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璠儿出生在冬天,那天下了场大雪。
稳婆将他抱起,珍重地对着躺在床上的美妇人说:“给娘子道喜,是小郎君呢!”
他被倒过来打了两巴掌,后知后觉地咧开嘴哭。
又细又弱,小猫一般。
他被放入一个摇篮中,身旁是一同出生的女婴,挥舞着胳膊,哭的下学的大兄都听见了。
那是他姊姊。
2.
阿父本要给姊姊取名为孟玙,取璠玙二字,美玉之意。
周岁那日,有算师远道而来,讨要了一杯酒水,指着姊姊说:“此女非凡人也!”
算师走南闯北,嘴皮子利索,将阿父哄得一愣一愣的。
他说他掐算不好这女郎的命格,看着贵重至极,却也命运多舛,若要化解劫难,非得改个朴素些的名字遮挡一二,保佑她幼年顺遂平安。
阿父身旁谋士梅公思索半晌,定了个玉字。
3.
璠儿和玉儿是双生子,本该亲密无间,却仿佛两个极端。
璠儿沉稳安静,给一团棉花坐在炕上能自己玩半天。
玉儿则是会爬动时便不安分,待到能走动便要跑,精力旺盛,吵得人头疼。
烦扰的阿母甚是恼怒。
喜静的璠儿被阿母喂成了球。
好动的阿玉摸到了阿父的私引,盖了满脸的红印子。
4.
璠儿并不喜欢姊姊。
他就这么一个姊姊,可他有很多妹妹。
他喜欢和妹妹们玩,妹妹生的玉雪可爱,软糯爱笑,可他姊姊,整日里寻衅滋事,抢走灵儿的珠花,情儿的点心,就连陈姨娘养的小狗都被她一脚踢开,阿母气得发抖,每每下狠手责罚她,却又在深夜呜呜的哭,叹息自己为何养出这么个生硬冷漠的女儿,哭完了还要对忐忑的璠儿说:“别学你阿姊,免得坏了性情。”
阿母是喜欢姊姊的,所以盼着姊姊好,可姊姊总是做坏事伤害阿母的心,所以他不喜欢姊姊。
可兄长责罚他,对他很生气地说:“阿玉和阿璠是同母所生的双生子,理应比旁的妹妹亲近,阿璠,你这样亲近外人,疏远亲姊,再大的骨肉情分都要被你伤透的。”
璠儿并不明白兄长的意思,但他知道兄长是为了孟玉阿姊训斥他,冷着脸的兄长令人生畏,璠儿不敢悖逆,便只得乖巧点头,心底里将这笔账算到了孟玉的头上。
5.
孟璠并没有机会*仇报**,很快,孟玉又和姊妹们起了争执,随后搬离了后宅,去了阿父的院中居住。
阿父待她真好,亲自教导她读书,过问她饮食起居,还让梅公教她为人处世的大道理。
要知道,兄弟姊妹中,能有此殊荣的便只有兄长一个。其他姨娘们不高兴,便找到阿母去闹,要让自己的女儿也去跟着梅公读书。
她们容貌美丽,可见识却浅薄。她们不识得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她们看不懂风云翻涌的政局,她们只知道,大小姐去读的书,一定是最好的,大小姐能读,我的女儿也必须要读。
可梅公将孟玉领进门的第一日,便烧了她的《女德》和针线,告诉她,从今以后,她要读些旁的书。
他讲塞外黄沙三千里,他讲饮马长河落日圆,他讲蜀中的栈道,他讲草原的骏马。他教导她习字,教导她下棋,教导她排兵布阵,教导她纵横捭阖。
孟玉不会因为一盘点心去和人扭打在一起,阿父和老师给她吃不完的点心,也不限制她吃饭,所以她不需要抢夺吃食。
她也不喜欢首饰,她有许多新奇好玩的事要去学,要去做。那些需要去争斗得来的东西浅薄可笑,她的眼睛看着天,伸手就能够到太阳,她踩的是四方土地,看的是十方神明,朝堂上的神鬼交杂,衙门里的眉眼官司,梅公在午后的光阴中读书,孟玉在棋盘上摆出黑白纵横,孩子的眉眼带着稚气,老师将那些惊心动魄的大事细细说给她听,说她必定要长成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是同龄的孟璠接触不到的世界。
6.
