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难说得清楚江阴的北门大街存世有多久了,江阴的老史书都说,江阴的北门大街随黄田港的兴盛而兴盛,随黄田港的发达而发达,那么最早的记载就是北宋那位杰出的改革家、丞相王安石写的一首诗:“黄田港北水如天,万里风樯看贾船。海外珠犀常入市,人间鱼蟹不论钱。”所以,起码可以说北外大街在一千年前的宋代已经是非常繁盛了。如果按照暨阳县城在江阴古城的说法,按照二千二百年前黄歇开凿黄田港,说不定江阴的这条北外大街可能更加久远的了。

但不管怎么说,宋朝时的北外大街绝对算得上是江阴的一只鼎,想一想万里风樯层层叠叠于黄田港口的场景,想一想海外珠犀与宋朝丰富的各式各样的农副产品和工艺品在江下市这个地方进行交易的热闹,你就可想而知维系这些生意的北外大街该是怎么样的一种摩肩接踵了。难怪连王安石这样的丞相都希望下发到江阴这样的地方做官了,“强乞一官终未得,只君同病肯相怜。”事实上,北外大街上的江下市确实远远超过城区大市的热闹,而高居江阴第一的。

按照史书的记载,宋朝的北外大街从江阴军城的北门澄江门开始到长江边的黄田港口为止,中间要穿过澄江路,跨过黄田闸和澄江桥,穿过暨阳河,跨过永凝桥(就是后来的小桥),经过大街上的清晖亭,进入黄田港口,全长距离才两里,就这么短短两里组成的江下市,竟然是江阴最热闹的市集,原因就是它的海外贸易和黄田港独有的背靠江南腹地,前依江尾海头的万里长江第一港的优势。当然,千万不要忘记,那个时候的江阴可是军事建制的江阴军,地位和常州府同级,关键是它有强大的军事力量据守,这极大地保证了各路生意人在江阴的安全,在那个海盗肆虐的长江口,有这样一支*队军**护卫,有这样好的天然港口,有这么四通八达的水路交通,江下市不富才奇怪呢。难怪江阴人牛哄哄的,所有守卫在江阴的*队军**经费都无需朝廷支付,而全部由江阴的商业税来承担了,实在是让周边府县眼红呀。

元朝灭宋以后,虽然史书记载极少,但所有人都知道,元朝的对外开放远胜宋代,就是税收也是远低于宋代的水平,江下市依然是江南的福地。所以元末的朱元璋怎么也不舍得把江阴让给另一支张士诚的农民军,而派吴良吴祯兄弟早早地在江南张士诚的地盘江阴插了一只脚,并吩咐高挂免战牌,避免和张士诚部队交战,两兄弟牢记使命,在江阴龟缩十年,闷声发大财,这个曾经叫连洋州的富裕地方,在新朝代调整城市规模的时候,要不是因为朱元璋信风水,差一点都被朱元璋授予府州的待遇。 而接下来的朱元璋的海禁和重农轻商政策,更是让江阴的对外开放和贸易雪上加霜,让红极一时的江阴北外大街的江下市一落千丈,逐渐被城区的大市和新起的南外大街的市集所超越,江阴最好的机遇就这样被这个农民皇帝给毁了。

更要命的是,北外大街还连遭劫运,明朝中后期的河北巨匪刘六、刘七一路南下攻到江苏,所向披靡,江阴不仅战死了上级常州知府李嵩,连江阴的二把手县丞余凌云也战死在这帮强盗手里,幸亏江阴城有坚固的城墙,让一路高奏凯歌的巨匪就是拿不下江阴,转而恼羞成怒地烧了整条北外大街。祸不单行,不久的倭寇盛行,江阴北外大街又连续两次遭受厄运。更有明末八十一天抗清,江阴城惨遭灭顶之灾,从此北外大街一蹶不振,再没有宋朝那样的盛世富贵了。

北外大街的转机来自清末民初的洋务运动后带来的变革,经历几上几下的北门又一次因为黄田港,因为独特的区域优势成为江阴经济的宠儿。以上海为代表的经济发展新势力很快席卷整个江南,江阴依托长江最窄处的港口又一次迎来生机,它似乎成为了江南经济勃发提供源源不断资源的出入口,苏北腹地的资源通过黄田港进入上海,进入无锡苏州等城市,于是黄田港一带的北外大街又开始欣欣向荣起来。江阴最大的工厂利用纱厂崛起在北门口,江阴著名乡绅们集资兴建电灯公司崛起在闸桥附近,就连第一任民国大总统袁世凯的外甥张慎之也来到北大街,借助北洋军阀的势力,把江南六县的官盐总栈设在了浮桥头,而盐库就是后来果品公司的仓库所在地。这个叫张源泰的盐栈在浮桥头开始布局,真的是赚得盆满钵满,它一家一年交的盐税就是北大街第一,似乎浮桥头都成了张家的天下。

