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僵局难破陶侃有意撤军 希望犹存毛宝火烧粮库
公元328年五月,陶侃就已经率军抵达了建康,驻扎在城西北长江上的茄子浦,可是之后的几个月里,面对苏峻的严防死守,陶侃虽有数万水军却进展缓慢,局势陷入僵局。
无奈之下,陶侃只能先暂时按照早前郗鉴的建议,在建康外围修建营垒,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关于营垒的选址,众人都建议选在石头城南边、秦淮河南岸的查浦,唯有监军李根主张选在石头城北十余里处的白石。李根的理由是查浦面积狭小,地势低洼,又在河水南岸,既不便进攻也不易防守。而白石居高临下,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尤其面积很大,可轻松容纳数千士卒,同时背靠长江,可依托水军防守。
查浦位于今南京市清凉山南,秦淮河南岸。白石位于今南京市幕府山南麓,长江边上。
陶侃于是采纳李根建议,并根据谁提议谁去做的原则,命李根带着大批将士连夜赶工,第二天清晨白石垒便修筑完成。不过,就在李根率领疲惫不堪的将士往回撤的时候,石头城方向突然鼓声大作,军号齐鸣。众人不知所措,以为是叛军发现了新筑的营磊,正要派人攻打。
陶侃在长江上也听见了石头城方向的动静,众将主张尽快派兵,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白石磊。陶侃的新任长史、原尚书左丞孔坦却反对出兵。
孔坦说:“苏峻如果要攻打白石垒,一定会选在刮东北风时,因为大风时水军难以靠岸,无法增援营垒。今天风平浪静,苏峻出兵必不是为了白石,而是攻打东边的京口,我们此时派兵反倒会打草惊蛇,引祸上身”。
此时郗鉴和郭默已被陶侃派去镇守京口,郗鉴到了之后就命人修筑了大业、曲阿、庱亭三座营垒,相互依托,在建康以东站稳脚跟。这三座营垒自然就成了苏峻的眼中钉。
陶侃按兵未动,结果如孔坦所料,叛军出城后一路向东,白石磊安然无恙。之后,陶侃派庾亮率两千士卒进驻白石垒。
不过,苏峻还是很快就发现了白石磊,对于这座就像高悬在石头城上方的长刀一样的营垒,苏峻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几天后便带着一万多精兵亲自攻打。
这一战,只有两千士兵的庾亮表现得相当勇猛,一改往日不战而败的作风,在战斗中事先士卒,依托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势,杀退叛军数次冲锋,导致苏峻久攻不下,被迫撤军。
庾亮甚至还趁叛军败逃之际率军冲出营垒,追着叛军又大杀了一阵,斩首数百余级。“ 亮激厉将士,并殊死战,峻军乃退,追斩数百级 ”(《晋书.列传第四十三.庾亮传》)。
庾亮个人的第一战是在苏峻攻打建阳门时,结果未战即溃,弃城而逃。第二次是随陶侃初到建康时,为挽回颜面庾亮主动请缨,结果再次战败。现在第三次终于打赢了,还打的很漂亮,庾亮为自己挽回了一些颜面。之后,庾亮一直坚守白石磊。
不久,陶侃又命温峤在更靠近石头城的四望矶又修筑了一座营垒,和白石磊形成犄角之势,由温峤派兵驻守。四望矶位于石头城北不足十里,今南京八字山公园内,八字山在当时叫四望山。
但是,形势也就仅此而已,区区两个营垒,加起来不过数千守军,能守住已经不易,根本谈不上有效进攻,对石头城的威胁并不大,双方的僵局并没有因此被打破。
陶侃的痛苦不仅于此,还有外围的祖约,也不时跑过来凑热闹。
陶侃和温峤把主力都带到了建康,荆州江州自然相对空虚,于是祖约瞅准机会,派侄子祖涣和大将桓抚率军攻打湓口(今江西省九江市境内,古湓水和长江的交汇处),准备抄了陶侃和温峤的后路。
陶侃唯恐身后有失,准备亲自率军回防, 庐江太守毛宝主动请缨:“公为盟主,整个义军都仰仗公来指挥,岂可轻动,宝可替公前往”。毛宝之前是温峤的参军,因抓住战机偷袭苏峻的运粮队立下战功,被温峤推荐为庐江太守。
陶侃大喜,对左右说:“这个年轻人可用!”,于是派毛宝率一队水军逆江而上,驰援湓口。
早前谯国内史桓宣强烈反对祖约反叛,曾多次劝阻。祖约起兵后,桓宣因驻地距祖约太近,无奈被迫南撤,驻扎在马头山(具体位置不明)一带。
祖涣和桓抚途中听说毛宝正率军回防湓口,担心湓口距离太远,赶过去后人困马乏,不占优势,于是临时改变目标,转而调头向西,攻打马头山的桓宣。
桓宣兵少,只得派人向毛宝求救。
毛宝一直怀疑桓宣是祖约的人,担心有诈,开始没敢派兵。桓宣无奈,再派儿子桓戎去见毛宝,说清楚和祖约之间的来龙去脉,毛宝这才相信,于是弃船登岸,率军前往马头山增援。
不过,毛宝这边兵力也不多,加上器械老旧,到了马头山之后不但未能解马头山之围,反倒被祖涣和桓抚杀的大败。混战中,毛宝被一枚流箭贯穿大腿,死死钉在马鞍上。毛宝忍住剧痛,让随从蹬着马鞍将箭拔出,献血汩汩而出,瞬间灌满了战靴。之后,毛宝带着残兵一夜狂奔百余里,方才返回到泊船处。“ 宝中箭,贯髀彻鞍,使人蹋鞍拔箭,血流满靴 ”(《晋书.列传第五十一.毛宝传》),髀,即大腿。
说到这里顺便插一句,根据毛宝兵力不足来判断,陶侃的总兵力应该是《资治通鉴》记载的四万人比较准确,而不是《晋书.温峤传》中记载的六万大军。苏峻攻打建康时虽然只带了两万兵马,但拿下建康后肯定会有所扩充,另一方面,随着各地投降苏峻的郡县不断增加,转投叛军的人数也会上升,所以陶侃面对苏峻,兵力上并不占优势,派给毛宝的兵马也就不可能太多。《资治通鉴》成书较晚,在具体数据上应该做过校对,所以四万人比较可信。
毛宝回到泊船处先是大哭一场,祭奠战死的将士,然后清洗大腿上的伤口,包扎完后却一刻未歇,马上集结兵马再战马头山。
这一次,毛宝吸取教训,和桓宣里应外合,最终杀退了叛军。
接着,毛宝和桓宣合兵一处,开始*攻反**祖约地盘,先攻下东关(位于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含山县西南),很快又拿下合肥。可是,就在毛宝和桓宣准备继续扩大战果的时候,温峤却突然下发调令,让毛宝迅速返回建康。于是毛宝带着桓宣一起回到建康,桓宣儿子桓戎被温峤招为参军。
毛宝之所以被火急火燎地召回建康,是因为温峤这边正着急上火、不知所措。
双方对峙数月,苏峻叛军几乎没有受到大的损失,义军这边反倒越发困窘。
建康以东,虞潭、王舒、庾冰仍旧被韩晃、张健等人死死压制在三吴地区,虽然郗鉴和郭默已在京口站稳脚跟,但也仅能自守,无法增援三吴,对整体形势影响不大。
三吴,即吴郡,吴兴,会稽三个郡,大致就是现在的环太湖地区,即苏州、常州、湖州、杭州、无锡、上海和绍兴等地。
建康以南,宣城内史桓彝战败被杀,各郡县望风而降。
建康以西,祖约稳如泰山,是苏峻的坚强后盾。
也就是说,除非出现意外,否则在看得见的未来,义军这边不会有任何改观。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新的问题还在不断涌现,首当其冲就是粮草问题。
陶侃数万大军劳师远征,粮草消耗极大,后勤跟不上,将士们的伙食一减再减,已经有部队开始饿着肚子打仗了。尤其以温峤的*队军**缺粮最严重,难以为继,只能亲自去找陶侃要粮。
其次,就是整个南方的形势。
虽然义军眼下的重点就是苏峻的叛军,但作为盟主,陶侃却不能只盯着建康。
此时,后赵石勒和前赵刘曜正在中原大打出手,总计十几万大军混战于洛阳、河东一带。陶侃带走了荆州数万主力,势必导致荆州空虚,前赵后赵无论哪一方,但凡有一支*队军**进入荆州,也足够陶侃喝一壶的。之前陶侃还没答应做盟主的时候,后赵石堪就南下攻占了荆州门户宛城,好在那时有陶侃坐镇,石堪未敢继续南下,转而改道向东,去打寿春的祖约去了。
两赵之外,还有成汉。
成汉自立国以来默默无闻,很少被提及,这是因为成汉皇帝李雄自知国力寡弱,总体以割据自保为目的,不求领土扩张。但这并不意味着成汉就完全固步自封,死守巴蜀一地。如果时机合适,成汉同样也会伺机而动,比如趁前赵刘曜征讨仇池的时候,李雄就曾派兵北上,侵占了一些仇池地盘。
另外,只要有成汉在,即便成汉不主动出手,边界上也总会有人投怀送抱。
成汉和东晋的荆州、宁州接壤,这两个地方都归陶侃管。当初,陶侃刚被司马绍任命为征西大将军不久,宁州大族王逊就杀了当地郡守,然后联合梁水太守爨量(蛮人酋长)和益州太守李逊一起归顺了成汉。这里的益州指益州郡,隶属宁州。
当时的宁州刺史王坚能力较弱,始终搞不定这三人,于是陶侃果断撤掉王坚,改派零陵太守尹奉担任宁州刺史,最终才平定了叛乱。
现在荆州空虚,谁能保证边境上不会再出幺蛾子?如果荆州再出问题,整个局面还怎么收场?
