少吃饭我比他吃得多些。"李红袖笑得直不起腰来。
宋甜儿直拉他衣袖通"你怎麽不请他来坐坐?"楚留香道"他本要来的仅我刚对他说这里有几个女孩子想见他,他就像是只中箭的兔子般跑走了。"宋甜儿翘起嘴道"但已经是和尚怕女子做什么?"楚留香笑道"就因为是和尚才怕,他若不是和尚,也就不怕了。"李红袖娇笑道"他若不是和尚我保险他来得比兔子还快。"苏蓉蓉温柔笑道"我听说此人乃是佛门中的名士不但诗、词、画、书,样样妙绝,而且武功也可算是高手。"楚留香道"岂只是高手·简直可说是少林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只可惜他……他实在太聪明了,精通的实在太多,名也实在太大·是以少林天溯大师册立未来掌门时,竞选了个什麽都比不上他的无相。"李红袖道"像他这样的人,对这种事想来是不会在意的。"楚留香拍掌道"不想李红袖竟是无花的红颜知己。"苏蓉蓉道"他自然不会和这件事有丝毫关系,你还瞧见别的人麽?"楚留香道:"这些尸体都是从东面飘来的·东面海上的每一条船,我都瞧过了,除了无花外,只有一条船是武林中人。"苏蓉蓉道"什麽人?"
楚留香道"那条船上是丐帮的四大护法,四大长老,以及他们新任的帮主,你可知道任老帮主去年已死了新任帮主你猜猜是谁?"苏落蓉道"谁?"
楚留香连道"你再瞧瞧看,他是我的朋友,酒量和我差不多,饭量也和我差不多,有一天还为你画了幅像。"苏蓉蓉笑道"就是他"苏葱蓉婿然道"他居然会做丐帮帮主可见江湖中风气已改,不再以老成持重为美,也不再讲究年龄大小,已开始注重人的才气,这倒是可喜可贺的事。李红袖道"南宫灵自然也不会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所以……"楚留香苦笑道"所以我也没法子了。"苏蓉蓉柔声道"你没法子最好,我也不想多管这种闲事。"楚留香瞪着那块帆布,道"你们想想,这五个人是否有什麽共同之点譬如说……"李红袖道"譬如说,他们都是人。"楚留香苦笑道"除了这一点外,再没有别的了麽?你再想想。
苏蓉蓉盈盈站起来,道:你们要想下舱去想,我去为你们泡壶浓茶你们想一夜也没有关系,但谁也不准在这里吹风了。"船舱建造得精巧而华丽,绝没有一寸地方浪费,也绝没有一件东西让人瞧不起眼的,走下楼梯是间精致的起居室,灯光慢慢照下来这锄黑的船舱里惭渐有了光亮。走在前面的楚留香,突然停住了脚,就好像突然被根钉子钉在地板上再也动不得了。这舱中竞有了人,女人只是她背向门,坐在楚留香乎日最喜欢的椅子上,从後面望过去,只瞧见高挽的云髻和一只手,那是只绝美的手。
此刻这手上拿只杯子杯子里倒的是楚留香平日喜欢喝的酒─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楚留香、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四个人都征在地板上,张大了嘴,都说不出话来。
这女子是何时进来的,他们竟全然不知道。
也许,她是在楚留香已下海时进来,但能瞒得过苏蓉蓉、李红袖和宋甜儿的耳目,这本事可也不小。
只听一个优美但冷漠的语声缓缓道来:可是盗帅楚留楚,楚留香道"不错,在下可是走错门了?"那女人冷冷道"你没有走错,这是你的地方。"楚留香笑道既然是我的地方,姑娘你却又怎会坐在这里?"那女子道"因为我高兴。"
楚留香大笑道"这理由不错,实在不错。
那女子道"此外,我还听说楚留香对女子是从来不会拒绝的。"她突然转过椅子,面对楚留香。灯光就照了她的脸。
若说世上有种女子的脸能使男人停止呼吸,那麽就是这女子的脸了,若世上有种女子的脸能使男人的心跳停止,也就是这女子的眼了,现在,这双眼波正凝注着楚留香。她悠悠道"现在,这理由够好了麽?"楚留香呐呐道"不错,这理由突然变得够好了,太好了。"他眼光终于能从这女子脸上移开,才发现她穿的是雪白的轻纱长跑,才发现她腰间系根银色的丝条。
那女子缓缓道"现在,你怕已知道我是从什麽地方来的了。"楚留香说道:"我宁可不知道。"
那女子道"为什麽?"
楚留香道"世上若有我不愿打交道的女孩子,那就是神水宫门下。"那女子突然站起来,转了个身,自架上取下了银壶,又满满倒了杯酒,楚留香心痛地叹了口气,道:"我很想知道,你到这里来,除了喝酒外,还有什麽别的事?"他面说,一面拉过那张椅子,赶紧坐下来。
那女子测目。盯他的脸,一句句道:"傲慢、无礼、冷酷。但却也有一两点能令小始娘着迷的地方"。"你果然和传说中的样子分毫不差。"楚留香道:"多谢……却不知道江湖传说中有没有提到我另一件事?"那女子道"什麽事?"楚留香道"若有陌生的女子跑进我船舱,坐我的椅子喝我的酒,常常会将她抛下海里的,尤其是这女子自以为很美,其实却不太美的时候。他舒服地伸长了腿,准备欣赏这女子生气的模样。
这女子脸果然气白了,手也在抖。
李红袖赶紧走过去,自她手见轻轻取道了那金杯,嫣然笑道"姑娘若要摔杯子,我去换个铁的来。"那女子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突然又展颜而笑,道"很好,你们都很有趣,但现在说笑的时候已过了。"楚留香道"你难备哭了麽?"
那女子冷冷道"你若不还我那东西,怕连哭都哭不出来。"楚留香道:"还你难道借了你什麽?"
那女子道:"你没有借,自然没有借,天下的人都知道,楚留香从来不会向任何人借任何东西的。"她冷笑一声,道"你是偷。"
兹留香皱眉道"偷?我偷了你什麽?"
那女予道"天一神水。"
楚留香眼睛突然圆了,失声道"你说什麽?"
那女子一宇宇道"天──一─神水。"
楚留香动容道"你是说,你们宫里的天一神水被人偷去了"那女予道"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总不会是骗你玩的吧??楚留香眼睛里射出畅快的光芒,哺哺道"妙极妙极,一切事都变得更有趣了,却币知你们的天一神水被人偷了多少?"那女子冷冷道"不多才不过几滴,但却已足够使叁十个武林一流高手不明不白地命呜呼,假如用法正确的话,叁十七个。"苏蓉蓉轻轻抽了口气道"你认为那是他偷去的?"那女子笑道"除了盗帅楚留香,还有谁能自神水宫中偷走一草一木?"楚留香微笑道"多承夸奖,如此说来,我若说未做此事,你是绝不肯相信的了。"那女子道"你能使我相信麽?"
楚留香道"也许───也许能的。"
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拉住了那女子的手道"至少,你得先让我带你去瞧样东西,我可以保证这样东西很有趣……非常非常有趣。"那冷漠而骄傲的少女也不知怎地居然就这样被拉了出去。
苏蓉蓉叹道"他若是想拉女孩子的手,怕是没有人能拒绝的。"宋甜儿眨了眨眼睛道"神水宫门下若都系男人就好了。"李红袖笑道"女人也没有关系,不过最好丑一点。"宋甜儿格格笑道"如能丑得像母夜叉则最为感激。"帆布被掀了起来。
那尸身,在星光下看起来更是狰狞可怖。
楚留香道"你先看她你总该认识她吧?"
那女子目光疑注被人砍去肩的少女尸身,就像是瞧块石头似的,面上木然全无表情,冷冷道"这不是神水宫门下弟子。"矩留香终于吃了一惊,失声道"不是?"
那女子道:我一生中从未见过这种人。"
楚留香摸着鼻予,像是刚被人迎面打了拳,苦笑道"我本来以为神水是被你们自己宫里的人偷出来的,我本来以为就是她,但是现那女子冷冷道"现在你还觉得有趣麽"楚留香呐喊道"这女子既非神水宫门下,为何要作这样打扮,这自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他将她扮成这摸样,来引起别人的错觉。"那女子道"什麽错觉?"
楚留香道"他要别人都以为札水份就是被这女子害死的,那麽,现存她既也死在札木分手中,一切事便都可结束,他显然不想别人再对这件事继续追究,这可怜的女子就做了代罪羔羊。"那女子悠悠道"你这样,想必定知道他是谁了"楚留香哼了一口气道"但愿我能知道。"
第四章 一百十三号
那女子嘴角泛起一丝恶意的微笑,但楚留香却不让她说话,他手拉着她的手眼睛瞧她的眼睛,道"冷姑娘,你若想将这件事谜底揭穿,就必须信任我。"他话声所来那麽温柔,那麽诚恳,而他的眼睛更比世上所有的言语更具说服人的力量。
那女子终于辗然笑道"我不姓冷。"
楚留香眼睛闪着光,道"那麽我该叫你什麽?"那女子脸色突又沉下来,冷冷道"你就叫我冷妨娘吧"楚留香轻轻叹息了声,道"第一,我们先要研究的是那天一神水既不能换取财富,也不能助长武功,他为什麽要偷呢?"那女子冷笑道"这该问你才是。"
楚留香道"那天一神水唯一的用处,就是害人而且不知不觉的将人害死,他费了许多力气,来偷这天一神水固然只有个原因。"那女子道"这原因己足够了。"
楚留香道"由此点我们便可以断定他所要害的人,必然不是普通毒药所能害死的,也不是他白己的力量所能杀死的。"那女子点头道"不错否则他又何必冒险盗水。"楚留香道"但他若是真的能自神水宫将水盗去,世上还有几个他杀不死的人?能自神水宫中盛水,那要像你这等身手。"他微微一笑,接道"由此可见,他*取盗**神水,有人定在暗中相助。"那女子道"你的意思是在说谁?"
楚留香目光凝注她,道"神水失窃以後,你们宫中可有人失踪?"那女子冷笑道"原来你的意思是说本宫弟子有人在暗中助他盗水,所以盗走了神水之後自己也畏罪潜逃了,是麽"楚留香道"这难道不可能?"那女子道"自然可能,只可惜数十年来本宫弟子从无一人逃走更绝不会有人失踪。"超钥香皱皱眉,想了想,又道"神水失窃以後你们官里难道什麽事都没有发生麽?譬如说是不是有人自杀而死。"那女子神情立刻变了,道:"你怎会知道"楚留香眼睛亮了起来大声道:"的确有人自杀而死,是麽?他为什麽自杀的?"那女子害声道"本宫中事,也是你随便问得的麽?"楚留香撑起她的手,缓缓道"冷始娘这件事你一定得告诉我,只因为这件事就是关键,你……你定得相信我。"那女子将手抽了出来,背转身,默默许久,一字一字道"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既美丽,又多情年纪也最轻她……她既已死了,我不能再说她……"楚留香目光闪动,道:"她是不是因为有了身孕,自觉无颜见人?"那女子没有回答,但一只垂下来的手却紧紧捏住了衣带,显见得她心里充满了悲愤与激动。
楚留香大声道"这就对了她定是已被他骗去了身子,然後,又在他胁迫之下,盗出了神水,但他却没有遵守诺言将她带走,所以她只有死这一条路"那女子身子忽然颤抖起来,大声道:"住口"楚留香叹道"这本是千古以来,多情的少女们都难免遭遇到的悲惨命运,你与其为她份。倒不如设法找到他,为她*仇报**。"那女子霍然转回身子,颤声道"要怎样才能找出他,来?"楚留香沉吟道;"她临死之前,可曾说了什麽话"那女子眼睛里满是泪光,黯然道"她只说。…她对不起肚里的孩子。"楚留香叹道"在这种情况下,她为何不肯说出他是谁,仍然生怕别人伤害到他……唉!他究竟有什麽魔力,竟能令少女为他如此痴情?"那女子惨然道:"她的确从来没有提起过他。她根本从未提起过任何男人我们实在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楚留香道"平时,她有没有相识的男子?"
那女子断然道:"她几乎从来没有和男人讲过话。"楚留香道"怪事今天怎麽会有许多怪事……四个素不相关的人,竟会在同一时间里死在一个地方神水宫中的神水,竟会神秘的被窃一个端庄淑静从不与男人说话的少女竟会有了身孕,而这叁件看起来也绝不会有什麽关系的事,竟偏偏又纠缠到一起…。"他抬起头哺贿道该种事,谁能解释"那女子道;"你"楚留香苦笑道"我……"那女子盯他,厉声道"为了你自己,你必须将这谜底揭开……
楚留香道"但线索呢……我几乎完全没有线索。"那女子道:"线索必定有的你得自己找出来。"她又转过身,背对楚留香,一字一字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若找不出来,神水宫就要来找你"楚留香道:"你为何要转过身去?难道你面对我时,就说不出这麽不讲理的话。
那女子再不理他,从船旁,缓缓走到船尾。
船尾的阴影里,有只精巧的小艇。
她飘身掠下去,小艇竟立即滑开。
楚留香倚在船舷上,静静地瞧她。
星光灿烂。一轻舟信佛荡漾在星海,风舞的轻纱,更像是仙子的羽衣,她忽然回过头,嫣然一笑,道"我的名字叫宫南燕。"楚留香伸长了两条腿舒服地躺在椅子上,目光朦胧地凝注杯中琥珀色酒的游祸,喃喃道:"她的确很美,尤其是那笑,无上的星光似乎全都瞧上了她的脸,然後再悄悄地落入神秘的黑夜里。"李红袖淡淡一笑道:"一个月後,你怕就不会再觉得她美了尤其在当她的剑抵住你脖子的时候……"楚留香笑道"她不用剑的。"李红袖眨着眼睛道:"她用什麽?菜刀?"
楚留香忍住了笑,正色道"她用的是菜碗。"
李红袖奇道"菜碗"楚留香大笑道"不用菜碗·怎麽能接得住打翻了的醋坛子。"宋甜儿吃吃笑道"你不能得罪她,她比宫南燕厉害得多。"她居然没有说家乡话,只因她怕李红袖听不太懂。
楚留香道"哦"宋甜儿弯腰,喘气道:"官南燕最多不过是神水宫弟子,但我们的李红袖姑娘,却是神醋宫助掌门人。"李红袖扑上去咬牙道"小鬼,你要不要命?"
宋甜儿笑得编成团,道;"蓉姐,救命呀神醋宫的掌门人好厉害哟……"两个人笑、打、一个逃、一个追,都奔了出去。
苏蓉蓉小姐瞧楚留香,柔声道"你现在怎麽办呢?"楚留香叹道:"到现在为止,的确还没有丝毫线索可寻,但现在我们总算己知道他,必定是个*男美**予,否四那少女怎会对他,如此痴心"苏蓉蓉笑道:"女孩子并不一定喜欢英俊的男人。"楚留香展额一笑,道:"以你想,他会是怎样的个人?"苏蓉蓉道"他必定很会说话,很聪明,很会讨女孩子的欢心,也必定风流得很,年轻的女孩予,对这种男人是永远无法抵抗的。"楚留香道"但这样的男人,能进得了神水宫麽?"苏蓉蓉笑道"这种男人入了神水宫只伯是不能活出来了……世上能活走出神水宫的男人,只怕根本没有几个。"楚留香叹道:"所以,我不得不求你做件事了。"苏葱蓉道"你可是要我到神水宫去?"
楚留香道"我"…我只担心你的身子……
苏蓉蓉嫣然笑道"你以为我真的弱不禁风?"
楚留香道"不知道你能不能找你表姑问清楚平日究竟有些什麽男人能进出神水宫再问她那死了的女孩子究竟是怎麽样个人平日喜欢做些什麽事?最好能找出这女孩的遗物,她若有书信留下,那就太好了。"苏蓉蓉道"天一亮,我就动身。"
楚留香温柔地瞧姻,道"只是你……"苏蓉蓉轻轻掩住了他的嘴,笑道"你要说的话,我已知道了…。.我走了後,你呢?"楚留香道"七天後,我在济南大明湖畔的风雨亭上等你。"苏蓉蓉道:"济南?那岂非朱砂掌一派的根据地?"楚留香道"海南派、七屋帮,都离此太远,札木台更是远自关外而来我唯有希望能自朱矽掌门下弟子口中打听出一些消息。"苏蓉蓉道"但你可得格外小心·他们若知道是你…"楚留香笑道"他们虽然恨我但还是拿我没法子的。"他突然摊开手掌,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个小巧的水晶瓶子,拔开瓶塞,一种神秘的郁金香的香气,使布满了船舱。
楚留香慢声道:"盗帅留香,销魂不知在何方?"苏蓉蓉笑道"你可是又要我为你在四方留香?"楚留香道"对了,你一路上,不妨为我留下些香迹,让别人永远也摸不透我的行踪究竟在哪里,更不会想到我已到了济南。"苏蓉蓉道:但你……你这次又想以什麽身份出现呢?"楚留香谈淡笑道:"朱砂掌门下,大多是富家子弟,我若要他们信任我,敬重我唯一的法子,就是装得比他们更豪阔。、他懒洋洋站起来,将那摆满酒樽的柜子,轻轻往旁边一推,柜子後面竟又现出个窄小的门户。
这秘密的窄门後,是间奇异的六角舱,六面壁上,都镶镜子,一盏灯光就能使这舱有十倍的明亮。
沿着镜壁,是一排低矮的木柜,有几百个小小的抽屉,每个抽屉都编号码,就像是药铺似的。
苏蓉蓉倚在门上笑道"你要的只怕是六十叁号?也可能是一百叁十号?"楚留香随手拉开了六十叁号抽屉里面有套用结实助深蓝色绸缎制成的衫裤,看来已只有五成新了另外,还有双结实的布靴,一只用鲨鱼皮制成的黑色小袋子,一本薄薄的纸簿。
楚留香皱眉道:"这号码对麽?"
苏蓉蓉道;"大概不会错。"
楚留香道"但看这衣服,就不像豪富穿的。"
苏蓉蓉笑道"济南城中的行商,最殷实的只有两种,一种就是山西钱庄的大老板,而山西老板舍得穿这种衣服,已经算很大方的了。"楚留香失笑道:"对了,我竟忘了山西的人银子大多都是用药水煮过的有时我在奇怪他们存下那麽多银子,是为什麽呢?"他拿起那纸簿翻了翻,只见上面写:"姓名冯百万。
身份:山西四通钱庄大老板。
年纪:四十出头。
嗜好:没有。
特征:走过有水的地方,一定先脱下靴子,下雨的时候,定要想法子去用别人的雨伞,身上永远带种许久没有洗澡的味道……"楚留香还没有看完就赶紧将这簿子抛回抽屉里,紧紧关起了抽屉,长长叹息了一声,摇摇头:"你要我扮成这个样子,倒不如杀了我算了。"苏蓉蓉笑道:"是你自己叫我将每种典型人物的资料都准备一份的,连叫化子你都扮过,为什麽就不能……。"楚留香赶紧摆手道:"我宁可做叫化子,也不愿当这种大老板。"苏蓉蓉道"那麽你再瞧瞧一百十叁号。"
楚留香拉开了一百十叁号抽屉,里面有套华丽的衣服一双发亮的皮靴,两只捏在手里揉就会"盯当"作响的铁球,一柄镶着玉石的腰刀此外也有只黑鲨鱼皮的袋子,一本薄薄的纸簿。
苏蓉蓉道:"来往济南城的,除了山西钱庄老板外,最豪阔的就是关外长白山一带,采参帮的瓢把子了。"楚留香笑道"这看来想必有趣得多。
他也将这纸簿翻了翻,上面写的是:"姓名张啸林。
身份:关外大参药商。
年纪:叁十五六。
嗜好:烈酒豪赌女人……"这次,楚留香也没有看完,便搁起簿子,柑掌笑道"有趣,果然有趣极了。"苏蓉蓉幽幽道"我就知道这定合你意的。但不管怎样·你还是得带那个箱子我替你将叁号、七号、二十八号、四十号都淮备在箱子里。"楚留香笑道"好,从现在开始,我就做几天张啸林吧"笑声中,他已打开那黑鲨皮口袋取出了一副精巧的*皮人**面具。
苏蓉蓉倚在门口,只见镜子里全都是他大笑的身影,一个楚留香,竞似已化身无数。
"快意堂"叁个龙飞风舞的金字,在灯下闪闪发光。
这正是济南城里最大的*场赌**。
此刻,华灯初上快意堂中呼雉喝芦,已热闹得很,叁间宽阔的厅房里到处弥漫酒气,*草烟**气还有女人身上的脂粉香,男人身上的汗臭气……每个人的头上,都冒起了红油油的汗光。
只是,有的人*光春**满面,有的人垂头丧气,有的人神情镇定,有的人却已紧张得发抖。
最外面的一间,有两桌牌九,两桌*子骰**,两桌单双,赌钱的人品流也最复杂,呼喝的声音也最响,几个腰束朱红腰带的黑衣大汉,必须站在桌子旁,无论谁赢了一注,他就要抽去一成。
里面一间花厅,人比较少,也比较安静,叁张桌于旁,坐的大都是脑满肠肥的大腹贾,整堆整堆的花花银子,在一双双流汗的手里转来转去桌子旁有香茗美酒,十几个满头珠翠的少女,媚笑着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就像是一只穿花的蝴蝶,从这里摸一把银子,那里拈两镀金锭。
赌钱的大爷们谁在乎这些。於是,输钱的人钱袋固然空了,赢钱助人钱袋也末见增加多少。
金银都已从少女们戴着戒指的纤手中,流人*场赌**老板的口袋,这*场赌**,正是朱砂帮开的。
最里面一间房子,垂着厚厚的门。
这房子里一共只有七八个赌客,但却有十几个少女在陪着,有的在端莱,有的在倒酒,有的只依偎在别人怀里。一粒粒剥瓜子,轻巧地送进那豪客的嘴,她们助手指有如春葱,她们的眼波甜如蜜。
赌桌上,看不见金银,只有几张纸条在流动,但每张纸上写的数目,都已够普通人舒服地过一辈子。
一个脸色惨自,身穿翠绿长衫的少年,含笑在旁边瞧着,不时去拍豪客们的肩头,含笑道:"您老手气不好,叫珠儿陪您去躺躺再来吧"那回答一定是大笑道"急什麽还不到五万两哩!"於是这少年就缩回手,含笑抚摸自己刚长出来的胡渣子……他用的这只手一定是左手。
他右手一直都藏在衣袖里。
这就是"快意堂的主管,也正是"朱砂帮"的掌门弟子……杀手玉郎,粉面盂尝冷秋魂。
第五章 三十万两
突然,一个衣着华丽,但却生得猿头鼠目的狼琐汉子,闪缩着走了进来,远远便打躬陷笑道"少庄主好。
冷秋魂沉下了面色,负手踱了过来,皱眉叱道:"程叁,这地方也是你来的麽?"那程叁弯下腰去,道:"小人怎敢随意进来,只是"……"他眯着眼睛一笑,悄声道"昨天晚上有位豪客,一晚上就在小翠那里花了叁万,小人一打听他手也在发痒,所以就替少爷带来了。"冷秋魂道:"哦是什麽人?"
