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周刊#
在德国待久了，养成了去超市不怎么看价钱的习惯。
首先是当然是因为对要买的东西价格有了个大致概念不至于太离谱, 但也是因为德国物价普遍低而起伏不大，随便买买不太会超预算，也不太有打折促销，不像在美国，原价相对较贵，但是多花点心思能省下不少钱。比如去Edeka买牛奶，最便宜的0.99欧一升，最贵的有机牛奶也就2欧多一点。按我每天一小杯还经常忘记喝的频率，平摊下来到每天区别小得可以忽略不计。而除了很偶然临期会打个七折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优惠。临期食品可能对有大家庭的人很合算，对大多数时间自己吃饭的人来说就很鸡肋——哪怕免费我也不想两天内喝一升牛奶，吃一半丢一半又觉得浪费食物有负罪感，于是就算看到了也不怎么买。
相对而言，不同超市之间的价格差别还大点。Edeka属于价格中上的超市，再贵一些的有几个有机连锁，稍微便宜一点的有Rewe。Aldi和Lidl价格要明显低，但是选择也相对较少，比如我喜欢的牛奶和酸奶牌子都没有，水果种类上也少一点。还有个观察不知道对不对，同样牌子的水果在Edeka和Aldi卖价格上明显有差，味道差不多，所以一开始这些两边都有的水果我经常去Aldi买。但疫情期间因为尽量减少出门，去超市一买就买一星期的量，就发现Edeka的水果能存放的时间明显比在Aldi买的长得多。尤其是草莓这种容易坏的水果，有时候从Aldi买回家的第三天甚至第二天吃就有不少坏了， Edeka买的可以放一个星期。问同事，猜测说这是因为Edeka花更多的钱在食品运输上，水果从产地到顾客手中的间隔时间更短，保存更好，不新鲜的水果下架也比较快，于是顾客买到的水果相对来说就更新鲜。于是虽然现在生活大致正常了，还是习惯了从Edeka买，因为反正吃的不太多花费差别不大。最主要还是因为德国反正物价低，就算所谓比较贵的超市也没有多贵，不妨对自己好一点。
复活节前去超市囤吃的准备过节——倒不是打算做大餐庆祝，主要是因为德国人节日期间关门买不到吃的得提前备荒。去得晚肉类柜台关了，只能去冷藏柜里拿包装好的，去了看见冷柜上贴着特别大生怕大家注意不到的新价签，扫了一眼觉得好像不大对，因为别的记不清了，拿了一包以前正好5欧的牛肉馅来看，结果价钱赫然变成了7.5欧。惊奇之下仔细看了其他肉类，好像牛肉涨的最多，跟记忆里（大概也就是年初）差了几乎50%，猪肉稍微少一点，鸡肉涨幅没这么大但上涨的也很明显。转了一圈，凡是还记得价钱的都涨了，而且至今葵籽油还没补货，面粉的选择也比以前少了很多。越转越茫然，但饭也不能不吃，还是按计划买了四天假期吃的，结账的时候当然发现比预期价位多了一截。
本来就不喜欢屯东西，疫情期间因为去一趟超市都全副武装回来还得洗澡消毒，被迫一次囤上一两周的菜肉。怎么小心保存吃到后面都是越来越不新鲜，倒了胃口。于是现在变本加厉，没有特殊情况每次去超市只买一两顿吃的，肉每次只买2，300克，一把青菜，苹果橘子各买两个，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虽然在买旅行纪念品的时候做不到断舍离，好歹在买菜上做到了。
前一阵子朋友圈里疯狂传播葵籽油和面粉都要买不到或者大幅涨价了赶紧囤（因为乌克兰是欧洲最大的葵籽油出口国，俄乌都是主要小麦出口国），我还很不以为然以为人家大惊小怪或者至少跟我关系不大。首先我用橄榄油而不是葵籽油，超市里只因为恐慌连带抢购缺货了几天马上就补齐了，只是价钱好像稍微涨了点，但按我一瓶油能用好几个月的水平几乎没有影响。其次我很少吃面食……于是懵懵懂懂地度过了第一波涨价潮，继续对同事的通胀警告视而不见。平时去超市因为买的东西少也没怎么留心，直到超市都替我这种心大的顾客着急特意换了大价签提醒才突然惊觉，发现整体物价已经上升了一个台阶。