前线僵持,军粮匮乏,后方空虚,这种情况下,不管是陶侃还是温峤,时间一久必然陷入焦虑,平时温文儒雅,此时也变得焦躁火爆。
这期间不断有官员逃出建康前来投奔,这些人见到陶侃、温峤后一脸惆怅:“苏峻诡计多端,能征善战,而且有胆有识,做事果断,手下将士久经沙场,所向无敌。按常理,上天自会讨伐有罪之人,苏峻最终必会败亡,但是,就眼前的形势来看,叛军非常强悍,一时无法撼动”。
这些人都亲眼见过叛军,说话更有份量,结果反倒成了叛军的义务宣传员,搞的义军这边人心惶惶,士气不振。温峤气得一改往日的儒雅,指着这些人大骂:“你们都是一帮胆小怕事的人,只知道长贼兵威风”。“ 诸君怯懦,乃是誉贼 ”(《晋书.列传第七十.苏峻传》)
陶侃也是如此,虽然已经六十九岁高龄,一向老成持重,典型的儒将,此时也被形势所逼,脾气渐渐火爆起来。
陶侃借着温峤前来讨要军粮的机会,忍不住手指温峤,大发脾气:“你当初求我做盟主的时候是怎么说得?你说前线既不缺粮草也不缺良将,万事俱备,就缺我这个主帅。现在可好,打了几个月仗,你口中的良将都在哪里?军粮又在哪里?你怎么还好意思跑到我这来要粮?”
骂了一通后,陶侃的气消了一些,语气缓和起来:“你应该很清楚,荆州北有胡虏,西有成蜀,自大军出发以来荆州一直空虚,如果此时发生意外,导致荆州有失,你我谁能担负得起这个责任?所以,如果短时间内还是无法打破僵局,我就打算下令撤军,先回荆州养精蓄锐,等慢慢盘算好讨贼的计划之后再出兵,那时也还不算晚”。
陶侃这是准备撤军了。
温峤一粒粮食也没拿到,还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又羞又恼,尤其听说陶侃要撤军,更是着急上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温峤掰着手指头左筛右筛,手下称得上有勇有谋的也就只有毛宝一人了,于是赶紧把毛宝从合肥前线调回来商议对策。
毛宝没有让温峤失望,听完来龙去脉之后,马上就说:“ 下*能官**留之 ”(《晋书.列传第五十一.毛宝传》),下*能官**设法让陶公留下来。
毛宝立马去见陶侃:“公作为盟主,本应镇守芜湖,这样即可兼顾南北。但是,公现在既然已经到了建康,就不可能再回去。兵法上说*队军**有进无退,一方面因为一旦出征就要有必死之心,力求不胜不归,撤军往往意味着失败。另一方面更是说撤军容易导致进退失据,无所依靠,掌握不好反倒容易带来更大损失。所以,此时撤军并不合适。再说,昔日杜弢也很强大,最终还不是败在公的手里?现在换成苏峻,难道就打不过他了吗?贼兵也怕死,也有弱点,并非人人都骁勇善战。如果公信任下官,可分一支兵马,下官即使不能扭转战局,也一定会让贼兵陷入困境。如果下官做不到,到时公再下令撤军,那时就不会再有人抱怨公了。”
毛宝这个人真的很不简单,寥寥数语却句句经典,话里话外几层意思,循序渐进,最后让陶侃不得不答应。
毛宝上来就是一个下马威,先将了陶侃一军。你陶侃身为主帅,当初怎么能一竿子捅到底,直接扎到建康呢?为什么不像王敦那样驻扎在外围,王敦选在姑孰,你可以选在芜湖,这样既可以指挥建康平叛,还能兼顾荆州老巢。毛宝话外的意思就是,明明是你陶侃当初没做好决策,才导致现在首尾不能兼顾,怪不得别人。
当然,责备陶侃肯定不是目的,毛宝意在阻止陶侃撤军。所以,下马威之后,毛宝接着又详细解释为何不能撤军,必须硬着头皮坚持下去。毛宝没有一直咄咄逼人,又适时给陶侃戴上高帽,提到平定杜弢之乱,以此坚定陶侃平定苏峻之乱的信念。最后,毛宝更是主动请缨,说自己有办法让叛军陷入困局,这更让陶侃无法拒绝。
所以,最终结果只能是陶侃暂时放弃撤军,然后当场任命毛宝为督护,拨给毛宝一队兵马。
竟陵太守李阳也抓住机会劝陶侃:“虽然公这边粮草也很紧缺,但是如果最终大事不成,公即便省下这些粮草又有何用?倒不如先分一些下去”。
经毛宝的开导,陶侃一时心情大好,当即下令调拨五万石大米给温峤。
温峤的粮荒解决了,接下来就看毛宝的了。
毛宝绝不是夸海口,他是真有两把刷子。毛宝知道手里这点兵马跟叛军硬碰硬不行,但是可以搞小动作,搞偷袭。
毛宝很快就打探出苏峻把军粮主要存放在句容和湖孰两地,于是率军趁夜突袭了这两个地方,一把火把叛军的粮库烧的一干二净。“ 宝烧峻句容、湖孰积聚,峻颇乏食,侃遂留不去 ”(《晋书.列传第五十一.毛宝传》)。
句容就是现在江苏镇江的句容市,位于建康城东。湖孰,不是姑孰,位于建康城南,今南京市江宁区境内。
毛宝说到做到,果然让叛军也陷入了缺粮的困境,陶侃因此再不提撤军的事,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可是,坚持下去又能怎样呢?