程叁道:"姓张,叫张啸林。"
冷秋魂沉略道"张啸林。"
冷秋魂沉吟道:"张啸林,这名字陌生的很。"程叁道"听说他平时很少入关,所以。"
冷秋魂沉声道:"在这地方赌钱的都是什麽人,你总该知道,没有来历的人就算想来输钱,别人也是不答应的。"程叁陪笑道,"少爷放心,没有来历的,小人怎敢随意带来"…这位张客人,乃是长自山一带最大的参药商,这次到济南,就是为了花钱寻药来的。冷秋魂笑了笑,道:"原来是采参客,我先瞧瞒…。"他将门掀起了一线,探头瞧出去。
只见一个紫面短髯,相貌堂皇的大汉,负手站在门外,手里捏两个大铁球,不断地叮当"作响。他虽然站在那里不动,但气派看来果然不小,─屋子人和他比起来,都像是变成仙鹤旁的母鸡。
冷秋魂霍然掀开门面,大步迎了出去抱拳笑道"张兄远来,小弟待客不周,千万恕罪。"大笑着拉起这"张啸林"的手,像是一见如故。
这"张啸林"果然是一掷千金,面不改色的豪客,桌上正赌牌九,他押了几把就输了五万两。
少女们都围了过来,争着要替他倒酒,争要为他看牌,张啸林哈哈大笑,左拥右抱,突然自怀中摸出叠银票,道:"等俺来推几庄如何?"冷秋魂斜着眼角瞧,只见那厚厚桑银票最上面的一张,已是"纹银十万两"立刻笑道"张兄若推庄,小弟等等也来奉陪。"此刻推庄的乃是济南城四十来家联号米庄的东主,他已捞了十几万,正想收手,立刻笑将牌一推,道:"张兄请小弟押天门。"张啸林将两只铁球在银票上一压,大笑道:小宝贝,好好替俺压住它们,莫耍跑了一张。"将两只袖子往上一卷,露出了雪白的纺绸褂子。
这一庄果然推得生龙活虎,只杀得人人汗流浃背,那米庄的老板刚赢来的钱吐出去一大半,就拉着他相好去睡了。另两人听说是有名的怕老婆虽然还想翻本,也得恋恋不舍地走了。
过了子夜,屋子里赌客已只剩下四、五个,张啸林嘴里吸着他身旁少女递过来的旱烟,手里洗牌,眼睛却向冷秋魂一膘,大笑道"老弟怎地不来送两文""冷秋魂徽微笑疽:"小弟正已想送了。"他手里也摸出叠银票,一双眼睛,猎犬般四下转动,突然将银票全都押在天门,微笑道":三十万两,孤注,无论输赢,只此一注。他一注竟下了叁十万,园子里虽都是豪客,也不禁俱都为之失色,竟没有一个再敢下注的。
张啸林大笑道:"好,待俺来和你对赌"*子骰**掷出,是七点,冷秋魂拿了第一副牌,张啸林拿的第叁副,冷秋魂瞧也不瞧,轻轻将牌一翻─一张天,一张人,竟是天杠。
大家都不禁发出了羡慕的吁声,少女们更娇笑拍起手来。
只见张啸林抱拳,将两张牌拢在手里,一拍一推,瞧了一眼,"吧"的将牌叩在桌上。
大家瞧得紧张,都忍不住问道"如何?"
张啸林面不改色,数出叁十万,送到冷秋魂面前笑道:"柏橙遇见短命老叁,俺输了。"冷秋魂眼珠子一转,笑道"今天各位想来都已过足瘾了,他日再来如何?"於是大家唏吁,议论着嘴里安慰张啸林,肚子里却都在幸灾乐祸,"我究竞输得比他少。"於是大家都很开心,拥着娇美的少女寻好梦。
张啸林长长伸了个懒腰,笑道:"老弟,你真行,看得准,杀得狠"冷秋魂淡淡一笑,道"是麽"。""突然闪电般伸出右手,抽出了张啸林的腰刀,冰凉的刀锋,抵住了他的脖子,冷冷道:"你究竟是什麽人?干什麽来的?"张啸林神色不动,笑嘻瞎道:"老弟莫非是在开玩笑麽?俺不懂。"玲秋魂冷笑道:"你真的不懂?"
他左棠在桌上一拍,方才被张啸林扣在桌上的两张牌,便突然眺了起来,翻了个身,落在桌上。
只见这两张牌竟然一模一样,竟是副长叁对子。
冷秋魂目光比刀锋更锐利,厉声道:"你明明是赢的,为何要装作输了?"张啸林笑道:"俺眼睛不好,瞧错了。"
冷秋魂喝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朋友你是干什麽来的,还是老实说吧……你是否存心要拉拢我?你的用意何在?"张啸林突然失去笑容沉声道:"冷兄果然目光锐利……"不错,在下的确是有求而来,但这件事非但与在下有利,与贵帮也。他神秘地一笑,巧妙地顿住了语声。
冷秋魂眼睛瞬也不瞬地瞧着他,目光渐渐和缓,随手舞了个刀花,"呛"的,将刀又插回鞘里缓缓道"既如此,你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前来求见?"张啸林微笑道"要做不寻常的事,就得走不寻常的路,在下若不能令冷兄多少对在下有个印象,在下说的话,冷兄会相信麽?"冷秋魂淡淡笑道"以叁十万两来买个印像你不嫌太贵了?"张啸林抗声道"此事若是成功,叁十万两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冷秋魂惨白的脸突然发了光但口中还是冷淡地说道:"违法之事,本帮是从来不做的。"张啸林笑道"在下虽穷,但总算也有了上千万的身家,违法冒险的事,在下也是万万不肯做的。"冷秋魂突又一拍桌子,厉声道,"此事既不违法,也不冒险,得利又是如此之厚,你为何不去寻别人,却来寻本帮?"张啸林道"只因此事必须有贵帮的一位长老出头,否则非但因难重重而且简直可说是无法成功。"冷秋魂道:"你说的是娜位?"
张啸林道"杀手书生西门千。"
冷秋魂缓缓转过身,缓缓定了两步,缓缓坐下。
张啸林道"此事只耍有西门前辈出马,必定马到成功是以冷兄务必要请西门前辈出来见,西门前辈听了在下的话,也是万万不会拒绝的。"冷狭魂缓缓道"家师素不轻易见客,你对我说也是一样。张啸林笑道"此事在下必须直接对西门前辈说。"冷秋魂霍然回首怒道:"你莫非是有心戏弄于我?"张啸林纵声大笑道:"以叁十万两银子来开玩笑的人,这世上只怕还没有吧?"冷秋魂又凝目瞧了他半晌,终于沉声道:"你来的很不巧,家师目前不在济南城里。"张啸林失笑道"真的?"
冷秋魂冷冷道;"在下素来不惯说笑。"
张啸林征了许久,神色像是说不出地失望仰天长叹道"可惜可异惜,眼看要有叁百万两到手,如今却成了一场空。"抱拳一揖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冷秋魂一把拉佳了他,道"你是说三百万?"
张啸林苦笑道"在下是生意人,若无十倍的利益,怎肯先花叁十万?"冷秋魂动容道:"你不能等家师回来?"
张啸林叹道"这种事自然等不得的。除非…。"谗秋魂立刻追问道"除非怎样?"张啸林道:"除非西门前辈临走时曾留下了话,讲明是到何处去的,那麽,你我立刻前去寻找,还来得及。
到了这时,冷秋魂也不能不为之动心,跌足道"家师每次出门,本都有留话的,唯有此次……他老人家接到一封信後,第二天清晨就动身了。"张啸林眼睛不觉亮了,道;"一封信?信在哪里?"冷秋魂拉起了他的手,匆匆道"跟我走。"
张啸林道:"硼里去?"
冷秋魂道:"立地追魂手杨松,你总该听过这名字"张啸林道:"那封信莫非就在杨前辈的家里?"冷秋魂道:"不错,我记得家师临行之前,曾经将这封信又纷入个纸袋里·交给杨师叔保管,若能瞧见这封信,想必就可知道家师的去处。"张啸林道:"但,但杨老前辈是否肯将那封信取出来看呢?"冷秋魂笑道:"叁百万两,无论对谁说来,都已不能算是个小数目。"他们并没有乘车穿过两条街,便到了那宅院。
一条并不算太短的乾净而安静的街道上,只有六个门户,杨松的宅院,便是左边第二栋。
张啸林用不仔细去看,便知道这条街住的全都是济南城里的富家大户,甚至连街上百板与行板之间的隙缝里,都打扫得干乾净净,但一个像杨松这种地位的人,都本该在郊外有栋独立的庄院才是。冷狄魂似乎已瞧出他的心意,含笑解释道"家师虽然有些孤僻,但不知为什麽却坚持要住在城里,他老人家虽不大喜欢和人说话却喜欢听见人声。"张啸林道"令师……但这里岂非是杨…。"冷秋魂道:"家师和杨师叔素来往在一齐的。"黑漆曲大门,竟只是虚掩。
冷秋魂径自推门走了进去,院里很静,没有人声。
大厅里,烛蕊早已该剪了,宽大的厅堂,昏黯的灯光,便不觉有一对凄凉神秘之感。
冷秋魂叹道:"杨师叔素来睡得早他睡下,家里的下人们就要偷偷溜出去,尤其家师不在的时候,这些人更无法无天。"张啸林笑道:"仆妇丫头到晚上难道也要出去"冷秋魂道:"这屋子里从来没有佣人。"他们从大厅旁边绕了过去,后院里更静,西边的厢房里,竞隐隐有幻光透出,冷秋魂道:"奇怪,杨师叔今天难道还没有睡?"他正要穿过那种满梧桐的院子,突然,一滴水落在他肩上他不经意地用手一拂,後窗里透出来的灯光,照他的手。
鲜血·他手上竞是鲜血。
冷秋魂大惊抬头,梧桐树上,似乎有人正夜向他招手。
他飞身掠上去,闪电般扣住了那手腕,但那只起一只手,汲有别的,只是血琳琳的一只手。
冷秋魂失声惊呼,道:"师叔,杨师叔厢房里面无回应。
他震开了门,冲进去,杨松睡在床,似乎睡的很熟,身上盖着棉被,只露出颗灰白头发的头颅。但屋于里却是说乖出的零乱,每样东西都有在原来的地方,床旁边的叁口掠木箱子,也整个都翻了身。
冷秋魂情不自禁,一把掀开了棉被。
血,棉被里只有个血琳琳的身子,已失去了手足。
冷秋魂像是已冷得发抖,颤声道:"五鬼分尸,这难道是五鬼分尸……"他转身冲出去,另一只手,吊在屋檐上,还在滴血,杨松惨遭分尸,显然还不出半个时辰。
张啸林似乎已吓呆了。
冷秋魂嘶声道"朱砂门与五鬼素无仇恨,血煞五鬼为何要下此毒手?"张啸林道"你……你怎知道是血煞五鬼下的手?"冷秋魂恨声道;"五鬼分尸,这正是他们的招牌。"张啸林喃喃道;"招牌有时也会被别人借用的。"冷秋魂却未听见他的话,已开始在四处搜索。
张啸林喃喃道:"你还找什麽,那封信,必定不见了。"信,果然已不见了。
冷秋魂脸色更苍白得可怕,突然冲过来揪住张啸林衣襟,厉声道"你和此事究竟有什麽关系?"张啸林道"若有关系,我会在这里?"
冷秋魂目瞪了他半晌,手掌终于缓缓松开,沉声道:"但你又怎会来得这麽巧?"张啸林苦笑道:"只因这几天我正在倒霉。"他目光一转,又道:"你为何不到令师的屋里去看看,也许,会有新发现也未可知。"冷秋魂想了想,掌灯走到东面的厢房,门上并没有锁·这孤僻的朱砂门长老住的屋里竟是四壁萧然,简单得很。
但壁上有幅画,画上既非山水,亦非鸟花卉,却只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画得眉目宛然,栩栩如生,那时画像极少有半身的,张啸林不觉多瞧两眼,越瞧越觉得画上的女予风神之美,竞不是任何言语所能形容,虽然仅仅是一幅画像,竟已有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魁力。
张啸林忍不住叹道:"想不到令师母竟是位绝代助美人。"冷秋魂冷冷道:"家师至今犹是独身。"
张啸林征了征,道"哦……这就难怪他和杨前辈在一起。也就难怪中间从没有女佣人。"他嘴里虽说的是这两句话,心里却在想别的事。"西门千为何至今犹是独身他为何要将这女子的画像挂在屋里?这女予究竟是他的什麽人?"也许,这不过是幅普通的画像而已。
但普通的画像,又怎会是半身的?现在,张啸林已回到他客栈的房间里,窗外,有七八条束朱红腰带的黑衣大汉,在往来巡逻。
这些大汉前呼後拥,一路送他回来,此刻又寸步不离的钉在他屋子四周,就像是他的卫队似的。
其实呢,这自然是冷秋魂派来监视他的。
冷秋魂倒不是对他有什麽怀疑,只不过是不愿那"叁百万两"落在别人手上而已,这些,张啸林自然清楚得很。
他不禁笑了,笑得很愉快。
他若是真的想要有什麽举动,这八条大汉在他眼中看来,和八个木头人又能差得了多少?他吹熄了灯,*光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尽量放松了四肢,乾净的棉被摩擦他的皮肤,他觉得舒服的很。
"关外的大参药商",这身份虽然有趣,但此起他自已真实的身份来,到底还是要差许多。
何况,强迫自己假装另外个人,总不会是一件太愉快的事,尤其是股上那张面具,时常会使他的鼻子发痒。
渐渐,他全身都已处於一种绝对的静止状态之中,只是他的脑筋,却仍没有停止运转。
突然,屋顶上的瓦,轻轻一响。
一片淡淡的月光,透过了这黑暗的屋子。
屋瓦,竞被人掀开了几片,但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这夜行人竟是个大内行,手脚乾净得很。
接着,一条人影就像鱼似的滑了进来,手攀屋顶,等了等,听不见任何响动,便飘飘落了下来。
张啸林还是动也不动,眯眼睛在瞧,心中暗暗好笑,这人若是小偷,那麽他们到这里,想必是上辈子缺德了。
月光下,只见这人影黑巾蒙面,穿身紧身黑衣,裹她丰满而又苗条的身子,竟是个动人的少女。
她手里握柄很轻很短的柳叶刀,刀光在月光下不住闪动,她一双黑自分明助大眼睛,却瞬也不瞬地瞧床上的人。
张啸林觉得很有趣,简直有趣极了。
这动人的少女,竟是个女刺客。
张啸林一生遇见奇怪的事虽有不少,但有如此动人的少女来行刺他,例还是平生第一道。
他生怕将这女刺客惊走,鼻息像是睡得更沉。
但这女刺客却似乎并不想杀他。
她轻手轻脚,翻了翻张啸林脱在地上的衣服,翻出了那叠银票,却又塞了回去。
这女刺客显然也不是为偷东西来的,她既不想杀他,又不想来偷东西,那麽,她是为何而来呢?"她眼睛东瞧瞧,西瞧瞧,瞧见了那口黑色箱子,她猫般窜过去,一只手已要去开箱子。
第六章 剑下一点红
张啸林像是突然自梦中惊酸,喃喃:"有人麽是谁这女刺容吃了一惊,像是怕掠动窗外的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来笑,脸上的黑巾已不见了,月光照着她的脸,果然美丽动人。
张啸林故意睁开了眼睛,也不说话。
这女刺客甜甜地笑,甜甜地脆他,只纤纤玉手,竞开始去解前胸那长长一排扣子。
张啸林道"你……你这是……"这女刺客摆了摆手,叫他莫要说话,腰鼓轻轻一扭,那黑色的紧身衣就像软皮似的脱了下来。
她紧身衣下,竟是空的,什麽都没有穿。
月光,立刻透遍了她象牙般的,赤裸的胴体。
张啸林似乎连气都已喘不过来,只觉得个冰冷、光滑、柔软,而带着弹性的身子,已蛇般滑进了被窝。
她身上带着种新鲜的肥皂香气,像是刚洗过澡。
肥皂的香气并不好嗅,但奇怪的是,这香气从她身上发出来时,却已能够将人类最深沉的欲望唤起。
她滑腻的身子,已蛇一般缠住了张啸林。
张啸林喃喃道"半夜叁更,突然有个绝色少女,*光脱**了衣服,钻进你的被窝,这种故事,只怕连最荒唐的文人都写不出来吧?"这少女伏在他耳畔,银铃般轻笑耳语道:"一个男人有样的艳遇,你还不满意?"张啸林道;"你莫非是狐仙?是鬼?"
这少女妮声道"不错,我正是狐狸,要迷死你。"张啸林身子突然科了起来,道:"老实说我…"我怕得很"这少女轻轻抚摸他,娇笑道"莫要怕,狐狸就算练成了精,也是有尾巴的,你摸摸看,我有没有尾巴?"她引导他的手"。"
张啸林说:"那……那麽,你究竟是什麽人?"这少女悄声道:"冷公子怕你寂寞,特地叫我来陪的,现在,你可以放心了麽?"张啸林喃喃道"冷公子真好…。你真好,你无论要什麽我都答应你。"这少女道"奇怪,冷公子从来都是冷冰冰的,为什麽对你却偏偏这样好?难道……他有什麽事要求你?"张啸林道"嘿……"少女的身子迎合,道"好人,告诉我,你究竟和他说了什麽事"张啸林道;"暖……"少女的腰枝扭动悄声道"今天晚上,冷公子像是忙得很,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事?……掌门户的那叁位长老为什麽一个也不见呢?"张啸林道"嗯……"少女要推他,撤娇道"你不睬我,我也不睬你了。"张啸林喃喃道"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那少女轻笑道;"但现在你总得……"但话未说完,突然觉得全身郝麻了,什麽地方都已不能动。
她这才真的吃了惊,失声道"你…"你这是做什麽?"张啸林突然坐起来,笑嘻嘻地瞧她,道"你先告诉我,你是谁?我再告诉你。"那少女道:"我不是告诉过你,是冷公子叫我来的麽?"张嘛林笑道:"冷公子派来的人,怎会从屋顶上爬下来?"那少女迷人眼睛里已充满惊恐,道"你……你方才已瞧见了"张啸林道"抱歉得很,我不幸是瞧见了。"那少女道"你……你方才为何不说?"
张啸林笑道"你没有叫我说说?何况我只是不愿别人来探我的秘密,但有漂亮的女孩子要在我面前脱衣服我却是求之不得的。"那少女咬牙道"你……你这恶鬼"张啸林柔声道"现在,你总该说了吧?"那少女瞪他,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嘶声道:"我恨不得杀了你"张啸林道"你不说?"那少女牙齿咬得直响,道"你不赶紧杀了我,必定会後侮的。张啸林笑道:"好,你不说,总有人能叫你说的。"突然用绵被将她身子裹了起来,大呼道:"捉贼"…捉奸细"那少女脸色立刻惨白,她未想到他竟真的如此狠心。
这时门外的黑衣大汉已冲了进来,齐声喝道:"奸细在哪里?"张啸林指床上的少女,道:"在这里,快送到冷公子那里去,仔细盘问她的来历。"大汉们又惊又喜,但终究还是将那卷棉被抬走。
那少女身子不能动,破口大骂道你这畜牲,你这狗,你……你不得好死的。"张啸林轻轻摸鼻子,喃喃笑道;"有人将我当做色鬼,我还可忍受,但若有人要将我当做呆子,我只好给他们个教训。"那柳叶刀,还留在地上。
张啸林拿起来,瞧了瞧,皱眉道"这女子竟是天星帮的?天星帮怎会来到这里?"他思索半晌,穿起衣衫,将那柄柳叶刀捆在腰带里,双局轻轻一振,就从那屋顶的小洞里钻了出去。
然後,他伏在屋顶上,瞧了半购,喃喃道"她是从东面来的,天屋帮原来落脚在东方。"他展动起身形一家家的屋顶,就好像是飘浮的灰云似的,一片片自他脚下飞过去,晚上的凉风,吹他的脸。
一种迅速的快感,刺激他他觉得愉快得很。
屋顶,有各式各样的,屋顶上,有各式各样的生活但又有谁的生活能比地更多采多姿?天地间十分寂静,大多数院子里都没有灯光只有偶而传来一两声婴儿的啼哭声夫妻的嬉笑声……除了这些令人愉快的声音外,自然也难免有怨偶的啐骂声,猫捉老鼠声,男子打酣声,*子骰**落在碗中的清脆响声。
深夜时,在别人屋顶上乘风而行,这种愉快是没有任何事所能代替的,这令人有一种优越的感觉。
他喜欢这种感觉。
突然,他瞧起前面一个院落灯光通明,但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却似乎埋伏刀光人影。
张啸林陡地顿住身形,喃喃道"怕就是这里了。"他隐身在屋脊后,瞧了半晌。
只见一个人自屋里走出来,吐了口痰道:"叁姑娘还没有回来麽?"角落阴影中的大汉应声道"还没有瞧见。"
那人伸了个懒腰,道"奇怪,莫非出了什麽事了?"屋子里有人应声道:"凭叁妹的机警,一定出不了事的。"张啸杯突然将那柄柳时刀直掷出去,大喝道"你那叁妹已落入本帮手中,你们瞧着办吧?"柳叶刀"夺"的钉在门板上。
屋子里突然窜出条人影,就像是一根射出来的剑似的,一身紧身黑衣,掌中一口剑,青光莹莹。
张啸林瞧他的身法,又吃了一惊:"这人的身手竟似还在七星夺魂左又铮之上天星帮里,又怎会有这样的高手?"他轻烟般掠了出去,那黑衣人在身后紧紧跟着。
他故意将身形放缓,回头一瞧。
月光下,这黑衣人的一张脸竞像是死人的脸一般,但一双小眼睛却是尖锐明亮,看来比他的剑光更可怕。
张啸林这里才停了停,黑衣人已冲过来,剑光飞舞,"唰唰唰",刹那问便已刺出三剑。
这叁剑非但又总又快,所刺的部位,更无一不是张啸林的要害,他剑法也许还不能算是登峰造极,但出手的凶狠毒辣,江湖中巳很少有人比得上,他眼睛里也闪动残酷的,野兽般的碧光仿佛他生中最大的嗜好,就是杀人,他生存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杀人。
他挥剑的姿态,也非常奇特,自手肘以上的部位,都像是没有动,只是以手腕的力量把剑刺出来。
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他从不肯多费一分精力。
张啸林瞧他这死人般的脸,瞧他这独有的奇特使剑姿态,心头一动,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黑衣人手腕巧妙地运转着,剑光自他手中刺出来,就像是爆射的火花,没有人能瞧得出他的变化。
他在一瞬间刺出了十叁剑,张啸林已掠过四重屋脊,剑光毒蛇般缠他,却始终沾不着他的衣裳。
这是比闪电还快的剑势,这也是比闪电还快的身法。
第十四剑刺出时,突然在张啸林咽喉前一尺外顿住,他剑势刺出虽急,停顿得还是那麽自然,连剑都不再有半分颤动,张啸林身形也突然顿住,两人面对面,竟似突然在空气中凝结。
黑衣人碧绿的眼睛里射出了妖异的光,一字字道:"你不是朱砂帮门下。"他话音也是奇异而独特的,冷酷、低沉、嘶哑、短促,竞不像是自人类的咽喉中发出来的,声音虽低哑,却有种直刺人心的魔力,教人永远也不会将他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忘记。
张啸林笑了笑道:"你怎知道我不是朱砂帮门下?"黑衣人道"朱砂帮门下没有人能躲得过我十叁剑。"张啸林笑道"你自然也不是天屋帮门下。"
黑衣人道:"不错。"
话声中停顿的长剑突然直刺出去。
这一剑快得更是不可思议,他长剑刺出,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在一尺的距离内将这一剑闪开。
但张啸林却在他剑势将动未动时,便已掠开叁尺,他虽然一剑便想刺穿张啸林的咽喉,张啸林却不动怒反而笑道:"你既非天星门下,我也非朱砂帮,你我两人,简直可说素不相识,你为何还要杀我?"他说了还不到叁十六个字,而且说得很快,黑衣人却已又刺出叁十剑,剑势更狠、更毒。
他索来不喜欢说话,只因他通常还未说话时,他手中的这口剑已作了最简洁的回答。
死这就是他通常给别人的答复。
张啸林微笑道"好迅急的剑法,好毒辣的剑法,果然不愧人称中原第一快剑……。"好个搜魂剑无影,中原一点红。"
仍没有答复,叁十六剑之后,又是叁十剑。
张啸林仍然没有还手,仍然带着微笑,道:"若求杀人手,但导一点红……江湖传富,都说只要有人能出高价,就算是你的骨肉朋友,你也要杀的,这话可是真的麽?"中原点红冷冷通"我没有朋友可杀!"这句话说出,第叁次的叁十六剑已攻出。
张啸林微笑叹息道:"我久已听得有关你的种种传说,只可惜你不肯说话,否则我真想找你聊聊,那岂非比抡剑动刀有趣得多。"一点红长剑突又顿住,摄人的目光瞬也不瞬地凝住张啸林,突然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笑道"盗帅爱销魂,月夜暗留香""你是楚留香!"这次序张啸林倒不禁征了怔,失笑道"你说谁是楚留香?"一点红道:"在我一百四十四招杀手之下竞仍不还手,竞仍有微笑,这除了盗帅楚留香外天下岂有第二个张啸林大笑道:"你也许说对了,我的确不喜欢*力武**,流血争杀,正是人类所能做出的笨事中最笨的种。"一点红目光闪动道"你从未曾杀人?"