阿母后知后觉到自己捧在掌心的幼子需要启蒙读书。
她的阿父是个秀才,她耳濡目染,虽不算才女,却也识文断字,读得《女训》《女诫》,偶尔也能吟出一句半句的诗文。
她的见识浅薄,知晓自己不能耽误儿子,便满心满眼要教导女儿为人处世的道理,传授女子的本分,可她生了个犟种,厌恶读书,也厌恶她。偏偏要跟她作对,招惹弟弟妹妹,肆意欺辱。可她的丈夫不以为意,将那凉薄恶毒的女孩带走抚养,却偏偏将乖巧听话的幼子留在了后宅。
阿母去求了阿父,让孟璠也去读书。
孟璠摸着自己新得来的启蒙的书籍,听着阿母要他好好读书的教诲,心里遗憾以后不能和弟弟妹妹玩耍。
孟璠入学后却愈发厌恶读书。
他看不懂黑白的棋局,听不懂高深的政论,儒学经义让他昏昏欲睡,梅公的戒尺打在手心,他看到阿姊偷偷跟着梅师兄溜出去。
孟璠被人夸乖巧聪慧,从小夸到大,入学后终于堪破了假象。
他兄长端庄持重,举止言谈风姿卓然。他阿姊聪慧灵秀,每日逃课跟着梅师兄玩耍,可老师布置的课业她完成的最好,背书最流利。
孟璠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那么聪明,也做不到触类旁通。
梅公教导他几日,便不愿继续教,随意指了一名弟子,让他去教导他。
阿母开始不喜阿姊,她说是阿姊抢夺了他的天资。阿姊出生活泼健康,他却孱弱娇小;阿姊聪慧灵秀,他却愚笨不堪。是阿姊天生就自私自利,抢夺了同胞弟弟的资质,否则阿璠也会长成兄长那样的世家明珠。
阿母安慰他,一句一句地说,阿姊扒着窗户在看,脸色发白。
孟璠觉得不对,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难道要他承认自己天生愚笨吗?
可这是阿姊的错吗?
他不明白。
7.
大胤出了灾患,阿父忙于政务,便将姊姊送了回来。
姊姊整日窝在房中读书,也不出来玩耍。
可她还是会出来,出来后定然要惹是生非,折辱姨娘,辱骂弟妹,抢夺份例。
直至有一日,阿姊前去宋姨娘的住处,硬是将阿母送过去的一盘点心要了回来,言辞态度很是不敬,看着宋姨娘和灵儿瑟瑟发抖,孟璠猛地冲上去将阿姊撞倒,阿姊很惊讶地看着他,随后怒不可遏地扇了他一巴掌。
她揪着他的领子,很愤怒地说:“我是你姊姊,同胞的姊姊,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孟璠觉得这样的阿姊可怕,可看到灵儿的泪眼,立刻有了无限的勇气,道:“你才不是我姊姊,我姊姊不会这样欺负妹妹和姨娘,阿母说的没错,你就是恶毒的坏坯子。”
孟玉怒极反笑,道:“好啊,我自是要欺负她们,只要我活着一日,她们便不会有好日子过。”
那时的孟璠并不知晓,姊姊好久没有吃饱过。被裁撤到三日一送的点心,因着灵儿想要,阿母便让小厨房慷慨地送到了她的房中。
那时的孟玉也不知晓,会哭的孩子才会有糖吃,一味的闹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梅公教导她如何与人辩论,可无法让她从滥好心的泪眼朦胧的亲娘那里得到一星半点好处。
她亲生的阿母从自己那少得可怜的饭食中拿出一些给她,让她乖些,只要她们少用一些,灾民就可以多活一些。
她从生母那里走出来,看着庶母拿着点心喂鸟雀,便将老师教导的抛掷脑后,用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方法去闹。
8.
后来,大母也去世了。
她不喜欢阿母,自然也不喜欢阿姊。可为着那点昭雪的情分,在她生命中的最后几日,仍是阿姊侍奉在侧。
有时阿姊出去煎药,大母看着他叹息,她哀叹孟氏为何养出这么个犟种,她哀叹这样的女孩偏偏读了书。
阿父说阿姊刚强的性子像了大母,孟璠觉得不像。
大母被威逼长成厉害妇人,可阿姊是天生的心肠冷硬。
大母去世,朝廷发了九道诏令,命阿父前去越州。
阿母带着他和阿姊在家守孝。
阿姊很少和阿母顶嘴,却常常溜出去。她不和孟璠说话,却偷孟璠的衣服穿,出去买东西,或者和人玩耍。
直至那日。
阿姊面色苍白的逃了回来,对阿母说外面的灾民愈发多,要她写信给阿父,要她加高院墙,要她将家仆安排好,加强戒备。
阿母打了她一巴掌,斥责她*兽禽**不如。
阿母放开粮仓,救济灾民,将积蓄的银钱拿出购置粮食,还要让孟玉和孟璠亲自去施粥。
孟璠终于感到了恐惧。
他不懂那些人的眼神,他觉得可怕。
孟玉让他躲在自己的身后,脊背绷得很直。
孟璠看到,她的脖颈上有汗。
9.
