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胡同名儿确实怪,有时爱用动物的小名,就像家长给小孩取乳名,叫猫儿、狗儿的,比如,除了“鹞儿胡同”,在北京西城区什刹海街道那块儿,还有个“鸦儿胡同”。
难道这个胡同有大片的乌鸦群集么?非也。
这条胡同最初并不叫这个名儿,而且在改朝换代中,换了不少“身份证”。
最早在元代,这条胡同就已存在,叫沿儿胡同。因为整条胡同是沿着风景秀丽的什刹海的北岸蜿蜒向西,再同后海的北岸平行,一直延伸到了西边的甘露寺那头。它都在几个内湖的边沿上,因而才叫沿儿胡同。

到了明代,这条胡同竟变成了广化寺街,而不叫胡同。为啥改成这个面目全非的名字?
原来,这条胡同建有一座著名的大型净土宗古刹——广化寺,就在鸦儿胡同31号。
不过,这座古刹并非在明朝才开始建的,而是在元朝就有的。
据说,元朝有一位怪和尚,曾来到这条胡同里居住,并发誓足不出户,一心念佛。他每天念诵佛号,每念诵一声,便用一粒米计数。这位和尚竟然这样坚持了20年,最终的米粒数积累到了48石。于是他用这些米换成了钱,然后在那里建造了这座广化寺。
在元代时,这座古刹兴起之初可能香火不旺,到了明朝这座广化寺由于吸引了众多的善男信女,香火大旺,人们才把这条巷子改成广化寺街了。
但是到了清代,统治者换茬了,这条巷子归正黄旗管辖。也许是人们观念变了,觉得广化寺街叫起来不太顺口,却又叫回原名了,但却讹传成了“鸭儿胡同”。到了新中国成立那会儿,北京人觉得“鸭儿”不好听,因为它在北京话里是个脏话,意思是乌龟王八,因而,人们又改叫“鸦儿胡同”。
鸦儿胡同是北京城里相当长的一条巷子,全长820米,将近一公里。由于胡同比邻美丽的什刹海,风景秀丽,如今这条胡同里的不少房屋改建成了酒吧,从而成了一条大名鼎鼎的酒吧街,也是仅同的次于三里屯酒吧街的第二大酒吧街,热闹非凡,尤其是夜幕降临之后。

虽说这条胡同变得洋气多了,但是当地有些老百姓总会惦记鸦儿胡同的6号院,从前它是响当当的“蜗蜗居”,那里住着一位文坛奇侠。
这位文坛侠客,就是大名鼎鼎的作家——萧军。
蜗蜗居是一栋木构欧式二层小楼,也是萧军给自己这座小楼特意取的名儿。直到去世,他在这儿住了整整37个春秋,算是老住客了。
这位作家,原名叫刘鸿霖,辽宁人,是条典型的东北汉子,文武双全。他虽然出身贫寒,曾一度当过骑兵,组织过抗日义勇军,铁血丹心。然而奇怪,他却突然弃武从文,选择了文学。
1929年,他以“酡颜三郎”为笔名,发表了自己的处女作——第一篇白话小说,由此开始了自己的写作生涯。
不过,他最传奇的,也最仗义的一次,就是拯救了另一位女作家——萧红。
当时还在东北,萧军在哈尔滨担任记者和编辑。1932年7月份,哈尔滨《国际协报》的总编收到了一封奇怪的来信,署名张乃莹,是位还不怎么出名的女作家。
这位女作家在信中倾吐自己的苦楚:原来她正身怀六甲,却不幸被男友抛弃,把她一个大肚婆扔在东兴旅馆里。此外,她已经欠了旅馆一大笔钱,被店老板扣住。更为悲惨的是,店老板威胁说,如果再不还钱,就要把她卖到*院妓**去。
由此,这位悲催的女作家写信求救。这位总编叫老裴,是三郎的好友。他先去了那家东兴旅馆,亲自看望了身心憔悴的女作家张乃莹,并警告旅店老板,张乃莹欠的钱,他会想办法还上的。这位总编倒也是古道热肠。
之后,老裴把张乃莹的情况告诉给三郎后,让他前去,顺便给张乃莹送几本文艺书。
三郎慨然去了那家旅馆,两人第一次碰面。不过,三郎当时是个穷困的汉子,一时也急着想法子。幸运的是,到了8月上旬,哈尔滨连日大雨倾盆,以至于松花江泛滥决堤,整个哈尔滨成了一座水城。东兴旅馆一层被淹没了,店老板与许多人都逃命去了。就在混乱中,三郎来到了旅馆,将张乃莹从困境中搭救了出来。

