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风云 (康熙王朝夺嫡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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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松陵笑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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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王朝夺嫡片段,康熙夺嫡全过程

清代《得胜图》

康熙五十三年正月初三(1714年2月16日),朝 鲜王京汉阳。

李朝肃宗大王李焞听闻谢恩使已从北京回旋,不顾冰天雪地和沉淹已久的病体,迫不及待的召见他们,询问清国消息。

他最关心的事情,莫过于朝廷的立储计划。

谢恩使将在北京搜集的情报整理成文,别单论奏,结论颇为惊人:

废太 子幽之别处, 有年矣。 淸皇中有悔意, 人或谓将复位, 会有德琳贩参狱, 辞连于太 子, 故姑止云。(《李朝肃宗实录》)

其时,大清乃天下共主,国中一举一动,莫不牵动半岛。前年十月初一,康熙下诏,第二次废太 子胤礽,于时天下震动。而如今根据使臣搜集的信息,康熙仍属意这位废太 子,意欲第三次册立。

这实在是骇人听闻了。

01. 暗潮汹涌

康熙王朝夺嫡片段,康熙夺嫡全过程

紫禁城

李朝君臣如此关注清朝立储进展,不仅事关未来朝局,也因为谢恩使提到的“德琳贩参狱”,可能直接牵涉朝 鲜。

二个月后,李朝派遣的冬至使赵泰采尚在清朝,将从邸报、塘报中得到的德琳贩参案始末,飞速传回国内:

泰采又闻有德琳狱, 探问以启曰: “德琳以太 子之虾, 多智善谋, 善结*党**羽。 复废太 子之后, 命发德琳于关东, 则擅自出入, 偷挖积银、人参, 皇帝以密旨拿来, 使其父处杀。 其父假敛焚化, 将德琳改易姓名, 潜自出海, 哄诱海贼, 往来山东, 皇帝密旨, 将德琳送刑部处死云云。”(《李朝肃宗实录》)

原来,废太 子胤礽的近侍德琳(《清圣祖实录》中作“得麟”)打着胤礽的名号,擅自出入关东,偷挖积银、人参。关东乃大清龙兴之地,私自出关是重罪。事发之后,因事涉废太 子,康熙以密旨形式,命其父捉拿归案,但德琳的父亲假装德琳已死,并谎称已火化,实则变易姓名,潜自出海,哄诱海贼, 往来山东,袭 扰山东沿海。

此时山东沿海有一伙海贼,头领陈尚 勇, 身长九尺, 黑面金髯, 称“黑虎天王靖虏将军”,竟然改年号“崇明元年”, 从海洋直围登莱城二十余日,势甚猖狂。德琳竟与他们勾 结。于时,康熙再次下密旨,将德琳送刑部处死。

这是一则中国史料语焉不详的惊天案件。这起案件中,废太 子 *党** 羽勾 结谋逆海贼,袭扰山东沿海,山东沿海又靠近半岛。因此,李朝君臣均认为“事情甚属紧要,况逼近朝鲜, 贡道攸系”,应当加强防范,以免朝廷问罪。

既然废太 子涉案,康熙是否就此对胤礽彻底失望了呢?

十几天后,赵泰采回到王京,肃宗大王再次急切的咨询储位进展情况。赵泰采将清国见闻,如实奏禀:

皇帝当初防禁甚严, 而近来少宽之, 且以放太甲于桐宫, 出试题, 故彼人亦谓终当复位, 而但太 子不 良, 虽十年废囚, 断无改过之望, 缔结不逞之徒, 专事牟利, 财产可埒一国, 德琳之狱, 亦由于此。 然皇长孙颇贤, 难于废立云。 且闻三月十八日, 乃皇帝诞日, 太 子当献寿, 故其时似当变通复建, 而今年为皇帝周甲, 必有再度勑使云矣。(《李朝肃宗实录》)

根据赵泰采的奏报,有三条关键信息。首先,废黜太 子后未满一年,康熙已启动第三次复立计划,不仅放松了对胤礽的看管,还用“放太甲于桐宫”作为考题,实则放出舆 论,暗示第二次废黜只是训诫胤礽,希冀其改过自新,与上次废黜如出一辙。“放太甲于桐宫”是中华文化圈耳熟能详的历史典故,当年伊尹放太甲于桐宫,待其改过自新后,重新归政,太甲也成为一代贤君。由此可见康熙良苦用心。

其次,复立太 子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当中,李朝使臣接触的清朝中下级官吏已传的沸沸扬扬。尽管有德琳之狱,但康熙帝本年三月十八日恰逢六十大寿,很可能会释放胤礽,“变通复立”。

第三条信息更为劲爆,朝廷官员都认为太 子不 良,“断无改过之望”。胤礽烂泥扶不上墙,已成朝野共识,康熙或许也认识到这一点。但康熙仍对复立胤礽信念不渝,不是因为胤礽本身,而是因为“皇长孙颇贤, 难于废立”。

所谓皇长孙者,乃胤礽之子弘晳。他其实是胤礽第二子,因胤礽长子幼殇,弘晳就成为事实上的嫡长孙。他自幼便被康熙养育宫中。康熙不仅在胤礽身上花费大量心血,同时亲自教弘晳,以图将其培育成未来王朝继承人。此时弘晳已20岁,风华正茂,贤声满天下,成为康熙的“好圣孙”。大清朝野盛传,因皇长孙的存在,康熙并未打算别立。

于是,李朝君臣断 定,康熙即将第三次册立胤礽,他们已经做好迎接册立诏书的准备。

康熙王朝夺嫡片段,康熙夺嫡全过程

两立两废的胤礽

然而,这封预期中的册立文书,再也没有到来。

那么,李朝使者的信息是否出现错漏?