施粥的那些日子,孟璠将铺盖搬到了姊姊房中,姊姊每日读书到深夜,他每每醒来,却看到她握着书本皱眉深思。
孟璠意识到,姊姊和他长得一点也不像。
一日深夜,姊姊将他摇醒,带着他往外跑。
火把将府邸烧的灯火通明,姊姊带着他藏进了假山中,姊姊的手捂着他的嘴,最近的时候他能听到贼人的声音擦肩而过。
他猛然想到阿母,挣扎着要出去叫阿母躲避,可姊姊捂着他的嘴,眼泪就落在脖颈上。
姊姊说:“璠儿,我们走不过去了。”
孟玉睡梦中都得提防着,当府邸大门被斧子劈开时,她立刻便惊醒,带着孟璠往外逃。
可摸到花园时,她看到那些人,便知道自己走不过去了。
年幼的孩子是两脚羊,贼人害怕事发,断然不肯留下见到他们真面目的人。
哪怕孟玉和孟璠是恩人的孩子。
更何况他们杀的就是恩人。
孟璠眼中昏昏,看不清日月,直至静寂,孟玉带着他,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阿母中了一刀,只剩了一口气,要他们去越州找阿父。
她说:“阿玉,你要照顾好璠儿。”
她说:“阿母错了。”
孟璠才知道哭,可一哭就止不住,哀嚎着要带阿母一起走。
孟玉第二次打了他,拉着他走。
10.
逃难的日子很苦。
孟璠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头。
丝绸衣服被脱掉卖了,可卖衣服的钱第三日就丢了。他们穿着脏破的衣裳,粗糙至极,还带着味道,孟璠刚开始恶心的想吐,可是他不穿,阿姊扭头就走,不会管他。
孟璠从前最是挑食,可现在他不再有挑食的资格,树叶和草根是好吃的,树皮冷硬粗糙可是能饱腹,溪水是甜的,虫子恶心,可烤熟了就是肉。
饥饿让他的腹部抽痛,随后那痛变成为了麻木,空空如也的滋味让他开始手脚虚软,他想躺在地上却不能够,孟玉冷心冷肺,绝不会等他。
孟璠饿极了将一把土塞入口中,姊姊便要他吐出来,她说灾民吃了土,就会活不了了。
孟璠学会了生火,也知道再饿也不能吃蘑菇,他们没有钱,姊姊也不会医术,吃了蘑菇中毒便会死在荒郊野外。
即使靠着这些东西勉强果腹,姊姊仍要他背书,教导他写字。
孟璠饿的面色发白,看到姊姊在默背兵法。
他不想背书,他想吃饭,想睡觉,想洗澡。
可是姊姊问:“璠儿,我们同那些灾民有何不同?”
他们都吃不饱,他们都没有户籍路引无法进城,他们都没有钱。
姊姊说:“我们认字,我们读书,这是我们和他们的不同。如果连书都不会了,我们就不再是侯府的孩子,而是街头要饭的乞儿。我们必须要回家去,回到家才能活下来,才能吃饱穿暖,所以我们必须读书。”
孟璠满心是绝望,他不懂读书和回家的关系,他只知道越州那样的远,靠着打听方向往那里走,他们没有鞋子,磨破了脚,结出厚厚的茧子,孟璠痛的无法行走,可便是爬,也要向着越州爬。
姊姊说,还要半个月,还要一个月,翻过那座山,跨过那条河。
可他们还在走。
日子在过,山外是山,过了河还有江。
孟璠失去了意识,他成为了行尸走肉,他僵硬挪动着步子,他说他要回家。
11.
可是家回不去,那日孟璠睁开眼,身旁没了阿姊。
他满心都是恐惧,唯恐他同胞的姊姊嫌弃他拖后腿,将他抛弃在深山中,可他在寻找阿姊时迷了路,一头撞入了人贩子的怀中。
他饿的手脚虚软,面色发白,那高大的男人将他仔细端详,露出了笑,随后便拿了绳索缚住他的脖颈,如同牵一只羊一般,将他带了回去。
那里有很多人,他们都饿怕了,唯一值钱的便是自己,送给人贩子,求一点残羹冷炙活命。
孟璠才意识到,自己是要被卖去当奴隶的。
他不肯,于是那些人拿来了鞭子。
奴隶不配用皮鞭,可这鞭子也足够将人抽打出血痕,足够让孟璠的意志消磨掉。
他才十岁。
孟璠浑浑噩噩许久,却看到奴隶贩子推着一个女孩走进来,那女孩同他一样的狼狈,可脊背是直的。
孟玉把自己卖了进来。
12.
孟玉足够孝顺,一路打听,知晓了孟璠被卖到了这里,便信手拉了一具尸体说自己*身卖**葬父。
她也知晓自己是个娇贵的小姐出身,编造了一段大家千金落难的动人故事,骗了人牙子两滴虚伪的眼泪,便主动伸脖子套了绳索,去寻自己的胞弟。
人牙子不放心,她便乖顺的捏肩奉茶,求他们把自己卖个好人家。
她识字,懂诗书,知礼仪,现下落魄不堪,可洗干净了,也能看出长胖点便是个美人。
这样个人,是不舍得往低贱的窑子卖的。
那合该千刀万剐的婆子喝醉了,拍拍孟玉的脸,说将来会给你卖到最好的*楼青**,你会长成最红的花魁。
孟玉认命地低头,道:“谢妈妈栽培!”