张啸林笑道:"你不信?"
一点红嘎声道"你从未杀人,又怎知杀人的快乐?"张啸林道"你从未被杀,想来也不会知道被杀的痛苦,一个人若只能将自已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苫上,这种人也未免太无用了"一点红目中又爆射出火花。
他还未说话,突听有人大喝道"一点红,动手呀!"你为何不动原来这时天星帮门下方才赶来,四五个人都远远站在一旁,只有一条锦衣大汉跃上了屋脊,跺脚道"咱们出银子请你来,可不是请你来说话的。"一点红连瞧都未瞧他一眼,张啸林却向他微笑道:"以他这样的剑法,阁下不知出了多少银子才买到他一剑?"锦衣大汉冷笑道:"出两分银子都已嫌多了,别人都说一点红如何了得,谁知他竟是个见了人也不敢出手的懦夫。""儒夫"两字才出口,突然剑光一闪,这大汉连叫声都未发出,便已倒下,咽喉天穴上,深深沁出了一点鲜红的血。
只有一点鲜血。
星光下,只见他面容已扭曲,满头惧是黄豆般大的汗珠,虽然用尽气力,也再发不出声音,只有野兽般喘息。
一点红,好厉害的一点红,竞连杀人都不肯多费半分力气,恰好刺要害,恰好能将人杀死,那柄剑便再也不肯多刺进去半分。
一点红掌中剑缓缓垂下,剑尖也只有一点鲜血滴落,他目光凝注着这滴鲜血,头也不抬,缓缓道"活的人,没有能骂我懦夫。"逐渐徽弱的喘息声中,天星帮门下惧已面无人色。
张啸林仰天长叹道"好一个,杀人不流血;剑下一点红。"他缓缓掏出条雪白的丝巾,覆在那大汉脸上。
这时天星帮弟子方自纷纷大喝道:"一点红你"…你平日也讲道义,怎地今日……今日…。一点红冷冷截口道:"我出卖的是剑,不是人,谁若对我的人有所*辱侮**,只有死了。"天星弟子怒吼道"但咱们雇你来杀人,你为何不敢向他出手?"一点红瞧了张啸林眼缓缓道"你们求我是为了对付朱砂帮,这人却非朱矽门下。
""呛"的,剑入鞘,他竟跃下屋脊,扬长而去了。
天星帮弟子又惊又怒,突又有人赐道:"这人就是昨夜和冷秋魂捣鬼的,叁姑娘昨夜去找的就是他。"张啸林微笑道:"不错,此刻你们若想将她找回来,不妨去一趟快意堂……"语声中身形已掠起,等到天屋弟子扑上来时,他早已远夜十余文外了,十五盏精巧的锅灯,巧妙地叠成宝塔形,被一个圆筒般的闪亮铜灯罩,於是幻光就聚集成一条强烈的光拄。
这盏奇特的灯,本悬在那宽大的绿绒赌桌上,而此刻,这张宽大的赌桌,竟被冷秋魂用作型室。
他竟将张啸林用棉被卷来的那少女,紧缚在这刑室上,那强烈的光拄正好照她苍白面美丽的脸。
她双目平张,瞪孔放大,神志已完全崩溃,整个人都在一种痴迷虚脱的状况下,口中不住喃喃道:"我姓沈,叫珊姑……,我姓沈叫珊姑……我是天星帮弟子"。"我是天星帮弟子…。"冷秋魂就坐在赌桌前那张宽大的椅子里,冷漠的面容,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目中闪动一丝残酷的笑意。
张啸林刚走进来,摇头叹道"这狡猾的雌狼,看来竟已变成了绵羊,她已什麽都肯说了麽?"冷秋魂淡淡道:"外貌再坚强的女子其实意志也薄弱得很,一个人若想要女子为他保守秘密,那人想必是个呆子。"张啸林叹道"这种冒险的事,原不是女子适合做的,厨房里,摇篮旁才是她们该去的地方,只可惜越是聪明的女了,反而越不懂这道理。"
第七章 强人所难
冷秋魂道:"张兄还想问她什麽话?"
他残酷地笑了笑眼睛斜膘张啸林,悠悠接道"你现在就算问她以前曾经有多少情人,她也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你的。"张啸林干"咳"了一声,走过去俯身瞧着沈珊妨,道"你还认得我麽?"沈珊姑眼睛无力地张了张,突然格格笑道:"我自然认得你,你是我的情人中最能令我满意的一个,但你却是个暴徒是个畜牲……"冷秋魂哈哈大笑道"能被这样的女子骂为畜牲,张兄你想必真有些本事,"畜牲"这两字在女人嘴里,通常都有些另外的意思。"张啸林苦笑摸了摸鼻子,道;"你为何要来刺探我的秘密?"沈硼妨道"只因你找冷秋魂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商量些什麽秘密"张啸林道"这与你天星帮又有何关系?沈珊姑道:"自然有关系,天星帮这次来到济南,为的就是来找朱砂帮的而冷秋魂正是朱砂帮门下掌权最重的一人。"冷秋魂睥睨一笑,插口道:"朱砂门与天星帮素无纠葛,天星帮为何要来寻事?"沈珊姑道"因天屋帮掌门人七星夺魂左又铮突然失踪,而他临行前,曾经说是要来寻朱砂门的杀手书生西门千的。"张啸林目光一闪,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要找西门千?"沈砌姑道"不知道。"
张啸林道"左又铮与西门千平日可有往来:"沈珊姑道"素无往来。"张啸林皱了皱眉道"你可知道西门千此刻也失踪了?"沈硼妨道"不如道。"
张啸林双眉皱得更紧,似在苦苦思索。
冷秋魂突然厉声道"昨夜本门发生的*案惨**,与天星帮可有关系?"沈珊姑道"什麽*案惨**?我不知道。"
冷秋魂瞧了张啸林眼。
张啸林道"左又铮出门之前,可是接了一封书信?"沈珊姑想了想,道:"不错。"
张啸林眼睛亮,道"你可知道那封书情现在哪里?"沈珊姑想一想,道"掌门人交给二师兄了。"
张啸林道"二师兄是谁?"
沈现妨渭:"天强星宋刚。"
张啸林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沈珊始道"他还在徐州筹募付给中原一点红的酬劳,今夜想必就能赶来了。
"冷秋魂耸然动容,道"中原一点红?可是那冷血的职业杀手。…,你天屋帮为何要付给他那般巨大的酬劳?"沈珊姑痴痴一笑,道"因为咱们要他来对付你们朱砂门。你们若是有杀害本帮掌门人嫌疑,就要他将你们一个个都杀死"冷秋魂苍白的脸变得更全无血色,一双纤细的手,不住神经质地抚摸腰际的刀柄,道;"你们付了他多少酬劳?"沈珊姑道"一万两,每杀一个人,再加一千两,杀你冷秋魂,却是五千两。"冷秋魂神经质地大笑起来,道:"很好,我如今才细道我的命原来比别人值钱些…一但五千两也不算多,我可以付他一万…。两万。"沈珊姑道:"一点红信用素来很好,只要先接受了咱们的条件,你就算再给他十倍的酬劳,他也是不会答应的。"冷秋魂笑声突然停顿,手掌紧摄刀柄,目光移向窗外,像是生伯那神秘可怕的一点红随时会闯进来。
沈珊姑痴笑望问张啸林,道"你到底叫什麽名字?你原该叫天强屋才是,我那二师兄虽然叫天强星,但哪里有你那麽强壮?"张啸林赶紧伸手在她"睡灾"上轻轻点,喃喃道:"女孩子不可多说话,若是变成长舌妇,可就嫁不出去了,嫁不出去的女人,我素来不愿瞧见,这世上若是没有嫁不出去的女人,是非就会少得多了。"沈珊始终子沉沉睡着。
冷秋魂眼睛犹在瞪窗户,喃喃道"中原一点红。──他的剑究竟快到什麽程度?他难道真的有传说那麽恶毒?他难道真的……"张啸林一笑接口道"冷兄不必多想,反正立刻就要见他了。"冷秋魂霍然站起失声道"他立刻要来?"
张啸林道"想必自是要来的。"
冷秋魂握刀的手,指节已发白,突然一拍桌予,大声道:好,来吧!就算盗帅楚留香来了,我也未必见得怕他,我还会怕中原一点红?"张啸林微笑道"楚留香难道比一点红还可怕?"冷秋魂道"普天下,还有比楚留香更可怕的人麽?"张啸林贿闻道"据我所知,楚留香一点也不可怕,他其实是个很和善的人,世上比他再和善的人,怕很少有了。"玲秋魂哈哈大笑道"可笑……我当真从未听过比这更好笑的话了,就算楚留香自己听到,怕都会笑掉大牙。"张啸林叹了口气,苦笑道:"人,真是奇怪得很,有时竟宁愿去听信别人的谣言,而不相信真话。"突然间,大厅屋瓦"格"的响。
冷秋魂笑声一下子就顿住,全身上下,立刻再没有丝毫笑意,就像是被紧弦弹出的弹丸,嗖的跃到窗旁,大声道"朋友们既然来到快意堂,就请下来吧"张啸林拉开门,缓缓走出去,笑道:"各位叵想打架,只管找他,若是来赌两手的,在下倒可奉陪。"星光下,只见屋脊上人影幢幢,聚到一齐似是商议了一阵,然後五个人相继跃下,却还有人负手站在对面屋檐上,神情似十分悠闲,一双脖子却如狼般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张啸林瞧得清楚,这人正是一点红,当先跃下的一个人,急服紧装,满脸虬髯,但身形却瘦得和那撮铁髯人不相称,五个人里他轻功显然高出别人甚多,一落下地,目光便灼灼的打量张啸林,微一抱拳,冷冷道"阁下莫非就是此间主人?"但见他左掌在前,小指与无名指上,赫然正套着叁个奇特的乌金钢环,张啸林笑道"阁下莫非便是天强星宋二瓢把子?"虬髯汉子道"正是。"
张啸林拉开了门,笑道"此间的主人正在里面相候,请。"冷秋魂已又坐到那张宽大的椅子上,雪亮的长刀已拔出抵着沈珊姑的脖子,冷冷地瞧宋刚,悠悠道"宋二先生来得真巧,在下这里正抓住了个女威,宋二先生如有兴趣,不妨和在下来一齐审问她。"宋刚当门面立,一张轮廓阴沉的脸,己涨成紫色,也不知是该种进去,还是不该冲进去。
冷秋魂哈哈笑道"宋叁先生莫非衣服穿得太紧,怎地将脸都鳖红了,看来下次真该换个裁缝了,在下倒可为宋二先生介绍一个。"天星帮弟子惧已勃然变色,怒喝冲了进来,宋刚突然反手一掌,将最先冲入的一人打得又跌出门外,自己竟抱拳强笑道:"这……。,这想必是个误会。"冷秋魂扬了杨眉,道"误会?"
宋刚道"此刻在冷公子刀下之人,乃是宋某的师妹。"冷秋魂道:"呀……在下这倒失札了,令师妹若肯早些说出来历,在下又怎敢无札。"他话语虽说得客气,但一柄刀却还是架在沈珊姑脖子上,全无撤回之意。
宋刚已掩不住流露出关切焦急之色,强笑道"兄台若肯将敝师妹赐还,敝帮感激不尽。"冷秧魂大笑道"男女之间,若是有了不寻常的关系果然是再也掩饰不住的了。"宋刚终子忍不住变色道"你说什麽?"
冷秋魂悠然道"公下是说,阁下为了多情的师妹,竟将师兄忘了。宋刚一张脸立刻更红,更紫,吃吃道"敝师妹……敝师兄……"冷秋魂突然长身而起,厉声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不妨老实告诉你,左又铮是生是死,何去何从,我朱砂门全不知情,至於你这师妹麽,……你要想将她带走,也没这麽容易。"宋刚捏紧了拳头,嘎声道"你……你要怎样?"冷秋魂道"你若想这女子活着走出去就得立誓担保天星帮永不再踏入济南一步,至於屋檐上那位朋友,自然先得请他一齐回去。"话犹未了,突听风声骤响,一条人影自左面窗户飞人,右面窗户飞出,冷秋魂掌中刀竞被人弹得"盯"曲一晌,险些脱手飞去。
再看中原一点红,已到了右面屋檐上。
他用不着说话,已给了冷秋魂最明白,最简单的答复:"我要来就来,要去就去谁也管不我。"冷秋魂脸上变了颜色,立刻笑道:"只要兄台不再管天星帮的闲事,随时要来济南城,我朱砂门下弟子必定倒履相迎,恭送如仪。"这时宋刚却已再也忍不住喝道:"一点红,你杀了我门下弟子,我非但毫无怨言,反而将他们责骂了一顿,我姓宋的就算对我老子,也没有对你这麽客气,但你方才明明可以救出叁妹,却不肯出手,你…你…你……"一点红冷冷道:"我素来只知道杀人,不知道救人的。"他目光比刀还冷,宋刚瞧了一眼,下面的话像是已被塞了回去,扼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过了半晌,方自吃吃道:"既是如此,为何不杀了他?"一点红道:"我杀人从不暗算,你叫他出来,我就为你杀了他。"冷秋魂大笑道:"只是在下出去之前,令师妹的头脑自然已先分了家了。"宋刚狠狠一跺脚。嘶声道:"好,依你,从此天星帮决不再踏入济南步,"像宋刚这种人在江湖中地位虽不高,但帮会中人,若想在江湖上混,那是话出如风,永无更改的。
冷秋魂展颜一笑,道"既是如此……。"
突听一人笑嘻嘻接道:"冷兄莫要忘了,这位始娘,再下也有份的。"宋刚霍然转身,使瞧见笑嘻嘻走进来的张啸林,他一双眼睛里都似乎要喷出来火,怒喝道:"你是什麽东西?又要多事。"张啸林笑嘻喀道:"我不是东西,是人。"
宋刚狂吼一拳击出,指上星环,寒光闪闪,取人性命,易如反掌,但他一拳击出後,面前却已没了人影。
再瞧张啸林已笑嘻嘻的站在屋檐上,笑道:"在下早已说过,打架是绝不奉陪的。
宋刚又惊又怒,向一点红连打了好几个手式,一点红却似全没有瞧见,宋刚终子忍不住道:"红兄,你。你杀人的时候,难道还未到麽?"一点红瞧了张啸林一眼,缓缓道"世上之人,我皆可杀,但是他.…你另请高明吧"自屋檐上抛下一包银子,竞头也不回的去了。
宋刚张口结舌,征在那里,他简直做梦也想不到杀人如草的"中原一点红",竟也有不杀的人。
张啸林负手而立,衣抉飘风,悠悠笑道"其实,我的条件,要比冷公子的还耍简单的多。"宋刚终子又跺了跺脚,道:"你要怎样?说吧"张啸林道:"只要你将令师兄离去时交给你的那封信让我瞧隐,并不但立刻恭送令师妹出门,还为她雇好轿子,放串鞭炮洗洗霉气。"宋刚不禁怔了怔,道:"你的条件只是想瞧瞧那封信?"张啸林道"瞧过之後立刻奉还。"
宋刚默然半响,缓缓道;"那封信,我虽毁了,但信中内容,我却已瞧过,却不知那封信与你又有何关系,你为何定要瞧它?"张啸林喜道"你也不必问我是为了什麽,只问你想不想你那娇滴滴的师妹重回你的杯抱。"宋刚考虑了半晌,又瞧了瞧灯光下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胸中只觉一阵热血上涌,再也不顾一切,大声道:"好,我说,其实那封信也并非什麽秘密,只是……"突然狂吼声,向前冲出数步,噗地倒了下去。天星帮弟子惊呼大乱,只见他身上看似没有什麽伤痕,但过了片刻,便有一丝鲜血自脊椎第七骨节下渗了出来。
冷秋魂变色道"这已是第二个为那封书信死的人了,张兄,你…。"抬头瞧,屋檐上的张啸林已不知何去了。
宋刚狂吼倒地,墙角後阴影中便有人影一闪而没,别人虽未瞻见,但又怎能逃得过张啸林的一双利眼。
他立刻凌空掠出数文,追了过去,谁知那人影竟已在十余丈好,他轻功之高,天下皆知,谁知这人轻功竟也不弱。
两条人影,一前一後,在济南城乾燥的晚风中凌空飞掠,就像是一根线上系的两个风筝。
那人影竞始终能与张啸林保持一段距离。
片刻间,两人便已飞掠出城,远处烟水迷蒙,已到了大明湖畔,这月下的名湖,看来实另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风致。
这时张啸林已将追上了那人影──普天之下,无论是谁,轻功终是要比他稍逊一筹的。
张啸林笑道"朋友你还是留步吧,我保证绝不伤你毫发,但是若是想跃下水,就未免要自讨苦吃了。"那人夜枭般一笑,道;"楚留香,我终子认出你是谁了。"话声中,突然有般奇异的紫色烟雾爆发而起,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张啸林。
那烟雾立刻沉重得像是有形之物,张啸林非但眼睛被迷,身形在烟雾中竟也为之施展不开。
等他闭住呼吸冲出烟雾,到湖畔时,那人影已不见了,只有湖水上一条涟漪,正在袅袅消散。
张啸林发*地征**瞧那逐渐消散的涟漪,喃喃道"这莫非就是传说中东瀛武士神秘的忍术,我怎麽从未听说中原武林中已有人学会这种迹近邪术的武功?"据放老相传,那"忍术"乃是一种能使自己的身形在敌人面前突然消失的方法,要学会这种神秘的武功,便得断绝*欲情**,将自已完全奉献为"忍术"之祭札,其过程之艰苦卓绝简直非人所能忍受,是以就算在东藏武林中,能通忍术的"忍者",通常也都是被视为鬼魁的神秘人物。
张啸林轻功虽已入化境,虽然几乎已知道世上所有逃避人耳目的法子,但对这神秘的"忍术",所知却不多。
他征了半晌不禁苦笑道"这人既擅忍术又有那样的轻功,我楚留香今日,才总算遇着了对手,只可惜到此刻竞仍猜不出他究竟是谁?"突听人冷冷道:"楚留香,拔出你腰畔的剑来。"语声嘶哑而奇特,一条黑衣人影,自湖畔淡淡的水雾中走了过来,赫然正是那"中原一点红"。
张啸林动容道"你怎地也来了?"
一点红道"我一路追踪,直到此刻才又找你,你总不能令我失望。"张啸林摸了摸鼻子,道:"你始终在跟我为什麽?"一点红冷冷道:"只为了要将我的剑,刺人你的咽喉。"张啸林怔了征,道"你要杀我?"
一点红道"或是被你杀死。"
张啸林笑道:"你知道我是从来不愿杀人的,莫说是你了。"一点红道"你不愿杀我,我就杀你。"
张啸林道:"你方岂非说过,不……"一点红冷冷截口道:"我只是不愿为别人杀你,我杀你,只是为我自己。"张啸林苦笑道"为什麽?"