很多时候其实是这样,能够咬牙坚持并不是因为看到了前面有胜利的曙光,而仅仅只是一种信念。虽然每天仍旧在困惑和质疑中渡过,但是,只要你咬牙坚持,转机很可能就在前面的某个拐角突然出现。
2、大意轻敌苏峻意外身死,叛降后赵祖约血洒襄国
僵局仍旧维持,双方零星战斗虽然从未间断,但对大局几乎没有任何影响,日子枯燥的就像每天的柴米油盐。但是,就在这静如止水的表面之下,一些暗流却在悄然涌动,很可能在未来改变战局。
首先,叛军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苏峻拿下建康后一人未杀,原东晋官员全都留用,这让苏峻的原班人马大为不满。这些人提着脑袋跟随苏峻反叛,都希望拿下建康后能封王封侯,高高在上,没想到原来那些人还是原封不动,除了苏峻几个心腹外,其他人基本变化不大。
苏峻部下,路永、匡术、贾宁几个人最先忍不住,跑去劝苏峻,说那些官员都是忠于朝廷的,跟叛军不是一条心,尤其是王导、荀崧、陆晔这些人,如果把这些人全都留下来,早晚会出大事,建议苏峻“ 杀导,尽诛大臣,更树腹心 ”(《晋书.列传第三十五.王导传》),让苏峻先杀王导,再杀所有*官高**,最后全都替换成苏峻自己的人。
苏峻虽然暴虐,但并不想杀人,真想杀人也不会等到现在,刚进城那会宣泄的时候还不早都杀了。所以,苏峻始终没有同意。
见苏峻不答应,其他人只是长叹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唯有路永怀恨在心,认为苏峻过于仁慈,早晚必败,于是有了反叛之心。
匡术之前露过一小脸,被苏峻派去镇守苑城,负责看守从建康城内迁到苑城的百姓。路永和贾宁在史书中都没有任何背景资料,只知道他们是苏峻部下。
王导心细,很快就察觉到路永对苏峻的不满,开始琢磨如何利用路永。
小皇帝司马衍被迁到石头城后,苏峻没事就跑去找司马衍聊天,经常在司马衍面前胡言乱语。王导担心司马衍年幼无知,容易受苏峻蛊惑,担心哪天突然下道诏书,给苏峻洗白转正。于是王导开始想办法,希望能利用路永带上小皇帝逃出石头城。
王导先派参军袁耽多次秘密联系路永,最终说服路永归顺朝廷,路永答应协助王导带着司马衍等人一起逃出石头城。不过最后计划只成功了一半,因为小皇帝司马衍被看管得非常严密,最终没能走成,路永只带了王导和王导的两个儿子逃出了石头城,成功抵达庾亮驻守的白石磊。
路永弃暗投明虽然影响不了整个战局,但起码说明叛军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再一个,毛宝偷袭粮库的效果开始慢慢显露。
没了句容、湖孰两大粮库,苏峻要维持建康城内的庞大开销只能设法不断从外围调入粮草。但是建康以西有陶侃数万大军,况且历阳祖约的粮草还指望苏峻供给,所以苏峻无法从建康以西获得粮草,唯一的途经就是建康以东。
虞潭、王舒、庾冰等人仍旧被叛军死死压制在三吴地区,无法前进一步,这对苏峻非常有利。但是,郗鉴和郭默在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京口区)周边修筑的大业、曲阿、庱亭三个营垒却像三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通往建康的粮道上,让苏峻芒刺在背,如鲠在喉。苏峻要想保证粮道畅通,必须拔掉这三颗钉子。
公元328年九月中旬,苏峻把大将张健从三吴前线调回,转而攻打由后将军郭默驻守的大业垒。大业垒位于京口以东,今江苏镇江丹阳市北。
张健行动迅速,很快就调转马头将大业垒团团包围,导致垒中缺水,难以维持,守垒士兵最后只能靠喝粪尿坚持。守将郭默坚持不住,留部下继续坚守,自己又当了一次逃跑将军,带着随从从南门突围后不知所踪。
逃跑后的郭默没敢去见郗鉴,更没敢去找陶侃,只能东飘西荡,后来不知为何竟逃到了江州。所以,郭默下次露面时就是在江州。
大业垒被围的消息很快传到京口,郗鉴参军曹纳赶紧劝道:“大业垒是京口门户,如果大业失守则京口必不能保。现在趁贼兵尚未攻破营垒,应赶紧集结兵马北撤至广陵,否则一旦被围,恐怕将军就只能死守京口了”。
郗鉴可不是郭默,听完后立即集合众将,当众大骂曹纳:“臣等受先帝厚爱,即使捐躯也不足以报答。现强敌在外,众心惶恐,你身为参军,不想着如何稳定军心,消灭贼寇,却一心要陷我等于不义,你让我如何统帅三军?”,说完就要把曹纳拉出去当场斩首,经众将苦劝方才作罢。
京口位置非常重要,一旦失守,建康以东将尽归叛军,所以当陶侃得知叛军*攻围**大业垒后,也立即集结水军,准备亲自前去增援。
陶侃长史殷羡却建议:“如果直接去救大业,我们的水军不是叛军步骑兵的对手,等我们赶过去,即使大业没丢,我们也很难击退叛军。倒不如先集中兵力强攻石头城,逼苏峻从大业撤军”。
陶侃当即同意,随后兵分两路攻打石头城。一路由陶侃亲自率领,沿长江东岸攻打石头城西门,另一路由温峤和赵胤率领,带着一万多士卒前往白石磊,然后联合庾亮从石头城北面进攻。
陶侃这是要围魏救赵。
不过尽管陶侃很认真,还兵分两路从不同方向同时*攻围**石头城,我们看着也很热闹,感觉应该又是一场大战恶战。但实际上,陶侃根本不寄希望能对石头城有什么实质性影响。叛军的战斗力和石头城的坚固早已领略多次,陶侃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减轻郗鉴的压力。
对苏峻来说,这次更没把陶侃的进攻放在眼里,不管一路还是两路,反正你也攻不下来。所以,苏峻根本没打算从大业撤军。
苏峻料定陶侃折腾不出新花样,陶侃也确实没什么新花样。
苏峻仅仅只带了八千骑兵出城迎战,而且迎战的对象是温峤庾亮这一路,陶侃那一路压根没管。苏峻知道陶侃都是水军,威胁不大,随便怎么攻也攻不下石头城,反不如白石磊这边的步兵威胁大。所以苏峻带着八千骑兵出城后一路向北,只冲着白石磊去。
苏峻很快就和温峤、赵胤的一万多兵马迎头撞上。
虽然只有八千人,但苏峻毫不畏惧,摆好阵势后直接命两个儿子,苏硕和苏孝带着数十名骑兵冲着对面赵胤的兵马就杀过去了,一点犹豫都没有。
别怀疑,你没看错,我也没写错,苏硕和苏孝就是带了几十名骑兵,连一百人都不到。“峻遣子硕与孝以数十骑先博赵胤”(《晋书.列传第七十.苏峻传》)。
更令人惊讶的是,苏硕和苏孝带着这几十名骑兵冲进赵胤数千人的队伍后竟然还能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最后“败之”(《晋书.列传第七十.苏峻传》)。苏峻骑兵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出战前苏峻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就上了战场,又醉醺醺地看着两个儿子仅带着几十个人就把赵胤杀的稀里哗啦。苏峻很兴奋,忍不住对左右说:“你们看,我这小儿子苏孝都能大破敌军,我难道还不如他吗?”“ 孝能破贼,我更不如乎? ”(《晋书.列传第七十.苏峻传》)。
说完,苏峻脑子一热,竟然提起缰绳,舍下身后数千大军,仅带了几名随从也跟着冲进了义*队军**伍。“因舍其众,与数骑北下突阵”(《晋书.列传第七十.苏峻传》)。
骄傲轻敌永远是做事的大忌,无论你是谁。
相信苏峻肯定比他两个儿子要猛,但是紧靠单枪匹马就想着能杀退数千兵马,这也太随意了。苏峻虽勇猛,但终归不是神。
这一冲,麻烦了,苏峻这才觉得带的人实在太少,始终“不得入”(《晋书.列传第七十.苏峻传》),根本冲不进去。更麻烦的是,苏峻发现退不回去了,因为后路已经被温峤封上了。
赵胤已经大败,温峤只能拼死守住阵脚,无论如何再不能让苏峻也杀个落花流水。
这时候苏峻的酒醒得也差不多了,冲杀一阵后发现再打下去只能被活捉。没办法,苏峻放弃进攻,开始不停地调转马头,哪有缝隙就往哪钻,先设法逃出去,再折回石头城。
苏峻拼命躲,温峤拼命堵,就这样,骑着高头大马的苏峻在温峤队伍里来回穿梭,最后还真让他成功逃脱了。
不过,混乱中苏峻并未能回到自己阵中,而是不知不觉冲到了一个叫白木陂的地方。
陂,多音字,此处念bēi,水边的意思。带陂的地名,还有一个更出名的,以后说慕容垂的后燕时会说到,叫参合陂(cānhébēi)。
白木陂在白石磊的东南方,石头城东约20里处,今南京市钟山东麓。苏峻只要翻过钟山(当时叫覆舟山)就能顺利返回建康城。
白木陂远离战场,不再有义军的大队人马,顶多只有三三两两的散兵游勇,所以,苏峻很安全。毕竟千军万马都冲出来了,还担心这三瓜两枣吗?
