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一直以来，《虞美人草》都被放在一个饱受争议的位置上，被八方学者评判。今天，笔者希望从"我执"观的角度，带你解析这本文辞绮丽的巨著，并期望从中得到对21世纪生活的启示。
本文分为五部分，一二部分分别介绍女主角藤尾和书中其他人物的"我执"，并讨论其中的区别在哪里；
第三部分探讨这种"我执"背后的时代成因，由此引出我国青年曾经经历过的"我执"时期；
第四部分则是探寻在21世纪，我们如何从个人的层面上做到"破执"，解脱自己，也解脱别人，解脱整个社会；
第五部分用短短的二百多字，总结全文精华，没有耐心的读者可以直接翻到最后。
本文大约6000字，建议阅读时间5分钟。

《虞美人草》，这是一部饱受争议的作品，也是一部精雕细琢的作品。作为夏目漱石第一部以作家身份发表的小说，它注定在夏目漱石的写作史上，占据着闪耀的地位。

自小说发表的一百多年间，关于《虞美人草》的研究层出不穷，有人研究里面的修辞，有人研究人物的形象，有人从中看到夏目漱石与英国作家乔治·梅瑞狄斯的联系，还有人看到了现代文明的喧嚣和时尚，但对于《虞美人草》的人性主题——"我执"——却研究寥寥。

《虞美人草》茂吕美耶译本

"我执"，这个词来于佛教经典，在《成唯识论》中有这样一句话："我见者，谓'我执'，于非我法，妄计为我，故名我见。"也就是说，我执是一种执着于我，以身为实体的状态，正是因为有了我执，才有了贪嗔痴，它是世间痛苦的根源。

佛教经典的说法永远是那么的高深艰涩，如果想要给"我执"下一个简单的定义，倒可以看看《虞美人草》的首位国内译者陆求实老师的说法。陆求实的定义很简单：它指人的一种刚愎主己的迷执状态，而这种心理状态我们并不陌生。

今天，我们就来讨论《虞美人草》中的"我执"。

01

藤尾——我执塑就的女王

这本书的名字是《虞美人草》，偏巧，里面的女主藤尾，也是一位堪称"虞美人草"的女子。

黑暗中绽放的虞美人草

虞美人草是一种*粟罂**科的植物，它的外形也如同*粟罂**那般，纤细优美，不经意间就散发着妖娆的气息。而藤尾的美，也正像虞美人草那般，让见者为之俘虏。而这一点，在她出场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清楚楚了：

"静谧的白昼令人心神恍惚，但只要那女人转动黑眸，便会令观者立即回过神来。深紫只渗出半滴，就会瞬间扬起不为人知的疾风威势，那是一双居于春色中亦能制伏春色的深浓的眼眸。"

相传，虞美人草生长在虞姬安葬的地方，它见证着虞姬和项羽的忠贞爱情，也预示着藤尾的结局。这位能够制伏春色的女子，也将死于自己的爱情。

（1） "我执"和现实的不对称

藤尾的美，来自于她的容貌，也来自于她的"我执"。只有极端的"我执"，才能塑就出这样一位具有诗趣，偏偏又自负、虚荣、狂狷的角色。

藤尾，是一位典型的，受到西方现代化教育影响的女性。所以，她和日本传统所崇尚的大和抚子式的女人完全不同。顺服男人、温婉贤良，离藤尾实在是太远了。拥有无比强烈的自我的藤尾，从出场到终局，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掠夺！总之，她为主导，她为一切！

大和抚子式的女人，是日本人眼中的理想女性

她重视物质的享受，与专注于精神世界的兄长甲野格格不入。更何况，按照小说写就的时代背景，当时实行的《明治民法》可是规定了，只有兄长才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作为女孩子的藤尾，如果没有打算的话，只能得到一笔嫁妆。

而且，《明治民法》中第749条、第743条分别规定：

"户主可以指定家族成员的居住地点。"

"有关继承、分家事宜也要经户主同意。"

也就是说，在嫁出去前，藤尾需要听从身为户主的兄长，出嫁后，她的户主会成为自己的丈夫，同样无法决定自己的一切。

（2） 以"我执"为基的爱情

如果藤尾只是普通的女孩，或许会从善如流地接受，或许会暗暗地忍耐不满，但藤尾不是。别忘了，这可是一位"我执"塑就的女王啊！她和担心与继子生活不和谐的母亲谜女一起，筹算起了诗人小野。

她们希望孤身一人、毫无家产、但颇有声望的小野能够入赘，然后通过一直声称拒绝家业的甲野得到家产，从此，藤尾得到自己的未来，谜女可以得到女婿的照顾，和女儿共同度过自己的晚年生活。