随后,她解开了绳子,拿出石头,砸碎了那些人的手脚。
用他们自己的*汗蒙**药,放入他们的酒水中,挣来一条活命的路。孟玉吃了几日饱饭,便有了力气,她年幼,可学过武,又有*汗蒙**药加持,自然顺遂。
有鲜血喷溅出来,她的脸上身上全是猩红。
那些人感觉到了疼,有的挣扎着醒了,孟玉便拿着石头一下一下地砸,直至他们再也不动。
那些人经历了这样惨重的酷刑,可行刑的人却只是抹了把脸。
鲜血将她衬托出十二分的可怖,恰似修罗恶鬼,有那看到的孩子厉声尖叫,却被孟玉捂住嘴巴,砸晕了过去。
孟璠僵住了。
他生来金尊玉贵,养在深宅不知世事,天真浅薄的孩子怎能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纵使来的路上历经困苦,却也不曾面对这样的酷烈场面。
哀嚎的人,淋漓的血,狰狞可怖,血变了颜色,人成了怪物,孟玉回头,孟璠面色苍白,后退一步,却突然呕吐起来,似要把心肺都呕出来。孟玉过来拉他的手,那手冰冷,恐怖的令人生畏。
临行前,孟玉解开了所有人的绳子,道:“都是苦命人,你们为自己挣一条活路罢!”
那天下了雨,她拉着孟璠奔跑在无人的街道。
因着下雨,那偷懒的官吏不去查宵禁,孟玉捏着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户籍和文书,奔跑在雨中。
他们在一个破败的屋中生了火,孟璠在火堆旁不住颤抖,他的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破败的带着霉味的房屋也成为了十八层地狱,有那恶鬼从火中尖叫着爬出来,要将他拖进去。孟璠终于尖叫出来。
如果是阿母或大母在世,定然会将他抱入怀中细心安抚,哪怕是阿父和大兄,也定然会抱他,抚慰他。
可孟玉不是他们任何一人,孟玉和他同岁,孟玉第一次伤人,甚至有可能杀人。在人牙子处,她飞奔去逃命,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次,于是便凭着本能去做,可回过神来,她便看到自己满身的鲜血。
那破旧的衣裳借着雨水搓洗,怎么也洗不干净,她抓了一把泥土将衣裳上的血污搓去,洗不掉的地方弄得很脏,可以盖住。
孟璠捂着自己的耳朵,不住颤抖,嘴里发出呓语,竟是要吓疯。孟玉越发愤怒,从火堆中抽出烧火棍打在他的身上。
“你要疯了吗?你要疯了吗?”
“我为了你杀人,你却一疯了之吗?”
“你给我起来,你不是男儿吗?阿母不是说你是世家公子吗?你怎么这样怕事?你起来”
烧火棍将那破衣裳打的愈发开裂,露出斑驳的鞭痕,孟玉却忽然扔掉烧火棍,抱着他大哭起来。
为什么这些事都要我遇到啊?
不是说陛下是圣人吗?不是说陛下贤明吗?不是说他是天下人的君父吗?
他怎么不赈灾啊?他凭什么不赈灾啊?
他有钱有粮食都送给柔然人,他凭什么不赈灾啊?
那些官,他们怎么就不赈灾啊?
孟玉哭的声嘶力竭,孟璠稍稍回了些神智。
这人是谁?
她是我姊姊!
她为什么哭?
她为什么哭啊?
他想说别哭了,可他说不出话来,他的灵魂似乎已经飞远,看着那具肉体留在破屋中慢慢腐烂。
他的姊姊在哭,她很少哭,可是哭起来定是要大闹一场。
他世家贵女的姊姊,在一个小城的破屋中哭,或许外面有追兵,或许他们很快就要死。
13.
第二日,孟玉便有些咳嗽,可她仍然要出城。
人牙子在这城内有些势力,孟玉大大开罪他们,自然不敢继续留着。
这年月,遍地是饥民,先前孟玉能靠着捡来的文书入城已是万幸,如今再度回到流民堆里,有那相熟的人哈哈大笑,说小娃娃,福窝窝里留不住,怎么还跑出来送死了?
可不是嘛,那小女娃娃在挨个死人堆里去翻,好容易找出来一张文书,连着撞倒几人跑了出去,都说是进城里享福去了,可谁知道她居然又回来了。
城里多好啊,便是要饭也能要到荤汤腊水。若是运气好,就能被个大户人家带走当奴婢,吃饱饭不说,将来说不定还能被老爷看上当姨娘,生个娃,那可真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一辈子享用不尽啊!