但是,但是,很多时候有些事情根本说不清楚,最后只能用命来解释。
就在白木陂,苏峻碰到了两个人,竟陵太守李阳手下的两个牙门将,这两个牙门将带的士兵也不多,搞不清他们为何会出现在白木陂,反正肯定不是专门为堵截苏峻的。
两人远远就看见苏峻独自一人快马加鞭往这边跑,可两人既没有马,手里也没有弓,只有一柄长矛,既不敢冲上去堵住,也不能远远地放箭。如果两人不能在短短几秒内想出好办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峻从身边逃走。
眼看着苏峻就要冲了过去,两人无奈之下只能举起手里的长矛对着苏峻就扔了过去,就像远古人类在集体狩猎一样。
长矛速度很慢,也飞不远,按理很容易躲过,可偏偏就是这么巧,躲过了千军万马的苏峻却出人意料地被两个牙门将扔过来的长矛刺中了。
这就叫命。
这两个牙门将也因为这一扔而青史留名,分别叫彭世、李千。
苏峻坠马倒地,彭世立即冲上去砍下首级,士卒们也争先恐后地冲了过去,拿刀的拿刀,拿剑的拿剑,对着苏峻的尸体就是嘁哩喀嚓一顿解剖,术语叫“脔(luán)割”。
最终,苏峻只剩一副骨架。
这还没完,士兵们又取来柴草,将残留的骨架烧成灰烬,一边烧还一边大呼万岁。“牙门彭世、李千等投之以矛,坠马,斩首脔割之,焚其骨,三军皆称万岁”(《晋书.列传第七十.苏峻传》)。可见义军将士们几个月来都快被苏峻逼疯了。
无论是仅带着几个随从就冲进千军万马,还是最后被长矛以投标枪的方式刺死,苏峻之死的整个过程都太具有戏剧性,小说都不敢这么编。
既然是戏剧性结局,那苏峻之死就可以归为意外事件了。可是,如果没有当初毛宝偷袭粮库,就不会有叛军攻大业垒,自然也就不会有陶侃、温峤攻石头城,也就不会有苏峻出城迎战,苏峻就不会那么快就战死。
所以,结论应该是毛宝火烧粮库导致苏峻战死。可是,这个结论似乎也不妥,苏峻之死明明就是个意外啊。
真是没法说清,这可能就是我们常说的,偶然中蕴藏着必然,必然中又经常会有意外。
苏峻死了,但苏峻之乱并没有结束。为稳定军心,苏峻的参军任让很快就联合部下推举苏峻的弟弟苏逸为新的叛军首领。
苏逸随后派人去见陶侃,希望要回苏峻遗体,可是苏峻早就被割肉剔骨烧成灰烬了,哪还有什么遗体。苏峻儿子苏硕听说后不胜悲恸,一怒之下开始满世界寻找报复对象,最后在城外找到了庾亮父母的墓,命人掘墓开棺,将尸体挖出来也一把火烧了。
苏峻的死对叛军来说影响巨大,苏逸的影响力完全无法和苏峻相提并论,于是,随着苏峻这位主心骨地死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各地叛军的迅速瓦解和覆灭。
建康南边,还在宣城作战的韩晃立即调头北返,回到石头城协助苏逸稳定军心。
东线,苏峻部下管商及弘徽原本正在攻打郗鉴的庱亭垒(今江苏常州市武进区西北,和丹阳市交界处)。得知苏峻暴亡,叛军士气大降,无心再战,结果被郗鉴的参军李闳及轻车长史滕含等人抓住战机*攻反**,斩首叛军一千余级。
管商及弘徽无力抵抗,只好带着残兵往建康方向败逃,李闳率军狂追,追上之后又是一顿猛砍,再次斩杀叛军数千人。最终,管商逃无可逃,只好向驻守白石垒的庾亮投降,弘徽则带着残兵逃到了曲阿(今江苏镇江丹阳市),投奔了苏峻另一位大将张健。
大难来临,人心惶惶,张健不相信弘徽能从义军手里逃出来,认为弘徽已经叛变,此来必有阴谋,于是一见面就把弘徽杀了。
至此,叛军在建康以东仅剩张健一人。
建康城内,光禄大夫陆晔早就知道镇守苑城的怀德县令匡义对苏峻不满,于是和弟弟、尚书左仆射陆玩一起成功策反匡义,使得苑城成为建康城内的第一个解放区。文武百官听说后全都跑到苑城,推举陆晔为督察宫城军事,带领大家守卫苑城。
陆晔立即派人出城向陶侃汇报,陶侃派毛宝和邓岳两人率军赶到苑城增援,毛宝负责守卫苑城南门,邓岳守卫苑城西门,防御叛军从石头城方向进攻。
石头城内,右卫将军刘超和侍中钟雅担心叛军对司马衍下手,再次密谋带司马衍出逃。不料事情败露,刘超和钟雅两人被苏逸派参军任让缉拿后杀害。接着,苏逸命侄子苏硕留守石头城,自己和韩晃一起率军攻打苑城。
苏逸和韩晃由南门进攻,毛宝拼死抵抗。战斗中,毛宝身先士卒,亲临城楼指挥战斗,还亲手射杀了数十名叛军。韩晃久攻不下,便在城下冲毛宝喊话:“君是否就是毛庐江?”毛宝职务是庐江太守,所以被称为毛庐江。
毛宝答:“正是”。
韩晃接着说:“我早就听说君向来以骁勇闻名,既然如此,不如出城与我决斗一番”。
韩晃想刺激毛宝出城,毛宝如何会答应,冲城下笑道:“我听说君也是健将,敢不敢入城与我决斗?”。韩晃无可奈何,只能尴尬一笑,继续攻城。
温峤这边得知苑城被攻,立即找陶侃商议,要率军增援。温峤部下、江州别驾罗洞却建议:“近期江水暴涨,不便渡河,苏逸和韩晃出动后石头城必然空虚,不如趁机攻打石头城,迫使苏逸率军回援,苑城之围自然也就解除了”。
于是,温峤亲率大军攻打石头城。
留守石头城的苏硕听说温峤来攻,毫无惧色,立即带着几百名士卒出城迎战。可惜此时叛军的运气已经耗尽,面对士气高涨的义军毫无还手之力,被一顿痛打,苏硕也死于乱军之中。
时值公元329年二月,在出征整整九个月后,义军终于收复了石头城。
拿下石头城后,温峤命建成长史滕含带人四处搜寻小皇帝司马衍。很快,滕含部下曹据在一处旧屋中找到了司马衍,将司马衍一把抱在怀里,直奔城外秦淮河中温峤的坐船。
时隔近一年,再次见到小皇帝司马衍时,温峤等一众大臣齐刷刷跪倒一片,痛哭流涕,拼命磕头请罪。
苏逸和韩晃一直未能拿下苑城,很快又得知石头城失守,知道大势已去,再无心恋战。二人决定撤出建康,前往曲阿与张健会合。撤离之前,苏逸命人一把大火从太极东堂一直烧到秘阁,将这座自孙权开始辉煌了近百年的皇城化为灰烬。