当然，在达成目的之前，她们并非没有阻碍，藤尾父亲在世时定下的口头婚约，正是她们需要顾忌的。不过，和屡次考外交官都落第的未婚夫宗近比起来，曾经得过天皇御赐银表的小野，才是能够博得"我执"者爱意的对象。

恋爱中的男女

不过，这种爱本身也是极其虚无的，与其说藤尾爱的是小野，倒不如说她爱的是小野对自己的迷恋，爱的是选择小野后藤尾能够拥有的家产，爱的是小野所代表的与自己接近的"诗趣"的世界。

所以，藤尾自然不会像其他那些为了爱情献出女子的一样，成为她所鄙夷的"死心认为自己是为了服侍男人而生的可怜的人"，相反，她的"我执"在爱情中也处处展现，她是攫取猎物的隼，俘虏品就是小野的爱，然后，她才会恩赐地、吝啬地给予自己的回应。

藤尾的爱情，是从别人的爱中，更深地沉溺于自我。

（3） "我执"女王的唯一结局

但这种本身就是建立在"我执"上的爱，一旦发现背后的一切都破碎，毁灭也就是理所应当的结局了。

或者说，极端的我执催生出能够制伏一切的美，但我执往往也拥有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包括自我本身。

得知小野早有未婚妻，并背弃了二人的私奔约定后，藤尾的"我执"终于燃烧了自己："我执强烈的女人喝下虚荣的毒药与世长辞。"

在"我执"的眼中，输，不论是输给爱情，还是输给道义，都是不值得原谅的事。失败了，自己的面目在众人面前被揭的彻彻底底了，就跟随克里奥佩特拉女王的脚步，常离人间。

"这正是世代冠冕的女王的死法，这才是真正的女王！"

或许，对于"我执的女人"来说，这样的死法，是证明自己没有失败的最后遗响了吧。

02

其他人的"我执"

藤尾这个角色，是极其极端的，她完完全全地由"我执"塑就，由此美丽不可方物，加冕为"真正的女王"。而书中其他人物的"我执"，则显得更加复杂，掺杂了其他的色彩。

（1） 诗人小野——徘徊于"我执"和"第一义"间的海藻

诗人小野，一个被藤尾的美貌和"我执"俘虏的男人，但你不能因此说出在爱情上，藤尾是加害者，小野是受害者之类的话。各有所图，一拍即合，才是更合适的形容词。

小野是个"出生在阴处"的男人，从小被同学叫做私生子，有幸得到了老师孤堂先生的帮助，才顺利地完成了学业，一路来到东京，"在东京滴溜溜地打转"，打转着打转着，他得到了天皇敕赐的银表，成了受人尊敬的人了。

一幅颇有诗意美的图片，这正是小野所向往的“诗趣”世界

不过，小野是个诗人，而"诗趣"的世界是需要金钱的。像陶渊明那样的人太少，才会显出陶渊明的风骨可贵。大多数的人，都不过是尘世的浊流，就像小野这样。

私以为，大师之所以是大师，在这里对小野的"我执"描写中就足以体现的淋漓尽致了：

"所有纯色中，金色最为深浓。喜爱富贵的人必定喜爱此颜色，冀求荣耀的人必定选择此颜色，负有盛名的人必定装饰此颜色。此颜色犹如磁石吸铁那般，会吸入所有人。不在此颜色前伏倒的人像失去弹性的橡胶，以一介草民的身份在世间是吃不开的。小野认为这颜色很好。"

金色的世界，在书中的意象里，金色代表着荣誉、金钱、声名

不得不说，一个纯粹的"我执"者——比如藤尾——不管你对她有何不屑，但你不能否认的是，藤尾那样的人总是一往无前的，她的词典里没有认输，没有犹豫。

而小野呢，明明想做个专注于"金色"的"恶人"，打算背弃与老师之女小夜子的婚约，却徘徊于"我执"和尚未完全失却的第一义（夏目漱石在书中认为是道义）之间，徘徊于抛去第一义和自己的名声之间，所以，他最终会被宗近轻易说动，放弃和藤尾私奔，选择小夜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他是"水底的海藻"，跟随着命运的脚步，命运安排他走向了第一义的那边，他便这么做了。

（2） 母亲谜女——被"世间"枷锁的"我执"者

藤尾的母亲谜女，则是一个比较有趣的人。一方面，她和自己的女儿一样，对物质生活有着极其强烈的需求心，心心念念想要得到所有的家产；但另一方面，因为她对"世间"的在意，她注定没有办法像普通的恶人那样，做出直白的掠夺的举动。