人们扼腕叹息,只恨那个进城的不是自己,若是自己,一定能留下来,男子卖苦力,女子也能当奴婢,当妾,他们能吃饱饭,穿新衣,将来还能成家,生娃。
秋雨连绵,他们怀揣着这样幸福的幻想入睡。一场秋雨下去,城外就会再爆发一场疫病,死了的人永远幸福下去,而活着的人睁开眼,仍然在不幸。
孟玉已经头晕了,对着孟璠说:“我们快跑,流民聚集,便有疫病,我们进山。”
她将那被雨水泡了的文书扔在地上,道:“进城的文书,你们自己拿,能活就活吧!”
有人争抢成一团,孟玉和孟璠就往外跑。
他们跑出几十里,便一头扎入深山中,此时的孟玉再也支撑不住,浑浑噩噩倒下,面皮烫的惊人。孟璠知晓她生了病,咬着牙将她拖到一处隐蔽角落安置好,便去找吃的。他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无能少爷,寻找半天,只揪了一把野菜,另在溪水中捞出两尾指节长短的小鱼,便立刻要回去照料孟玉。
可那个角落哪还有他的阿姊。
霎那间,他便绝望了。
他担忧那人贩子追上来,孟玉落到他们手中恐怕非死即残,可又害怕发出声响,便屏住呼吸去寻,可寻来寻去,却见那偏僻处,孟玉躺在地上,旁边一人,面容枯槁,一边哭一边烧水。
孟璠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场景。
但他绝不认为那人好心要救活姊姊。
一路走来,孟璠总能看到哭哭啼啼的男人,或是女人,将手中的包裹同旁边的人交换,同他们换的人必然也是哭的,包裹中的也定然是孩子,头大身子小,含着自己的手指头喊饿。
他问姊姊,他们在做什么?姊姊说,他们在交换孩子。
因着自己的孩子不忍心,便换了孩子去吃,如今,也轮到了他们吗?
孟玉醒了,可是她没有力气,挣扎了许久也爬不起来。
孟璠手中握着一块石头,他的掌心全是汗,他站起了身。
他应当像孟玉那样,去砸男人的手脚,把同胞的姊姊救出来。
可是那修罗又缠着他了,那恶鬼又哭号了,火焰在跳动,逐渐成了血红,还带着绿色的光晕,他脚下踩着泥泞,那男人瞥来一眼,他手中的石头落到了地上。
孟璠头痛欲裂,孟玉的眼中带了绝望。
他没有来抓孟璠,颤抖着声音在哭:“娃娃,我吃了你,就不吃你弟弟了,我把他好好养大。”
这个保证谁也不信,他吃了孟玉仍旧会饿死,朝廷不会给活路,博远侯查到后也不会放过他。
孟璠崩溃了。
可是孟玉终究没有被吃。
那个男人摇摇晃晃起身,摇摇晃晃地去把孟玉抱起来,可是他跌倒了,这一倒下,就再也没爬起来。
雨后,空气湿润,阳光明灿,林中有鸟叫。
14.
孟玉在那里躺了三日。
那个人有一锅水,孟璠将自己找到的东西全都放到里面煮,煮成稀薄的汤,他们没有碗,孟璠就用手捧了喂给孟玉。
汤很难喝,没有盐,野菜苦,鱼腥。
孟玉烧了三日。
她对孟璠说:“我不怨你不救我,可我死了,璠儿,你也不要活着!”
第三日,她爬起来了,抽出一根烧火棍端详许久,让孟璠起身,将那火星摁在了他的手臂内侧。
随后,她为自己烙上同样的疤痕。
她对孟璠说:“日后,我们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或许还会分开,但我们必须要去越州,找到阿父和阿兄。孟璠,你我是双生子,可模样不像,日后若是分离,便依照今日的印记相认,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该有旁人知晓,免得贼子乱我家门。”
孟璠忍着痛,对孟玉道:“璠儿晓得了。”
孟玉看了他一眼,说:“我去找些吃的。”
孟璠忍了忍眼泪,说:“好!”
他同胞的姊姊,终究是因他而心凉。
千难万难不曾放弃他的姊姊,在被他伤透心后放弃了他。
孟璠看向自己的手,因着捧汤给姊姊喝,已经烫烂,他忍着不愿喊痛,却在此刻痛的流出泪来。
他哭了许久,终于爬了起来。
阿姊说过,他是侯府公子,便是爬,也得往越州爬。
他不怪阿姊抛弃他,可他希望回家去。
他或许会死在路上,可他终究是要回家的。
下山的时候,他看到前方大石上坐着一个女孩。
他僵住了。
孟玉看了他许久,道:“走吧!”
15.
之后的日子,孟璠记不太清了。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孟玉不抛弃他,哪怕孟玉对他说完那些话,是当真自己离开了。
但是,他终究不是一个人。
恶鬼每晚仍会从火中爬出来,孟璠害怕一个人睡,可孟玉晚上看着火,总是自己拿了根树枝练字,很少和他说话。
孟玉偶尔也会教他读书,但更多时候是自己默背,或是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一些孟璠看不懂的图案。
他们有时要翻山越岭,孟玉甚至带着孟璠在高处看到了一场两军交战。
一方是山匪,一方是*队军**。
匪是面带菜色的乌合之众,兵是衣食无着的老弱病残。
双方打得不相上下。
孟璠缩在姊姊怀中不敢看,孟玉叹息:“大胤朝廷,当真是无可救药了!”