一点红道"能与楚留香决生死,乃是我生平─大快事。"张啸林摇了摇头,背负起双手笑道"只可惜我却全无兴趣找你动手,实在抱歉得很。"一点红叱道:"你不动手也得动手。"
第八章 清风明月
叱声中,剑光已如匹练般刺来,张啸林背负双手,竟是动也不动,剑光便在他咽喉前半寸戛然顿住。
剑光已将他眉目都映得惨碧色,他喉结也已被那森寒的剑气刺激得不住颤动,但他竞仍是神色不变。
他的神经竞像是铁铸的。
一点红又将掌中剑往前推进了半分,剑尖纹风不动,他的手腕,竞也像是铁铸的镇定。
他嘎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剑尖距离张啸林的喉已只有两分,他竞仍然声色不动,淡淡笑道"你自然不是不敢,而只是不愿而已。"一点红冷笑道"我一心想杀你,怎会不愿?"
张啸林笑道"你这样杀了我,可能得到些什麽乐趣?"剑尖,突然颤抖起来。
一点红碧石般镇定的手腕,竞已动摇了,嘶声喝道:"你真有如此自信。"突然一剑刺了出去。
张啸林从头到脚,绝没有一分动弹,那锐利的剑锋虽只是贴着他脖子过去,但这一剑也可能会刺穿他咽喉。
一点红的脸虽仍如冰一般冷,但肌肉却已根根在额抖,一张脸终于奇异地扭曲起来,道:"你"。你真的不肯与我动手?"他语声竞也颤抖起来。
张啸林叹了口气,道:"实在抱歉得很。"
一点红仰天长笑道"好"笑声凄厉,他竞回过长剑,一剑向自己咽喉刺去。
这来,张啸林倒当真大吃一惊,路子去夺他长剑,一点红手腕闪动,剑尖始终不离他自己咽喉方寸之间。
张啸林也展开空手入*刃白**的武功,着力抢夺。
星光下,只见剑光闪动,人影起落,两人毕竟已动起手来,但这两人动手,一个为的竞非伤人,而是救人。
另一个要杀的也非对手,而是自已。
这样的动手,倒当真最空前绝后绝无仅有。
刹那间数十招,突听"铮"的一声,湖上竞晌起了一片琴声,琴声铮铮,妙音天下,但其中却似含蕴一种说不出的幽恨之意,正似国破家亡,满怀悲愤难解,又似受欺被侮,怨恨积奋难消。
琴声响起,天地间便似充满一种苍凉肃杀之意,天上星月,惧都黯然无光,名湖风物,也为之失色。
张啸林心细开阔,胸怀磊落,听了还不觉怎样。
那一点红却是身世凄苦,落拓江湖,他心胸本就偏激,本就满怀抑奋不乎,否则又怎会以杀人为业,以杀人为乐。
此刻琴音入耳,他只觉鲜血奔腾,竟是不能自己,突然仰天长啸,反手一剑,向张啸林刺了出去。
这一剑迅急狠辣,张啸林猝然不及思索,出於本能地闪身避过,星光下只见一点红目光皆赤,竟似已疯狂。
等到一点红第二剑刺出时,张啸林已不能不避,方才他虽能镇定,但此刻面对的已是个失去理智的人,那情况自然已大不相同。
琴声越来越急,一点红的剑光也越来越急,他整个人竟似已被琴声摄纵,再也不能自主。
张啸林不禁大骇,他倒井非怕一点红伤了他,而是知道这样下去,一点红必将伤了自己。
迅急的剑光,已在张啸林面前织成了一片光幕,这疯狂的剑光,已非世上任何人所能遏止。
张啸林突然大声道"你敢随我下来麽"语声中竞凌空一个翻身跃入湖水中。
一点红毫不迟疑,跟着跃下。
但水中却已和陆上大不相同,一点红掌中剑刺出,不过空白激起一片水花,已再难伤人。
张啸林到了水中,却如蚊龙回到大海,身子如游鱼般一闪一扭,使已捏住一点红手腕,点了他的穴道,将他抛上湖岸笑道"红兄红兄你此刻虽吃了些苦头,但总比发疯而死好得多。"又是一个猛转跃入水中,向琴声传来处游去。
烟水迷蒙中,湖上竟泛一叶孤舟。
孤舟上盘膝端坐个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少年憎人,正在扶琴。星月相映下,只见他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皎好如少女,而神情之温文,风采之潇洒,却又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拟。
他全身上下,看来一尘不染,竟似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纵令唐僧再世,玄壮复生,只怕也不过如此。
楚留香瞧了两眼,皱眉苦笑道"原来是他我早该想到的,世上除了他外还有谁能抚出这样的琴韵……他月下扶琴,倒也风雅,却不知害苦了我。"他潜至舟旁,才冒出个头来,道"大师心中,难道有什麽过不去的事麽?"铮铮一声,琴音骤顿,那僧人虽也吃了一惊,但神态却仍然不失安详,寒目瞧了一眼,展颜笑道:"楚兄每次见到贫僧时,难道都要湿琳琳的麽"这少年僧人正是名满天下的"妙僧"无花,他那日泛舟海上,正也是被楚留香自水中钻出吓了一跳。
张啸林跃上孤舟,瞪眼道:"谁是楚留香?"
无花微笑道:"普天之下,除了楚兄,还有谁能在贫僧不知不觉中来到贫僧身旁,普天之下,除了楚兄外,还有谁能妙解音律,揣人心意。"张啸林哈哈大笑道:"普天之下,除了楚留香外,还有谁会自水中钻出来吓你一跳……无花呀无花,你名虽无花,胸中却有灵花无数。"笑声中他竟然抹了伪装的面具,抛人湖中,於是星光之下,便又现出楚留香那张令少女失眠的脸。
无花道"如此精巧的面具,楚兄何苦抛入湖中?"楚留香大笑道:"这面具已被叁个人识破还能要得麽?"无花微笑道"楚兄易容之术妙绝天下,就算贫僧亦非自己瞧破的,却不知是什麽人竟能有如此锐利的目光。"楚留香笑道:"无论他们是如何瞧破的,反正我总是已被他们瞧破了,一个人改扮的容貌若是被叁个人瞧破,他就算长得再丑,也还是恢复原来模样的好。"无花道:"却不知那两位是何许人物?"
楚留香道:"头一个就是那杀人不流血,剑下一点红。"无花微微皱了皱眉,突然将面前那具七弦琴,沉入水中。
楚留香奇道:"此琴总比我那面具珍贵得多,你又为何将之抛入湖中?"无花道:"你在这里提起那人的名字,此琴已沾了血腥气,再也发不出空灵之音了。"将双手在湖水中洗了洗,取出块洁白如雪的丝巾,擦干了水珠。
楚留香道:"你以为这湖水就乾净麽?说不定里面有……"无花赶紧打断了他的话,道,"人能脏水,水不脏人,奔流来去,其实无尘。"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难怪要做和尚,像你这样的人,若是不出家。在凡俗尘世中只怕边一天都活不下去。"无花淡淡笑了笑,道;"那第二位呢?"
楚留香苦笑道:"这第二人虽已认出了我,我却未认出他,我只知他轻功不凡,暗器毒辣,而旦还学会了忍术。"无花微微动容道:"忍术"楚留香道"你素来渊博,可知道忍术会流人中土麽?"无花寻思半晌,缓缓道:"忍术一流,传自伊贺,纵在东瀛本岛上,也可算是一种极神秘的武功,但以贫僧看来,你的神通不但与忍术异曲同工,而且犹有过之。
楚留香道:"你如此棒我,可是要我下次着棋时,故意输你几盘?"无花正色道:"东源的武功,本是唐时由我邦传人的,只不过他们稍加变化而已,东瀛武林最著盛名的柳生流、一刀流等宗派大多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那岂非正与我邦内家心法相似,至於他们剑法之辛辣、简洁,也正与我邦唐时历盛行的刀法同出一源,大同小异。"楚留香笑道:"你果然渊博,但那忍术……。"无花道:"忍术这两宇,听来虽玄妙,其实也不过是轻功、暗器、*药迷**、以及易容术的混合而已,只是他们天性最善模仿,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殉道精神,学会了我邦之物,不但能据为已有,而且竞还能将之渲染得迹近神话。"楚留香道:"我只问你,经过他们渲染变化之後,而成为忍术的那种武功,是否已流人中土麽?有没有人已学会"无花沉吟道:"据说二十年前,曾经有一位伊贸的忍者渡海而来,而且还在闽南一带居住了叁年,中土武林中若有人能通忍术,想必就是那叁年中从他那里学会的,而且想必定然是闽南武林中的人物。"楚留香皱眉道:"闽南?"。难道是陈、林两大武林世家的人?"无花皱眉笑道:"如此良夜,你我却只是谈些俗事,也不怕辜负了清风明月?"楚留香道:"我本是个俗人,尤其是此刻,除了这些俗事外,别的事我全无兴趣。
他突然站起身子,大笑道:"你若要谈禅、下棋,我事完之后自会寻你而且保证身上一定是干净的。"笑声中,一跃而入,全未溅起丝毫水花。
无花笑道:"谈禅下棋之约,千万莫要忘了。"楚留香的头在水面上露了露,高声笑道:"谁若会忘记无花之约,那人必定是个白痴。"无花目送他游鱼般的滑去,微微笑道"能与此人相识,无论为友为敌,都可算是件乐事。"楚留香游回岸上抱起一点红,寻了株高树,将他稳稳的架在树桠间,然後掠下地,挥手笑道:"咱们就此别过吧,再过半个时辰,你就会醒来,我知道你绝不愿意被我瞧见你醒来时的狼狈样子。"他扬长入城,一路上反复的思索,只觉此事直到目前为止,还是一团乱麻,模不出什麽头绪。
他决定暂不去再想,让头脑也好休息些时。
人的头脑,是件好奇怪的东西,你久不用它,它会生锈,但若用得太多它也会变得麻木的。
入城后晨光已露,街上已有了稀落的行人。
楚留香衣服也于了,叁转二弯,竟又转到那快意堂,宋刚尸身已不见沈珊姑与天屋帮弟子也都走了。
几条黑衣大汉,正在收拾打扫,瞧见楚留香,纷纷喝道:"此刻赌室还开,你晚上再来吧,急什麽?"楚留香笑道:"我是找冷秋魂的。"
大汉怒道:"你算什麽东西,也敢直呼冷公子爷的名宇。"楚留香道:"我倒也不是什麽东西,只不过是冷秋魂的兄弟。"几条大汉望了一眼,放下扫把水桶,匆匆奔入。
过了半晌,冷秒魂便施施然走了出来,面上虽然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双目却仍灼灼有神,上下瞧了楚留香几眼,冷冷道:"阁下是谁?冷某倒记不得有阁下这样的兄弟。"楚留香故意四下望了一眼,压低语声,道:"在下便是张啸林,为了避入耳目,故意扮成这副模样的。"冷秋魂怔了怔,突然拉起他的手,大笑道:"原来最赵二哥,兄弟当真该死,竟忘了二哥的容貌了。"楚留香暗暗好笑,被他拉入间精致的卧室,绣被里露出了一截女子蓬乱的发髻,一根碧玉钗已坠在枕上,冷秋魂竟霍地掀开被子,冷冷道:"事已完了,你还不走?"那女子娇啼穿起衣服,踉跄奔了出去。
冷秋魂这才坐下来,瞧楚留香,道:"不想兄台的易容术,倒也精妙的很。"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冷兄可瞧得出麽?"冷秋魂道:"易容之后,自然不及以前自然,兄台若是扮得丑些,倒也不易瞧破,这样……".这样总有些太引人注目了。"楚留香暗中几乎笑破肚子,口中却叹道:"黑夜中匆匆易容,虽不甚似,也只有将就了。"冷秋魂又瞧了两眼,道:"大致倒也不差,只要鼻子低些,眼睛小些,就就是了。"楚留香忍住笑道:"是是,下次必定改过。"
他眼珠子一转,又道:"沈珊姑呢"冷秋魂微微笑道"在下不愿步兄台的後坐,自然已放她走了,天屋帮虽然人才调落,总也算得是个成名帮派,我也不愿和他们结怨太深。"楚留香道:"正该如此,却不知兄台可曾派人打听过济南城里的武人行踪?"冷秋魂道:"我已令人仔细寻找,那"五鬼"并不在城里,除此之外,虽然有个名头不小的人物,但却已和咱们的事没什麽关系。"楚留香随口道:那是什麽人?"冷秋魂道:"那人装束奇诡,佩剑狭窄,乃是海南剑派中的人物,看神情还是个高手,想来不是灵鹫于便是天鹰子。"楚留香跳了起来,道:"是天鹰子,他现在哪里?"冷秋魂奇道:"兄白为何如此紧张?楚留香道:"你先莫问,快说他现在何处,再迟怕就来不及了。冷秋魂道:"他并未在道观挂单。却落脚在城南的迎宾楼里,兄台为何急急寻他?"他话未说完,楚留香己大步奔出,喃喃道:"但愿我去得还不迟但愿他莫要成为那为书信而死的第叁个人。"那迎宾楼规模甚大,旅客不少,出家人却只有天鹰子一个,独自住在朝阳的个小小跨院里。
只是此刻人已出去了。
楚留香打听清楚,打了两个转,就将那防贼似的盯他的店伙摆脱,那店伙只见眼前人突然不见了,还以为遇着狐仙,爬在地上不住磕头,楚留香却已到了那跨院里,用一根铜丝开了门上的锁。
天鹰派虽不小,行囊却不多,只有个黄色包袱,包袱里有套换洗的内衫裤,两双搭子,还有卷黄绢经书。
这卷经书在内衣里,还用根丝条束缚住,显然天鹰子将之瞧得甚是珍贵,楚留香暗道:"那封神秘的书信莫非就藏在这经书里?"此刻楚留香已瞧出那封书信关系必定甚大,说不定就是解被这整个秘密的钥匙,否则绝不会有那许多人为信而死。
楚留香解开丝条,果然有封书信自经书中落下来。
他狂喜抽出了信,粉红色的信笺上,写两行绢秀的宇迹,看来竟似乎是女子的手笔。
信上写的是:还君之明珠,谢君之尺素。赠君以慧剑,盼君斩相思。
信笺叠痕很深,想是已不知被瞧过多少次了,但仍保存得平平整整,可见收信人对它的珍惜。
这封信写得虽然婉转,但却显然是要收信的人斩断情丝,莫要思念于她,若是说得乾脆点,就是:我不喜欢你,你也再莫要对我痴心妄想了。
这封信自然是写给天鹰子的,信末的署名,只写了"灵素"两个小字,想来便是那女子的闺名了。
楚留香暗叹忖道:"看来这天鹰子出家前竟有段伤心事,说不定他就是为此事出家的,他至今还将这封绝情的信带在身旁,倒真是个多情种子。"他无意间窥探了别人的隐私,心里直觉甚是抱歉,他终于未找那封神秘的书信,心里又不禁甚是失望。
包袱又回归原状。谁也瞧不出曾被人动过。
楚留香走到街上,喃喃自问道:"天鹰子会到哪里去呢?他千里迢迢而来,想必也是为了追寻他师兄灵鹫下落,他既然到了济南自然少不得要向朱砂门打听。"一念至此,他立刻拦住了大车,驰回快意堂。
冷秋魂竟站在门外,似乎刚送完客。
瞧见楚留香,笑道"你还是来迟了一步。"
楚留香急问道:"天鹰子方莫非来了"冷激魂笑道,"正是,你去寻他,他却来寻我,奇怪的是,海南剑派竞也有人失踪了,更奇怪的是,他不找别人打听,也偏偏来找我,海南与济南相隔千里,海南剑派有人失踪,朱砂门又怎知道他的下落?"楚留香道;"你可知道他离开此地,要去哪里?"冷秋魂道:"回迎宾楼去,我已和他约定,午後前去回拜。"楚留香不等他话说完,己走得没了影子。
这次他轻车熟路,笔直闯入那跨院,屋里窗子已掀起,一个乌簪高髻的枯瘦道人,正坐在窗边沏茶。
他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心事,壶里根中没有茶倒出来,他竞挥然不觉,手里还提那茶壶在倒。
楚留香松了口气,喃喃道:"我总算是及时赶来的,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在我面前将他杀死。"言下抱了抱拳,高叫道:"屋里的可是天鹰道长麽"一天鹰子想得出神,竟连这麽大的声音都末听到。
他大步走到窗前,又道"在下此来,为的只是令师兄……。"话未说完,突然发观壶里并非没有茶,而是己被他倒于了茶水流了一桌子,又流了他一身。
楚留香心念闪动,伸手拍他肩头,哪知他竟直直的倒了下去,倒在地上後,还是双踞弯曲,保持着坐的姿势。
楚留香大骇,飞身跃入,天鹰子四肢已冰凉,呼吸已断,胸前一片血渍,竟是先被人点了穴道,再一剑穿胸刺死。
这名满海南的名剑客,显然竟在不知不觉间就已被杀,杀他的人将他剑穿胸,竟连他手里的茶壶都未震落。
这又是何等惊人的身手。
第九章 红颜祸水
楚留香不禁骇然,四下搜索一遍,也瞧不见任何奇异的痕迹,显见那人非但武功高极,手脚的乾净也是天下少有。
楚留香瞧天鹰子的尸体,黯然叹道:"我虽未杀你,但你却因我而死只因那人若非知道我要来寻你,也就末必会杀你,只可惜你生前虽然掌握那秘密的关键,你自已却不知道。"到现在为止,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札木合四个人唯一的共同之点就是他们四人想必都是接到一封信後才出门的,而那四封信,显见又必是出於同人之手,这就是楚留香此刻所知道的唯一线索。
要想揭破这秘密,他必须知道写信的人究竟是谁?那信上写的究竟是什麽?
正午,太阳将青石板的街道照得闪闪发光。
楚留香走在路上,脸上虽在笑,心里却已几乎绝望。
现在,左又铮、西门、灵鹫子等叁人接到的书信都已失踪,和他们关系最密切,唯一可能知道他们行踪秘密的宋刚、杨松、天鹰子已被人杀了灭口,剩下的,唯有札木合处或许还有线索可寻。
但札木合出门时,是否将那书信留下来呢?就算楚留香已知道那人是谁,却又是否能在黄沙万里,无边无际的大戈壁中,寻得他的踪迹?楚留香叹了口气,索性走到临街的酒楼上,饱餐了一顿,人的肠胃被美食填满后,心情也会开朗得多的。
两碟精致的小菜,叁杯暖酒下肚,这世界果然变得美丽多了,就连街头的一株枯树,都像是有了生机。
楚留香凭窗下望,正带着有趣的眼光,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突然瞧见几条牵马的大汉,拥着一紫衫少妇,从长街旁边走了过来。
这几条人汉自然不能令楚留香感到兴趣,而这少妇却使他眼睛亮了起来她正是沈珊姑。
只觉得她沉着一张瓜子脸,皱着眉头,满脸都是想找人麻烦的模样,那几条大汉却是没精打采,垂头丧气。
在院南这一带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天星帮",如今竞要被人赶出济南城,这实在是件丢人的事。
几个人走到街头那枯树下,似是商量了一阵,大汉骑上马往东出城,沈珊姑却一个人向西而行。
楚留香心念一转,抛下锭银子作酒钱,匆匆追了出去,转过街口,便瞧见那裹在浅紫衣衫里的诱人身子。
她胴体虽丰满,腰却很细走起路来,腰肢摆动得很特别,带种足以令大多数男人心跳的韵致。
楚留香远远跟在後面,满意地欣赏,动人少女的走路姿态,总是令他觉得赏心说目,愉快得很。
沈珊姑却完全没有留意到他,她纵然瞧见了他,也不会认得,只因楚留香己不再是"张啸林"了。
她不住向两旁店铺里的人询问,似乎在打听什麽人。
她走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脏,竟已走到这城里最低下的一角,楚留香不觉奇怪,猜不出她究竟要找谁。
像沈珊姑这样的人,走在这种地方,自然更引人注意,有些登徒无赖,简直已在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起来。
但好却旁苦无人,满不在乎,别人瞧他一眼,她也用那双大眼睛去瞪人,还不时向人打听问路。
她所问的人似乎已在这里住了很久,有不少人都指点告诉她,所指的方向,是个小小的山坡。
楚留香不觉更是奇怪:"这种地方,怎会有她要我的人"沈珊姑到了山坡下,又在向个大肚子妇人打听。
这次楚留香依稀听到他问的是:"孙学圃可是住在上面,就是那画画儿的孙秀才。
那妇人直摇头,表示不知道,她身旁一个半大孩子却道:"妈,她说孙秀才,就是孙老头呀"那妇人笑道:"哦你要找孙老头,他就在上面第七间屋子里,门口挂八卦门帘的就是,好找得很。"这孙秀才又是何许人物?沈珊姑为何定要找他?这济南城的贫民窟莫非也是什麽卧虎藏龙之地?楚留香先绕到第七间屋子旁,从旁边个小窗子的窟窿里瞧进去,只见光线黯淡的屋子里,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旁,坐着个弯腰驼背,满头白发的老头子,神情瞧来有种说不出的落寞萧索之感,似是已对人生完全失去兴趣,他此刻坐在这里,只不过在静等死亡来临而巳。
这麽个风中残烛般的老头子,难道也会有什麽地方能引起沈珊姑的兴趣?楚留香实在想不出。
他正在心中奇怪,沈珊姑已掀开门走了进去,目光四下打量了一眼,又皱起了眉头,道"你就是孙学圃孙秀才?"那白发老头子面上什麽表情也没有,木然道:"是,我就是孙学圃,问封两分银子,批命一钱。"沈珊纳眉头皱得更紧,道:"我找的是画师孙秀才,不是算命的。"孙学圃淡淡道:"我就是画师孙秀才,只不过二十年前就改行了,姑娘若要画像,只怕已来迟了二十年。"沈珊姑眉结这才松开,道:"你改行不改行都没关系,只要你真是二十年前专替人画像的孙学圃,我我的就是你。"她面说,一面已自长长的衣袖中取出了一卷画,摊开在孙学圃面前的桌子上,眼睛盯着孙学圃沉声道:"我问你,这幅画是不是你画的?画上的人是谁?"楚留香也想瞧瞧这幅画,怎奈屋子里的光线太暗,沈珊姑的影子又盖在画上,他怎麽也瞧不清楚。
他只能瞧见孙学圃的脸,仍是一片空虚,既没有任何表情,也不报丝毫情感,就像是一个最拙劣的画师所画的白痴人像,他整个人都像是已只剩下一付躯骨而早已没有灵魂。
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向那幅瞧一眼,只是空洞地凝注前方,以他空洞而单调的语音,一字字道:"我不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也不知道画上的人是谁?"沈珊姑一把揪住他衣襟,怒道:"你怎会不知道这画上明明有你的题名。"孙学圃冷冷道:"放开你的手,你难道也和我一样?竟看不出我是个瞎子。"沈珊始像是突然被人在脸上捆了一掌,手立刻松开了,失声道"你"…你什麽都瞧不见了?"孙学圃道:"我眼睛若还有一线光明,又怎会放下我的画笔,绘画就是我的生命,我早巳失去生命,现在坐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具活的死尸而已。"沈珊姑呆呆的木立了半购,缓缓卷起了那幅画,但卷到一半,突又放开,目中又闪起一线希望,大声道:"你虽己瞧不见画上人,但你也应记得她的,她是一个美人,你可记得你曾经画过美人?"孙学圃道:"现在,我虽然是个又穷又老的瞎子,但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我孙学圃却是个鼎鼎大名的人物。"他空虚暗淡的脸上,突然奇迹般闪起了一路光辉,这骄傲的光辉,似乎使得他整个人都复活了。他激动地接道:"二十年前,人们将我比之为曹不兴,比之为吴道子,普天之下,哪一位名门闺秀不想求我为她画像,我画过的美人也不知多少。"沈珊姑嘶声道:"但这一个却不同。…你一定得相信我,无论你画过的美人有多少你必定不会忘记她的无论谁只要瞧过她的脸,都再也不会忘记。"孙学圃呆一呆,突然道:"你说的这幅画,可是宽两尺,长叁尺,画上的人可是穿着件青色的衣服,镶着蓝边,脚下伏只黑色狸猫……。"也不知为了什麽,他语声竞突然颤抖起来。
沈珊姑却大喜道:"不错,就是这幅画我知道你必定记得的,你当然也必定会记得画上的美人是谁?"现在孙学圃整个人竟都颤抖起来,一张空虚的脸,此刻看来竟是惊怖欲绝,嘶声道:"你问的竞是她……你问的竟是她……我"……我不记得她是谁,我根本不认识她。……我根本没有见过她。"他双手扶桌子,桌子"格格"的响,他竟然踉跄站了起来,跟着要夺路奔出门外。
沈珊姑一把拉回他,将他又按回椅上,厉声道:"你是见过她的,是麽?你也记得她,是麽?"孙学圃颤声道:"姑娘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我只是个又穷又瞎的无用老头子,在这里安静地等死,你何苦还要来逼我?"沈珊姑"呛"的拔出柄*首匕**,抵他的咽喉,厉声道:"你不说,我就宰了你"孙学圃不停的颤抖,终于大声道:好,我说,她……她不是个人,是个魔女。"瞧到这里,楚留香心中也不禁充满了好奇。
画上的女子究竟是谁?和沈珊姑又有何关系?她此来本是为了打听她大师兄左又铮的消息,却又为何不辞劳苦的来找这老画师,追问画上这女子的来历?莫非这女子和左又铮的失踪也有某种秘密的关系?而这老画师在为这女子画像二十年之後,竞不敢说出她的来历,他为何要如此怕她?难道她真是个魔女?只听沈珊姑冷笑道"魔女?如此美丽的文子,怎会是魔女?"孙学圃道:"不错,她的确是美丽的我一生中见过的美女虽多,但却再也没有个人能及得上她,别人的美丽最多使你眼花但她的美丽却可使你发疯,使你宁可牺牲一切,甚至不借牺牲生命,只为求得她对你一笑。"他虽在描述她的美丽语声中却充满了恐惧,似乎真的曾经瞧见有许多男子为了博她一笑而死。
楚留香暗叹道:"若是太美丽了,有时的确也会变得可怕的,但我却为何总是遇不着一个美丽得能令我害怕的女子?"孙学圃已接道:"我见她时,也不禁被她的美丽惊倒,当时我不像现在这般老丑而且还可说是个翩翩*男美**子,也曾经有不少女子,为我相思,我都不一曾顾,但是她……在她面前,我竞似突然变成了她的奴隶,恨不得将我所有的一切全都拿出来,全都奉献到她的脚下。沈珊姑扬了扬眉道:"世上真有这麽美丽的女子麽?"孙学圃叹道:"没有见过她的人委实难以相信这幅画,我自信还画得不错但却又怎能画出她那醉人的神采、谈吐……我简直画不出她美丽的万一。"沈珊姑道:"她找你,就是为了要画像?"