谜女在“世间”，永远是端庄温柔的贵妇形象

毫无疑问的，这也是个"我执"者。身为外交官夫人，她习惯了养尊处优，习惯了居于大多数的"世人"之上的位置，所以，当丈夫去世后，她没有办法忍受身为继子的"外人"来照顾自己的晚年生活。为女儿招赘，得到家产，在女儿女婿的照顾*体下**面度过晚年，才是谜女的"正常路线"。

可惜的是，虽然继子整天声称自己不想要家产，可他却一点实际行动都没有，谜女又是个重视"义理人情"的人，怎么能够就这样暴露出自己对家产的企图心呢？所以，她各种迂回，各种伪装，可惜，女儿的死，让她不得不选择悔悟，接受继子的安排。

说实话，在这一点上，因为"我执"过于强烈而在有些事情上近乎横冲直撞的藤尾，倒显得有些可爱了。谜女虽然也有自己的"我执"，但她所重视的"世间"却如同一道枷锁，牢牢地锁住了她。

日式庭院，《虞美人草》中，很多故事就是发生在庭院里的

在甲野选择彻底离开的那一刻，谜女和宗近的妹妹、痴恋甲野的糸子进行了这样一番对话：

"你们这样做，叫我该如何面对世人呢？"

"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

在"世间"丢脸，对于这位"我执"的母亲来说，大概是最严酷的惩罚了吧。

03

书中人"我执"的背后，是整个时代的迷茫

看一本书，我们不能局限在书的世界中，看书中人的人性更是如此了。作家们偏爱用自己的笔，来反映自己对时代的忧虑，本书中的"我执"正是如此。所以，这一部分，我们便从《虞美人草》成书的大时代，分析这种"我执"的时代成因，并讨论中国在近代化过程中遭遇到的同样问题。

（1） 肤浅的现代化

你可能不知道日本新天皇的年号是"令和"，但你不可能没有听过"明治维新"。这场始于1868年明治天皇建立新政府的近代化改革，为日本走上工业化道路、跻身世界强国提供了不容忽视的基础。

《虞美人草》一书就写在这个时代与时代碰撞的背景下，当时的人们对西方文化有着强烈的崇拜心理，思想解放成为青年男女们挂在嘴边的口号。

但对于曾经有西方留学背景的夏目漱石来说，这不一定是件好事。他曾经用"如一条与狼群为伍之犬"来形容自己在英国留学的生活。并声称"若以己之意志，余当终生不踏入英国一步"。可见，对所谓的绅士社会的伪善，夏目漱石本人是深恶痛绝的。

日本纸币上的夏目漱石

深知欧洲文明繁荣表象下的苍白，让夏目漱石用一种全然冷静的目光，去审视日本全盘照搬西方的近代化道路。《虞美人草》一书，正是夏目漱石对日本肤浅现代化的批判。

这一点，从夏目漱石对"文明百姓"的描写便可看出：

"文明百姓在激烈的生存环境中抱怨无聊，他们忍受站着吃三餐的忙碌，担忧在街头陷入酣睡症。文明百姓将生命寄托于*情纵**，再于*情纵**中竞死。"

（2） 近代文明冲击下的扭曲人性

一个长期处于"闭关锁国"状态下的国家，乍一接触西方文明，难免会表现出种种的不适应性。也正因如此，在日本的近代化道路中，一些功利的、物质的、个人至上的东西，侵蚀了那个时代的日本人的心灵。

当时有一种颇为有趣的理论，叫作"美的生活"主义，从中，我们得以一窥时代的扭曲人性。

何为"美的生活"，就是能满足人性本然的生活。在主义提出者高山樗牛的眼里，"若本能是君主，则知识道德是臣子"。也就是说，为了满足我们的人性，过上"美的生活"，我们可以扔掉知识，放弃道德。

高山樗牛碑

这一听起来有些荒谬的理论，却在当时的日本社会引起了极大的反响，接受西方开化文明教育的青年们，迅速地接受了这种观念，将之作为追求自我的*器武**。

在《虞美人草》一书中，藤尾这个"我执"的女人，最终走上了自我毁灭的道路，何尝不是当时青年的一个侧面呢？

（3） 个人主义和自我确立

当然，夏目漱石给藤尾安排了这样惨烈的结局，倒不是说夏目漱石不支持个人主义，相反，在夏目漱石的书中和演讲中，都反映了他本人对青年进行"个人的自我确立"的期望。

1914年，夏目漱石曾经在学习院辅仁会发表一场名为《我的个人主义》的演讲。在演讲中，他是这样解释自己所追求的个人主义的："决非俗人想象的那种于家于国有害的东西，而是尊重他人存在的同时尊重自我的存在。"