是夜,孟璠问孟玉:“阿姊将来要做什么?”
孟玉停下写字的手,道:“我要做的事,不能对你说。”
孟璠问:“阿姊,将来你会死吗?”
孟玉道:“人都会死!”
16.
孟玉和孟璠走了许久。
他们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人,有好人,有坏人。
好人可以变坏,坏人也能变好。
冬天的时候,他们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衣服,穿在身上御寒,一个老乞丐把他们带到了破庙中,无家可归的人在那里依偎取暖。
开春后,孟玉将自己乞讨的所有钱都给了他。
夏天的时候,他们拿着乞讨的几枚铜子,帮着船家做了几日活,船家把他们送到了对岸。
船家说:“我的儿女都死于战乱,你们若是无依无靠,便留下来做我的孩子。”
孟玉道:“谢您的好意,但我们要去寻亲。”
也有心善的夫人丢下散碎银两,想要将他们带入府中收留。
孟玉捡起银两,拉着孟璠对夫人磕头,说我们要去寻亲。
后来,他们终于找到了越州。
一进城,便觉处处繁华,孟玉终是落泪,对孟璠道:“我们要到家了。”
二人形容狼狈,好容易打听到了侯府,却被富贵眼的门房拒之门外。
二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却有一女子见他们可怜,给了两个馍馍。
孟玉对她诉说自己的可怜,求来了一盆冷水,带着孟璠洗净手和脸,女子见他们孤苦无依,又给盛了碗粥。
如是这般,孟玉便带着孟璠离开,临行前说会报答。
孟玉带着孟璠找到了兄长孟珏所在的官署,孟玉对他道:“兄长若是认不出,我们就去找老师,老师总会认识我的,还有梅师兄,他也认识我。”
好在,兄长将他们认了出来,带回了家。
17.
回家后,孟玉以惊人的速度在适应。
她很快恢复身体,便开始读书。
可孟璠却愈发不好。
富贵乡养出富贵病,孟璠的病了几场,醒来后人总是呆呆的,不爱和人打交道。读不下书,也做不来兄姐的风姿卓然。
父亲说他癔症,弟妹说他疯了。
或许的确是疯了。
他回来后仍旧依赖孟玉,可孟玉和他都和父亲住在一起,父亲不允许他晚上同姊姊睡,也不允许他有人陪伴入睡。
他不理解孟璠的软弱,就像他不理解孟璠这样的性情居然会是自己的孩子。
阿父不求孟璠能历一番磨难后忽然变成个举世闻名的奇才,但他希望孟璠可以长成坚毅果敢的孩子。
可孟璠不仅没有变成奇才,性子也软弱平庸,实在让人恼火。
孟玉也不理解他。
孟玉是自己在困苦中仍在背《史记》的人,哪怕沦落到沿街乞讨,也要攒上许久的铜子,请落魄的夫子为自己讲一段书,认几个字。
可孟璠却被这灾难摧毁了,他畏缩怯懦,苍白柔弱。他惧怕那么多的人,惧怕他们若有若无的嘲讽和夹枪带棒。
在学堂中,有人问他们是否靠乞讨走到越州,孟璠讷讷不敢言,可孟玉却神采飞扬,道:“自然,我还差点被人捡走烹了。”
在马场,教习师傅教他们弓马,他们均拉不开弓,被人嘲笑,孟璠脸色惨白,学着曾经的孟玉挺直脊背一言不发,可孟玉道:“那是我年幼体弱,待我再长大些,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泥里打滚的时光,没有在孟玉的人生中产生任何影响,却足以将孟璠由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变为阴郁沉默的少年。
后来,他的父亲厌弃了他,兄长很少和他说话,弟妹也避着他走。
孟玉真正成为了在家中地位举足轻重的人,她杖杀了那个备受宠爱兴风作浪的白姨娘,她将退婚信物砸在了毁掉及笄礼的未婚夫婿脸上,她跟着父亲剿匪,跟着父亲举“清君侧”的旗,她跨马提枪,驰骋在昏君治下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渐渐连兄长都得避让三分,可孟璠仍旧安*坐静**在房中,翻一翻书本,写一写故事。
18.
孟玉大破永安城那日,孟璠走出房门,看着黑压压的天空。
府内人俱是欢腾,连他素来稳重的继母,也难得喜形于色。
人群来来往往,无人关注他。
他走入祠堂,为阿母上了一炷香。
从未被爱的孟玉注定名垂青史,而备受宠爱的孟璠将会在泥里腐烂。
孟璠忽的想起离开那日。
阿母很勉强的喘息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尽是慈爱和不舍,她很想活下去,很用力的想活下去,可是不能够,她终是要死了。
她绝望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带着儿子走上一条死路,她恐惧他们会死掉,也恐惧冷血的女儿将儿子卖掉,乃至吃掉。
她太恐惧了,毕竟临死前孟玉都不肯给她一个承诺,承诺自己会照顾好阿璠。她那么恐惧,她甚至忘了孟玉和孟璠一样的大,她甚至没有对孟玉说一句路上要保重。
孟璠安静跪下去,心诚叩首。
您用生命去爱的璠儿成了一个废物,九泉之下,您会后悔吗?