事实上,赵泰采在北京搜集的信息,基本是准确的。去年二月间,胤礽被废仅三个月后,左都御史赵申乔向康熙上奏:“皇太 子乃国本,务宜早立”。

在赵申乔看来,历朝历代,储位乃国本,不可一日虚悬,既然胤礽废黜圈禁,应当尽早别立,以应天下之望。

接到赵申乔的奏章后,康熙召集了领侍卫内大臣、大学士、九卿,发布上谕对赵申乔进行公开申斥。他向众臣明确说明“立皇太 子事、未可轻定。业已立错,再若轻定,复至于错,为之奈何”。训斥之后,康熙将奏折退还赵申乔。

此次训斥的上谕中,有几句话让一众朝臣倒吸一口凉气:

至于众阿哥们,其所学所识,不为不及,俱已长大,各自分居。无奈伊等下人,莫不各为其主,即册立,焉能保其事。此福不易享受。伊等亦必各大有企望之心,即此非宜……皇太 子朕自幼教训,并不挞人骂人,嗣后长大,变成残暴,行事乖张,曷可胜言!详审其由,亦因病之所魔,至于昏聩耳。自废黜以至于复立,此六年以来,因为教伊,朕之心血尽矣,须发皓矣。朕始 终惟望其痊愈耳,并非别有册立之心而废黜。果有此心,岂可废而复立?(《本朝题驳公案》)

“始 终惟望其痊愈耳,并非别有册立之心而废黜”让王公大臣们惊骇万端。自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九月以来,太 子两次废黜,诸位皇子树*党**争嫡、勾心斗角,诸位臣工奔走钻营、夤缘攀附,就为这一个储位,而皇帝竟然始 终“非别有册立之心”。

可笑皇长子胤禔、皇八子胤禩等人处心积虑,妄蓄大志,其*党**羽早相要结,希觊储位,佟国维以国舅之尊,致仕在家,都要拉帮结拜为胤禩扯大旗。到头来,都被康熙玩于玩于股掌之上。

康熙将深度参与储位之争的索额图定为“我家之罪魁”(在《清圣祖实录》中,修改为“本朝第 一罪人也”),更是杀鸡骇猴。以后谁再敢树*党**营私,干预储位之争,就是本朝罪人。

非但如此,康熙将此上谕全文登载在邸报上,传之朝野。这明白无误的向天下表明,康熙“非别有册立之心”,康熙仍然在等废太 子胤礽康复后,再行册立。

这时朝臣们才明白:在康熙心目中,铁定的储位人选,竟然始 终是胤礽一人。于是,他们开始揣测胤礽第三次复立的时间。康熙五十三年三月十八日是康熙六十寿辰,举国欢庆,自然是个好日子,如果这天复立胤礽,也在情理之中。

这就是李朝使臣在京师听到的传言始末。

但是,所有人都未猜中康熙的心思。

此时,康熙仍然身体康健,虽然自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生了一场大病,身体渐不及往时,但仍然身富力强、气血充沛。他曾经自豪的对臣下说道:

朕年五十七岁、方有白发数茎。有以乌须药进者。朕笑却之曰:“古来白须皇帝有几。朕若须须皓然、岂不为万 世之美谈乎?”初年同朕共事者、今并无一人。后进新升者、同寅协恭、奉公守法、皓首满朝。(《清圣祖实录》卷二百七十五)

在康熙看来,自己在位时间悠长,已超越历史中绝大部分帝王,大臣们换了一波又一波,但自己圣体依然强健,五十七岁才开始有白发,天公厚爱,立储之事仍有时日。而胤礽昏聩贪财,身边的佞人太多,仍需考察。

而且,他似乎又了新的考察对象:皇长孙弘晳。

这似乎是一个被多数清史学家忽略的因素。但多种史料显示,这绝不是无中生有。李朝使臣多次向其国王提及“皇长孙颇贤”,并非无的放矢。

总之,康熙还有时间,立储不是不做,而是需要时间。

02. 人之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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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康熙

三年后,形势却急转直下。

康熙五十六年三月二十七日(1717年5月8日),在畅春园修养的康熙,听闻皇太后圣体违和,急忙亲诣请安,不料却头晕病发,差点跌倒在地。此后他身体状况就急转直下。

此时康熙63岁,已是耳顺之年。皇太后不豫,进一步加重了他的病情。皇太后是顺治皇帝第二位皇后,也是孝庄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已77岁高龄。她虽不是康熙生母,但康熙幼年丧母,是太皇太后、皇太后将他抚养成 人。康熙也恪尽孝道,因此母 子感情深厚。

皇太后身体违和让心神俱疲的康熙病倒了,身体迅速消瘦。到了四月间,例行的热河避暑,康熙也只是休养生息,未如往年一样大范围活动。

到了八月,木兰秋狝,康熙身体一度好转,渐觉强健。但自冬十月回銮之后,康熙病情又开始加重,“足疾微痛,气色又复羸瘦”(《本朝题驳公案》),致祭天坛也首次出现了遣官恭代情形。

康熙不得不承认,自己已老了。望着满朝须发尽白的老臣,他悲从中来,无奈的向众臣表示:

朕近日精神、渐不如前。凡事易忘。向有怔忡之疾、每一举发,愈觉迷晕。天下至大,一念不谨,即贻四海之忧;一日不谨,即贻数千百年之患。尔等大臣,又多年老,须发尽白。有奏事毕不能起者。办事有误、或推耳聋年迈者。如此、则事必致贻误。(《清圣祖实录》卷二百七十四)

按照康熙定下的惯例,他一般是夏月避暑,九月回銮,所积四个月内奏章,日夜料理,一般能按时办结。但到了这一年,他延迟至十月才回到京师,由于病情加重,壅积的政务,让他束手无策、望洋兴叹。那个“能挽十五力弓、发十三握箭,用兵临戎之事,皆所优为”的雄主,已到了烈士暮年。

到了十一月,康熙病情更加沉重。他心神忧瘁,头晕频发。由于去皇太后处问安路上稍受风塞,导致咳嗽声哑。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此时皇太后病情急剧恶化,已到了弥留之际。

康熙早已没有了擒鳌拜、平三藩、败沙俄、收台 湾的锐气。他拖着病体去探望即将去世的太后,身体日就羸瘦,足痛加剧、艰于步履,连走路都成了问题,足背浮肿,不能 动弹,不得已之下,康熙用手帕缠足,乘软舆到宁寿宫向太后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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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时的康熙,身体康健,满头乌发

在这样的国是、家事重压之下,康熙的心态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死亡。

朝堂众臣也是人心惶惶。皇帝不豫,国本空虚,国势岌岌可危。

此时,陈嘉猷等八名御史联名上奏,请康熙早定国本,尽快册立太 子,以防万一。

事实上,本年五月间,大学士王掞就闻讯而动,上密折奏请立储。他心仪的对象当然还是不成器的废太 子胤礽。这位老臣十分固执,早已是满朝皆知。当时康熙将密折留中未发。如今康熙预感自己生命即将走向尽头,是时候做个交代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12月23日),诸皇子、及满汉大学士、学士、九卿、詹事、科道诸臣突然接到皇帝命令,即刻到乾清宫东暖阁会议。

到达乾清宫后,不少许久未看到皇帝的大臣们,被皇帝消瘦的面容惊呆了。短短数月之间,皇帝已经消瘦的皮包骨头。

此次会议,康熙拖着病体,洋洋洒洒宣布了数千言。令他们震惊的是,这次“面谕”通篇尽是悲凉哀叹,有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朕享天下之尊、四海之富,物无不有,事无不经,至于垂老之际、不能宽怀瞬息,故视弃天下犹敝屣,视富贵如泥沙也。倘得终于无事,朕愿已足愿。尔等大小臣邻,念朕五十余年太平天 子。因多病昏聩,岂惓于勤劬?残喘无几,临轩无益,惓惓剖白叮咛反复之苦衷,则吾之有生考终之事备矣。此谕已备十年,若有遗诏,无非此言。披肝露胆,罄尽五内,朕言不再。(《本朝题驳公案》)

通篇读来,这篇面谕就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叟在哀哀乞怜。尤其是“念朕五十余年太平天 子。因多病昏聩,岂惓于勤劬?残喘无几,临轩无益,惓惓剖白叮咛反复之苦衷”,全然无九五之尊的贵重雅量。由于实在影响康熙的威望,几年后雍正朝在编撰康熙朝实录时,把这些文字尽数删改。

康熙自感时日无多,心情极为低落。他说“每览老臣奏疏乞休,未尝不为流涕。尔等有退休之时,朕何地可休息耶?”带着这种极度沮丧心情,康熙向皇子大臣们坦承,他准备这篇上谕已经十年,内容皆是“披肝露胆,罄尽五内”之言,若有遗诏,无非此言。

康熙王朝夺嫡片段,康熙夺嫡全过程

青年康熙,风华正茂,志在天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皇帝的确在交代后事了。

果不其然,康熙谈到了立储问题:

今臣邻奏请立储分理,此乃虑朕有猝然之变耳。死生常理,朕所不讳。惟是天下大权,当统于一。十年以来,朕将所行之事,所存之心,俱书写封固,仍未告竣。立储大事,朕岂忘耶?天下神器至重,倘得释此负荷,优游安适、无一事婴心,便可望加增年岁。诸臣受朕深恩、何道俾朕得此息肩之日也?朕今气血耗减。勉强支持。脱有误万几,则从前五十七年之忧勤,岂不可惜?朕之苦衷血诚,一至如此。(《本朝题驳公案》)

这段文字非常关键。康熙解释了为何四年多未立皇储,并非是忘记,而是康熙鉴于前辙,认为天下大权“当统于一”,之前两立太 子,受索额图等人的挑唆,太 子权力过大,影响了国家政令统一。如今政务壅积,大臣们奏请立储,以分担负担,同样犯了忌讳。

康熙之所以将这样的 “苦衷血诚”坦然告诉诸王大臣,无非是他预感自己可能大限将到,要着手处理此事了。既要立储,又要解决皇储权力过重,以免影响皇权的归一。

五天后,十一月二十六日(12月28日),康熙再次召集内阁大臣,主动提及王掞的密奏及八名御史公奏。

他告诉大学士们:“前大学士王掞密奏,及御史陈嘉猷等八人公疏,俱为请立皇太 子事、伊等以朕为忘之矣,此等大事,朕岂有遗忘之理?且伊等奏请分理。天下之事、岂可分理乎。”