放完火后,苏逸、韩晃率军赶往东门,准备由东门出城。
结果再次让人大呼意外,东门竟然严重拥堵,级别达到褐红色,完全水泄不通。
此时东门的场景再次让我们见识了什么叫树倒猢狲散,兵败如山倒。
虽然城门宽阔,但对于不顾一切、拼死逃命的叛军来说仍然显得太过窄小。叛军们争先恐后地朝着城门涌去,没有指挥,没有队形,只有践踏和拥挤,还有献血和死亡。被踩死在东门的叛军竟多达一万余人。“ 门厄不得出,更相蹈藉,死者万数 ”(《晋书.列传第七十.苏峻传》)。
苏逸就这么被堵在了东门内,被随后赶来的温峤部下李汤俘虏后斩于在车骑将军府门前。“ 逸为李汤所执,斩于车骑府 ”(《晋书.列传第七十.苏峻传》)。
哥哥死于标枪,弟弟死于拥堵,真是难兄难弟。
韩晃倒是很幸运,一片混乱中竟然踩着尸体逃出了建康,然后马不停蹄一路向东。
张健杀了弘徽之后带着抢来的金银财宝和掳掠的两万多人离开曲阿,准备乘船由延陵(今江苏镇江丹阳市西南)前往长塘(具体位置不明),结果半路上被扬烈将军王允之(王舒之子)和吴兴等地的义军拦住,被一顿爆扁后,张健丢下财宝和人口,仅带着残兵逃了出来。
向东不成,张健只好又调头向西,路上恰好遇到韩晃,两人商议后决定逃往故鄣(具体位置不明)。
郗鉴得知后立即派参军李闳率军追击,最终将韩晃、张健包围在岩山(具体位置不明)。
面对李闳的重重包围,张健吓得不敢出头,韩晃倒是条汉子,独自一人迎战。韩晃背了两个箭囊,躲在一张胡床后面,就这么一箭一箭的射,直到箭射完了,李闳的士卒一拥而上,韩晃瞬间变成一摊肉泥。张健举手投降,李闳根本不搭理,一刀砍下首级。
至此,建康以东的叛军也被彻底消灭了。
陶侃进入建康后立即把投靠叛军的西阳王司马羕、彭城王司马雄,还有司马羕的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全都斩于闹市。司马羕的封国西阳国被除国。
苏峻参军任让早年和陶侃相识,陶侃念及旧情,想放任让一马,小皇帝司马衍却死活不答应:“就是这个人杀了我的侍中(指钟雅)和右卫将军(指刘超),决不可饶恕”。于是,任让卒。
对于路永、匡术、贾宁这些降将,王导认为也算对平叛有功,主张适当加封官爵,温峤却坚决不同意,认为这些人原本都是苏峻心腹,罪大恶极,虽然后期有所悔悟,但不足以赎其罪恶,留着这些人不杀就已足够仁义,绝不能再给官爵。最终,朝廷按温峤建议,仅是赦免了这些人的罪责,并未加以任用。
苏峻这边的大小势力已经全都被灭了,还剩下历阳的祖约。
祖约的大部队早已随叛军一起消散在建康城里,所以,当陶侃命冠军将军赵胤率军攻打历阳的时侯,祖约一枪没放,连夜带着一百多家人弃城北上,前往后赵投降了石勒。
只不过,虽然石勒非常敬重祖逖,但并不喜欢祖约,随便找了个地方就把祖约安置下来,自始至终也没见祖约一面。
一年后,公元330年二月,尚书右仆射程瑕劝石勒:“如今大王初定天下,应当向天下人表明什么是善恶,什么是顺逆,这就是当初汉高祖为何非要处斩丁公的原因。如今,大王身边忠君之人都得到显耀,叛逆之臣全都被诛杀,这也是天下人愿意归附大王的原因。但是,臣始终不太明白,为何祖约能一直活到现在?据说祖约这一年里广收门客,不断侵占乡人田地,深为百姓所厌恶”。
丁公名叫丁固,原为项羽手下一名将领,奉命追击刘邦时却手下留情,放了刘邦一马。项羽死后,丁固亲自去找刘邦,希望看在当初手下留情的份上能被重用,结果反被刘邦杀害。
几天后,石勒派人给祖约送去一封信:“祖侯远来已久,孤因事务繁重一直没有机会和祖侯见面,如今西寇(指前赵)已平,现邀请祖侯及族中子弟一起入京,孤要和你们好好聚聚。”
祖约大喜。
可是,等到祖约带着族人兴冲冲赶到襄国城的时候,石勒却以生病为由,让程遐代为接待。这让祖约隐约预感到不妙。
宴会上,祖约放开手脚,喝得酩酊大醉,喝完之后又抱起身边的外孙大哭了一场。
果不其然,这顿好吃好喝之后,连同祖约在内,祖氏家族一百余口,男丁被斩于东市,女性则被赐予胡人为奴为妻。
祖逖生前有个侍从叫王安,是个胡人,祖逖对他非常好,后来还给了很多盘缠让他返回北方投奔石勒。此时王安已是后赵的左卫将军,因提前得知石勒要灭祖约满门,事先派人暗中把祖逖的小儿子、年仅十岁的祖道重营救出来,藏匿在一处寺庙化身为小沙弥,为祖逖保住一脉。后赵灭亡后,祖道重重返东晋。
3、扪心自责庾亮一心隐退 身兼八州陶侃威震南北
苏峻之乱自公元327年十一月开始,至公元329年二月被平定,前后历时一年零三个月。相比此前的张昌、陈敏、杜弢、杜曾之乱,苏峻之乱的波及范围并不是最广,持续时间也不是最长,但影响却是最大的。当然,这些影响并不全都是消极的。
首先,苏峻之乱对都城建康的破坏力是史无前例的,破坏程度严重到把东晋朝廷逼到了*都迁**的地步。
建康城内的民居民宅还有多少完好无损,史书没统计,咱也不知道,知道的是整个皇宫包括太极殿在内,还有最高权力机构台城,全都被烧成了断瓦残垣。堂堂一国皇帝被整的家都没了,王导这样的宰相也没了办公的地方。
还有吃的问题。几万大军齐聚一城,真刀真枪打了一年多,哪里还有充足的粮食,城里早就闹起饥荒,一斗米高达万钱。
连最基本的吃住都提供不了,这就是建康城面临的现实问题。
温峤建议*都迁**豫章,以陆晔为首的江南士族则建议*都迁**会稽(今浙江绍兴),各说各理,一时争论不定。
王导见相持不下,便说:“建康,古之金陵,旧时帝都。当年孙仲谋和刘玄德都说这里是帝王之地。古代的帝王从来不会根据物资多寡来决定是否*都迁**,如果都像卫文公那样穿着布衣戴着帛冠,则哪里都是乐土。如果只考虑享受,就算找到乐土也很快就会变成废墟。北方贼虏天天盯着我们,如果我们把都城迁往更远的地方,百姓怎么看我们?贼虏怎么看我们?我看大家还是踏踏实实地留在建康吧!”