江阴利用纱厂旧照
更有眼光的商人开始在黄田港开设轮船公司和渡轮,方便大江两岸的沟通,连旅居上海的江阴富商都来北门投资兴业。处在江尾海头的黄田港自然不会忘记水产品的,北门的众多鱼行更是厉害,不仅包揽了大海的水产品,就连整个苏北的水产品都在这里经营,然后源源不断地向苏南的城市输送,于是,冷落了两个朝代的北门大街又迎来了新的繁荣,那个因为不胜压力的唯一东西通道闸桥而新建的浮桥,一下子成为北大街的中心,就连那个因为长江泥沙壅积起来的北大街黄田河西侧的沙地,也被源源不断而来讨生计的苏北游民变成了生产资料的经营和生产的场地,大量的苏北芦苇运到这里,在他们巧手的编织下成为建筑和包装用品,于是芦扉场应运而生,在1952年的运河的改造中,它又成了一个典型的“岛上”,与北大街一起,组成了北门独特的生活空间。 老百姓都知道奔北门的热土而来,当官的自然不会落后,那个最后一任北门水警头子利用身份优势,在曾经的市舶务的地方建造了让江阴城里人都眼热的同兴里,与城里的“青肚皮”富豪区相得益彰,交相辉映。整个北大街因为渡口,因为船运又一下子繁盛起来,从北门口的吊桥头北沟弄的第一波热闹,到闸桥头澄江桥头的第二波热闹,一浪高过一浪,直到浮桥头与后街一带的顶峰,北大街盛极一时的江下市又回来了。

1931年的江阴定波闸和闸桥
这样的繁盛一直延续到我的童年时代,六十年代末,这里依然还是江阴最热闹的地方,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江阴唯一的汽车总站就设在拆掉城门的北沟弄口那个转角平房里,从那里到北大街的一个折角地带,店铺林立,一到傍晚灯火通明;而闸桥头因为是水路陆路的重要通道,这里的三叉路口又成为热闹的商圈,小时候所有的江阴人都喜欢来这里看看黄田港闸的升起,看长江潮水因为落差巨大而形成如黄河壶口瀑布一般的咆哮而去,顺便买一点闸桥菜场的菜品和鱼鲜,尝一下闸桥饭店的特色小吃,哪怕是这里的大饼油条似乎也是另有一功的好吃。当然,我也喜欢漫步在澄江桥头,那个江阴最早的暨阳河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河岸与河面有这么巨大的落差的,因为澄江河两侧又都是高门大院,更显得这河面低得吓人。

检修中的1931年江阴闸桥
从澄江桥到小桥头似乎基本没有什么商店,倒是有许多非常大的宅院,其规模一点不比城里的大宅院差哪里去,那个父亲曾经被发配去的北大街小学就在一个高门大户的住宅里,光看看校门就知道一定是有点来头的大户人家,对面的那幢江阴城里也少见的中西合璧的大楼,据说叫江阴钱土会所,那时一会是江阴的北门邮电局,一会是澄江医院的诊所,是那个时候唯一晚上灯火通明的地方,当然走到这一段地方,你会被一股浓烈刺鼻的酿造厂味道给包围,这里生产的秋油是唯一还能够和华士酱油媲美的,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华士酱油一点,而他们生产的齁咸得要死的酱菜是我一辈子都想了要恶心的,所以每次经过这里都是憋着气地一口气逃过。

保存下来的北大街钱土会所
等到发现弹石路上充满了黑漆墨塌的时候,那就是小桥头的煤栈了,那个赚疯了的张家盐栈因为失去了北洋军阀的保护而开始衰败,此时已经被堆得满满的黑煤所代替。从这里到浮桥头,就进入了北大街最繁华的地带,叫越走越热闹,到大伦百货商店开始,北大街就完全是被店铺所覆盖了,无论是前街还是后街,这里的早晨和傍晚都是灯火通明。我曾经在冬天的凌晨赶到浮桥买外婆要吃的东海带鱼,想不到这里简直就是江阴的不夜城。我也曾经跟着父亲,在江海社出海回澄的船队归来的日子去浮桥淘鲜,那时的浮桥中间还有可以升降的桥面,而浮桥一侧的桥上,因为失修而留着非常大的木条空隙,走在桥上真怕一不小心掉到深不可测的黄田河里。而所有忙于交易的买卖人就在这浮桥两侧桥上交易,让幼小的我汗毛凛凛,老想着桥要压塌了怎么办的杞人忧天,那个年代,我始终认为,江阴第一热闹的地方就是浮桥头,再找不到第二个了。


九十年代初的江阴北大街浮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北大街的商铺越开越少,热闹程度越来越差,而人民路上的商铺却越开越多,到九十年代,几乎就成了冷冷落落的只有些许满足附近居民生活的几家店铺了,相对于虹桥新区的崛起,城东和城西的高速发展,过去最具盛名的北外大街和南外大街这两个难兄难弟,似乎成了被人遗忘的地方,一南一北遥相观望,无可奈何地看着江阴城一天一天的壮大,而自己依然停留在八九十年代的腔调里。


北大街如今的样子
进入到新世纪,似乎江阴人清醒了,想到了这两个为江阴发展做过巨大贡献的哥俩,于是城市改造开始波及这里,原以为可以按照现在最流行的方式,保留江阴唯一的传统文化街区的特色,辅之以现代化的元素,却不料传统的南门大街变成了现代化的街区,所谓的传统文化就是多了一点传统建筑风格,那些保留了千百年的老物件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北大街传统文化街区也在改造之中,早已经在前些年消耗得差不多的传统文化元素已经所剩无几,真是难为了这一回北门大街的设计者们了,江阴最后的一点城市记忆还会手下留情得到留存,得以与这个城市现代化的街区相得益彰吗?

北大街浮桥老街



一组北外大街老照片
照片由《乡愁江阴》、顾志翔等及网络照片提供,特向作者表示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