孟玉该感谢您,您的余荫和血缘让她天生在阿父面前拥有宠信,她聪明地利用了这所代表的资源,终于长成梅公希望的了不得的人物。
我也该感谢您,您给予我同兄姊一般的血缘,他们在看到我时,总会忍不住怜惜一点,再怜惜一点。我会凭借这血缘富贵一生。
可是啊,阿母,为什么我会有些恨您呢?
哥哥不会恨您,姊姊不敢恨您,我不应恨您。
可是,我却忍不住去恨啊!
您最疼爱的幼子长成这副模样,这是否,也算是对您的一种报复呢?
孟璠无声地微笑起来。
19.
新朝初立,陛下加恩,将孟璠封为了郡王,赐号昌华,指了前朝王女为妃。
孟璠庸碌,无嗣位可能,将前朝的宗室女赐给他,断绝了前朝血脉继承皇权的可能,可又是实打实的加恩,任谁说,都是非常满意的。
孟璠的性子不适合成婚,可那宗室女也并不爱孟璠。
他是个善良的人,婚前命人传话给了未婚妻,言道郡王性情古怪,不愿成婚,若女郎有意,郡王愿自揽罪责,为其另择夫婿。
未婚妻恭敬叩首,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国亡**罪女,怎配郡王殷勤呵护。
她便嫁了过来。
她身在掖庭,唯独婚嫁,才可让她离开。
嫁给一个地位尊贵,没有实权的郡王,好过侍奉后宫佳丽三千人的帝王。
婚后的日子不算难过。
孟璠仍旧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王妃操持家务,尽心尽力。
京中的嘲讽和排挤并不算什么。前朝末帝昏庸,皇子们对着皇位虎视眈眈,宗室的日子并不好过。前朝破灭,她一夜之间从贵女沦为阶下囚,末帝一把火*焚自**死得痛快,可留下来的人却因为他的昏庸而痛苦。
身在掖庭,管你是贵女还是王妃,均要终日劳作,不得休息。
身在掖庭的贵女,都千方百计去奔好前程。
比起侍奉在帝王和太子身侧,在文武百官的冷眼中战战兢兢,连带自己的血脉也要受到排挤,能嫁给郡王,已经是难得的好运。
更何况,她的丈夫脾气很好,对待她很尊重,没有不省心的姬妾碍眼,没有老奸巨猾的仆人扯皮,这对一个*国亡**的宗室女来说,已是上天垂怜。
她读过书,懂名节之重,懂忠君爱国,可她也懂良禽择木而栖,懂自己对活下去的渴望。
20.
孟璠一直在等。
他在等一个时机。
太子也在等,等孟玉被流放灵州时说的后会有期。
孟璠是在孟玉被流放时看出了太子哥哥并没有那么爱孟玉。
他也看出了太子哥哥并没有那么爱他。
他并不伤心。
他不需要人来爱他,所以也没人能伤害他。
孟玉需要爱,别人不给,她就会抢。
孟璠不需要爱,别人不给,他只是垂眸冷淡地笑。
他等了许多年,等他阿姊回家。
他等到了太子的谋反。
孟璠的血液忽然就沸腾起来,入宫去拜见他的父亲和继母。
父亲一夜白头,继母瘫倒在地,他细细看向殿中的尸体。
她比寻常女郎要高,可她的眉眼像阿母,所以生的好看,灵州酷热,她的眉梢眼角,尽是风霜。
哦,是姊姊!
孟璠茫茫然看向四周,彩色缤纷的大殿成了黑白影像,他忽然听不清阿父在说什么,脑海里却在回想着阿姊那日的话。
她对孟璠说:“日后,我们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或许还会分开,但我们必须要去越州,找到阿父和阿兄。孟璠,你我是双生子,可模样不像,日后若是分离,便依照今日的印记相认,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该有旁人知晓,免得贼子乱我家门。”
命运兜兜转转,阿姊,你在对这时的我说话吗?
孟璠回过神来,自己已被兄长抓住了头发。
他怔怔看向那完好无损的皮肉,忽地将自己头发扯乱,作出痴狂模样来,发了疯。
他总是愚钝笨拙,可生死攸关之际,却总能有些急智。
素日里阴郁的模样刻入人心,他兄长当真以为他疯了,将他锁在偏殿,不闻不问。
孟璠想办法解开了绳子,悄悄遁逃入大殿。
他阿父问:“玉儿还活着吗?”