打这以后,两人一起在编辑部撰稿写作,一起发表小说。而这位女作家,就是后来的文坛四大才女之一——萧红。
1934年,三郎与萧红一起去上海,专门拜访了鲁迅先生。他投上了自己的新小说《八月的乡村》。由于“三郎”这个笔名当时与另一作者同名,因而在鲁迅的建议,他从此将笔名改为“萧军”。不久,他的那部小说,由鲁迅作序,作为奴隶丛书之一,正式出版,立马就赢得了文坛上的赞誉,轰动一时。
由此,萧军与萧红这对文坛上的“鸳鸯作家”,暗含着“小小红军”,难分难舍。不过,若干年后,这对鸳鸯作家由于感情不和,最终还是分道扬镳了,加上萧红早逝,以致文坛“双萧”变成了“单萧”。
值得一提的是,萧军对鲁迅的感情很深。有些人撰文攻击*谤诽**鲁迅,他竟然公开表示要跟男人“决斗”,要把对方狠扁一顿。可想而知,这位文坛侠士如何地疾恶如仇。
有点戏剧色彩的是,到了清末宣统年间,鸦儿胡同的广化寺一度竟成了“京师图书馆”,也就是北京图书馆的前身。
1908年,张之洞在这座古刹中,存放了自己的私人藏书,奏请成立京师图书馆。第二年朝廷批准,政府便派缪荃孙主持建造图书馆的事务。
民国成立后,教育总长蔡元培先生委任江翰为京师图书馆的馆长,第二年正式开馆,接待北京读者。碰巧的是,在这期间,鲁迅刚好担任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科长,也在这座图书馆里上班。
鲁迅绝对不可能想到,大约30多年后,自己的门生弟子萧军会搬到鸦儿胡同里住,就靠近他一度上班的图书馆旁边。
当然,京师图书馆后来“挪窝”了,广化寺又恢复了自己的身份,成为一所净土宗寺院。1927年,玉山法师担任寺院住持,同时修习禅宗,奉行“禅净双修”,并制定三条戒律:一不攀龙附凤,二不外出应酬佛事,三不私自募捐化缘。由此,广化寺声誉大显,名传海内外。
新中国成立后,萧军终于离开了东北沈阳,来到了北京,并把全家迁到了鸦儿胡同的6号,并给自己的小楼取了有趣的名儿——“蜗蜗居”。

当时,这座6号院的房主是张公度先生,格局很大,上下楼层共八间宽敞居室。萧军租买了二层楼上的四间房屋,自费安装了电灯,全家十多口还算凑合。据说,院子里只有一个公用水龙头,上下楼提水,都是由萧军一个人扛。这个作家一边做着日常杂务,一边写作,确实不容易。
不过,就在这里,萧军笔耕不辍,完成了不少名作:长篇小说《五月的矿山》《吴越春秋史话》《第三代》,以及书信集《鲁迅书简注释》《萧红书简注释》,等等。这些作品总共达数百万字,不得不令人佩服。
萧军行伍出身,一边写作的同时,并没忘打拳舞剑,这算是他的一项业余娱乐。就在二楼东的那间南屋的17平方米阳台上,他总会在晨昏期间,练练筋骨。因而,这位身体倍棒的作家才活到了八十多岁的高龄。
不过,不幸的日子在十年“*革文**”时降临了,他被错划为*派右**,以致遭到批斗。
更为不幸的是,萧军加入了劳改队伍,他的6号房产也被充公,院子内竟建起了街道工厂,并住进了几十户房客。这座院子一下子沦为了大杂院。
直到1972年,萧军才可怜巴巴地回到了自己的蜗蜗居,鸦儿胡同6号。然而,这时候,房子大部分还被人挤占,他全家只得挤在一间屋子里,他的书房不得不缩小成一个角落了。由于没有窗户,萧军给墙上打了个洞,白天这才透出一些光亮来。由此,他才诙谐地称那个小书房为“蜗蜗居”,意思是说比蜗牛的房屋还要蜗牛呢。
这位民国的老作家,果然胸襟非凡,并没有消沉,还特意给这间蜗蜗居豁达地赋诗一首:
蜗居虽小亦何嫌,芥子须弥两大千。
苍狗白云瞰去往,镜花水月幻中看。
虫沙劫历身犹健,烽火频经胆未寒。
一笑回眸六六载,闲将琴剑娱余年。
可知,这时候萧军已是66岁的老头了,但他绝没有被厄运击倒。当他被撤销了公职,街道办每月仅给他全家发放110元的生活费,他也毫不悲观,笑着说:“我是有窝就下蛋,有水就行船,决不等什么好条件。这点钱,撑不死,饿不着,挺好。”
十年的浩劫终于熬过去了,重见光明的老作家再次慷慨赋诗:
读书击剑两无成,空把韶华误请缨。
但得能为天下雨,白云原自一身轻!
到了1980年,老作家萧军彻底得到平反昭雪,政府分给他木樨地茂林居小区一栋新宅,不过他对这栋蜗蜗居恋恋不舍,不肯搬迁。
8年后这位文坛奇侠溘然离世临终前他说了这么一番慷慨激昂的遗言:“死,也要死得艺术!死得有气派!”
如今鸦儿胡同号面临着*迁拆**的危险其中的居民户已经搬空,它的命运不得不令人寒心。不知道当年的萧军故居,会不会最终也将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