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读《千江有水千江月》是在15年前,那是我的好友阿蕾从县图书馆借来的,读了它,立即被书中那个古典而又含蓄的爱情故事所打动,而她对中国传统节日民俗的描写,宛如一幅幅艳丽多彩的民俗风情画,让人回味无穷。

小说讲述了小镇出生的贞观和台北青年大信的爱情故事。贞观出生于台湾南部一个古朴的小镇:布袋镇。她不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女子, “小学六年书念下来,拿个温吞吞第七名。”她的外公规劝女儿:“闺女是世界的源头,未来的国民之母,要他们读书,识字,原为的明理,本来是好的,可是现时不少学校课业出众的,依我看,却是一点做人的道理也不知,只教她争头抢前,一旦失去了做姑娘的本分,这也就因小失大了——”自小跟了外公念《妇女家训》、《千字文》、《三字经》诸多文化古籍。古文字的浸濡,炼成了她温婉、沉静、知礼的个性。
贞观一直生活在自己狭小的世界。在遇到大信之前,贞观尚是懵懂的,“少女的心,也只是睫毛上的泪珠,微微轻颤而已”,“人生的苦痛和甜蜜,也都是大信后来给的”。大信是贞观四妗的娘家侄子。大信第一次到布袋镇,是随母去劝慰姑妈失子之痛时,一次吃饭被鱼刺卡住,众人无计可施,憨实灵慧的小贞观悄悄地讨来麦芽糖,瞬间医好大信。6年以后,贞观联考前夕,父亲在盐场救火遇难,发丧之日正是联考的日子。在台北读大学的大信第一次写信安慰贞观。当来往第二封信时,大信道出了多年前一直是贞观救治鱼刺痛的感谢。

萧丽红早年熟读红楼梦,对男女情爱之事,崇尚宝、黛之间的心有灵犀。贞观和大信,是“前世已照面,今生又相逢”,是两个性情相似,本性相近,彼此总有着似曾相识感觉的青年男女。用贞观的疑问,“大信与她,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指腹之誓,同性为姊妹,为兄弟;异性则是男女、夫妻。”两人心有默契,她说上段话,他补充下段话,居然都是彼此想要说的。贞观认为,说是看重大信,不如说是看重自己,他几乎是另一个自己。小说中的伏笔是贞观的猜想,“两人这般相似,好固然好……可是,要是有那么一天,彼此伤害起来,不知会怎样伤害。”
大信与贞观不同,他与她交往是在经历了一次感情失败后。大学毕业前夕,深爱的女友廖青儿离他而去,另嫁他人。身心俱伤的他要找一个纯粹的人来倾吐和分享生活,温婉纯良的贞观闯入了他的世界。他的世界很大,生在台北,念过大学,接触到不同的人和事。贞观的世界很小,她的世界多少带了自闭的色彩,恋乡,一直走不出家族的“圆”。贞观与表妹银蟾曾在台北大舅的公司就职,可始终对台北生不出感情。她是进不去大信的世界的,隔阂在二人之间已经产生了。她不喜欢“人隔阂着人”的台北,却不好在信中向大信提起。在大信给贞观的信中,已经埋藏了二人的命运:“凤凰花在台南府,才是凤凰花,杜鹃花也唯有栽在台北郡,才能叫做杜鹃花,若是彼此易位相移,则两者都不开花了。”

二人以书信开始,后来又以书信结束。大信是闯入她生命的第一个男子,也是她真正了解的第一个男子。在他们相恋的几年,大信给贞观写了23封信。贞观深深地爱上了大信:“眼前的大信,正是古记事中的君子,他是一个又拙朴、又干练,又聪明、又浑厚的人……”“廿四年前,南北两地,两个初为人父的男子,一后一前,各为自己新生的婴儿,取下这样意思相关的名字,贞观、大信,大信、贞观;女有贞,男有信,人世的贞信恒常在——”他们相知相惜,爱愈深情更切,可是最后却终究没能在一起。一件偶然发生的事故,贞观为大信想尽了一切,却与大信自己的想法失之千里,大信给她的最后的一封信,是一张小纸片,说:“你这样做,我很遗憾!”而贞观也一怒而毁情书,还信物,遂不相见。是谁说过,初恋是一只易碎的玻璃杯。在贞观对大信的初恋里,是不允许恋人一点瑕疵的,因为对对方习惯性的完美想象,也因了她的多思敏感葬送了这段感情。贞观的眼泪填了亲手捏的“七夕圆”的凹(七夕是大信的生日)。后来,贞观情丝难断,深感悔咎;大信则不辞而别,远赴英伦留学……

萧丽红1950年出生于台湾嘉义布袋镇,年轻时和朱天文三姐妹一起师承胡兰成,研读过张爱玲和胡兰成的作品。据说她善仿张爱玲,只是张下笔极冷,而萧的笔带着温情。萧笔下丰满的多是女性的形象,男性的形象多被淹没了。大妗丈夫早早地服了兵役,二姨丈夫过早地离世,贞观父亲的意外去世,男人一个个地相继离去,生活由女人独自承担。她笔下的女性形象多是宽厚淳良的,女人的情也是中国人传统的情,爱情中夹杂着恩情。听到大舅的再娶,大妗悲伤难禁,也只是说了一句“多人多福气”,后来选择成全,出家碧云寺;面对丈夫的离世,二姨终生只守着他的恩情不能释怀;贞观最后也选择了隐忍和宽恕。
贞观是在去碧云寺给大妗送衣服回来的路上蓦然顿悟的。当贞观追问10岁的男孩蚕为什么结茧时,小男孩作答“蚕作茧,又不是想永远住在里面;它得先包在茧里,化作蛹,然后才是蛾儿,他是为了要化作蛾,飞出来——”——她团转了多久的身心,在这孩童的两句话里安宁下来:怎样的痛苦,怎样的吐丝,怎样的自缚,而终究也只是生命蜕变的过程,它是藉此羽化为蛾,再去续传生命。

小说的结尾是贞观抬头又见着月亮,心头涌上《四世因果录》偈语: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她要“将所有大信给过她的痛苦,在这离寺下山的月夜路上,将它还天,还地,还诸*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