他再一次警告内阁大臣,天下大权“当统于一”,王掞奏请立储分理国家大事,形成第二权力中心,断不可行。

但“此等大事,朕岂有遗忘之理?”。皇帝发布了视同遗诏的面谕,立储已势在必行了。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王掞,问道:“凡密奏条陈之人、皆为名起见。以为吾曾陈奏,遂刊刻传播,或有未经陈奏,即行刊刻者。夫所谓密奏者,惟所奏之人知之,朕独知之,方可言密。今尔等所奏摺稿,或尚存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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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掞

康熙警告意味十足,若存了博得富贵的私心,奏请立储,以图将来作为拥立之功的资本,将犯了康熙大忌。“人不能欺朕,亦不敢欺朕。密奏之事、惟朕能行之耳。”

王掞赶忙表示:“臣安敢如此?”

这次御前会议,康熙的暗示已十分明晰:内阁大臣们应当准备立储了,但应当秘密进行,军国大事不能外泄。

只是,康熙的暗示如石沉大海。

除已上密折的王掞外,其他内阁大学士马齐、李光地等人,均未领会康熙的暗示。或者,他们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03. 预备立储

康熙王朝夺嫡片段,康熙夺嫡全过程

清代画作《慈宁燕喜》

十二月初五(1718年1月6日),皇太后到了最后时刻。康熙悲苦心境也达到了顶点,病情已严重到了无法走路。皇太后随时可能上宾,康熙就在苍震门内设立帷幄。居衣不解带。

与大臣们交流时,他的上谕也充满悲凉之气:

昨日朕足背浮肿、不能转移。因皇太后病势愈增,用手帕缠足,乘软舆、诣宁寿宫。朕捧皇太后手奏云:“母后。臣在此。”皇太后张目畏明、以手障光、视朕。执朕手。朕心悲恸,欲在宁寿宫守视。因病体万不能支而出。从前自谓犹能勉强。昨劳瘁后、头甚迷晕难支。(《清圣祖实录》卷二百七十四)

第二天酉时,皇太后崩于宁寿宫。康熙拊膺哀号,恸哭不已。当日即行割辫,穿孝服,启动国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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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故宫博物院馆藏孝惠章皇后朝服图

在极度悲伤、沮丧之下,康熙作出了超越理性的动作。皇太后驾崩六天后,十二月十二日(1718年1月13日),康熙不顾病体,将前次面谕的数千言,亲自以汉字写出,并命大学士马齐等翻译成满语。

马齐等人足足用了9天,将康熙面谕翻译完毕,并核对无误后,进呈康熙。康熙阅后,即刻下旨:“满汉字句甚相符,此旨俱系朕肺腑之言。作何颁发之处,尔等速议具奏。”

马齐、李光地等人此时还算理性,他们认为康熙面谕实在太过悲苦,里面充斥着很多“语有太重”的话,且涉及国本大政,不宜扩散。

他们商讨了几天后,决定于腊月二十八日国丧释服后,于午门外传示百官,仅在内阁、起居注各写一通,加谨收贮,严格控制传播范围。并向康熙上奏“有何应存之处、恭候皇上指示”。

康熙看到内阁的决定,非常不满,奏章留中不发。次日,他把内阁大学士们召集到居苍震门内,严加训斥:

朕所下谕旨,乃朕一生至苦之事。今尔等奏称,内阁、起居注、各写一通、加谨收贮、此外有何应存之处、恭候指示等语。无一语言及朕躬之事。若欲朦胧完结。其如朕垂老之身何。据此、则诸臣竟无忠爱之心、为朕筹画、俾稍得休息也。且朕缮写一生之事,“已备十年。朕言不再”之语,已尽之矣。尔等奏称“此外有何应存之处恭候指示”等语。若更有指示尔等之处,朕岂不写出乎?(《清圣祖实录》卷二百七十六)

根据李光地后来的回忆,内阁大臣们当面固争,认为面谕“多有可骇”,若公开将对皇帝威严形象形成负面影响。但康熙异常坚定,不为所动,他已是垂老之身,这是他一生之事,“已备十年。朕言不再”,他亲自缮写,就是对天下、臣民、万 世的遗嘱,必须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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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地

不得已之下,内阁将皇帝面谕传示百官,颁布天下。

一时间,大清朝野掀起千层浪。

康熙五十七年正月初四(1718年2月3日),大清尚在国丧期间,梓宫在殡,康熙的身体进一步恶化。

他悲观心情一直持续,预感自己即将追随太后而去。面对请安大臣,他直接挥毫,以口语化的语言,写下一道意味深长的手书:

诸王大臣会群呼友,轰然齐集,急于请安之处,除感极之外,朕意无言可咎。不过身遇重孝,身足不能动转,卧炕五十余日,孝服之事不能尽,无暇医治。右腿比左腿干细,或残疾之处,预先难知;颜面瘦极,仅剩皮骨。尔从等为主为国为己之诚,朕好与不好,难于应答。或有一样人不细看我的面貌,但糊说天颜甚好亦有。无风无云无尘,则天颜自然好,与我无干。或有一样糊说的人,说天行甚是康健……此等空语,朕厌入骨髓,亦懒得听。(《本朝题驳公案》)

身足不能动转,右腿比左腿干细,或残疾之处,预先难知;颜面瘦极,仅剩皮骨。可见康熙的病体已沉重到极为严重的地步。

康熙一方面发泄自己的焦躁与悲观情绪,另一方面再次暗示马齐、李光地等人:我的面谕已如此明确,你们为何视若罔闻,还不上请?