夏目漱石在家中

夏目漱石的"个人主义方*论法**"大致有三点：

① 发展自我，并尊重别人的自我
② 使用权利前要履行义务
③ 使用财力前要重视责任

哪怕放在现在，夏目漱石的思想也是极其先进的。他支持人们去寻求自己的"自由"，但在这之前，"第一义"——也就是道义——是不能够被抛弃的。

（4） "我执"在近代中国——鲁迅与《文化偏至论》

面对西方的坚船利炮，日本选择了全盘学习西方，中国也未尝没有类似的尝试。相似的文化背景、相似的时代背景、相似的自救选择，这意味着夏目漱石对日本的担忧在中国也有同样的表现。

一直以来颇为欣赏夏目漱石的鲁迅，发表了《文化偏至论》一文，在文中，他和读者探讨了关于"人"的问题。

鲁迅

在鲁迅看来，一昧地追求物质生活是不可取的，精神生活才应该是我们追逐的东西。但在我们追求近代化的过程中，有些问题已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造成了"社会憔悴，进步以停"。

时代的突兀碰撞作用于人性，导致人性走向了扭曲，但扭曲的人性又反作用于时代，给整个社会造成了不良的后果，这就是夏目漱石和鲁迅共同忧虑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保持本国文化的固有血脉，在此基础上吸取西方的先进文明，拒绝"文化的偏至"，才是正确的道路。

04

破执

从那个碰撞和巨变的时代中脱离出来，我们审视着现在的自我和社会。网上"仇男"派和"仇女"派互相敌视，大学中盛产"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何尝不是"我执"强烈的体现呢？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从个人的层面上，做到"破执"，就成了我们不得不讨论的问题。

（1） 回归道义

别误会，我说的回归道义，可不是要把现代的文明人们硬拉回一百多年前的时代，去遵循传统的、守旧的、封闭人性的道义，而是在保有自我的基础上，用维护公正的道义来约束自我和社会。

我们当然尽可以去追求更好的生活，但这种追求是要建立在道义的大前提上的。比如《虞美人草》中的小野，他追求"金色"的前提，是自己背弃与老师的约定，这自然是违背道义的，万幸的是，他最终选择了回头，也就在那一刻起，这个人物就从"我执"解脱了。

法槌，法律就是道义的一个侧面

个人的破执，其实只需要一瞬间，你明白了道义的不可辜负，选择回头拥抱道义，你就不再受"我执"的困扰，而成为了真正的人。

（2） 提高自我

这里的提高自我，指的是提高自己的综合能力。有些时候，"我执"之所以会产生，正是因为你明白了自身在命运面前的脆弱，于是在"我执"的主导下，我们会做出一些片面追求"自我"，违背道义的事情。

因此，全面提高自身素质，锤炼自己的综合能力，变成了"破执"所必须走的一条路。否则，今*你日**回头拥抱了道义，明日又被"我执"主导，便和小野一样，成了随风摇摆的"水中的海藻"了。

努力向上的人

当然，表面上的强大并不是真正的强大，如果你的内心没有改变的话，你还不过是株藏得深了些的海藻罢了。

心理学研究表明，情绪具有组织功能。简单说来就是，积极情绪可以让人发现事物的美好一面，而负面情绪做主导的时候，人会出现悲观心理，严重时还可能产生攻击*行为性**。

时刻注意自身的情绪状态，做好情绪的自我管理，同样是提高自我必不可少的。

（3） 建立超我

在弗洛伊德的精神结构学说中，人格结构可以分为三个部分：本我、自我和超我。其中的超我指的是人格中道德化的一部分，是人格中最高的一个境界。

和本我和自我相比，超我由于本身的特性，具备着监督自我、控制本能的作用，管制着我们的人格，可以引导我们走上向善的道路。

建立超我，破除“我执”，达成内心的和谐

如果想要最大限度地发挥道义和提高自我的作用，避免"我执"的产生，建立强大的"超我"是不可少的。

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求我们走出个人潜意识的陷阱，跳出自我的局限，用更高的精神的价值追求，来替代庸俗的物质的价值取向，时刻保持头脑的清醒。

05

总结

《虞美人草》中的"我执"观，是在日本近代化过程中所产生的畸形价值观。在西方文明的冲击下，时人面临着现代和传统、个人和社会、道义和功利的对立和割裂。夏目漱石通过藤尾的死亡、小野和谜女的悔悟，希望将这种"我执"的忧虑传达给社会，唤醒迷茫的青年一代。而在相似的文化背景下，鲁迅对中国也有着同样的忧虑。

在时代的浪潮下，被“我执”困住的人行在危险边缘

回到当代社会，21世纪的发展大潮将每个人都席卷进去，我们不可避免地也出现了或多或少的"我执"问题，这就对我们提出了"破执"的时代要求。从个人的层面上，回归道义、提高自我、建立超我，正是走出"我执"困境的有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