王导一席话这才止住争论。
皇宫已经没了,群臣找遍建康,发现只有苑城内的建平园经过简单修补后还能凑合住着,于是便将小皇帝司马衍临时安置在建平园内。
司马衍这一住就是整整八年,直到八年后以苑城为基础新建的皇宫落成,这个新皇宫被称为“建康宫”,又称台城。这座建康宫就是以后东晋乃至整个南朝宋齐梁陈的政治中心。
朝廷任命侍中褚翜为丹阳尹,要求褚翜尽快恢复建康内外的生产生活秩序。褚翜不负众望,到任后积极收集散落各地的流民百姓,四处筹集物资粮草,逐步保证了建康的物资供应,东晋君臣这才渡过了难关。
除了对建康造成严重破坏以外,苏峻之乱对东晋的影响还有政治上的,这也是其它叛乱无法相比的。
苏峻之乱前是庾亮执政,之后又恢复为王导主政,陶侃、温峤则一如既往地对政治毫无兴趣。
之所以恢复为王导主政,并非互相之间争权夺利后的结果,而是庾亮主动退出。庾亮是中国历史上前后反差最大的权臣,没有之一。之前独揽大权,不可一世,世人皆曰不可而我偏要独行,之后却能一反常态,扪心自责,坚决退隐江湖。
当初小皇帝司马衍刚被救出时先被安置在温峤船上,庾亮得知后匆忙赶到,见到司马衍后一把将这个小外甥抱在怀里,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第二天,庾亮便向司马衍递交了辞职报告,申请辞去所有官职,要找一处山海之地度过余生。
司马衍派侍中向庾亮传达意见:“这是国家有此一难,不是舅舅个人的问题”,拒绝庾亮辞职。
可是,庾亮的辞职并不是做戏,更不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而是真正地发自内心。
紧接着庾亮又递交了第二封辞职申请,这份申请的内容很长,态度非常诚恳,全文记载在《晋书.列传第四十三.庾亮传》中。
文中,庾亮说自己是“ 凡鄙小人,才不经世 ”,“ 才下位高,知进忘退,乘宠骄盈,渐不自觉 ”,还说“ 祖约、苏峻不堪其愤,纵肆凶逆,事由臣发 ”,最终导致“ 社稷倾覆,宗庙虚废 ”。
庾亮在辞职报告中对自己的过去进行了全面检讨,说自己志大才疏,根本不堪大任,苏峻祖约之乱皆由自己一手造成,导致国家倾亡,宗庙虚废,这个责任只能由自己承担。
庾亮还说,每想到这一切就觉得自己虽然还活着,但却像死了一样,朝廷不能再继续任用自己这样的人,自己也没有脸面再留在朝廷。“ 虽生之日,亦犹死之年,朝廷复何理齿臣于人次,臣亦何颜自次于人理 ”。
庾亮铁了心要走,坚决恳请司马衍批准。
申请递上去后,庾亮没等回复就带着家人趁夜离开建康,坐上一艘小船顺江而下,一路向东。
小皇帝司马衍收到申请后很快回复,仍旧坚决不同意,可是等到派人送诏书的时候才发现庾亮都已经离开了建康。司马衍立即派人快马加鞭疯狂追赶,等追上时,庾亮已经过了暨阳(今江苏张家港市),马上就要出海了。
就这样,庾亮逃跑未遂,又被抓回了建康。
被逮回去后,庾亮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辞职了,只能留下来。可是,此时的庾亮已经心灰意冷,无心政治,死活不肯留在京城,最终司马衍让他做了平西将军、豫州刺史,镇守芜湖去了。
主持朝廷的重任就这样又落回到王导手中。
不过,经历了苏峻之乱后的东晋,不管是主政的王导还是威震一方的陶侃、庾亮,不管是北方大族还是江南士族,不管是中央朝廷还是地方大员,这些势力在今后的执政过程中,甚至在争权夺利时,都比以往更加小心,手段也更为温和,极力避免再挑起战端。
尤其是王导,原本就以温和著称,此后更是变本加厉,温和到几乎逆来顺受、不管不顾的地步,完全就是一枚橡皮图章。
陶侃、温峤最初举兵勤王时曾遍发檄文,要求各州郡出人出钱,大力资助平叛。湘州刺史卞敦一粒军粮也没给,而且手里明明有兵,可最后仅派督护 荀璲 带着几百人做做样子,跟随陶侃大军到了建康。
陶侃收复建康后便以平叛不力为由削去卞敦官职,并将卞敦交付廷尉受审。后来陶侃返回荆州,前脚刚离开建康,王导就以大乱之后政策应当宽宥为由,很快就把卞敦放了,还让卞敦做了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卞敦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前往广州,王导又改任卞敦为光禄大夫。
当初王导主张任用路永、贾宁、匡术这些降将,因温峤坚决反对而作罢。可是等温峤返回江州后, 王导很快就启用了这些人。
王导似乎不愿让任何人对朝廷心怀怨恨。
有些官员,比如右卫将军赵胤,还有上面提到的贾宁和匡术,这几个官员虽然没有倚仗权势为非作歹,但却 疏于律己,经常做出一些违反法令的事。很多大臣非常不满,希望王导加以管束,王导却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置之不理。
对于王导的温和,有人曾专门提醒王导,让王导怎么着也得稍微管管。王导却很神秘:“很多人都觉得我昏聩,但是后人说不定还会怀念我的昏聩”。
这么说来,王导的温和在很多人眼里意味着昏庸无能,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确实如此,陶侃和庾亮就是这么认为的。
陶侃后来对王导非常不满,最后忍不住给郗鉴写信,说打算出兵废掉王导,结果因郗鉴的强烈反对而放弃。后来庾亮也给郗鉴写信,希望联合起来罢黜王导,也被郗鉴拒绝,最终不了了之。
晋成帝司马衍在位期间,王导执掌大权整整十年,直至公元339年病逝。王导的执政方式到底该作如何评价,本书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评说,但是有一点,自苏峻之乱后,南方下一次大规模叛乱是五斗米教的孙恩之乱,时间则是在七十年以后。
苏峻之乱以前,南方叛乱此起彼伏,苏峻之乱以后,南方竟有长达七十年的稳定。这其中一定有王导的作用,而且,这一定也是苏峻之乱的又一个重大影响。
最后,苏峻之乱还有一个影响,这个影响同样巨大,这就是对东晋军事方面的影响。
这次苏峻之乱,叛军数量并不算多。起兵时,苏峻仅有一万多士卒,加上祖约增援了一万多,这两万多兵马就是苏峻的全部家当。即便后来陆续招降和新募,但总数也不会多到哪去,而且苏峻还要四处分兵。
而朝廷这边,陶侃和温峤带了四万(一说六万),广陵郗鉴有一万来人,三吴地区的义军也有数千人,还有宣城内史桓彝,这几方合起来,兵力总数约六至八万人。单纯看数量,义军远多于叛军。
但是战况如何?双方前后对峙了九个月,义军败多胜少,完全不占优势,最终打成僵局。单打独斗时,义军根本不是叛军的对手,苏峻带着八千兵就敢出城迎战陶侃和温峤的数万人,苏峻两个儿子带着几十个骑兵就能完全冲垮赵胤数千人的大军。
你要单纯归结于兵种问题,说什么步兵就是打不过骑兵,那还真不是。后来的刘裕也是步兵,为什么南燕的鲜卑骑兵就那么怕刘裕?刘裕为什么能在黄河北岸把北魏精锐骑兵杀的片甲不留?根本原因还是陶侃、温峤手里这几万人战斗力太弱,遇到强悍对手时不堪一击。
但是,义军中也有亮点,就是镇守广陵的郗鉴。
郗鉴被陶侃派回广陵后修了三座营垒:大业、曲阿和庱亭。郗鉴一共才一万来兵马,还要分到三个营垒,还有京口和大本营广陵,平均到每个据点也就两千人。但是,尽管遭到数次攻击,守垒士兵甚至惨到要喝粪水的地步( “ 垒中乏水,人饮粪汁 ”),对手还是韩晃、张健两员猛将,可这三个营垒却始终稳如泰山,叛军反而损失惨重。最后对叛军的扫尾也是由郗鉴的*队军**完成。
为何郗鉴的*队军**战斗力就不容小觑?