上请何事?“立储大事,朕岂忘耶?”也。

内阁大学士马齐等人当然不会忘,皇帝病重,国本虚悬,这自然是朝廷头等大事。鉴于以往的教训,他们实在不敢再贸然上奏了。

复立胤礽的往事依然历历在目,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胤礽一废后,康熙下旨,令朝臣公举太 子,马齐联络致仕大学士佟国维,举荐声望颇高的八阿哥胤禩,结果被康熙严厉斥责,根据李朝实录的记载,情急之下,康熙竟然“当众殴曳”马齐,导致马齐拂袖而去。当时那些天语训诫,至今让他们如坐针毡:

今马齐、佟国维,与允禔为*党**,倡言欲立允禩为皇太 子、殊属可恨。朕于此不胜忿恚。况允禩乃缧绁罪人,其母又系贱族,今尔诸臣,乃扶同偏徇、保奏允禩为皇太 子,不知何意。岂以允禩庸劣,无有知识,倘得立彼,则在尔等掌握中,可以多方欺弄乎?如此则立皇太 子之事,皆由于尔诸臣,不由于朕也!且果立允禩,则允禔必将大肆其志,而不知作何行事矣!(《清圣祖实录》卷二百三十六)

后来康熙自己证实,他对胤礽“并非别有册立之心而废黜”,一干重臣就成了猴戏中的丑角。因此,他们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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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

眼见这群大臣如此榆木脑袋,康熙急在心里。几天后,正月十二日(2月11日),他再次下谕,明示他的病体已耽误国是,国家事务需要有人分担:

诸臣陈奏国家之事、辄用称颂套语。于朕躬并无裨益。朕历年夏月避暑、九月回銮。所积四月内、口外不能办理之事,日夜料理、必在岁内完结。至次年开印、又复速为办理、无致壅积。今自五十六年四月,至今所积事务应作何办理之处,诸臣当切实指陈。国家事务、所关甚大。岂可潦草完结。若朕置事务不理,诸臣又谁能担任?朕每念及,中心惕然。(《清圣祖实录》卷二百七十七)

皇帝身染沉疴,“若朕置事务不理、诸臣又谁能担任?”除了立储,由太 子分担政务,还能有别的处置方案?

阁部大臣们念及身家,还在犹豫。但希图侥幸、取大富贵的小臣们,早已蠢蠢欲动。自邸报登载康熙面谕后,天下轰然。这道面谕举朝尽知,负面效果很快显现出来。皇帝并未忘记立储,如今圣体不豫,立储之事,当然迫在眉睫。

正月二十日(2月19日),翰林院朱天保奏请复立允礽为皇太 子,他在奏章里说胤礽仁孝,“圣而益圣,贤而益贤”。

按照《清圣祖实录》的记载,接到奏疏后,康熙即日于行宫正门召见朱天保,进行训斥,让他供出同谋之人,并把同谋的朱都纳(朱天保父亲)、戴保抓拿归案。

实录的记载引起史学家们的解读。康熙在训诫朱天保时,提到胤礽犯疯病之后,“诸事不省、举动乖张”,责问朱天保从哪里得知胤礽“圣而益圣,贤而益贤”,有学者就认为康熙实无复立胤礽之意。

但从另一方面解读,可能更为合理。康熙追究朱天保,只是要揪出那些希冀拥立之功、贪图富贵的罪魁。他要确认是胤礽身边的乱臣贼子兴风作浪,还是敌对敌视胤礽的人有意触怒康熙,断绝胤礽复立之图。他始 终未说过胤礽不在立储考虑之内的话。

我是要复立胤礽,但这些话不应该从你们口中而出。

不管怎样,康熙公开训诫朱天保,将康熙一再暗示的立储迷雾拨开了一条缝隙。

第二天,姗姗来迟的内阁、六部、九卿奏请立储的奏疏,还是到了。马齐率朝臣,合辞上疏:

臣等跪读之下,惶愧交集,伏思国家事无巨细,皆非臣下所敢专决,而圣体正当静养之候,不宜思虑烦苦,以伤天和。恭惟储位为国家根本,未蒙建立,已越六年。伏乞圣上断自圣心,早立储贰之位,指示办理。俟圣体全安,然后总揽如常。如此,则圣躬得养,而国家无误。臣等冒奏,伏乞皇上鉴察。(《本朝题驳公案》)

康熙即刻诏准,命令阁部大臣同九卿会同议奏。

康熙复立胤礽的意图,也不再隐瞒。他明白无误的向大臣们宣布:

尔等今日为立皇太 子之事来奏。前允礽为皇太 子时,一 切礼仪皆索额图所定。服用、仪仗等物,踰越礼制。竟与朕所用相等。致二阿哥心性改移、行事悖乱、皆索额图导之也。自二阿哥近侍人员,以至内监。言及索额图、常泰、无不切齿。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名不正则言不顺。今于未立皇太 子之前、当预将礼仪议定尔等会同,将明代会典及汉唐宋以来典礼,查核详议具奏。(《清圣祖实录》卷二百七十七)

他再次为胤礽开脱,说胤礽前两次悖乱,根本原因是索额图等人蛊 惑,索额图将太 子仪仗设置过高,踰越礼制,才导致了胤礽心性改移。这次复立之前,朝廷需参照历朝规制,重新议定立储仪轨,