节后没几天就收到了房东寄来的上年账单。尽管知道能源价格涨了不少有所准备，还是被上面的数额吓了一跳。幸好住的是新房子取暖费用不算太高，但是冬季光用水（冷水加热水）就用了平均每月100多欧还是感觉太夸张了。房东好心给我分享了半天德国人怎么省水的秘笈，大为震撼地听（房东）说大部分人洗澡用水不超过五分钟。怪不得德国人对脱发问题这么淡定，估计是因为可以省水……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难道继吃不起牛肉之后又要留不起长发了吗……
真说吃不起饭用不起水还是有点夸张。毕竟吃不起牛肉可以吃鸡肉，吃不起贵价超市可以去折扣超市，连鸡肉都吃不起的话还可以吃菜 （可能因为种菜对能源的需求比较少涨的不多，几个素食主义的朋友抓住这个机会正在天天劝大家放弃万恶的肉食），菜都吃不起的话还可以减肥……用水多注意点就好。但是心情难免有点低落，感觉没办法继续藏在自己的蜗牛壳里，对这个飞速变得面目全非的世界视而不见了。
问在北美的朋友，说物价也有明显上涨，但远没有欧洲这么夸张。
18年搬来德国，当时觉得虽然工资相对国际水平比较低，拿去隔壁的瑞士花不免被迫认识到自己的贫穷，但因为物价很低，去一趟超市买上两三天的日常食物才十几欧，500毫升啤酒还不到1欧，在当地花起来还是挺够用的。而且住久了，逐渐能够理解为什么认识的欧洲人（尤其是德国人）很少有像国人或者美国人这么焦虑，为什么很多都不想留在北美生活，念念不忘要回到旧大陆。因为这里一切还很慢，老店百年不拆，物价十年不涨，大把人三十还在读本科。失业了可以领不错的救济金，全民有医保，于是不必太担心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但是工资分布本来就平，努力挣钱的话更要被收超过40%的税，医保费用也跟收入挂钩，收入越高费用越高。于是大家也没有什么动力赚钱，毕竟多半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解释一下，42%的税不是只有土豪才付，在德国做postdoc就已经是这个边际税率了，再加上去年才刚刚取消的补贴东德的5.5%团结税，7.5%-8%的强制保险费，以及养老金，到手收入常常只有50%多一点……）
我对这种制度行不行得通一直抱有怀疑，多福利当然好，但是一味鼓励平均很难避免最终沦为平庸。近些年欧洲的发展，说得好听点是稳定，不好听点就是陷于停滞。外面世界一日千里，先是用借记卡，再用信用卡，现在已经转成手机支付，眼看又要变成电子货币了，德国人始终坚持用现金一百年不动摇。桃花源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靠的是天然与外界分割的结界。欧洲人靠的，大概是吃工业革**新和殖民时代留下来的老本，能吃多久，谁也不知道。
生活在老本还没吃完的年代，就好像祖上曾经富过的没落世家，大富大贵是谈不上了，但也没有风口浪尖的压力，非常舒适，永远不用为吃喝发愁，有大把的心情和时间思考诗和远方。过习惯了，难免念念不舍，拒绝承认其它的可能。连我这种才来了几年的人都开始逐渐觉得这种日子会天长日久，别说土生土长的德国人了。
但是时代的河流从来不会因为个人的留恋就停止向前，或许在一个又一个仿佛暂时的困难里，那个田园牧歌的旧时代其实已经偷偷结束了。与其牵着旧日时光的华丽衣角恋恋不舍，指望它有一天转头回来，或许不如好好告个别，庆幸自己有过这么一个无忧无虑的伊甸园时光，然后向前走吧。
The old world has come to an end, but a new one will arise from the ashes.
Maybe worse, maybe bet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