这是因为郗鉴的驻地广陵,也就是现在的扬州,聚集了大批北方南下的流民,这些流民就是郗鉴*队军**的主要来源。流民无牵无挂,参军只为活命立功,打起仗来无所畏惧,战斗力自然强悍。
不止郗鉴,苏峻的叛军也是如此。苏峻从北方确实带回了一批久经战阵的兵马,但数量不多,也不可能多,否则苏峻也不会离开青州往南方逃命。苏峻南下后的落脚点就是广陵,苏峻在广陵也招募了一批流民作为起家资本,并依靠这些资本在平定周坚、王敦等人的叛乱中立下战功。
很多人都知道刘裕起家是靠北府兵,因为刘裕最初就是一名北府兵将领。东晋的北府兵在淝水之战中一战成名,后人通常认为北府兵的创立者是*安谢**的侄子谢玄,这是因为谢玄担任广陵相期间,在广陵招募了大量流民组建*队军**,这支*队军**就是北府兵的最初雏形。但是,真正追根朔源,镇守广陵多年的郗鉴才是北府兵的最早奠基人。
为何义军总是打不过叛军?为何郗鉴手下的士兵战斗力就很强?事后自然会有人专门去研究这些。所以,此后东晋*队军**的战斗力逐渐提高,在对外战争中一改此前的颓靡,灭成汉,收巴蜀,继而又收复长江以北大片领土,甚至还抵抗住了强大的前秦,着实雄起了一把。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任何事情的影响都是两面的,消极是否能转化为积极,就看如何吸取教训了。
好了,轰轰烈烈的苏峻之乱平息了,这一页也该翻篇了,继续往下说。
平叛之后自然要大封功臣。
首先是陶侃。
朝廷下诏将湘州并入荆州,陶侃在原荆州刺史、征南大将军等职务的基础上再加拜侍中、太尉,在原都督四州军事的基础上,再增加交州、广州、宁州,一共负责七州军事。爵位升为长沙郡公,增加封邑三千户,赐绢八千匹,另外又特赐羽葆、鼓吹大礼。
陶侃的人生进入巅峰时期。
不久,陶侃率军返回荆州,并将驻地由江陵改为巴陵(今湖南岳阳)。
郗鉴升司空,加侍中,赐爵南昌县公,仍旧镇守广陵。温峤升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赐爵始安郡公,封邑三千户。陆晔升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庾亮为平西将军、都督扬州之宣城江西诸军事、假节,领豫州刺史,镇守芜湖。
死于苏峻之乱的卞壸及其两个儿子,还有桓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等也都一一追赠官职、爵位、谥号。
不过,甚为可惜的是,大封功臣仅一个月后,公元329年四月,乙未日,在平定王敦之乱、苏峻之乱中立下大功的温峤病逝了。
小皇帝司马衍和王导都曾极力要求温峤留在京城辅政,可温峤觉得有王导就足够了,自己对权力也没有任何欲望,于是坚决要求返回江州。临走时,因建康物资匮乏,温峤留下了所有能留下的物资,带着*队军**轻装返回江州。
途中路过牛渚矶(即采石矶,位于安徽马鞍山市)时,江水深不可测,当地传说水下有很多怪物。温峤听说后竟莫名其妙的对此好奇起来,于是让随从点燃犀牛角照向水面,观察水里动静。结果这一看果然让温峤大吃一惊,原来水里确如传言所说,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景象。后世借此典故发明了成语“牛渚燃犀“,比喻能洞察奸邪之人。
就在当夜,温峤做了个梦,梦见有人站在面前指责:“我与你幽明有别,你为何要拿火光照我?”语气十分凶恶。
温峤原本一直牙疼,那几天刚好拔牙,结果因拔牙引起中风,一*不起病**,回到江州后没几天就病逝了,时年四十二岁,距平定苏峻之乱还不到两个月。
朝廷追赠温峤为侍中、大将军,赐钱百万,布千匹,谥号“忠武”,以太牢之礼祭祀。
家人将温峤就近葬于江州豫章(今江西南昌),后来朝廷因温峤功勋卓著,特意在司马睿建平陵的北边为温峤专修了一座大墓,将温峤迁葬于此,作为建平陵的陪葬墓。这块新墓地后来成了太原温氏在江南的家族墓地。
随着岁月的流逝,温峤墓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虽然历代不断有人推测温峤墓的具体位置,但后来都被逐一证伪。包括现存于南京市鼓楼区幕府山西侧的温峤墓,人们一直以为这就是历史上真正的温峤墓,但其实也只是后人为了纪念温峤而修建的衣冠冢。
直到公元2001年二月,南京市鼓楼区郭家山一带的建筑工地上发现了一座大型六朝墓,墓中保存有墓志,上面写着“……始安忠武公,并州太原祁县都乡任义里温峤,字泰真……”。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温峤墓。
有墓,有墓志,温峤这位一千多年的人物仿佛就活在昨日。
温峤在病逝前给陶侃写了封告别信,陶侃一直珍藏,时不时就拿出来看看,每次阅读时总是禁不住泪流满面,哽咽无语。
温峤死后,朝廷任命温峤的司马刘胤接任江州刺史。当初温峤随陶侃赴京勤王时,刘胤奉命留守江州,驻扎在湓口。
陶侃和郗鉴都认为刘胤没有大才,无法胜任地方大员,王导却说这是温峤生前的意思,坚持任命刘胤,结果这位新任的江州刺史刚上任半年就被人杀了。
杀人犯是我们的老熟人,后将军郭默,曾经和荥阳太守李矩在北方并肩抗战的那位。
苏峻之乱中,郭默被郗鉴安排去防守大业垒,被叛军包围时,因垒中缺水,郭默坚持不住,独自率军突围而去。虽然郭默再次当了逃兵,但因为还有一些战功,所以事后不但没有被追究,还被任命为右军将军,成了一名防守京城的宿卫军将领。
朝廷下诏时,郭默不知何故正身在江州,可郭默不想去京城,想镇守地方。郭默就当着刘胤的面发牢骚:“我的能力完全可以去戍边,讨伐胡虏,可朝廷却不用我。以后边境若有事,朝廷临时征调我们这些宿卫军将领上战场,到时候将不识兵,兵不识将,怎么可能打胜仗呢”。
刘胤答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是这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抱怨完后郭默还得上路,因当时生活窘困,没有资费,于是郭默便向刘胤借钱。刘胤不想给,就把腊月里祭祀用的酒拿了一坛,加上一块祭祀用的肉,叫人拿给郭默。郭默气的当着来人的面把酒和肉扔到路边的河里。
早前在刘胤府上时,刘胤长史张满等人很看不起郭默,经常袒胸露背就出来接待,让郭默非常不爽。现在刘胤又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自己,郭默更是不满。
刘胤也不是什么好官,他手里有的是钱。刘胤在朝廷里出了名的贪财,到江州后大肆敛财,仅数月就积累家资数百万钱。朝廷有人因此弹劾刘胤,王导正让有关部门调查,刘胤得知后不但不悔过认罪,还四处喊冤申辩。
郭默有个朋友名叫盖肫,在江州霸占了一位民女,刘胤知道后要求盖肫放了这名女子。盖肫不肯,便找到郭默,说刘胤之所以到处申冤不愿认罪,是因为图谋*反造**,还说刘胤已经和张满等下属商量了很久,要先杀郭默,然后起兵。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郭默就当有这么回事,于是带人冲进刺史府,把刘胤以及张满等人全都杀了,还霸占刘胤的女儿和一帮侍妾。之后,郭默把刘胤首级传到京城,上表朝廷说刘胤举兵*反造**,已被自己平定。
王导明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又害怕逼反郭默,为了息事宁人顺势下诏任命郭默为江州刺史,并把刘胤首级挂在朱雀桥头示众。
刘胤部下,其实就是温峤的老部下,西阳太守邓岳后来赶到荆州,把事情经过报告给陶侃。陶侃听后大怒:“这不是瞎胡闹吗,这明显有问题”,随即率兵讨伐郭默,同时上奏朝廷:“郭默杀了刺史就让他当刺史,难道他杀了宰相就让他当宰相吗?”