马齐、李光地等人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一次他们终于猜中了康熙的心思,身家性命无忧了。

于是,康熙朝第三次立储进程正式开启。

康熙王朝夺嫡片段,康熙夺嫡全过程

皇帝戎服图

当日朝会结束后,康熙亲自审讯朱都纳、戴保,责问同谋之人,并将相关人等全部缉拿。拖延至一个多月后,康熙才亲自下旨,朱天保正 法,命朱都纳亲自观看。那时节,第三次立储已经戛然而止。

康熙心思非常缜密。若在阁部九卿大臣上请立储前就严惩朱天保,这些阁部大臣大概率就吓破了胆,再也不敢上奏,将严重影响他的立储大计。

正月二十九日(2月28日),大学士、九卿等已经将皇太 子仪仗冠服、一 切应用之物、及应行礼仪制定完毕,奏请上裁。康熙对这一版立储仪轨比较满意,表示“所议甚善”。

立储之日,已箭在弦上。

04. 风波再起

康熙王朝夺嫡片段,康熙夺嫡全过程

清代《万邦来朝图》

这一年,李朝冬至使回国后,再次向国王奏报清朝情报:

就明曰: “归时, 得见皇帝所制歌词, 语甚凄凉, 其志气之衰耗, 可见矣。”命雄曰: “臣来时, 闻太后葬后, 当有建储之举云, 及到沈阳闻之, 则有建储会议之举云。”重协曰: “命九卿会议, 则以请复太 子为请云矣。”(《李朝肃宗实录》)

皇太后国丧告一段落,京师的寒冬逐渐过去,康熙的身体开始好转。

他告诉请安大臣们:“若谓身安,则羸瘦巳甚,未觉全复。足痛虽较前稍愈,步履尚难。近方阅理 政务、一时难于清楚。因虑壅积渐多,心悸不安。”

足痛稍愈,但未觉全复,若谓身安,则羸瘦巳甚。但随着天气转暖,身体毕竟逐渐好转,康熙的心境逐步改变。

就在议定立储仪轨前三天,朝廷接到奏报,一件影响大清未来数十年的危机发生了。

去年准噶尔部策妄阿拉布坦趁西 藏和硕特汗国内乱,派遣策零敦多卜等率兵六千余人,侵入拉 萨,拉藏汗告急(此时已被杀)。朝廷命侍卫阿齐图、总督额伦特等,加谨设防,作速预备。远探贼情,相机进剿。

但这些远方边情,都需在朝廷立储后再行定夺。

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知道,废太 子胤礽马上要再度册立了。

而此时身体好转的康熙,再度感到了不安。

一股潜在势力正在蠢蠢欲动,跃跃欲试。一时间,沉渣泛起,朝局大有动荡之势。

在《清圣祖实录》中,我们看到了这样的记载:

二月初六,朝臣问安,康熙在说明了自己的病情虽然好转,但仍未痊复后,意味深长的说道:

适值朕躬抱病、未尽朕心。而一二不法匪类,曾经治罪免死之徒,探知朕疾,夥同结*党**,谋欲放出二阿哥。观此,则乱臣贼子,尚不乏人。每思此等事,食且不能下咽,何由万安?(《清圣祖实录》卷二百七十七)

太 子旧*党**得知胤礽即将复立后,已迫不及待的要再次搅乱朝局了。之前朱天保等人只是前奏,但定议立储之后,举朝皆以为胤礽行将再度崛起,被康熙视为“乱臣贼子”的胤礽旧人们,以及朝堂上谋求富贵的佞臣们,动了歪心思。

康熙王朝夺嫡片段,康熙夺嫡全过程

清代画作《厘延千梵》

康熙虽说是“一二不法匪类”,但又说“乱臣贼子,尚不乏人”。这批人绝不是一两个而已。

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又做了什么不法的事情,竟然让康熙“食且不能下咽,何由万安”?

康熙五十二年德琳案、五十四年矾书案,胤礽无复立希望,这些人尚且如此猖狂,如果胤礽复立,这些乱臣贼子又当如何?

甚至连其他皇子势力都要卷入其中。比如齐世(七十),本是九皇子胤禟岳父,却每每卷入胤礽案中,康熙愤怒的斥责他:

齐世秉性不肯安静、有似猕猴。二阿哥甚恶之、呼为猕猴都统。朕以为与猎犬相似。道旁鹑起则逐鹑。蛙出则逐蛙。人所射之野兽、反不逐也。凡人有过、皆悔悟思改。若齐世怙非遂过、到老不知改悔。每一蹙额、即谋欲陷人。(《清圣祖实录》卷二百七十七)

这些人“道旁鹑起则逐鹑。蛙出则逐蛙。”随风起舞,朝秦暮楚,扰乱朝廷。

这期间,朱天保案内的戴保,本已判决秋后处决。刚关押了几天,竟然被私自放出,肆行串联。

二月初十(3月11日),满九卿等将皇帝亲审朱都纳等人的口供奏上,康熙追问起戴保私自被放出狱之事:

戴保、常赉。一体定拟、甚属不合。戴保久已应斩、因托疯疾拘禁。今又不改。再戴保从拘禁处,如何放出行走之处,并无一字察及。著再议。(《清圣祖实录》卷二百七十七)

后经满大臣核实,私放戴保的是其兄三等阿达哈哈番兼佐领达寿,满大臣惊慌失措之下,将戴保改为立斩。

此事引起康熙的高度警觉。自己钦定逆犯,竟然有人堂而皇之地将其私放出狱,满大臣们上奏时,竟然支吾其词,试图掩盖。到底有多少势力在暗中勾 结?