孙学圃道:"不错,她见了我後,就要我为她画四幅像,我费了叁个月的功夫用尽我一切智慧、心血,终于完成。"他嘴角竞突然泛起一丝微笑,缓缓接道:"这叁个月里,我天天面对她…。这叁个月真是我毕生最幸福的时刻,但叁个月後她……她…。"说到这里,他嘴角的微笑又不见,面上又泛起那种惊怖之色,身子又不住颤抖起来。
沈珊姑忍不住道;"叁个月後怎样?"
孙学圃道:"叁……叁个月後,我将四幅画完成的那天晚上,她备下一桌精致的酒桌,亲自来为我例酒,陪我共饮,我神魂颠倒,不觉醉了,等死醒来,才知道她……她……。"他喉结上下牵动,声音一个字一个宇从他咽喉里吐了出来"她竞将我一双眼睛生生挖了去。"听列这里後里的沈珊姑,窗外的楚留香都不禁骇了一跳,过了许久,沈珊然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她为什麽要这样?"孙学圃惨笑道"只因我为她画过像後,她再也不愿我为别的女人画像了。"沈珊姑平日虽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子,但听到这女子的残忍与狠毒,掌心也不觉沁出了冷汗,喃喃道:"魔女……这果然是个魔女。孙学圃道:"我早已说过,她是个魔女,无论谁占有她,都只有不幸,姑娘你……你为何要问她?这幅画又怎会落到你手里?"沈珊姑道:"这幅画乃是我大师兄左又铮的。"楚留香眼睛一亮,暗道"我猜的果然不错,这女子果然和左又铮有关系。"孙学圃道:"既是如此,她的来历,你为何不去问你的师兄"沈珊姑道:"我大师兄已失踪了。"孙学圃动容道"失踪…,失踪以前呢?"
沈珊姑幽幽道:"以前我自然也问过,但他却是不肯说。"孙学圃道:"他既不肯说,你为何定要问?"
沈珊姑恨声道:"我大师兄终身不娶,就是为了这女子,我大师兄一生的幸福,可说都是葬送在这女子的手里,为她朝思暮想,神魂颠倒,数十年从未改变,但她却显然对我大师兄漠不关心,她给我大师兄的,唯有痛苦而已。"孙学圃道:"你要找她,就是为了要替你师兄*仇报**?"沈珊姑咬牙通:"不错,我恨她……恨她。"
孙学圃道:"你恨她,可是为了你很喜欢你的大师兄?若不是她,也许你早已成了你大师兄的妻子,是麽?"这没有眼睛的人,竟也能看穿别人的心事。
沈珊姑像是被针刺了,扑地坐倒,又站起轻声道:"我和她,还有一个别的原因。"孙学圃道:"们麽原因?"
沈珊姑道:"我大师兄这次出门的前一天晚上,曾经接一封书信,然后就坐在这画像前,痴痴的坐了一夜。"孙学圃道:"然后他出门後就没有回去?"
沈珊站道:"不错,所以,我想我大师兄的失踪,必定和她有关系那封信说不定就是她搞的鬼,若能找到她,说不定就能找到大师兄。孙学圃默然许久缓缓道:"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秋云素。""秋云素"这叁个字说出屋里的沈珊姑还未怎样,窗外的楚留香这一尺却当真非同小可。
他忽然记得在天鹰子包袱里所瞧见的那短笺"还君之明珠,谢君之尺素。"那短笺下的名字,岂非正是"云素"。
这封绝情的短笺,莫非并不是写给天鹰子的,而是写给灵鹫子的,灵鹫子"失踪"后,天鹰子就和沈珊姑起了同样的怀疑,为的也是要找这女子。
想到这里,楚留香再不犹疑,飞身掠人了窗户。
沈珊妨只觉眼睛一花,面前已多了个人。
她霍地後退,贴住墙壁,厉声道:"你是谁?"楚留香瞧着她徽微一笑,道:"姑娘千万莫要吃惊在下此来,也正和姑娘的目的样,也是来寻访这位秋夫人秋云素的。"他的微笑,的确有─种使人安定的力量,尤其是使女子安定的力量,沈珊姑果然和缓下来,道:"你为何要找她?"她瞧了楚留香两眼後,连身上的最後一分警戒之意都松懈了,仅一双眼睛却仍是瞪得大大的。
楚留香却也知道她瞪眼睛,只不过是要在他面前显示她眼睛的美丽而已,并没有什么凶狠的意思。
所以他嘴里也尽管支晤道:"只因在下和秋云素也……"说到这里他已瞧清桌上那幅画。
他语声骤顿,整个人也全都呆住。
这画上的女子,眉目宛然,栩栩如生,果然是人间的绝色,这画上的女子竟和他在西门千屋里所瞧见的那幅同一个人。
西门干屋里四壁萧然,只有这幅画,可见他对这女子必定念念不忘,他至今也是独身,想必是为了她。
而灵鸳子竟为她出了家。
到目前为止,楚留香已知道至少有叁个男子为她神魂颠倒,那就是西门干、左又铮和灵鹫子。
她若是写封信要这叁个人去为她死,这叁人想必也是毫不迟疑的去了。
而此刻这叁个人果然都已死了。
沈珊姑眼睛盯着楚留香,道"你认得她?"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不认得她,幸好不认得她。"孙学圃道;"不管你们是谁,你们都是来打听她的下落的,现在,我已经告诉了你们,你们也可以走了。"沈珊姑道:"她现在在那里?"
孙学圃赂然道:"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没有再见到过她……或许我应该说,自从那天晚上後,我就没有再听过她的声音。"沈珊姑跺脚道:"你只是告诉我她的名字,那又有什麽用。"
第十章 卿在何方
孙学圃道:"我所知道的也不过只有这麽多。"楚留香目光移动忽然道:"你说你曾经为她画过四幅像?"孙学圃道:"不错四幅。"
楚留香道:"你可知道她画像为何要画四幅?"孙学圃道:"那时我也奇怪,普通人画像,都只画一幅,她为何要画四幅?等我为她画到第叁幅像时终子忍不住问了出来。"楚留香急道:"她可曾告诉你"孙学圃叹道:"她告诉了我……她说,她要将这四幅画像送给四个男子,这四个男子都曾经和她有过一段……一段情感,而此刻,她却要和他们断绝来往了。"楚留香苦笑道:"她找你这样的名手来画像,为的就是要将她的美丽尽量保留在纸上,再送给那四个男子,这样她虽然离开了他们,他们却再也忘不了她,她要他们每次瞧见她的画像时,都要为好痛苦。"沈珊姑咬牙道:"好毒辣的女子她的目的果然达到了,我师兄每次瞧见她的画像时,都像是被刀割般痛苦。"楚留香道:"现在的问题是,她为何要和他打断绝来往?"沈珊姑道:"当一个女子不惜和四个爱她的男子断绝来往时,她通常只有一个原因。
楚留香道:"什麽原因"沈珊姑道:"那就是她要嫁给另一个男人了,比他们四个都好得多的男人。"楚留香微笑道:"不措,女人的心事,的确只有女子才能了解。"沈珊姑道:"她所嫁的男人,不是有很大的权势,就是有很高的武功,不是有很高的武功,就是有很惊人的财富。"她瞧着楚留香忽然一笑,接道:"自然也可能是因为那男子和你一样能令女子动心。"楚留香笑道:"姑娘现在动心了麽?"
沈珊姑脸红了红,但眼睛却还是直盯着他,媚笑道:"幸好世上像你这样的男人并不多,而钱财好也出未必瞧在眼里,所以她嫁的男子,必定是个声名显赫的武林高手!咱们只要能找出这个男人是谁,也就可找她了。"她居然将"咱们"两宇说的当当响却连楚留香是谁都不知道。
楚留香笑道:"这范围虽然小了些,但江湖中的名人、高手毕竟还是不少,依我看,姑娘不如将这幅画交给我,回家等,我若有了消息,定去通知姑娘。"沈珊姑眼睛里带媚笑,身子靠了过去,盯他道:"我为何要交给你?我为何要相信你?"楚留香眼珠子一转,在她耳畔悄悄说了两句话。
沈珊姑面色突然大变,*退倒**两步,颤声道:"是你……是你……你这恶鬼"转过身子,发狂似的奔了出去。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卷起了那幅画,然後,就站在桌子前面,瞬也不瞬的凝注孙学圃。
他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连没有眼睛的孙学圃都能感觉得出,他不安的在椅上动了动,终子忍不住道:"你为何还不走?"楚留香道:"我是在等。"
孙学圃道:"等什麽?"
楚留香微笑道:"等你说出还在为她隐瞒的事。"孙学圃呆了半晌,长叹道:"什么麽事都瞒不过你麽?"楚留香道:"我知道你虽然恨她,却还是不愿意别人伤害她,但你若还不肯将所有的事说出来,你只怕真的就要被人害了。"孙学圃果然动容道:"为什麽?"
楚留香道:"收到你四幅画的那四个人,现在都已死了。"孙学圃失声道:"死了?怎会死的?"
楚留香道:"我现在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死因的真相但却知道他们都是收到秋云素派人送去的一封书信後,而出门被害的。
孙学圃道:"你……你是说秋云素将他们害死的?"楚留香道:"秋云素既然要他们为她相思一辈子,就绝不会再害死他们,她写信给他们,说不定是因为她有了什麽困难,要他们赶去相助。"孙学圃叹道:"不错,一个女人若是有了困难时,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对她最好的人,也只有这些人才会为她效忠效死。"楚留香道:"而现在这四个人都已死了,害死他们的人,又接连害死了另外几个人,为的只是不愿我知道他们和她的关系,不愿我也插足在这秘密里,由此可见,她的困难必定还未解决,说不定此刻正在危险中。"孙学圃动容道:"此事既然如此凶险,你为何定要插足?难道你想救她?"楚留香叹道:"我若不知道她在哪里,又怎能教她?"孙学圃默然半晌,缓缓道:"们们方才忘记问我一件事了。"楚留香道:"什麽事?"
孙学圃道:"你们忘记问我,我是在什麽地方为她画像的。"楚留香失声道:"不错,这一点想必也有关系。"孙学圃道:"出城五里有个乌衣庵,我就是在那里为她画像的,庙中主持素心大师乃是她的至交好友,想必知道她的下落。"楚留香道:"还有呢?"
孙学圃不再说话。
楚留香收起画像转身而出,突又回首道:"目虽已盲,心却未盲,以心为眼,难道就不能作画麽……孙兄,你仔细想想,多多珍重。"孙学圃呆了呆,眉目皆动,大声道:"多承指教,请问尊姓?"这时,楚留香已去得远了。
窗外阴影早却有一个人冷冷道:"他姓楚,叫留香。"楚留香奔下山,只见一辆乌缝、篷大车停在山坡前,这种乌篷车正是济南城最常见的代步。白日间究竟不能施展轻功,楚留香过去问道:这辆车可是在等人麽?"那车夫圆圆的脸,满脸和气,笑道:"就等你走来"楚留香道:"你可知道城外有个乌衣庵?"那车夫笑道:"你老找俺可找对人了俺前天还送俺老婆上香去,你老就上车吧保险错不了的。"车马启行,楚留香在车上前思後想将这件事反复想了一遍这件事虽已略有头绪,但关键还是要看是否能找秋云素,他此刻只不过知道西门千、左又铮、灵鹫子、扎木合这四人都是为秋云素出门的,但秋云素究竞是为什麽找他们?是否真的要求他们相助?像她那样的女人,又会有什麽困难要人相助?马车走得并不慢,但那乌衣庵却真不近,幸好楚留香在不停的动脑筋,倒也不觉得十分焦急难耐。
最後那车夫终子停下车道:"乌衣庵就在前面树林里,你老下车吧!前面一片桃林,小溪旁有个小小的庙宇此刻已近黄昏。庵堂里隐约有梵唱传出,想是寺尼正在做晚课。
桃林小寺,风景幽绝,这位素心大师,果然是位雅尼,否则又怎会和秋云素那样的美人结为知友。
庵堂的门是开的,楚留香走了进去,庵内尚未燃灯,梵唱之声不绝,一位乌衣白袜的女尼,却幽然站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似乎正在悲悼红尘中的愁苦,到了这种地方,楚留香的脚步也不觉放松了。他蹑足走过去,试探问道:"不知素心大师可在庵里?"那乌衣女尼瞧了他一眼,合什道:"贫尼正是素心,不知施主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楚留香道;"大师久避红尘,不知可还记得昔中有位方外至友秋云素麽?"素心大师道:"记得即是不记得,不记得即是记得,施主何必问?贫尼何必说?"楚留香微笑道:"说了即是不说,不说即是说了,大师若是执意不说,岂非着相了?"他能与无花谈掸,这机锋自然是会打的。
素心大师嘴角泛起丝微笑,道:"施主倒也懂得禅机。"楚留香道:"略知一二。"
素心大师叹道:"施主既是解人,贫尼又何苦不解,施主既然来到此地,想必已听孙学圃说起,秋云素请人作画,乃是为了赠别。"楚留香道:"以後呢?"
素心大师道:"云素早有慧根,割断情丝後,更一心别绝红尘,二十年前,便已在贫尼剃度下出家了。"楚留香失声道:"出家了?……现在……"素心大师微笑道:"以她那样的慧根灵悟,自然不会久在红尘受苦。"楚留香骇然道:"她……"好难道竟已死了麽?"素心大师合什道:"无牵无挂……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结果倒当真是大出楚留香的意料之外他委实再也想不到这秋云素竟非嫁人而是出家,更末想到她竞已死了。
他整个人都征在那里,竟似已动弹不得。
索心大师含笑道;"施主自来处来,何不自去处去?"楚留香茫然转身,走出了门,喃喃道:"秋云素既已死了,那些书信又是谁写的呢?难道是别人假冒她的名?难道左又铮出门根本和她没有什麽关系?"直到此刻为止,本来也没有什麽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左又铮等人所接到的书信就是秋云素写的。
他现在所能证实的只不过是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札木合等四人,都曾为秋云素着迷而已。
楚留香喃喃苦笑道:"但这并非就是说他们都是为她而死的呀,现在,秋云素既然早就死了,我一切得从头做起。"这时他己走出桃林,又定了几步突然顿住脚,失声道:"不对,这件事有些不对。
他将这件事每个细节又想了遍,拍手道:"素心大师足末出户,又怎知我去找过孙学圃?又怎知道他告诉我灵素请人作画,乃是为了赠别?"他转身又种入那庵堂,梧桐树下,已无人影。
梵唱仍不绝,楚留香冲进去,堂内诵经晚课的女尼,都被惊起,楚留香目光自她们脸上一扫过,找不着放才那乌衣白袜的女尼,大声道:"素心大师在哪里?"一个老年女尼惶然道:"小庵中并没有人号做素心。"楚留香道:"素心大师明明是乌衣庵的主持。"那老尼道:"小庵乃是桃花庵,乌衣庵从此绕城西去,还有数里。"这里竟不是乌衣庵?楚留香又不禁征住了,呐呐道:"方才站在树下的一位乌衣白袜的师父,不是贵庵中的人麽?"那老尼瞧着他,就像瞧疯子似的,缓缓道:"小庵中所有的人都在这里晚课,方才梧桐树下哪里有人?"楚留香向西急奔,暗叹道:"我怎地如此糊涂,城里的大车,怎会在贫民窟外等接客,贫民窟里那会有坐得起车的人,他明明是在那里等我,等我,等我上当的,他如此做法,自然是要我以为秋云素已死,将我诱入歧途。"这时已是黄昏,这里是郊外,楚留香施展起轻功,没有多久,就又瞧见一座寺院建在山脚下。
荒凉的寺院,闪着一盏鬼火股的孤灯,风吹得庭院中的落叶沙沙的响,仿佛有幽灵在上面踽踽独行。
晚风吹来,楚留香只觉得背脊上凉飕飕的,又仿佛有鬼魅在他脖子後吹气,他身形不停,往灯火处直掠过去。
孤灯旁坐个乌衣尼,呆呆的出神,她身上僧衣千疮百孔,面色腊黄神情痴呆,竟似巳被鬼迷。
楚留香暗叹道:"难道这乌衣庵竟没落至於止,那车夫若是真的将我带来这里,只怕我反而难以相信。"他干咳一声,道:"这里可是乌衣庵麽?"
