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心灵深处的悸动,是感恩。
幼苗长成参天大树,怎能不感恩园丁的辛勤培育?无知少年成长为有识学子,又怎能不感恩母校和老师们的光照雨泽?琅琅晨吟,孜孜暮读,循循善诱,谆谆教诲,是母校留存我们心底磨灭不掉的印记。
1959至1962年,我在杞县五中(现杞县高中的前身)读高中,而今我已从那所学校毕业整整五十年,考上大学,走向社会,岁月飞逝,自己也从一个花季少年进入了人生之秋。五十年啊,让人经历了很多,也模糊了甚至是忘记了很多,但是,母校的音容笑貌却一直记忆犹新。
五中位于县城西郊,东墙紧贴护城大堤,面临开杞公路,座南面北,是当时杞县唯一的一所高级中学。
我1959年入学时,还是学校的初建阶段,只有10个班,一、二年级各4个班,三年级2个班。学校占地近百亩吧,阔大的校园中,教室、教研室、校领导办公室、总务处、教务处、教师及学生宿舍、图书馆、医务室等等,加在一起总共就是十来排平房,百余间的样子,但在我的眼中,她呈现出一种舒展、简约、整洁、静谧之美,是一处极好的读书学习之所。
走进校门,是一条宽阔的大路,两行青松翠柏夹道而立,令人倏然记起苏辙《服茯苓赋(并叙)》中句:“寒暑不能移,岁月不能败者,惟松柏为然。”寄寓着校领导和老师们对莘莘学子“树人如树木”的殷殷期望。
那平房,一律灰砖红瓦硬山高脊,每栋六间,为两个标准教室并连,宽敞明亮,在校园的居中位置,三栋一排,由北向南齐齐整整地排列开去。中间一栋与东西两栋房之间,各有平直的通道,纵贯校园南北,道边栽有四季常绿的黄杨,点缀着校园的春夏秋冬。前后两排房之间,植有婆娑的*欢合**、健美的梧桐和挺拔高大的白杨树,三月杨叶亮绿,四月桐花香紫,五月六月*欢合**树上丝绒花开,满院里便漫起绯红“云朵”,层层片片,如霓似霞。经春历夏,自有风儿阵阵,携着花香叶馨穿窗入室轻抚面颊,课堂之上,那份舒适惬意,自觉比现在身居高档空调环境要好上百倍呢。
当时校内样式最特殊的建筑就是那栋“砖楼”了,它位于校园的中心稍偏南的地方,整体建筑呈长方形,砖墙,平顶,其内正中有道通南北,整座建筑间隔成大小不等的12个房间,主要是校领导的办公处所。大概因其是平顶,明显有别于当时起脊的平房,且外有砖砌阶梯可上至顶部,我们便认为它可称之为“楼”吧,又因其内外墙体全是砖,不见别样建筑材料,所以大家就叫它“砖楼”,其实还是平房,因为它只有一层。暑热的夏夜,我们会上到楼顶乘凉,看星星,聊天,谈理想。
校园南端,是一大片果林,有苹果,有柿子,不知栽自谁手,我入校时,已是硕果累累满枝头了,阳光在绿叶红果上翩翩起舞,小鸟在枝杈间谈情啾歌。我们课余或给果树除草,浇水,或在树下漫步,读书,或伴着果香和着鸟鸣在校园中徜徉。
果园东头有一眼水井,高高的砖砌井台上,装一部人推的水车,人一推,清亮亮的井水就被哗啦啦提上来,再顺着管道流进伙房,供我们炊饮,或是顺着土渠淌进果园、菜地,滋润果蔬的干渴。1960年前后,正是“三年困难时期”,粮食紧缺,全国实行低标准定量供应制,河南尤甚,“瓜菜代(以瓜菜代粮)”是当时人们赖以果腹的老少尽知的三字经。为让师生们能够吃饱肚子,学校领导想尽一切办法开源节流,并带领大家利用课余时间在校内所有的空地上,种满了冬瓜南瓜白菜萝卜茄子西红柿等,这些瓜菜不仅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大家的饥饿,那红白黄绿青蓝紫的鲜亮色彩,也成就了校园内的另一番风景。我至今还珍存着一张1960年夏与周锦文学姐在一片蕃茄架前的合影。
高中三年,尽管生活极其清贫艰苦,但我们的知识和学业收获仍然是极其丰硕的,这全得益于我们那些不论身处何境,都始终以为国家培养人才为大任的老师们。在全民都处于半饥饿状态的困境中,老师们自然也难以饱腹,但他们依然“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不分课内课外,堂上堂下,倾尽全力为我们“传道授业解惑”,他们甘愿以心血化烛,照亮我们心中的迷蒙,欣然以身肩作梯,驼送我们一步步攀登知识的高峰。真是师恩如山,令人没齿难忘。