限于现存的史料缺乏,我们无法得知到底有多少人蠢蠢欲动,“谋欲放出二阿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康熙认为自己低估了复立胤礽后的复杂形势。

刹那间,朝廷形势再度骤变。

二月十二日(3月13日),九卿、詹事、科道大臣以为立储时机已成熟,缮折请旨。不料却迎来康熙暴风骤雨般的训斥:

国家大臣、凡事宜详细思维具奏,岂可草率,同于儿戏,朕将何赖?现今皇太后之事,未满百日。梓宫尚未安厝。举国素服。未曾剃头。乃将大庆之事渎请。朕实不解。著即回奏。(《清圣祖实录》卷二百七十七)

朝臣们再一次震惊了。仅仅12天前立储仪轨修订完毕,皇帝还称赞“所议甚善”,现在他们却被痛斥为思维不周,虽然梓宫尚未安厝,但国本乃国之大政,康熙之前还急不可待,此时却为何又认为是“渎请”?

果然是圣心难测,康熙又一次变卦了!

九卿大臣们只得“自知愚 昧、谨具折请罪”,康熙却意味深长的再次敲打大臣们:“至愚极昧之处,不止一二次矣。如此,何以办事?必至终日为人欺蔽。倘至误事,不亦可耻耶!”

朝臣明明是遵照康熙旨意,奏请立储,却被指为“至愚极昧”;明明按照既定流程,上请立储,却被指为“终日为人欺蔽”。这实在是太魔幻了?

到底为谁欺蔽,又误了什么事?

轰轰烈烈的康熙朝第三次立储,刚拉开帷幕,就在康熙的怒意中剧终了。

康熙身体进一步好转,11天后开始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行宫听政。此后,朝廷开始处理准噶尔侵藏事件,准备征讨,以驱准保藏。

第三次立储就此沦为闹剧,束之高阁。

05. 属意储君

康熙王朝夺嫡片段,康熙夺嫡全过程

胤禵,被不少请史学家认为是康熙第三次立储的对象

按照不少清史学家的研究,康熙第三次立储,钟意的储君实际上并不是胤礽,也不是后来的雍正帝胤禛,而是十四子胤禵。

他们提供了大量的证据。比如胤礽被废后,康熙将对胤礽的感情转移到胤禵身上,康熙一生35个儿子,胤禵是高级妃嫔生育的最后一个儿子。自十五子胤禑之后,均为低级妃嫔所生,不可能具备储位资格。

按照这些清史学家们的说法,不久后,康熙任命胤禵为抚远大将军,“用正黄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样”。康熙实则等待他建立不世之功后,再册封其为储君。更有人煞有其事的说,清朝自太祖、太宗开始,军功是储君最有利的条件。

甚至某些请史学家还说康熙遗诏中指定的继承人“胤禛”,应当是“胤祯”,这是胤禵原来的名字,雍正即位后被强制改为“允禵”,为此雍正还指示篡改了玉牒。

但这些研究实在经不起推敲。

终康熙之世,胤禵爵位最高是固山贝子,他成为大将军王后,用正黄旗之纛,实则有代替康熙御驾亲征之意。

康熙对他十分宠爱确属事实,“幼子守灶”是满人传统。但不能作为他就是康熙属意的继承人的佐证。前明太祖朱元璋也很钟爱最小的嫡子朱橚,还曾把自己称帝前的“吴王”封给朱橚,宠爱异于其他皇子,但最终并未把皇位传给他。

根据更多的史料研究,胤禵是十四皇子的原名,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前后才更名为“胤祯”,雍正即位后,为避讳又改为“允禵”。

康熙内定胤禵为储君,最大的逻辑不通之处,早已被写入小说家之言的《雍正皇帝》中:若胤禵被内定为储君,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怎么可能把储君放到万 里之外的疆场上?脱有不虞,朝政将置于何地?

康熙王朝夺嫡片段,康熙夺嫡全过程

平定准部图,直至乾隆年间才最终平定准噶尔部

况且直到第三次立储终结,康熙始 终告诫群臣,自己“非别有册立之心而废黜”,也就是未考虑胤礽以外的皇子,这绝非虚言。

那么康熙处心积虑准备的第三次立储方案,到底是个什么方案,又因何终止?

雍正即位后,为了自己利益以及朝局稳定,对康熙朝夺嫡相关资料多所篡改。由于史料湮没无闻,我们已无从考证,只能从蛛丝马迹中探求一二。

鉴于胤礽两立两废,康熙对复立胤礽为储君,始 终如鲠在喉,但他始 终未考虑别的皇子,“非别有册立之心”。他的第三次立储对象,仍然在胤礽一脉中。

此时清朝入关已七十余年,深受中华文化熏染。清朝皇族制度,包括皇子管理、教育、宗室管理等,莫不是在继承前明基础上进行扬弃。 如康熙皇子名字,自康熙中期以后,开始采用明朝的班行制度,皇子均以“胤”作为辈分,皇长子名字也从“保清”改为“胤禔”。