王导无话可说,赶紧命人取下刘胤首级,然后给陶侃回信:“郭默占据江州,处长江上游有利位置,所以我才暂时忍耐,以便朝廷有充分的准备时间。现在足下大军已经准备停当,马上就可以出兵平叛,这不正是忍耐一时,静待时机的缓兵之计吗?”。
陶侃收到信后却不屑一顾:“我看这明明就是屈从贼寇的策略”。陶侃显然对王导一味绥靖的政策非常不满。
与此同时,镇守芜湖的庾亮也上书要求讨伐郭默,于是王导顺势下诏,让庾亮随陶侃一起出兵江州。
郭默势孤力单,杀人也是临时起意,准备并不充分,所以接下来的战斗就非常简单了。
其实根本没有战斗。公元330年五月,陶侃抵达湓口(江西九江境内)没几天,郭默就被部下宋侯捆着送到了陶侃面前。随后郭默被斩,首级传至建康。
郭默在北方与后赵作战时非常勇猛,后赵将士很多都害怕郭默,陶侃这次却兵不血刃就搞定了郭默,所以,当消息传到北方后,包括石勒在内,整个后赵都对陶侃是既尊重又害怕,不敢轻易南侵。
后来苏峻旧将冯铁杀了陶侃的儿子后叛逃后赵,被石勒任命为大将。陶侃就给石勒去信,说冯铁是杀了自己儿子后逃出去的,石勒见信后立即命人把冯铁杀了,将首级送给陶侃。
之后朝廷并没有重新任命江州刺史,而是让陶侃兼任,并都督江州诸军事。如此一来,陶侃就成了荆州、湘州(此时已并入荆州)、雍州、梁州、交州、广州、宁州、江州,一共八个州的军事长官。陶侃于是又把治所从巴陵迁到了武昌。
不久,陶侃派儿子陶斌和南中郎将桓宣从后赵手中收复了樊城(今襄阳市樊城区),又派侄子陶臻和竟陵太守李阳收复了新野,使得整个襄阳地区重新回到了东晋手里,断绝了后赵沿汉水南侵的企图。
陶侃也因此被朝廷拜为大将军,并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大礼,陶侃坚决推辞。
公元333年,已经七十五岁高龄的陶侃明显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差,于是打算辞官,回封地长沙国养老,因荆州百姓及下属的苦苦挽留最终未能成行。陶侃爵位是长沙郡公,所以封地在长沙国。
又过了一年,公元334年六月时,陶侃突然病重,无法处理政务。于是,陶侃再次上表朝廷,请求辞去一切职务,并派左长史殷羡带着表书以及符节、幢曲盖、侍中貂蝉、太尉印章、荆州和江州刺史大印等交还朝廷。
陶侃把公务一件一件都详细交待给右司马王愆期,让王愆期代为理政,直至新官到任。陶侃还把掌管的各项军需物资、仪仗车马、粮草、舟船等物品全部核对一遍并登记造册,甚至拖着病体亲自赶到仓库,盯着仓库大门被封条封存,然后把钥匙都交给王愆期。交接过程非常严谨,一丝不苟,令人叹服。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陶侃不等朝廷回复就登上了返回长沙国的船只。只是,这一去,陶侃还未到长沙就病逝于途中。
公元334年六月,乙卯日,陶侃抵达樊溪(今湖北鄂州樊口境内)时病逝,时年七十六岁。
朝廷下诏追赠陶侃为大司马,以太牢礼祭祀,谥号为“桓”,并命人用巨石雕刻成陶侃塑像立在武昌,以表彰陶侃的卓越功勋。
家人根据陶侃的遗言将陶侃安葬于长沙国南二十里的地方,原墓地早已无人知晓。后来,湘潭人为了纪念陶侃,在湘潭窑湾为陶侃修建了一座衣冠冢,现仍保存完好。
陶侃出生于公元259年,和晋惠帝司马衷同龄,比王导还要大十七岁,经历了西晋所有四位皇帝和东晋三位皇帝,从军四十一年,掌管八州军事。后世,唐朝建立武庙时,陶侃位列六十四将之一,北宋建武庙时将陶侃列为七十二将之一。
八十年后,刘裕废黜了东晋最后一个皇帝司马德文,建立了南朝宋。东晋原有封国和世袭爵位也随之全部被废,但刘裕却下诏专门保留了五家,其中就有陶侃的长沙国和长沙郡公,另外四家是王导、温峤、*安谢**、谢玄。
陶侃病逝后,朝廷任命庾亮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领江、荆、豫三州刺史,征西大将军。随后,庾亮由芜湖改驻武昌。
陶侃病逝后三个月,卫将军陆晔也病逝于建康。
早在陶侃病逝前一年,后赵皇帝石勒也病逝于襄国城,后赵因此陷入混乱,最终石勒从子石虎篡位称帝。
庾亮认为石虎不堪大任,于是打算趁机北伐,并为此做了大量的军事准备。但是整个朝廷只有王导一人赞同北伐,郗鉴、蔡谟等人坚决反对。
后来,公元339年时,石虎派大将夔安等人攻打邾城(今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禹王城村),守卫邾城的正是庾亮精心安排的辅国将军毛宝和西阳太守樊峻 。
庾亮认为守将得力,城池坚固,没必要派援军,结果导致邾城失守,毛宝、樊峻在兵败后投水自尽,以身殉国。
庾亮这才意识到石虎也同样难以对付,此后再不提北伐之事。因邾城失守,庾亮上书朝廷自贬三级以谢罪。
北伐无望,邾城沦陷,爱将牺牲,这些都让庾亮深感郁闷,最终忧愤成疾。就在这一年的七月和八月,王导和郗鉴也相继病逝,朝廷征召庾亮入京辅政,被庾亮拒绝。
公元339年一过,熬到了340年一月,庾亮也病逝了,时年五十一岁。
庾亮死后,朝政由庾亮弟弟庾冰和中书令何充主持。之后,正是缘于何充的极力推荐,方才又引出了继陶侃、温峤之后东晋又一个超级大牛人,桓温。此为后话。
关于东晋的故事到这里就暂时告一段落,因为北方的后赵已经等我们很久了。
和东晋的内乱相比,后赵的内乱毫不逊色,或许更加精彩!
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