那女尼茫然瞧了眼道:"乌衣庵,自然是乌衣庵,谁敢说这里不是乌农庵。"楚留香看不出她有作假,又问道:"不知素心大师可在?"那女尼想了想,突然格格笑了起来,道:"在,自然在,谁敢说她不在。"这诡秘的荒寇,奇秘的痴尼,诡异的笑声竞使得楚留香也忍不住机伶怜打了个寒酸,道:"不知师傅能否带领在下前去参见素心大师?"那女尼霍然站了起来,道:"随我来。"
她手托那盏油灯,鬼火般的灯火,瞧着荒庵里褪色的神幔,金漆剥落的佛像,也瞧落叶、荒草、积尘、蛛网。
她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穿着荒凉的院落,这乌衣庵中竟瞧不见别人的影子,若有,便是鬼魅在暗中窥人。
後院里没有点灯,沉沉的暮色,萧瑟的梧桐下,有间小小的掸堂,风吹着残破的窗户,发出一阵阵令人悚栗的声响。
那女尼忽然回头笑,道:"你等着。"
楚留香瞧门上密集的蛛网,忍不住问道:"素心大师莫非在坐关?"那女尼痴笑道:"坐关,自然是在坐关,谁说她不是在坐关。"她痴笑拨开门上的蛛网,走了进去。
楚留香只好在门外等,院子里更黑,树上似有枭鸟夜啼,宛如鬼哭,他站在树下,心里不觉有些发毛。
过了半晌,只听那女尼在禅堂中道:"师傅有人来瞧你了,你可愿见他麽?"又过半晌,那女尼又举灯走了出来,笑道:"我师傅点头了,你进去吧"楚留香松了口气,道:"多谢。"无论如何他总算能见素心大师了。
他大步走了进去,闪烁的灯光,从门外照了进来。
楚留香道:"素心大师─大师。"
阴森黝暗的屋子里没有人回答。
楚留香再走进左两步有风吹过,突然一条影子飘了过来,借那鬼火般的灯光瞧一,这哪里是人。
这竟是一副死人的髓髅。
这副枯骨就悬在梁上,随风不住飘荡,一阵阵腐尸的臭气,令人作呕,楚留香不觉吓的呆了。
那女尼疯狂的笑声,已自门外传了进来,拍手笑道:"你见她了……你见她了,为什麽不说话呀?"这梁上的枯骨,竟然就是楚留香一心要寻访的素心大师,她竞然早巳悬梁自尽了,连血肉都已化为枯骨。
这痴狂的女尼竞未埋葬她的体,竞和楚留香开了个疯狂而恶毒的玩笑,她竞是个满怀恶意的疯子。
疯狂的笑声,不住传了起来,那痴狂的女尼不住拍手跳跃,连手里的油灯都已摔破在地上。
灯火熄灭鬼气更重。
楚留香掌心不禁有些湿湿的,一步步往门後退。突然间,那粱上的柏骨竞向楚留香扑了下来。
楚留香惊骇之下,又想闪进,又想伸手击接。
就在这时,一柄剑闪电般自枯骨中穿出,直刺楚留香的胸膛这一剑来得好快、好毒。
楚留香竟几乎不能闪避,胸腹斗然向後─缩"噬"的─声,剑尖已划破了他前胸的衣服。
也就在这时,几点目力难见的乌光,带着尖细的风声,直打他咽喉、胸腹间几处要穴,一条人影自梁上飞起,"蓬"的撞开屋顶,带着一阵阵凄厉诡秘的笑声,飞一般逃了出去。
楚留香避开剑已料到对方面必有杀手,身形早已乘胸腹的收缩之势向地倒了下去。
乌光便堪堪擦他身子飞过。
只见那穿屋而去的黑影,一身黑衣,身法快如鬼魁,赫然正是害死"天强星"宋刚,以忍术遁入大明湖的那个人。
等到楚留香翻身掠起,亦自穿屋追出去时,这诡秘的人影早巳不见了,星月连天,凉风飕飕。
楚留香站在屋顶上,冷汗不觉早巳湿透重衣。
他征了半购,回身跃下来,那女尼仍然痴痴站在院子里,动也不动,连笑声都已顿住。
楚留香掠到她面前,厉声道:"那是什麽人?你可是与他串通好了的麽"夜色中,只见那女尼面上突又泛起了一丝诡秘的笑容,眯眼瞧了楚留香几眼格格笑道:"他……我……"笑声突然中断,身子突然一阵抽搐,仰天倒了下去,然後便有几点鲜血自她咽喉,胸膛间沁出。
原来方未击中楚留香的暗器,穿门而出,竟全打在她身上。
楚留香俯下身予,只见鲜血的血迹,流出来後,立刻变成了一种厅特的掺碧颜色,她眼鼻五宫里,也渗出了鲜血。
楚留香悚然道:"好毒的暗器,你……你…"你好好去吧!"
第十一章 *子骰**之戏
他知道这样的暗器打在身上,是谁也无救的了,他方才反应只要稍迟一步,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
那女尼胸膛里犹有一丝残余的呼吸,突然张开眼来瞧楚留香,目光竟突然变得奇异的清澈而明亮。
楚留香暗然道:"你还有什麽话说?"
那女尼嘴唇启动几次,终于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道:"无"……
楚留香叹道:"你已无话可说了麽?"
那女尼满是焦急之色满头俱都流下汗珠,但饶是她用尽所有力量,却已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她终于死了。
她临死前回光反照,神智突然份外清明,竞给楚留香留下一条重大的线索,只可惜楚留香却不知道。
楚留香走出乌衣庵,夜色己很沉重,他心情却更沉重,他寄以最大的希望的一条线索,竟又断了。
他暗叹道:"难怪那凶手不怕我寻来乌衣庵,原来他早已知道素心大师死了,否则我在孙学圃窗外时,虽然在全神防护他向孙学圃下手,但後来他还是有许多机会将孙学圃杀死灭口的。""原来他竞想借孙学圃之口,说出乌衣庵,然後再假冒素心大师将我诱人歧途,谁知我竟瞧出了他的破绽。""於是他一计不成,算准我必来乌衣庵,就先躲到那禅堂的梁上,乘我不备,掷下素心的尸体,向我下手。"这一次他虽未成功,但他的计划却委实不能说不周密,他的手段更毒我只要稍有疏忽,便难免要遭他的毒手,他一心不愿我涉及这件事中,不借杀死这许多条人命,可见这件事所牵涉的秘密,必定惊人得很。"想到这里,楚留香非但毫无胆怯退缩之意,反而更激赵了他的敌忾之心,耍和这厉害的对手较高低。
冒险,他根本不当做一回事。
越是危险的事,他反面越觉得有趣。
他突然仰天而笑,道:"你听,无论你是淮,要吓退我那是做梦,我迟早要揭破你的秘密你跑不了的。"荒效死寂,渺无人踪,他那鬼魅般的对手,也不知是否就避在暗中,也不知是否听见了他的挑战。
楚留香顿住笑声,又陷入沉思中。
那痴尼临死前,究竟要说什麽?她说的"无"宇,难道并非"无话可说"的"无"?楚留香喃喃道:瞧她的眼神,必定是有许多话要说的,她说的莫非是吴,那凶手莫非是个性吴的,他心念转动,突然想起那女尼是死在梧桐树下。
她说的莫非是个梧桐的"梧"宇,她莫非想告诉楚留香,那梧桐树下,埋藏什麽秘密。
一念至此,楚留香立刻转身,但他还未奔回乌衣庵便已瞧见一道猛烈的火光,冲天而起。
那乌衣庵竟已化为一片火海,那"梧桐"树下纵有什麽秘密,也早巳被火烧得于乾净净了。
楚留香回到城里,夜市已阑珊。
他又是疲乏,又是饿,但却迳自先奔快意堂。
以秋云素那样的人,决非无名之辈,她嫁的文夫,想必也赫赫有名朱砂门弟子众多,眼皮很杂,说不定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这几天,他的心毕竟有些乱了竟未想到他自己本是个眼皮很杂的人,他自己以前又怎会从未听起过有关秋云素的事若连他都不知道的人别人又怎会知道?突听身后蹄声骤响,一人清叱道"闪开"楚留香身子刚避开,已有一匹马自他身旁冲过。
乌黑的马从头到尾,全没有丝毫杂色黑得闪闪发光,那光泽看来就像是黑色的珍珠。
马上人黑色的斗篷迎风飞舞,露出里面火红色的缎子,人马急驰而过险些将楚留香撞倒。
但他非但毫不动怒,反而失声赞道:"好神骏的马。"对於马,也和对人一样楚留香却有种特殊的观赏力,有时他瞧见好马甚至比瞧见美女还要愉快得多。
此刻他眼瞥过使知道这匹马实是万中选一的龙种,能瞧上这种马的人想来也绝不会是等闲角色。
楚留香喃喃道:"这人又是谁呢?为何来到济南城?……美女虽然有时会嫁给蠢丈夫,但良驹却绝不会被庸人所御,好马选择主人时,那眼光的确要比女子选择文夫精确得多,至少它不会被男人几句花言巧语就骗过了也不会瞧得白花花的银子就发晕,而且它选译好一个人时,也时常比女人对丈夫忠心得多。"他喃喃自语不禁发出了微笑。
随时找机会让自己笑笑,松弛松弛自己的神经,这就是他做人的态度,怕也就是他为什麽总是能在生死关头中活下来的原因─一一个人的神经若是太紧张,遇了危险的事,就会不知道该怎麽应付的。
何况他自信这看法绝不会错,只因对於女人和马这两件事,他的确都可算得上是少有的权威。
还未到快意堂,楚留香就又瞧见了那匹马,它站在快意堂门口的灯笼下,正不住昂首低嘶。
它的主人并未将他系起,似乎根本不怕它被人偷定,几个人远远站在一旁,竞不敢走近它。
还有个人捂着肚子蹲在那时,满脸俱是痛苦之色,楚留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朋友可是吃了它的苦头麽?"那人苦着脸骂道:"这匹见鬼的马,凶得紧。"楚留吞微笑道:"好花多刺,美人和好马也通常都是难惹的,这句话朋友你日后最好时时牢记在心。"他心想瞧瞧这匹马的主人到快意堂来究竟是为什麽?一面说话,─面已大步走了进来。
这时还未到子夜,本应是快意堂赌局最热闹的时候,但屋里虽然灯火通明,却是鸦雀无声。楚留香暗中皱了皱眉掀开门走进去。
只见几十个陪客竟全都贴墙站,一个个都已吓得面无人色,平日燕子般穿梭来去的少女们,也站静静发抖。
再看那些保镖大汉此刻已全躺在地上,有的是已实在爬不起来,有的却是不敢爬起来。几十双眼睛,都在呆呆地瞧那穿黑斗篷的人。
他笔直站在赌桌前,背对着门,楚留香只能瞧见他手里那根黑得发亮的长鞭,还是瞧不见他的面目。
楚留香只能瞧见冷秋魂的脸。
冷秋魂的脸上已无丝毫血色,目光中又是惊慌,又是恐惧,也正在盯那神秘的黑斗篷。
厅堂中静得没有丝声音,紧张得令人战栗,沉闷得令人窒息,正如箭在弦上,暴风雨将临。
没有人留意到楚留香走进来,楚留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悄悄走了过去,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终于瞧见了这神奇的"黑斗篷"他竟是个少年,黑斗篷里,是一身黑色的紧身衣,黑腰带,黑马靴,黑色的小中皮手套,手里紧握黑色的长鞭,只有一张脸是苍白的,苍白得可怕。
楚留香从侧面望过去,只见他鼻梁削直,薄薄的嘴唇紧闭,显示出他的坚强,冷酷。
他眉捎上扬漆黑助眉毛下是一双深沉助眼睛,深沉得瞧不见底,没有人能瞧得出他的心事。
这张脸几乎是完美的,这少年整个人都几乎找不出丝毫缺陷,这种奇异的"完美",竞完美得令人可怕。
冷秋魂盯着他,似乎正在考虑着答复,这黑衣少年也不急,只走冷冷的瞧他,冷秋魂终于缓缓道:"阁下既然要赌,在下自当奉陪,但在下却得先请教请教阁下的高姓大名,阁下想必不至於吝不见告吧?"那少年道:"我没有名字。"
他语声也是冷漠、尖锐、短促的,但却和中原一点红的有些不同─两个的语声都像是刀,只不过一点红的刀已生锈,这少年的却是砍毛断发之利刃,一点红的语声凄厉阴森,这少年的却是暴躁急促,冷秋魂道:"阁下既不愿将大名相告,只怕……"那少年道"只怕怎样?"冷秋魂道:"这里的规矩,是不与陌生人赌的…。"他瞧了瞧少年的目光,立刻又于笑接道:"但阁下远道面来,在下也不能令阁下失望。"黑衣少年道:"那很好。"
冷秋魂道:"却不知在下要赌什麽"黑衣少年道"就贿*子骰**。"冷秋魂道:赌注……"那少年一伸手,抛出了块玉壁,灯光下,只见这玉壁光泽曲良,毫无瑕疵,就连楚留香,一生中都末见过这麽完美的宝玉。就连传说中那足以倾国的和氏壁,怕也未必能比这玉壁强胜多少。
冷秋魂也是识货的,他眼睛立刻亮了,口中却淡淡道:"阁下要以这玉壁来赌什麽?"黑衣少年冷冷道:"赌你。"
冷秋魂面色变了变,抑首大笑道:"赌我?我冷秋魂有如此值钱么?"黑衣少年道:"我若胜了,你便跟我走。冷秋魂笑声如被刀割骤然顿佐,眼睛盯桌上的玉壁,目中观出了贪婪之色,又瞧了瞧上壁旁的*子骰**,突然道:"好!我赌了。"这句话说出,死寂的大厅中才起了阵骚动,楚留香却知道冷秋魂既然敢将自己的人都押为赌注,他在这六粒*子骰**上,必定有巧妙手法,必胜的把握。
只见冷秋魂将六粒*子骰**一粒粒被抛入那白瓷的碟子中,再用好购碟子盖起,缓缓道:"*子骰**的赌法也有许多种,阁下……"黑衣少年道:"赌小,点子少的为胜。"
冷秋魂微微一笑,道:"赌大赌小,都是─样的,阁下请。"他刚想将*子骰**送过去,那少年又冷冷道"你先摇。"冷秋魂想了想,道:"同点……"那少年不耐道:"同点作和。"冷秋魂道:"好。
他手一扬一阵清脆的*子骰**声,立刻响彻了大厅。
只见他面色凝重,全神贯注,将宝盖在耳旁不住摇动,*子骰**在瓷盖中滚动,发出阵阵令人断魂的声音。
大厅中每一个人都似已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突听"砰"的一声,冷秋魂已将宝盖放在桌上。
数十双眼睛都瞬也不瞬地盯他那只苍白的手。
他的手缓缓扬起,宝盖揭开,露出了那六粒要命的*子骰**──大灯中又爆发起一阵猛动。
六粒*子骰**竞都最红的一点,在白瓷的碟子里,就像是六滴鲜血。
六粒骰六点,已不能再少,冷秋魂实已立於不败之地,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得意而骄傲的微笑。
楚留香暗叹道:"冷秋魂手上的功夫果然不差却不知这少年还有什麽能胜得过他?"那少年居然还是声色不动冷冷道:"果然不错。"冷秋魂微微笑,道:"阁下请。"
那少年道:"好……好"字出口,他手里的长鞭突然毒蛇般的刺出。
冷秋魂惊只道他要动武,哪知这闪电船飞出的长鞭竞在*子骰**上骤然顿住,鞭梢巧妙的一卷,卷起了一粒*子骰**,突又放开。
那*子骰**竟"噬"的一声,直飞了出去,"夺"的钉入了白色的粉壁上整粒*子骰**都嵌入墙壁,堪堪露山一面,这面正是点,能用子将*子骰**弹出,嵌入墙壁露出一点,已绝非易事已可算是天下一流的暗器高手。这少年却能以六尺长鞭的鞭梢将*子骰**卷起,弹出,这份腕力,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众人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惊呼声中,长鞭卷起了第二粒*子骰**,弹出。
这第二粒*子骰**竞将第一粒打了进去嵌入墙壁,露出了一面──自然还是鲜红的一点。
长鞭如响尾蛇的嘶嘶响动,*子骰**接连飞出,第四粒打在第叁粒上第五粒打在第四粒上一…瞬息间六粒*子骰**全都钉人了墙壁,只露出最後一粒级子的一面──一一点,众人简直连眼睛都瞧直了。
黑衣少年还是面不改色,缓缓道:"我六教银子只有一点,你输了,玲秋魂面如死灰,突然大呼道:"这不算,这样自然不算。"黑农少年冷笑道:"你想赖?"
长鞭突又飞出,毒蛇般向冷秋魂眷了过去。
冷秋魂究竟也非弱者,仓猝间刃已出鞘,谁知这长鞭竟似活的,竞能在半途改变方向接住钢刀。
冷秋魂钢刀立刻脱手,"夺"的钉人大厅梁上,刀柄红绸飘飞,他苍白的脸上已多了条血印。
黑衣少年冷笑道:"你输了,跟我定吧"冷秋魂已骇得呆了,突听一人悠悠道:"两位都请慢慢走,在下也想和这位朋友赌一赌。"悠然的话声,淡谈的微笑,却不是楚留香是谁。
方才长鞭飞舞,是斗篷翻起楚留香眼角己瞥见。斗篷里那鲜红的缎子上,竞绣只飞骆驼。若不是这只飞骆驼他怕是不肯走出来的。
众人早被这少年的武功震住,此刻竟见到还有人要来和他赌一赌,都不禁瞪大了眼睛瞧楚留香。
冷秋魂如蒙大赦,立刻展颜笑道:"张兄既然也要来赌,那太好了,简直太好了。"黑衣少年海般深沉刀般锐利的目光,已盯在楚留香脸上,任何人被这样的眼睛盯,都难免要失魂落魄。
楚留香却是满不在乎,笑噶嘻瞧他道:"阁下是从沙漠上来吧?"那少年冷静的面色竟骤然变,"你是什麽人?"楚留香笑道:"我也和阁下一样忘记了名字。"那少年盯他瞧了半晌,道:"你要赌,好!赌什麽?"楚留香笑道:"*子骰**,自然还是*子骰**,自然还是少的为胜。"他这句话还未说完,大家巳觉得这人必定疯了─那少年六粒*子骰**只有一点,他还想赢麽?那少年似乎也被引起兴趣,目光闪动,道:"赌注"楚留香道:"阁下若是输了,在下自然少不得要将这玉壁带回去,这位冷公子自然也不必跟阁下走了,除此之外,在下还得问阁下几名话。"他这条件倒当真苛刻的很,那少年眉稍一扬,道"你若输了呢?"楚留香淡谈一笑,道:"在下输了,就将阁下一心想知道的那件事,告诉阁下。
那少年面色又变了变,道"你怎知道我想问什麽?"楚留香笑道"说不定是知道的。
别人若输了他条件那般苛刻他自己若输了,只输一句话而且还"说不定"这样的赌注,简直太不公平,大家知道那少年依然有必胜的把握,也绝不会和他这样赌法的。
谁如那少年想了想,竞断然道:"好,我睹了。"楚留香笑道:"我早就知道阁下要赌的。"
那少年道:我*子骰**巳掷过,你可要我再照样掷一次?"楚留香道"不必了。"
众人越觉得这人脑袋有毛病,而且毛病还不小,只见他走到另一张赌桌上拿起了六粒*子骰**。
他将六粒*子骰**捏在手里,冷秋魂的整个人也似被捏在手里,他神情从容,冷秋魂却已满头冷汗,忍不住道:"张兄莫要忘记,那位朋友掷的是一点。"楚留香淡淡笑道:"我知道。"
他手扬,第一粒*子骰**就飞了出去。
众人知道他也要学那少年的法子,但他最多也不过只能照方抓药,掷个一点,最多能不输,还是赢不了。
何况那少年以鞭弹出檄子,他却要用手,这其中难易已差得多了,他又何苦定要来献丑。
但这粒*子骰**的去势,实在慢得出奇,竟好像有线在上面吊着似的,大家实在想不通,这*子骰**怎能不掉下来。
大家虽是不懂这其中藏多麽深的功力却也都知道这"慢",实在要比"快"难得多了。
这时楚留香手中第二粒级子也已飞出,追上了第一粒,一声轻晌,竟将第一粒撞得粉碎。
第叁粒*子骰**去势又快些追上了第二粒,当的一声,击得粉碎。
楚留香手指轻弹,*子骰**的去势一粒比一粒快,第四粒击碎第叁粒,第五粒击碎第四粒……第五粒拨子去势不停,撞上墙壁又弹了回来竞恰巧通上第六粒两粒*子骰**在半空撞,全都渤碎。
六粒*子骰**竞都变成了粉末落下,竞落在地上同一个地方,堆成一堆,众人瞧得目瞪口呆,简直像和瞧什麽魔法似的。
楚留香拍了拍手,微笑道:"找六粒*子骰**一点都没有,阁下恐们是输了。"冷秋魂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拍手笑道:"不钷不错,六粒*子骰**连一点都没有,妙极妙极,简直太妙了。"那黑衣少年面色惨白,楚留香这法子虽然取巧但那手法却当真是货真价实,半分也取巧不得。
何况他自己胜那冷秋魂的法子,本也是偷机取巧的又怎能说别人?此刻他情况竞正和冷秋魂方才一样,想赖也不能赖,他平日素来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不想今日竟作法自毙。
只见他那双深沉的大眼睛里,光芒闪动,忽而愤怒,忽而後悔,忽而怨恨,忽而又像是有些赞赏。
这双眼睛本来如海水般深邃沉静,此刻却似天边的云霞,多姿多采,变幻莫测,这双冷模的眼睛,竟突然变得有了情感。
就连楚留香也不禁瞧得痴了,暗叹道"这双眼睛若是生在女子脸上,那女子必定会是个绝色的美人,他只要瞧男人一眼,那人就算为她死了,怕都是心甘情愿的……只可惜这双眼睛竟生在男人脸上,可当真是生错了地方。"
第十二章 独步武林
只见那黑衣少年木立了半晌,突然挥舞起长鞭向两旁站的人没头没脑的抽过去。
刹那间已有十几个人被他打得头破血流,惊呼夺门而逃,黑衣少年掌中长鞭飞舞,厉声道:"滚全给我滚,一个也不许留在这里"大厅中乱成团,有些少女被挤得跌倒在地上,竟是爬出去的,冷秋魂面目变色,大怒道:"这些人全末惹你,你何苦迂怒…。"话未说完,面颊上又多了条血痕。
黑衣少年呛道:"你也快给我滚出去快滚"冷秋魂面上鲜血滴滴流落,他却连擦都不去擦只是冷森森的瞪那黑衣少年,冷笑道:"你若不愿当别人面前认输,我自然可以出去,只是"……""噬"的,他面上又着了一鞭。
仅他却仍站动也不动,缓缓接道:"只是你要记住,这叁鞭冷某总有一日要加倍奉还的。"黑衣少年长鞭又飞出,叱道;"四鞭"冷秋魂跺了跺脚,咬牙走了出去。
这时满厅人已走得于乾净净,那黑衣少年却似还未足泄愤,又将四壁挂着的字画,全都打得稀烂。
楚留香倚在桌子旁,含笑瞧他,悠悠道:"此刻人都已走了,阁下总可以认输了吧?"黑衣少年掌中鞭缓缓垂落,楚留香也瞧不见他面上神色,只见他肩头起优;渐渐平息,终于沉声道:"你要问什麽?说吧"楚留香徽沉吟,道:"令尊入关前所接的那封书信,不知你是否瞧见的?不知那信上写的究竟是什麽?"黑衣少年霍然转过身来深沉锐利的目光,紧盯楚留香厉声道:"你怎知道我爹爹是谁?你怎知道他已入关?你又怎会知道他人关前曾经接了一封书信?"楚留香笑道:"你莫忘了此刻是我在问你。"
黑衣少年道:"你巳问过了现在是我在问你。"楚留香道:"孤问的话,你尚未回答,又怎能问我?"黑夜少年冷冷道:"我只答应让你问我几句话并末说一定要答复你。"楚留香征了怔,失笑道:"我总想瞧瞧世上最不讲理的人是谁今日总算是瞧了。"黑衣少年道:"你话已问过,玉壁不妨拿去,那姓冷的你也放他定了,你我赌约已践,现在,该你回答我问的话了。"这番话他说来密如连珠,又快又急,竞像是早已打算好的,楚留香倒真未想到这冷漠高傲的少年,居然也如此狡黠,不禁苦笑道:"若是我不肯回答呢?"黑衣少年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死"楚留香笑道:"若是我不肯死呢?"这句话问的可真是妙绝天下,黑衣少年从小到大再也未曾见过有人用这样的态度来对付他。
他冷森森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火花,嘎声道:"你不死,我死"死"宇出口,长鞭已卷了出去。
他这一条长鞭,看来竞已化做无数个圈子每个圈子看来都像是已套中楚留香的喉咙。
──其实自然是一个也没有套中的。
楚留香已轻烟般到了黑衣少年的身後,笑道:"若是我也不肯让你死呢?"黑衣少年左手一扯斗篷,黑色的斗篷,乌云般向楚留香压下,乌云之中竟还夹带七点寒星他竟似已动了真怒,手下再不留情,左手…扯斗篷间,藏在细管里的七星针"也乘势击出这一"云底飞星"竞赫然正是昔年纵横天下之"大漠神龙"的平生绝技,也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曾经丧命在这一着之下,这七点寒星压在云下,无论任何人也休想瞧见,等到他听到暗器风声时,再躲己来不及了。楚留香再也想不到他身上竞有这种狠毒的功夫,但觉得眼前一暗,尖锐的暗器破风声已穿胸而来。
他若要闪避,也已是万万来不及的,胸腹斗然向後缩,身子竟如弩箭般*退倒**了回去。
这七点寒星去如电势,楚留香退得竞比暗器还侠,退到墙角时,暗器之力已渐弱、渐缓。
楚留香突然伸手竟像捉蚊子似的将这七点寒星惧都捉在手里,黑衣少年骡然动容,失声喝道:"好快的身法,好高的分光捉影。"喝声中又已击出七鞭别人的鞭法或如狂风,或如骤雨,但他的鞭法却如层层密布的浓云,雨将落末落,风欲起末起,别人的鞭法或横扫,或直击。
但他的鞭法,却是卷过来的大圈子套小套子,小圈子里还有更小的圈子大圈子外,还有更大的圈子。
一眼望去,只见大大小小於于百百个圈子,有的圈子套手,有的圈子套头常人若没和他交手单瞧这圈子怕也瞧晕了。
就连楚留香,委实也从未遇见这样的鞭法,他知道只要被个圈子套中,那就不是好玩的。
但这大大小小无数个圈子,每个看去却是不多,谁也看不出哪个圈子是实,哪个圈子是虚。
虚虚实实的圈子闪电殷个接一个套来,要想闪避已是不易,要想击破那更是难如登天。
楚留香一面闪避,一面转着念头,突然瞧见那边赌桌上有个笺筒,里面装着一个掷"状元红"的竹笺。
他凌突一掠四丈,已将一个竹笺抄在手里,等到长鞭迫来时,他突然将个竹笺投入了鞭圈。
只听"拍"的一声,长鞭─缓,将竹笺折为两段!长鞭卷断竹笺後圈子自也消失,但黑衣少年手腕一抖,又有无数个圈卷起。
鞭圈一个接一个卷来,楚留香手里的竹笺也一根接一根飞出每招都不偏小伯投入鞭圈。
仍闻连串"劈劈拍拍"的声响,宛如爆竹,但见圈子一个个消失,竹笺也一根根折断。
那声音固是好听得很,情况更是好看已极。黑衣少年的鞭法固然可独步武林,楚留香的破法更是妙绝天下。
要知长鞭卷成圈子後,力量使已蓄满待发,一触及外力,那满蓄的力道想不发作也不行的。
是以竹笺投入後鞭圈势必非将之绞断不可,竹笺被绞断後,力量顿消,圈子也非消失不可。
这道理说来虽简单,但在临敌交手,打得正火炽热闹时,要想出这道理来,可绝非易事。
楚留香正是学武的旷代奇才,不但武*学功**就会,一会就精,而且临敌应变的急智更是超人数等。
有许多武功,他明明不能破的,但到了真的动手时,他却能在一刹那间将破法想出来。
是以有些武功本比他高强的人,到了动手时,反而被他击败,虽然败得莫名其妙,但越是莫名其妙,反面越是服贴,这也是人类心理的弱点。
黑衣少中这手"飞环套月,行云布雨",纵横大漠,从未遇敌手,不想今日竞遇如此奇特古怪的破法。
他心里不禁渐濒急,鞭势更快,圈子越多。鞭圈越多,竹笺投得也更急,眼见楚留香手里筒"状元红"的竹笺,已堪堪将要用完了。
黑衣少年大喜说道:"等你竹笺用完看你还能如何?"心念方动,只见楚留香右手将竹笺投出後,长鞭绞断竹笺,圈子消失,鞭子消失,鞭势自然要缓一缓。
楚留香竞乘着这鞭势一缓间,"分光捉影",将折断了的竹笺子又抄在手里,一根笺竞变作两根。
黑友少年又急又怒,圈子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更是变幻莫测,有时他赌起来那鞭圈已非会向楚留香。
但论鞭圈投向什麽古怪偏僻的角落,楚留香只要手一动,那竹笺总是恰恰好投入圈子中央。
黑衣少年偏偏也是天生的拗性子,别人的手法越是高明,他越是要拼到底,竞偏偏不肯换过一种鞭法。
到後来楚留香忍不住笑道;"你套圈圈还没有套够麽?"黑衣少年咬牙道:"永远套不够的。"
楚留香道"你要套到什麽时候?"