在这种体制下,嫡长子继承制自然也被清朝继承。康熙培育胤礽四十余年,始 终未考虑别的皇子,就是要坚持嫡长子继承制。首次废黜胤礽后,康熙下诏公举太 子,或许曾暂时考虑过不再坚持嫡长子继承制,但最终又回到了这一制度。

因此,当计划第三次立储时,康熙仍然遵循嫡长子继承制。他万 年之后,大清社稷将在胤礽这支“大宗”中传袭。

但根据各种史料,他很可能采取了变通方案。这一方案中,胤礽很可能居于次要位置。

他真正属意的对象,是嫡长孙弘晳。

这一推论实是有的放矢。李朝使臣多次向肃宗大王说起 “皇长孙颇贤, 难于废立”,并非是臆测,实际是来自当时大清朝堂之上的声音。

康熙在审讯朱都纳时,曾经说过这样一段含义隽永的话:

尔奏折内引戾太 子之事为比。戾太 子父子间隔,不能觌面。朕于二阿哥,并无间隔。即拘禁处,朕常遣内监往视,赐物赐食。现今二阿哥颜貌丰满,伊子七八人,朕皆留养宫中。尔何得比于戾太 子之事?(《清圣祖实录》二百七十七)

根据这段记载,胤礽作为四十年的储君,其子七八人,自幼就被康熙养育宫中,他原来的计划,不仅要将胤礽培育成下一代帝王,还要在第三代继承人身上花费心血。作为嫡长孙的弘晳,是其中的首要培养对象。

天下神器至重,“皇太 子胤礽→皇长孙弘晳”是康熙设计的理想继承路线。无奈胤礽不争气,两立两废之后,依然怙恶不悛,德琳事件、矾书事件一再表明,胤礽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康熙王朝夺嫡片段,康熙夺嫡全过程

清代《合壁联珠》

但在嫡长子继承制下,康熙还是要在“大宗”中选定储君。考虑再三后,他很可能准备了两套方案:

第 一方案:复立胤礽为皇太 子,同时立弘晳为皇太孙;

第二方案:舍弃胤礽,直接立弘晳为皇太孙。

这两套方案既符合康熙多次表明的“非别有册立之心”,又能解决胤礽不才的问题。无论哪种方案,康熙立储的重点对象,是弘晳而非胤礽。

当举朝紧锣密鼓的准备第三次立储事项时,局势的发展却超出康熙的预料,胤礽旧*党**势力过于强大。无论采用哪种方案,都无法有效遏制这些破坏势力的负面影响。毕竟弘晳是胤礽之子,胤礽尚在壮年,周边佞人环伺。若将帝位传于弘晳,尽管其已成年(24岁),也很难抵御胤礽旧*党**的干扰。

这或许是康熙终止第三次立储的根本原因。

无论如何,这套逻辑要比某些清史学家们说的属意皇十四子胤禵要讲得通。

随着康熙病体逐步康复,他原来的悲观心情逐步缓解,他自认为立储尚有时日,于是,第三次立储计划无疾而终。

06. 尾声

康熙王朝夺嫡片段,康熙夺嫡全过程

夺嫡最后的胜利者雍正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1722年12月20日),康熙驾崩于畅春园。七天后,雍正继位,改明年为雍正元年。

康熙在最后四年放弃了嫡长子继承制,最终选择了并非嫡子的胤禛作为继承人。这期间他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我们已无从得知。

但对于胤礽一脉,他确是怀着内疚之情。按照李朝使臣的记载,在最后时刻,他嘱托内阁大臣们,对弘晳进行补偿:

(召阁老马齐)又曰:“废太 子、皇长子,性行不顺,依前拘囚,丰其衣食,以终其身,废太 子第二子,朕所钟爱,其特封为亲王。”言讫而逝。(《李朝景宗实录》)

这条记载大致可信,在中国史料上得到印证。十一月十四日,雍正尚未登基,即预备封弘晳为郡王:

谕内阁:贝勒允禩、十三阿哥允祥、俱封为亲王。二阿哥之子弘晳,封为郡王。(《清世宗实录》卷一)

弘晳于十二月十一日正式受封。不仅如此,雍正把在邸时宫室、服御、金银、臧获及王府、官属,一并移给弘皙。

八年后,胤礽去世,弘晳继承胤礽理亲王爵位,此时未来的乾隆皇帝弘历连个贝勒都不是。雍正公开说:“朕之关心(弘晳),胜朕顽劣之子”,弘晳也多次以“皇父”称呼雍正。

雍正帝启动了“秘密立储”制度,废弃了嫡长子继承制。其后乾隆帝本想恢复,但苍天不佑,两位秘密立储的太 子,先后殇逝。整个清朝,仅道光帝算得上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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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帝

十七年后,乾隆四年(1739)十月,乾隆钦定“弘晳逆案”,弘皙革去亲王。不必在高墙圈禁,仍准其郑家庄居住,不许出城。乾隆在上谕中,对弘晳进行定性:

弘皙、乃理密亲王之子。皇祖时。父子获罪。将伊圈禁在家。我皇考御极。敕封郡王。晋封亲王。朕复加恩厚待之。乃伊行止不端。浮躁乖张。于朕前毫无敬谨之意。惟以谄媚庄亲王为事。且胸中自以为旧日东 宫之嫡子。居心甚不可问。(《清高宗实录》卷一百三)

“胸中自以为旧日东 宫之嫡子”,与其说是弘晳的命门,不如说是乾隆帝的心结。

于是,康熙晚年第三次立储的纷扰,彻底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