孟璠咬牙叩首:“自然!”
他便将衣带诏系在他的颈上,又将青铜的物件给他,让他出城,去找孟玉。
高量衡将他扮作小太监,将他送出了皇城。
临走前,孟璠问:“你是谁的人?”
高量衡笑道:“奴婢是陛下的人。”
孟璠跳入了护城河,去寻他带兵勤王的姊姊。
京城戒严,可他到底吃过苦,太子所依仗的世家也并非铁板一块,出城后他很快便撞上了梅师兄的人,顺利找到了孟玉。
孟玉一身戎装,将那虎符扔在了案上。
她看向京城的方向。
多年前,她纵马而过,青春得意,天命风流。
多年后,她奉旨勤王,父兄背弃,众叛亲离。
孟玉问:“璠儿,你想当皇帝吗?”
孟璠悚然。
她似乎只是问问,捡了虎符出去了。
21.
孟玉赢得理所当然。
太子被废,幽禁皇陵,终身不得出。
太子妃自尽,沈氏族诛,其女孟辞交由秦国公主孟玉抚养。
孟玉权势盛极。
似乎回到了孟玉大破柔然班师回朝的时候,那是她最得意的时光,那时的阿父还是慈爱的,阿兄还是温柔的,弟妹还是恭敬的。
可是如今的朝廷,平静之下暗藏波涛,陛下坐在宝座上,成为了一尊佛像,无数的政令从孟玉的手下发出,他微微笑着,温柔慈爱的仿佛还在侯府,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志的侯爷,孟玉是他最宠爱的孩子。
可他现在是皇帝,孟玉是他权势最盛的臣子。
有朝臣来投诚,太子被废,三皇子四皇子被杀,其余的皇子要么母家寒微,要么未曾长成。孟璠是元后嫡子,太子被废,他就成了事实上的长子,虽然平庸,可他的血脉就决定了他是帝位的有力竞争者。
朝臣对着郡王府递上了拜帖,请孟璠入朝为官。
至少要分担一下孟玉的政务和权力。
孟璠品茶,一言不发。
他仍旧那般阴郁,不爱和人说话。
朝臣的目光中夹杂着殷切希望和恨铁不成钢,倘若秦国公主是男子,他们立刻便可投入她的门下。
谁让,她是女子呢?
孟璠道:“若是他日,孤有幸登临九五,自甘为台前傀儡,阿姊必为摄政王,一应政务悉数托付。”
朝臣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22.
陛下那日后开始发疯。
他沉溺于美色富贵,流连于后宫内帷,朝政掌握在孟玉手中,而他出来必定要杀人。
他杀许多的人,好人,坏人,世家,寒门。
孟璠困惑地盯着窗外,他的妻子卧病在床,将染血的手帕藏在了身后。
她问:“殿下会为了帝位抛弃妾吗?”
孟璠思索片刻,道:“会!”
他道:“阿父不会将帝位交给我,若是一定要交给我,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纵使我不愿,怕也无可奈何。你知晓我才干平平,又无权力,你是前朝出身,届时我保不住你。”
他道:“但你不必担心,你我夫妻一场,我总归要保下你的性命。若真走到那一步,我秘密将你送回云川,你会活下来。”
王妃便笑,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23.
他的妻子在孟玉登基的次月与世长辞。
她没有等到朝臣来杀她,便已经熬干了心血撒手人寰。
临终前,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像是握住一个美妙的梦境。
她叹息:“当年,殿下和陛下的逃难路上,若妾能遇到你们该有多好!”
我想给你们一段庇护,我想让你不要陷于往事数十年。
她的一生,比起大多数人是幸福的。
前朝末帝昏庸,她是宗室女,虽因着夺嫡风波日子过的不算顺心,可终究是衣食无忧。
王朝破灭,她身为前朝宗室,被留下送入掖庭,虽要终日劳作,可也保住了性命。
嫁给郡王为妃,不必和姬妾斗法,也没有婆母刻薄。近些年,她在丈夫的漠视下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接出了掖庭。他不在意,可他却实打实给了她庇护,给了她家人庇护。
唯一的遗憾,是她没有孩子。
没关系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她懂得知足和感恩。
她对孟璠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妾死后,您将妾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了,好吗?”
孟璠不理解:“你没有孩子,若是不入皇陵,将来无人祭祀,岂不是要成为孤魂野鬼?”
王妃笑道:“那样也好啊!”
孟璠答应了她的请求,她很开心地说:“殿下,您以后要好好活啊!”
她闭上了眼睛。
24.
孟璠在王妃死后,上疏陛下,请求出家为道。
那时陛下刚拟好了封他为王的旨意。
孟玉问他为什么,他没有解释。
孟玉没有多问,允了。
孟璠临走前,回头看她。
孟玉并不是世俗认定的好女人。
但她终究活成了自己认为的人。
他说:“阿姊,对不起啊!”
孟玉困惑抬头,问:“怎么了?”
他笑了一下,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