黑衣少年道:"套到你死为止。"
楚留香道:"我若永远不死呢?"
黑衣少年道:"我就永远套下去。"
楚留香征了征失笑道L"阁下的脾气,倒和牛相差无几。"黑衣少中道:"你若套得不耐烦,就赶快死吧"楚留香大笑道:"妙极妙极这说法当真妙不可言,就连我……。"说话间,圈子仍在不断套来,竹笺仍不断投出。
说到这里,楚留香掌中剩下的十几根竹笺突然全都飞出,但却竞没有一根能投入圈子中的。
高手过招,怎容得这丝毫差错?黑农少年大喜之下,长鞭已套中了楚留香的脖子,鞭梢一卷,"拍"的在楚留香画颓上留下一条血印。
楚留香虽败不乱,身子突然蛇般一转,已脱出了鞭圈,大仰身向後直窜了出去,退到墙角。
黑衣少中冷笑道:"你还想走?"
他一招得手,怎肯容情鞭圈又自卷出。
就在这时,突见一道剑光闪电般自窗外飞了进来。
长鞭既己化为圈子,自己瞧不贝鞭头,但这剑却不偏不倚,恰巧在鞭梢上,长鞭力道顿消,立刻软了下去。
长鞭如蛇,这剑竟恰巧击中了蛇的七寸。
黑衣少年又惊又怒喝道:"是什麽人?"
喝声未了,已有条人影穿窗而人,掠到他面前。
这人一身黑衣,裹着他那瘦而坚韧的身子,就像是条刚自丛林中窜出的黑豹,全身都充满了危险全身都充满了劲力。
但他的一张脸,却是死灰色的,全没有表情。
他一双锐利的眼睛冷拎的瞅人,无论任何人,在他眼里,都像是条死鱼,唯有任凭他宰割而已。
黑衣少年虽然不知道这人便是中原第一杀手"一点红",但被他瞧了一眼,也觉得全身都不舒服起来,眼睛再也不瞧他,瞪着楚留香冷笑道;"原来你早巳约好了帮手。"楚留香摸摸面颊的鞭痕,微笑也不说话。
黑衣少年道;"你输了就约帮手来,中原武林难道都是这样的人物?"一点红突然冷冷道:"你以为他败了?"
黑衣少年仰首笑道:"挨了一鞭子的,总不是我吧"一点红又瞅了他一眼,满脸惧是不屑之色,突然走过去,用罩中长剑在地上挑起了几根竹笺。用衣少年也不知他弄什麽玄虚,冷笑道:"你也想来他那一手麽?"一点红噬然道"你瞧瞧再说。"他长剑一拦,竹笺飞出,但去势并不快。
黑衣少年忍不住接在手里,只见那竹笺虽仍是竹笺,但每一根竹笺上,竟都钉着乌光闪闪的寒星。
一点红玲冷道:"若不是那挨了你一鞭子的人,你此刻还有命,黑衣少年动容道"你…。你说他是为了救我,才……"一点红厉声截口道:"他若不是为了要将这暗器击落,你连他衣角也休想沾半点。"黑衣少年身子一震,手里的竹笺全落在地上,面上忽青忽红,目光缓缓转向焚留香,颤声道"你……你方才为……为何不说?"楚留香笑道:"说不定这暗器并非要打你的。"黑衣少年道:"暗器自我身後击来,日标自然是我。"楚留香笑道:"挨你鞭子,也没什麽大不了,我又何苦说出来让你难受。"黑衣少年站在那里,大眼睛里竞似已有滴眼泪灾滚动,只是他强忍才末落下来。
楚留香故意不去瞧他,笑道:"红兄,方才暗算的人,你可瞧见是谁麽?"一点红冷冷道:"我苦瞧见,还会让他走。"
楚留香叹道L"我也知道那人行动委实有如鬼魁一般,却再也猜不出他是谁,中原武林中,像他这样的高手其实并不多。"黑衣少年突然大声道:"我知道那人是谁。"
楚留香耸然道"你知道?是谁?"
黑衣少年再不答话,却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道:"这是你要看的信,拿去吧"楚留香大喜道:"多谢多谢。"黑衣少年却已将信放在桌上,头也不回的走了,走出门时,头一低,一滴眼泪落在地上。
楚留香昼思夜想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那封信,此刻终于在他面前了,他委实忍不位心头的欢喜,刚要去拿。
突然问,剑光一闪,将书信挑了过去。
楚留香面色不禁变了变,苦笑道:"红兄这是在开玩笑麽?"一点红将书信自剑尖取下,冷冷道:"你要这封信,先胜过我这段这柄剑。"楚留香叹道:"孤早巳说过,不愿和你动手,你何苦逼我。"一点红道"你能与那少年动手为何不能与我动手?"楚留香想了想道:"纵要动手也等我瞧过信再说好麽?"一点红冷冷道:"动手之後,我若死了,你自可将这封信取去,你若死了,我将这封信陪你殉葬。楚留香苦笑道:"刚走了一个牛脾气,不想又来个比牛还拗的脾气。"突然飞身而出,左手一领一点红眼神,右手便去夺那书信。
一点红身子半转,反手已刺出叁剑。
楚留香头低,竟自剑光下窜出,左手一个肘拳击向一点红肋下,右手还是去夺那书信。
他欺身进逼,身法之险,手法之侠,当真无可形容。
一点红骤遇强敌,精神大振剑法更快、更毒。
但见剑光闪动,一柄剑似己化为十柄、百柄,剑剑不离楚留香咽喉方寸之间剑剑俱是杀着。
楚留香出手如风,却只是夺那书信。
一点红皱了皱眉,竞要将信藏入怀中。
衣襟右开他左手要将书信藏人右襟,右手的剑法便不禁受了影响,严密的剑势开了开。
楚留香整个人突然直欺而入,左手封住了一点红的剑路,右手便直扣一点红持信的左腕,霎时间已变了七招。
一点红右手被封死,连连後退,楚留香却如附骨之蛆,缠住了他,他左腕一麻,已被楚留香搭住了脉门。
楚留香大喜之下,方待夺信,哪知一点红手指突然弹,竟将那封信弹得直飞了出去。
这一变化倒出了楚留香意料之外,纵身跃,伸手抄住,一点红剑光又自飞起剑光终是比人快了,那封信又被挑在剑尖。
他正待收回剑势取下书信哪知楚留香凌空一个翻身,突然双手一拍竞将书信和剑尖齐夹在手掌里。
这一变化更是妙到毫巅。
一点红剑势连变七次,楚留香身法也连变七次,他整个人都飘飘挂在剑上,看来竟像是被剑挑起来的。
但此时此刻他实也不敢将信取出,只因他手只要松,那比闪电还快的剑锋,只怕就要穿胸而过。
一点红身形闪动,但无论如何变化也休想被楚留香甩脱,他只觉得剑已越来越重满头大汗滚滚而落。
到後来他剑势竟已不能再动,只有挑起在空中,楚留香的身子似已重逾千斤,向他直压下来。
第十三章 三蛇羹
两人一个在空中,一个在地上,互相僵持,这柄剑若非百炼精钢所铸的神兵利器,怕早已打断。
一点红骇然大喝一声,身形全力拔起,将长剑往地上*插猛**下去,这招委实用得又妙又狠。剑尖下插,楚留香自然再也不能附在剑上。只听"啪"的一声,楚留香横飞两丈落在地上,手掌中还是紧紧夹着书信和剑尖。这柄千锤百炼,吹毛断发,一点红平日将之珍如性命般的宝剑,竟终于还是被生生折为两段。
一点红惨然变色,颤声道:"好,果然是好武功,好身法"楚留香微微笑道:"红兄承认了。"他话未说完,笑容突然在面上冻结。
"当"的,半截剑落地那封信也化为片片蝴蝶,漫天飞舞,窗外一阵风欧过,吹得无影无踪。
原来方两人较力时内力源源不绝自楚留香掌内逼出,莫说这薄薄的信纸,纵是铜片钢板也禁受不住。
一点红也征住了,失声道:"这……这……"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命中注定,是瞧不这封信的一点红怔了半晌,道:"此"……此信可是十分重要"其实他自己明知是多此一问,这封信若不重要,楚留香怎麽会拼命强夺又怎会有那许多人为此信而死。
但楚留香只是哈哈笑,道:"那也没什麽?我拍断你的宝剑,本应向够道歉才是。
一点红默然半响,仰天长叹道"终我生,若再寻你动手有如此剑。""夺的声突见一条人影飞掠了进来,竟又是那黑衣少年,楚留香信毁之后,已只有寻他,不想他竞去而复返,不紫喜道:"阁下来的正好,在下有事请救。"谁知黑衣少中竟似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满面惧是惶恐之色,四下瞧了一眼,突然躲到窗後去了。
这"快意堂"装璜甚是华丽也甚是特别,窗前却悬挂厚厚的紫色窗,想是因为深夜赌时,灯火不臻外泄。
此刻时候还早留并末拉起,卷在一旁,这这黑衣少年身子瘦长,躲起来别人正好瞧不见。
楚留香、一点红对望了一眼,心里不觉都在暗暗奇怪。
这少年为何去而复返?又为何如此惊慌?他生性高傲,又有什麽人、什麽事能令他躲起来?思付之问只听远处突然晌起吹竹之声,声音尖锐短促,一声接一声,霎眼间已将屋子四面围住。
接着,一阵腥风吹过,竟有二十多条大大小小,五色斑烂的毒蛇,自门外蠕动滑了进来。
楚留香皱了皱眉头,纵身跃到赌桌上,盘膝坐下。
一点红也皱了皱眉,却飞身掠到梁上,拔出半截断剑,向下一掷一条最大的毒蛇,立刻被他钉在地上。
那条蛇竟是力大无穷,红舌闪吐,蛇身鞭子般打得"劈啪"作响,坚硬的石地竞被打得一条条裂了开来。
但一点红的手劲很大那半截剑竟被他一掷之力,直没入土,只留下那系黑绸的剑柄。
毒蛇空自发威,却也挥之不脱其余的几条蛇竞窜了过去,咬住了它的身子顷刻问使已将血肉吸了个乾净。
一点红瞧得又是呕心,又是惊奇,悬在梁上,皱眉道:"这些蛇邪门得很,是哪里来的?"楚留香叹了口气,道:"红兄只怕是已惹上麻烦了。"话犹未了,门外己大步走进叁个人来。
为首的人,身材魁伟一身衣服上,补钉加上补钉也不知补过多少次了!但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衣服穿得虽然是个乞丐,但目光睥睨,满面狞恶,气概却不可一世,简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後面的两人,亦是鹑衣百结,面貌凶恶身後背七八只麻布袋,竟是丐帮中地位甚高的弟子。
丐帮中帮规森严,尊卑分得极清,这高大的乞丐背後一个麻袋也没有,本应是丐帮中还未入门的小徒弟。
但那两个七袋八袋第子从那神情看来,却反而对他甚是畏惧恭敬,这在*江老**湖眼中看来,已是极不寻常的怪事。
更奇怪的是这乞丐面貌狞恶,而且久历风尘劳苦,无论从哪点看来,他皮肤都该又黑又粗才是。
但他的身皮肤,却偏偏是又白又细,宛如良质美玉,看来意比未出闺门的处子还细腻光滑得多。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喃喃道:"麻烦果然来了。"那高大恶丐一双凶光精精的叁角眼四下一扫,使瞬也不瞬地盯在楚留香脸上,怒道"你竟敢害死本帮格灵蛇,阿是要死快哉?"他怒极之下,说出了乡音,竟是一口吴浓软语,和他那魁伟的身材,狞恶的像貌,委实大不相识。
一点红正待答话,楚贸香已抢道:"本帮?阁下说的本帮,却不知那一帮?"那高大恶丐厉声道:"依,你眼瞎了麽?难道连丐帮门下都瞧不出来。"楚留香悠然道:"丐帮子弟,我自然是瞧得出来的,只是阁下十余年前已被逐出丐帮,今日怎敢还自称丐帮第子。那高大恶丐面色变了变,仰首狂笑道:"不想你这黄口小儿,倒也知道我老爷子的来历。"楚留香缓缓道:"我不知道你来历谁知道你来历,你本姓白,只因作怨多端,又生得身细皮白肉,所以江湖中人却将你唤成白玉魔丐,你反而自鸣得意,索性将丐字去掉把自己名字叫做白玉魔。"他居然加数家珍将这恶丐的来历口气说了出来。
白玉魔厉声道"说得好,还有呢?"
楚留香道:"十余年前,你兽性大发在苏州虎丘,一口气奸杀了十七位黄花处子,任老帮主一怒之下,已决心要将你以家法处死,谁知你倒也知机,竟早就躲起来了,任老帮主寻你不,只有将你先逐出门墙。"白玉魔狞笑道:"对,说得对极了,只是如今任老头于已死,新帮主不像他那麽顽固无知,知道本帮若想重振声威,还得要老子这双妙手来帮忙的,老于虽不屑吃这回头草,但瞧他一番好意也就勉强回来了。"他丑史全被别人科露出来,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洋洋得意,若非人已坏到骨子里,怎会有这麽厚的脸皮。
楚留香叹了曰气道:"南宫灵虽然素来宽大为怀,这事做的却未免有欠考。"白玉魔还未答话,他身後那七袋弟子已厉声道:"本帮帮主之决策,天下有谁敢任意批评?"楚留香道:"别人不敢,也许我倒是敢的。"
那七袋弟子冷笑道:"你算是什麽东西?"
楚留香叹道:"为什麽到处都有人问我是什麽东西?我明明不是东西,是人,和各位生得也没有什麽不同,也许瞧起来还比各位顺服些,各位难道这一点都分不清麽?"白玉魔阴侧侧笑道:"那麽,我倒要请教你是何许人也,竞现在我面前如此说话,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麽?""活得不耐烦"这五个字,几乎已成了江湖中最流行的话,两人争吵起来,若不说这名话,仿佛就显得不够威风似的,只不过说的人尽管说得像煞有介事,听的人都大多将他当做放屁。
但这句话从白玉魔口中说出来那份量却大是不同,别人若听到白玉魔对自己说这句话,怕早已骇软了。
谁知楚留香竞还是将他当作放屁微笑道:"谁说我活得不耐烦,我活得正觉行趣极了,世上的好洒是够喝一辈子,何况还有南宫灵那样的朋友时常来为我倒酒。"那七袋弟子微微变色道:"你认得我家南官帮主?"楚留香笑道:"我虽然想说不认得他怎奈我这辈子却从来不会说谎。"白玉魔一双叁角眼又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像是想看透他是否在吹年,那另八袋弟子己冷冷道:"这莫非是他缓兵之计,好叫那小小逃走。"白玉魔狞笑道:"那小子逃得了麽,我老爷子早巳在这里埋下了杀人防埋伏,连你出算上,这屋子里一个也体想活着出去。"楚留香微笑道:"南宫灵若听见你对我这样说话,怕要生气的。"白玉魔格格笑道:"既是如此我就索性教他生生气吧"他话才说完嘴里突又发出吹竹之声,那二十多条昂首作恶,畜势待发的毒蛇,便箭一般的向楚留香溜了过去。
楚留香大笑道:"我虽然不喜欢杀人,但对於杀蛇倒是从不反对的。"笑声中,毒蛇已凌空窜来,粱上的一点红本想瞧瞧他的出手,这时却也不禁为他担心起来。
到这时楚留香方才出手,一出手便捏一条蛇的七寸,往地下一掷,那条蛇立刻不能动了。
只见他双手竞好像变戏法似的,左捏右掷,右捏左钢,一捏便是蛇的七寸。一掷蛇就送命。
篓眼之间,二十多条矫捷恶毒的毒蛇,竞都已被他掷在石地上,一条条均己头破骨折,再也没有一条活的。
这出手之准,手法之快,手力之强劲,实在太过吓人,就连那以快剑威震江湖的一点红,都瞧得呆了。
楚留香瞧地上的死蛇,却叹了口气喃喃道:"秋风起矣,进补及时,只可惜我那甜儿不在这里,否则正好请她为我炖一盅又鲜又浓的叁蛇羹。"白玉魔额头青筋暴露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这些毒蛇无不是他自穷山恶谷荒林沼沼中辛苦捕来,再喂以各种毒物,辛容训练而成的。
他本想仗着这些毒蛇横行江湖,哪知被人举手间使杀了个干干净净,还想将它们炖一盅叁蛇羹。
白玉魔木立半响,全身骨格突然密珠般接连不断的晌了起来,咬牙切齿的瞧着楚留香,步步走了过去。
楚留香道:"咦!奇怪,你肚子里怎地有人在摇骸子,但瞧你的满脸霉气,摇出来的点子定是个一二叁。"他嘴里虽在说笑,其实却也知道白玉魔这一身功夫倒也不可轻视,此刻蓄力待发,一出手必定非同小可。
他眼睛盯着白玉魔的手,只见白玉魔那一双又白又嫩的手掌,此刻竟已隐隐透出一般青气。一点红高声道:"掌上有毒,要小心了。"楚留香微笑道:"你放心,毒不死我的。"
白玉魔狞笑道;"谁说毒不死你?"