我有幸在初三和高三时由同一位老师教授语文,又被这位作为班主任的老师两次送我毕业,他就是我们敬爱的刘克洞老师。刘老师温和儒雅,身体略显单薄文弱,为人低调,对学生多的是教导,极少有批评,即使批评也是软语轻言,从无厉色,他让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亦师亦父般的慈祥和温暖,深得同学们敬重。他在课堂上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大家听他讲课,精神就特专注。他那工谨漂亮的板书,和他那语调舒缓、用词恰切精当的课文讲解一样,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我常在学期之末,还能清楚地记得刘老师在讲授某篇课文时,“主题思想”四个大字是写在黑板的什么位置。尤其他那绝对精准的课时把握,简直神了,每当他说到“这节课就到这里”,下课铃声定像是和他呼应似的会即时响起。我喜欢语文课,尤其喜欢作文,记叙文、论说文都喜欢写,刘老师常在我的作文本上留下一串串色彩鲜艳的红圈,也常拿我的作文在课堂上作为范文讲评,有时还会拿到别的班级去读,一颗少年的心便常溢满了老师的褒奖和鼓励,学习便愈加努力,再写时亦愈加认真了。
当时的老师也和同学们一样全都吃住在学校,无论冬夏阴晴雨雪,每天早上起床铃声一响,老师们都会和同学们一样应声而起。教俄语的高致祥老师,几乎每天都和我们同时走进早自习的教室,晨读是我们外语复习的最佳时段,他从这个教室到那个教室,不停地在我们身边走动着,巡听着。他能在众语喧哗的朗读声中准确地听出谁的发音有误,而后站在你的面前,望着你的口形,一遍又一遍地给予示范,领读,纠正,直到你学会了,读准了,他才满意地点头,转身而去。高老师,自幼在教会学校读书,英语通达,又自学俄语成才,发音精准,语法谙熟,口语流畅,且极其敬业。他说过,他最为乐见的事情,莫过于有同学向他请教问题了。他还说过:“没有生来笨的学生,只有教不到位的老师。”在他的耐心辅导和鼓励下,我参加了学校举行的 《美丽的姑娘——向秀丽》主题俄语朗诵会,并得了奖,高老师欣慰地笑了,那是他看到自己的学生取得好成绩时,惯有的表情。1961年,国民经济面临极端困难,农村尤甚,但为了减轻国家负担,高老师主动响应政府号召,将原城市户口的妻儿全都转回乡下务农,为国分忧,丹心一片,此举此情,何其可贵难能!
代数教师臧允法先生,是位于代数、三角、几何等数学领域研究方面造诣极深,教学经验极其丰富,教学口碑极好的老教师,在当时全县的中学教师中,可谓“摇高头”者,不幸于1957年被错划为*派右**,被抓去劳改,可能是因学校实在需要他,又被发回“监督使用”。因为是“*派右**”,虽然被允许回到了三尺讲台之上,却不能理所当然地享受为师之尊。一般老师上课,同学们都要起立致敬,他来,却被告知,礼仪全免。学生遵命都端坐不动,他只能讪讪地走上讲台,自已说一声:“同学们,现在开始上课。”臧老师时已年近六旬,面色青黄,眼睑浮肿,不知什么原因,一条腿还有些跛,走路一拖一拖的,一幅老态龙钟,步履蹒跚模样,初中时他曾教过我班的平面几何,知他原本是不跛的。但他只要一开始讲课,就马上精神振作,语调昂扬,公式推理,条分缕析;例题辟解,丝丝入扣。讲的清楚,听的明白,课堂秩序特别安静。我课下也常向他请教疑难问题,他多能一下子就听出了问题之关键所在,并不费三言两语就点破了我心中的迷团,常给我以茅塞顿开,阳光春风齐入般的畅快愉悦之感。他还常在私底下给我们几个数学成绩好的同学另加“小灶”:额外多留两道难度较大的作业题,发还给我们的作业本上便会多两个大大的“红勾”,不用说,我们都被先生这一片浓浓的爱意所包融,心里面自是盛满了由衷的感恩与敬重。我去请他释疑时,多会选择一个他身边没人的机会,走上前去,用极低的声音轻轻的叫一声“臧老师”。开始,他对这本属最正常不过的称呼表现出满脸惊诧,甚至是惶恐,当确认这是发自肺腑的师生之情时,干涩的老眼湿润了……。高三分科以后,臧老师又一人承教我们理工班的代数、平面几何两科的复习备考课程,可是,谁又能真正切身地体会和感知,此时先生的身心承受着多大的压力,那无以言说的冤枉和屈辱,那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派右**”帽子,几近将他彻底击垮,他要用多大的毅力和坚韧,才能奋身挣扎着不倒下,并将这一切的一切,或咽在肚里,或抛于脑后,拖一介老迈病弱之躯,忍辱负重,继续为国家培养人才大业而焚膏燃脂,为少年学子的前程大计而呕心沥血。这是何样博大的胸怀!
以擅讲古典文学著称的王柯平老师,教过我高二的语文,他为我们讲授过贾谊的《过秦论》、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杜牧的《阿房宫赋》、韩愈的《师说》、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等名篇佳作,随着他对文章时代背景的分析、作者生平的讲述以及对文章字词句段的讲解和点评,我们常常为他那丰富的历史知识和精深的文学审美所折服,也被文中那不同的人生体验,乃至博远的宇宙哲理所启迪。在他的课堂引导下,我常有思接千载,神游万里,欲与古圣先贤对诗话,共歌哭的感慨。毕业前夕,我还有幸得到王老师的一份惠赠,他送我一套竖排繁体版《古文观止》(全二册,中华书局出版社1959年出版),并对我说,“不管你将来做什么工作,我相信你都能做好。但是不管你将来做什么工作,我希望你都不要丢掉文学。因为文学,足以引导人的一生,它不是让人飞黄腾达,而是让人心里永远充满爱意和美感。”多年来,老师的教诲我一直铭记于心,且受益良多。那两册有着“童蒙读来不高,学者读来不低”、“堪称中国传统文学通俗读物的双壁”之誉的《古文观止》,我更是常常捧读,诵之又诵,并一直珍存至今。
化学教师徐兰州,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短发齐耳,走路轻捷,作风干练,在建国之初就出任县政协委员,关心国家大事,积极参政议政。她更是一位学科功底深厚扎实,课堂语言简洁明了,教学效果极佳的优秀女教师。从无机化学到有机化学,从高一高二到高三,全校各班的化学课程,都由她一人承教。多头备课,超大量的作业批改,任务之繁重,可想而知。但她从无冤怨,克勤敬业,早起晚眠,殚精竭虑……,那无情霜色就过早地浸染了她的鬓发!我跟她从学三年,受恩多多。也和历届学子一样,从心底里对这位人到中年的女老师尊崇爱戴有加。
杞县五中当时的教师队伍中,除了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教师之外,还活跃着一支年轻的生力军,他们以语文教师黄蕙清(武汉人)、数学教师谭长寿(湖南人)、政治历史教师唐良炎(江西人)为代表。这三位老师都是1957年大学一毕业就分来我校,20多岁,青春、靓丽、活泼,学业功底扎实,事业心、进取心极强,备课讲课都特别认真,深得同学们热爱,师生关系愈显融洽。晚饭后,自习前,就在教研室外边,谭老师拉起手中的小提琴,唐老师和黄老师,还有更晚些时间分来学校的周娅丽老师等,就手拉着手唱起歌来:“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悠扬悦耳的琴声、歌声便牵起美丽的夕霞在晚风里飘荡,引得许多同学跑到他们身边来看,来听,来跟着唱,校园里又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在我读高一、高二时,黄蕙清老师一直教授高三的语文,当我高三时,她因怀孕妊娠反应严重而不得不休息,接着又是产假,待她返校,我已高考结束,所以她没教过我的课。可是从我入读高一起,黄老师就对我特别的亲近,课余时常让我到她的那一小间住室去玩。她大学学的是外国文学专业,便常常给我讲起雨果、狄更斯、巴尔扎克、列夫?托尔斯泰 等等,于是我从她那里不仅得到了诸多的温情爱意,还初识了那些世界级的文学大师,并在她的引导下,阅读了《大卫?考坡菲》、《悲惨世界》、《堂吉诃德》、《高老头》、《安娜?卡列尼娜》等等外国文学经典名著,尽管当时的阅读还相当粗浅,但透过这扇文学之窗,我仿佛看到了那遥远的另一片世界,少年的视野便多了一分扩展,知识和信息的库存里也多了些许添加,心里边更多了一层别样的审美愉悦。我和黄老师年龄相差也就是六七岁吧,我很喜欢她,她也把我当作朋友似的,几乎无话不谈,1961年8月1日她和县医院的知名外科大夫黄商仲医师结婚时,还是我作伴娘,将她送进婚姻殿堂的呢。这份亦师亦友般的情谊,亦让我终生难以忘怀。