他这一吐气开声,已是出手的先兆,楚留香知道就在这一刹那之间,他已必定要出手无疑。
也就在这一刹那间,突听一人喝道:"住手"光影闪动间,一人急步而入只见他剑眉屋目,长身玉立,身上一袭青袍上,也打两叁个补钉。
他英俊的脸带笑容但不怒自威,眉目间竞自有一般慑人之力,神情之稳重,也不像他这种年龄的人所应有的。
那两个丐帮弟子瞧见此人来了,都垂下了头,不再出声,就连白玉魔竞也退到旁巫手肃立。
一点红未瞧过此人,却也知道,这必定就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新任龙头帮主南宫灵。
楚留香哈哈笑道:"南宫兄来得倒巧,方才小弟若是做了毒蛇们及的进补的活人羹,南宫兄日后岂非要少了个酒伴。南宫灵抱拳笑道:"小第幸好还是早来了一步,否则本帮这叁个有眼无珠的弟子,只怕已要变成楚兄购的叁人羹了。"楚留香大笑道:"你做了帮主,说话怎地不肯规矩些?"南宫灵笑道:"和楚兄这样的人说话,若是言语无趣,楚兄日後还肯交小弟这朋友麽但无论如何,本帮弟子无礼之罪,还是请两位恕过。他面色突然一沉,转身瞧那叁个丐帮予弟,厉声道"你们年纪也已不小了,怎地做事如此糊徐,也不问对方是谁,便胡乱出手,难道忘了本帮帮规了麽?"这话虽非向白玉魔而发,但却无异是骂白玉魔的。
白玉魔格格笑道:"帮主也不必指和尚骂秃驴,他两人并未出手,是我出手的。"南宫灵霍然面对他,沉声道:"既是如此,本座便要请问白师叔,为何不问清楚便要胡乱出手伤人,莫非白师叔你又想退出本帮不成?"他虽也尊称白玉窟一声"师叔",但这杀人不眨眼的姑苏恶丐,被他眼晴一瞪,竞再也笑不出来,嘴道:"咱们本是追那恶徒而来,瞧见这"…这两位在此,自然要认为是这两位将那小子藏起来的。"南宫灵道:"你可曾问过他两位了麽"白玉魔道:"没…"没有。"南宫灵怒道:"既末问过,你又怎知是他两位将那人藏起来的?那人凶险恶习毒,人所难容,他两位又怎会庇护于他"白玉魔居然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南窝灵冷笑道"何况有江湖一点红与盗帅楚留香在此天下无论什麽人到这里,也都该恭恭敬敬客客气气,你们又凭什麽敢如此无礼?"这南宫灵果然不傀年纪轻轻便做了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他简简单单几句话里不但责备了丐帮子第,却也点出楚留香与一点红的身份这样他纵然责骂丐帮弟子却也丝毫不失丐帮面子。
最主要的是,他话里已将那黑衣少年说得十恶不赦,好教楚留香与一点红再也不能庇护于他。
一点红听他居然一语道碰了自己的来历,不觉更是暗暗吃惊:这南宫灵当真是个厉害角色。"楚留香却在暗中奇怪:"那少年方自大摸远道面来,怎会初人中原,便得罪了丐帮门下,而且瞧这情形,得罪的还不轻。"丐帮第子听到面前的这人便是轻震天下的"盗帅"楚留香,不禁都睁大了眼赌,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白玉魔仰首笑道:"原来阁下便是楚香帅,我白玉魔今日栽在盗帅手下,倒也不丢人,这里事有帮主来了,也用不我再管""咱们后会有期吧"他狠狠瞪了楚留香一眼,便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南宫灵轻叹道:"此人近年行径虽已改,但气量仍是难免偏狭,出手仍是难免鲁莽但望楚兄莫经见怪才好。"楚留香笑道:"别人不怪我,我已心满意足了,我又怎会怪别人。"南官灵笑道:"不想楚兄与红兄的侠驾居然全都来到此间,此地小弟虽末久居,却也时常来往,勉强也算得半个主人,少时定要与两位快饮几杯。"他竟然绝口不再提起那黑友少年,楚留香自然更不提了,大笑道:"你们终年要饭,难道也问别人要酒麽,好好,我不管你们的酒是要来的,还是抢来的,有人请客喝酒,我从不肯错过…"红兄你也莫要错过了,需知那不化钱的酒,喝来滋昧是份外不同的。"一点红却仍留在梁上,也不下来,冷冷道:"我从不喝酒。"楚留香道:"如此大好适口充肠之物,若是不喝,岂非对不住自己。一点红道"酒能使人手颤心软,杀人就不快了。
楚笛香叹道:"若为了杀人而不喝酒,简直好像为了怕拉屎而不吃饭一样,不但荒谬已极,而且惨无人道,红兄你……"突见又有两个丐帮第字,自後面门中大步走了出来,向南官灵的躬身行礼,左面人道:"后面的屋子,弟子们已随诸长老与葛长老全都查过了,冷某人也已送交公孙护法,并无那恶徒的踪影。"南宫灵目光一转,抱拳向楚留香笑道:"既是如此,但请楚兄将那人交出来吧"楚留香眨了眨眼睛,道:"你说的是什麽人?"南宫灵叹道:"不瞒楚兄,小弟也弄不清那人的来历,只知他身法轻便,武功甚高,两天前曾在赵宫镇伤了本帮十余弟子还偷去了本帮一些重要之物,方又伤了本帮宋护法,是以本帮对他是万万不能放过的。"楚留香道:"哦…"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南官灵沉声道:"楚兄真的不知此人?"
楚留香笑道:"我纵然要打别人的主意,也不会打到你们丐帮头上的。"南宫灵微檄一笑,道:"如此最好……"话声中,他袖中突然飞出了两柄短剑。
南宫灵袖中这两柄短剑可使出点穴镢、判官笔、分水刺等八种兵刃的招式,"如意八打,急风十叁刺",可称武林一绝,就连丐帮故去的老帮主任慈,武功似乎都略逊他一等。
此刻他这两柄短剑竟脱手飞去,向那紫纤窗下直刺面去,一点红後高临下,瞧得清楚。
那窗厅竟露出双黑色的靴尖。
只听"噗,噗"两声短剑已插入靴子里,像是己生生钉人地下,南宫灵面上笑容不停缓缓道:"到了此刻,阁下还不肯出来麽?"窗里寂无应声。
南官灵瞧了楚留香:楚留香神色不动,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似的,南宫灵终于冷笑一声道:"好。"他微微挥了挥手,那两个丐帮弟子便已抽出腰刀,,一个箭步出,抹刀向那窗帘急砍而下。
一点红虽是心肠冷酷,也中禁瞧得心跳了跳,那黑衣少年就算不死两条腿也算是完了。
刀锋过处半截而落下但竞无鲜血溅出。
窗户是开的,有晚风吹入,上半截窗被风吹动,却哪里有什麽人,窗形後竟只不过放双靴子而已。
楚留香大笑道:"好好的窗帘,被砍成两截,一双上等的小牛皮靴子,也被刺了两个洞,南宫兄不觉太可惜了麽。"
第十四章 捉魂如意钩
南宫灵面色激变,冷冷道:"窗帘断了,可以缝起,靴子破了,可以补上,人若逃了,本帮弟户也可以追得回来的。"那八袋弟子变色道:"那麽他莫非真的光脚逃了?"南宫灵沉声道:"窗外的值班弟子是谁"那八袋弟子道:"是济南天宫庙的兄弟。"南宫灵厉声道:"带他们去公孙护法处家法伺候。"那八袋弟子躬身道:"遵命。"
他一掠出窗,窗外立刻响起了叱咤之声。
南宫灵转身向楚留香勉强笑了一笑,抱拳道:"小弟有事在身,今日只好就此别过了。
楚留香笑唱嘻道"你刚引起了我的酒虫,就想如此一定了之麽?"南宫灵大笑道:"楚留香的酒债,天下有谁能赖得掉。就在这两天里,小弟定来奉请,但望红兄也莫要推辞才好。"手一提,两柄短剑竟又飞了起来,原来那剑柄之上,还系根乌金打造的细练。
南宫灵匆匆而去,窗外呼哨声又起,一声接一声,渐渐远去,片刻便又是走得干乾净净。
楚留香微唱道:"这南宫灵果然是个人才,丐帮在他的统率之下,果然是日益强大了……只怕也许是太强大了些。"一点红飘身而下,目光闪动,道:"你瞧那少年真的走了麽?"楚留香笑:"这里的窗子,难道只有一个?"
只听有人冷冷道:"只时借那南宫灵没有楚留香这样的眼力。"话声中,那黑衣少中已自另一扇的窗帘后走了出来,雪白的袜子上,已沾满了灰尘。
一点红这才知道这少年的靴尖竟是故意露出来的,他脱下靴子,溜出窗户,却从屋檐下溜入另一扇窗户躲入窗帘里,这少年年纪轻轻,竟懂得利用人类心理上的弱点,算准南宫灵必定以为他已逃走,就不会再搜查别个的。
只见黑衣少年走到楚留香面前瞪眼瞧了楚留香半购,突然大声道:"那南宫灵和你是朋友,我却与你素昧平生,你不帮他反来帮我,这究竟是为什麽?"这少年疑心病竟重得很,别人帮了他的忙,他非但毫无感激之意,反而怀疑另有居心。
楚留香苦笑道"我不帮他反而帮你,只因为他是个要饭的,穷得很,而你却是个有钱的人,所以我要拍拍你的马屁。"黑衣少年瞪眼瞧了他半晌嘴角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但他却忍住没有笑出来,还是冷冷道:"你纵然帮了我的忙,我也绝不领你的情。"楚留香也忍住笑道"谁帮了你的忙了,你还用得别人帮忙麽,那些区区丐帮人马,又怎会瞧在你眼里?"那少年怒道:"你以为我怕他们?"
楚留香道:"你自然不怕他们,你躲在窗里,只不过是要逗弄他们好玩而已。"那少年气得脸都红了起来,又向前定了几步,厉声道:"你莫以为帮了我的忙,就可以讥笑于我,我…。中话末说完,整个人突然跳了起来。
原来他脚下一不小心踩了一条死蛇,竞骇得跳到桌子上,几乎就要扑进楚留香的怀里。
楚留香大笑道:"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原来是怕蛇的。"他这才知道这少年方气急败坏的逃来,只是为了有蛇在後追赶,倒真的并非畏惧丐帮子弟的武功这冷冰冰的少年会怕蛇,也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黑衣少中红脸喘气道:"我不是怕我只是觉得讨厌…"凡是软软的,滑滑的东西我都讨厌,你难道认为这很可笑麽?"楚留香拍着脸道:"不可笑,自然不可笑既然女人都怕蛇,男人为什麽不可以伯,男人为什麽比女人少怕样东两。"他说到这里,一点红冷摸的眸子里都不觉有了笑意,那少年一张脸却越发的气红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冷冷道:"原来名震天下的楚香帅,不但会说笑,也会说谎。
一人斜斜倚在门口,竞是那白玉魔手里却多了个灰扑扑的白布袋,里面不知装的是什麽?黑衣少年的脸色不禁一变,楚留香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也不觉跳了一跳,却淡淡笑道:"我方说过他不在这里麽?…。我只不过什麽都没有说而已。"白玉摩冷笑道:"我家帮主早巳算定他在这里,只是疑你楚香帅的面子所以暂且避开,现在他既已现身,你……"黑衣少年突然大声道:"你们不必看他的面子,我和他毫无关系,白玉魔道"既是如此,你是要自已出去,还是等咱们进来?"黑衣少年不等他话说完,已飞身掠出窗外,接着,便听得一阵呼喝叱咤之声,一路喝了出去。
楚留香叹道:"你们有南宫灵这样的帮主,当真是天大脑福气,那少年得罪了南宫灵,却是倒了大霉了。
白玉魔厉声道:"得罪了我白玉魔的,也末必走运。"他突然自那灰布袋中取出了件黑黝黝的奇形兵器,大赐道:"桥归桥,路归路,你纵然认得南宫灵,我白玉魔却不认得你,你得罪了我,我今日就要你死楚留香叹道:"为什麽许多人都要我死,我死了你们又有什麽好处?"白玉魔狞笑道:"好处多哩"一句话未说完,掌中兵刃巳送了出去。
一点红冷眼旁观只见这兵器似钩非钩,似瓜非爪,握手处如同护手钩,带着月牙,黑黝黝的杆子却如狼牙捧,带无数根倒刺,顶端却是个可以伸缩的鬼爪,爪子黑得发亮,显然带剧毒。
中原一点红纵横江湖与人交手不下千百次,却也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兵刃究竟有些什麽妙用。
学武的人,瞧见一样新奇的兵器,就好像小孩子瞧见新玩具似的,觉得又是有趣。又是好奇。
一点红自然也不例外,他也想瞧瞧这兵刃究竟有什麽奇特的招式,更想瞧瞧楚留香如何击破。
只听楚留香笑道:"你这捉蛇的玩意儿,也想用来对付人麽?"白玉魔噬呢笑道:"我这捉魂如意钩,不但捉蛇也可捉掉你的魂魄,今日不妨就叫你见识见识。"说话间,他已送出了七八招招式果然是怪异绝伦,忽而轻点,忽而横扫,有时轻灵巧变,有时却是以力取胜。
这姑苏魔丐在他自己这件独创的外门兵刃上,果然是下过番苦功的,这种忽软忽硬的招式,的确教人难对付得很,但他若非已能将目己手上的力道控制自如,也万万使不出这样的招式。
楚留香身形变化,似乎心想瞧瞧这如意抓招式的所有变化,一时间并不想出手击破。
要知他的嗜武之心,委实比任何人都要强烈,瞧见了件新奇的兵器,实比一点红还要觉得有趣、好奇十倍。
是以普天之下无论多麽奇特古怪的外门兵刃,他几乎全己知道破法,如今突然出现了这"如意钩",他怎肯放过,在没有完全明了这"如意钩"的招式变化前,他简直舍不得白玉魔住手。
但这样一来他却难免要屡遇险招,有时他竟故意露出空门破绽,为的只是要诱出对方的绝招。
那乌光闪闪的毒爪好几次都已堪沾了他的衣服,就连一点红都不免替他暗中捏把冷汗。
白玉魔占得上风精神陡长掌中如意抓的杀手绝,更是层出不穷,逼得楚留香一路向後直退。
楚留香却突然大笑道:"原来你这如意抓的招式,也不过如此而已,用来捉蛇倒也勉强可以对付,耍捉人还差得远哩!白玉魔喝道:"老夫这如意抓的招式,你一辈子也休想瞧完全这老奸巨滑的恶丐似已瞧透楚留香的心意。
他知道楚留香未在将他招式完全瞧过之前是绝不会出手的他这话正是拘住楚留香,楚留香不出手他招式才能尽量施展何况他这如意抓上还有最厉害的杀手至今迟迟未发,只为了要将楚留香逼入绝地,他才好一击而中,将楚留香立毙于爪下。
楚留香也明明知道却偏偏还要故意激他,冷笑道:"你早巳黔驴技穷,我就不信你还有什麽妙招。"他一面说话面已退入屋子的死角。
他胆子实在太大,竟不借以自己的性命作赌注为的只不过是想瞧礁对方招式的变化而已。
这赌注也实在太大,中原一点红实在想不到世上竟有这种将冒险视为游戏的人,他也不知这算是愚蠢还是聪明?钓鱼虽是聪明人的游戏但若以自己的身子为饵来钓鱼却简直像是那鱼在钓他了楚留香等白玉魔上钩,白玉魔也正是在等楚留香上钩,等到楚留香自己退入死地,白玉魔骤色狞笑道,老夫的杀手,你瞧过之后,就活不成了。"霎眼间他又攻出七招楚留香又一一闪避了过去,只见那如意钩突然抢入中门,直击而来楚留香身子一缩,後退一尺,算准这如意抓的部位,已是决计够不着自己的了,大笑道:"你若再不……"话才出口只听"磺"的一声那乌光闪闪的鬼爪,突然脱离抓身,向他的胸直抓了过来。
这"捉魂如意钩"的杆子里竟还装着机簧,白玉魔只要在握手处轻轻一按,鬼爪便可直射而出。
鬼爪上带四尺练子,叁尺六寸氏的如意抓骤然变为七尺六寸本来够不到的部位此刻己可够着而有余。
楚留香这时巳退无可退,他知道自己只要被这鬼爪抓破一丝油皮,也休想再活下去。
以一点红之武功在旁边瞧着,瞧得自然比动手的人情楚得多,他见白玉魔这使出便不禁叹了口气。
楚留香此刻的地位,的确已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那爪上若是无毒楚留香或许还可以用分光捉影的手法将鬼爪捉佳但爪上剧毒,简直连碰都不能碰的。
钓鱼的人,眼见就要葬身鱼肚。
楚留香自然也不免吃了尺但虽惊不乱,在这生死存亡系于一发随刹那间,还是被他想出了双通之计。
只见他肩头一动手里已多了件东西,鬼爪堪堪已抓了他的胸膛,他竟已将这东西塞入鬼爪里。
只听"咯"的声,鬼爪已合拢收了回去爪上抓件东西甩之不脱竟是个画卷。
要知楚留香手法之妙,天下无双他若要取别人怀中之手,也是易细如反掌,何况是他自己怀里的东西。
是以他才能在那千钧一发的刹那间将画眷取出,塞入鬼爪,以这一抓来势之迅急,若是换了别人,画卷取出时,胸前只怕早巳多了个大洞。
这画卷虽然重要,但在自己性命危急时候,无论多麽珍贵重要的东西也都是可以舍弃的了。
白玉魔实末想到他还有这一着,一击无功,面色立变立刻後退七尺生怕楚留香反击过来。
谁知楚留香竞动也动只是微笑道L"你虽想要我性命我却不想要你的命,如今你本事既已显过,不如将爪上的东西还给我,快快走吧"白天魔不知道爪簧的是什麽东西但在"盗帅"楚留香怀中藏的东西想来也不会是平凡之物。
楚留香这一说他心里更动了怀疑,冷笑道:"你可是要将这卷纸还给你?"楚留香道:"要捉魂的鬼爪只抓卷破纸你也不觉丢脸麽?"白玉魔大笑道:"既是破纸,你如何要我还给你?"楚留香心里虽已不免有些急,暗道"这腑果然是老奸巨猾。"口中却淡淡笑道:"你若想要就送给你回去揩眼泪,抹鼻涕也无妨。"白玉魔阴恻恻笑道;"此刻要流眼泪的,怕是你吧"他竞又後退几步;将画卷取下,展开一瞧只不过瞧了一眼,面上突然露出奇异之色放声大笑起来。
楚留香见他笑得奇怪,忍不住道"你笑什麽?"白玉魔笑道:"你将任慈老婆的画像藏在怀里作什麽?瞧你年纪轻轻莫非竞对任老头子的老婆起了单相思麽?"白玉魔这句话说出来,楚留香真是又惊又喜,他踏破铁鞋寻不着解答,得来竟全不费功夫。
他惊喜之下,不觉失声道:"秩云素原来是嫁给了昔日丐帮的帮主,果然是地位尊贵声名显露,比西门千等人要强得多了。"白玉魔瞧他的模样,像是也觉得十分奇怪道:"秋云素?…,。
秋云素是谁?"
楚留香奇道:"你方不是说她乃是任慈任老帮主之妻麽?"白玉魔冷笑道:"妖慈的老婆姓叶叫叶淑贞……"楚留香失声道:"那麽这画上……"白玉魔道:"画上的正是叶淑贞,你藏她的画像,难道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楚留香恍然道:"难怪江湖中无人知道欲云素的下落原米她竞已改了名号嫁给了巧帮的帮丰……唉以这妖亥昔门的名声之坏☆若要嫁给个武林中她筋人物自然是要改名换轮的这点我早巳该想到。"白玉蹬厉声辽"体名☆捌口径老头子将他鸳成乌龟王八都投关系仍他的老婆却是端庄贤泡,对人贸和,连戳白玉魔都觉得有些佩服,你若对她出言不逊,唱帮上萨千万个弟子,可没一人饶得过你。"楚留香知道那秋云素媳盾必定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这种人他素来都是赞美自然再也不肯说破她昔日恶迹目光转,问道"却不知这他任夫人此刻在哪里?"白玉魔冷笑道"瞧你色迷迷的不像好人,莫非主意竞打到人家寡妇身上去了,但人家却是贞节得很你这濒始螟休想吃得到天鹅冈。"楚留香眼殊子又一转缓缓道:"任慈将你逐出巧帮,害你东避*藏西**十几年没有天好日子过,你难道就不恨他麽?"白玉魔恨声道:"他人已死了恨他又能怎样?"楚留香道"他虽已死了,但他的妻子却未死呀"白玉魔狠狠瞪他用手拔着颔下几乎己快被他拔得一根不剩的胡子,凶狠的目光中,渐渐露出笑容,缓缓道:"你这话说的虽可恶,但却对我的脾胃。"楚留香微笑道:"对什麽样的人说什麽样的话,这道理我清楚得很。"白玉魔大笑道:"难怪别人都说楚留香乃是世上最可爱的恶徒;就连我……"此刻都已渐渐开始喜欢你了。"楚留香赶紧道:"那麽,他的妻予现在何处"白玉魔道"只可惜我也不知通。"楚留香呆了呆,拱手道:"再见。"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往外走。
白玉魔大声道:"我虽不知道,却有人知道的。"楚留香立刻顿住脚步回身道:"谁?白玉魔道:"你难道想不出?"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南宫灵本来也许会告诉我的,但现在,却未必了。"白玉魔诡笑道:"别人有粒珍珠,你空口去要,他自然不会给你,但你用比珍珠更值钱的翡翠去换,他难道还能不给你麽?"楚留香想了想,道:"我的裴翠是什麽"白玉魔一字字道:黑衣小子的来历。"楚留香跟白玉魔,一点红跟楚留香,就好像将别人的屋顶当做阳关大道似的,飞掠而行。
这时候夜已很深。四下瞧不见什麽灯光。
白玉魔一面走面沉声道:"楚留香你呀,这是你自已跟我来的我并未带你来。"楚留香微笑道:"这道理我自然懂得。"
白玉魔道:"你懂得就好。"
楚留香道:"一点红,你听,这是你自己要跟我来的我并未带你来。"身後没有回答。
楚留香回头去瞧,一点红不知何时已走得无影无踪了,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喃喃苦笑道:"你不要他来的时候他偏偏要来,你不要他走的时候他偏偏要走了,谁若和他这样的人交上朋友,倒当真头疼得很。"只听白无魔道:"前面那栋有灯光的屋子,就是丐帮的香堂重地,现在我要去了,你可莫要跟我,你自己若也寻到那里,就不关我的事了。"楚留香微笑道:"我根本没有瞧见你,你要到哪里去我也不知,白玉魔道"很好。
"他一伏身窜了下去,黑暗中立刻有人沉声喝道:"上天入地。"白玉魔道:"要饭不要来。"
接着,便是一阵低语声;"那小子呢?"
"在厅里。"
"帮主终于制住了他""好像是他自已来的还大模大样的坐着,帮主也不知怎地,好像突然变得对他客气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