杞县五中建校以来,年年升学率都在80%甚至90%以上,及至我毕业的1962年,却出现了极其特殊的情况,那是杞县五中建校史上升学率最低的一年,7%,可谓空前绝后。这不是因为我们学的不努力,更不是因为老师教的不尽心,实乃大局使然。
1957年以来,反右、大炼钢铁、*跃进大**、公社化、浮夸风等等一系列极左思潮和极左路线的干扰和破坏,使我国解放后刚刚出现的经济复苏、欣欣向荣局面,几近彻底崩溃。1961年,国家为了扭转这极端困难的局面,不得不对各行业的规划布局进行全面调整,对教育则采取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许多高校、中专,甚至部分高中都被 “撤(撤销)、停(停办)、并(压缩规模,院校合并)、转(城市学校的学生转到县乡学校就读)”,当时杞县在开封二中读高二的50多个同学,就被作为一个班整体划转到杞县五中就读。因此,1962年,全国高校招生人数随之骤减,据悉,当年全国高中毕业生为210万,招生人数仅15万,升学率为7%,又因顾及城市就业问题,招生比例向城市倾斜,县以下学校毕业生要考取就更难。
开封地区当时辖13县,竟有七八个县当年升学率为零。我们杞县五中毕业5个班,考上17个学生,达到了全国平均升学率,在全地区(开封市除外)的高中学校中,也还是名列前茅的成绩了。包括圉镇一中毕业的两班在内,全县高中毕业女生百余名,只我一人考上了大学,曾被当时县教育局的领导和乡邻们誉称为“杞县的女状元”。学校领导和老师们也送来了祝贺,说我为学校增了光,添了彩。可我心底明白,没有园丁的辛勤培育,幼苗怎能长成参天大树?没有母校和老师们的阳光雨露滋养,我这原本无色的的生命又怎能变得多彩?但当时的我却无言以表,只是湿润着眼睛,满怀感恩之情,一次次深深地鞠躬。
那一年,许多学习成绩相当好的同学与大学失之交臂。后来,他们中的很多人走上了农村中小学“民办教师”的岗位。“民办教师”,这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称谓,他们穿着农民的服装,记着农民的工分,领着农民的口粮,却肩负着教书育人的神圣职责。但他们不计名利,不辱使命,勤奋敬业,很快便成为了家乡中小学师资队伍的骨干和中坚力量,有的人还当了校长。他们让无以数计的学童,在自己的点点烛光引领下,走出蒙昧,进入知识天地,让许多的孩子代替自己实现了梦想——走进了大学的殿堂,从而飞得更高更远。正应了那句话:“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他们以又一番“桃李芬芳”的优异成绩,成就了自己对母校哺育之恩的最好回报。即便是那些由于种种原因毕业后一直在家务农的同学,他们也以一代知识农民的崭新形象,头顶蓝天,脚踩大地,将自己学得的满腹文化知识,转化为生产力,运用于科学种田,把一腔热血和汗水,播洒在希望的田野上,努力增产增收。不少人被群众推举到了生产队长、机耕队长、农技站长等重要岗位,在推动农业机械化、现代化的进程中,在改变家乡贫困面貌和启动新农村建设的宏伟大业中,作出了自己积极的贡献。他们也同样是我们母校的骄傲。
因此,我由衷地赞美我的母校——杞县五中,几十载春华秋实,您培养出了一届又一届众多的优秀学子,早已桃李缤纷满天下;我赞美我的老师,一腔赤诚为国家,铁肩担道义,五千年中华文明和世界文明经由您薪火相传;我也赞美我的同学,不论立身何处,不论是作为共和国大厦的栋梁或者砖瓦基石,可以说都不负师恩,不愧为杞县五中的优秀毕业生!
……
关于母校的记忆,宛如一溪清泉,清澈明亮,叮咚有声,美丽非常。但记忆也像泉水一样,是会随着时间的再再推移而远去而流逝的。我不想让它流逝啊,便写下这篇文字,认真记下这悠悠母校情,涓涓慈师恩,以及我和我的同学三年高中学习生活的滴滴点点。心底里期盼着,这份美好的记忆,能够得以珍存永远。
——谨以此文,献给母校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