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哲】前两天回社旗老家收麦子,我来到村东边的小河。河水依然清澈,河边的草地上,有羊群在吃草,放羊的人斜靠在在岸边,看水中的鸭子和水鸟,杨树林风中瑟瑟作响,几个钓鱼的人安静的坐着,等鱼上钩。

我站在岸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到熟悉又陌生,河还是那条河,白花花的沙滩不见了,茂密的斑茅林不见了,修坝的原因,水面宽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听不到了,河平静的像一个成熟的少妇,镜面一样的河水倒影着杨树林,还有天上的白云。

这是我魂牵梦绕的那条小河吗?多年以来身处异乡,回来总是匆匆,我已经多年没有在河边这样仔细的看她了。
但我清晰的记得她旧时的的模样。
一年中热闹的景象,从端午节开始,一大早,河东河西两个村庄的人们,像赶集似的蜂拥到河里洗脸,小孩子在水里肆意的打闹泼水,青年们则在远处洗澡沐浴,很多人端了盆子或者挑了水桶,在河里打水,回家给不能到河里的老人们洗脸,这一天都没有人用井水洗脸洗澡,这一习俗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得而知,端午节的重要对农村人来说和过年差不了多少,为了这个节日,人们提前几天都开始准备了,母亲们采了新鲜的艾叶给每个孩子都做好了香包,上面绣着各式各样的五彩花纹,下面飘着五条包裹着艾杆儿的彩带,长命锁一样挂在孩子们的脖子里,这几天是孩子们炫耀母亲们手艺的好机会。八爷在端午的这一天最忙,他端着雄黄酒挨家挨户给孩子们耳朵和鼻孔边抹雄黄酒,而且要求当天不能擦去。

河里的主战场在厨房开始飘出香味的时候,渐渐归于了平静。一年中小河的旺季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白天这里是小孩子的天堂,我从小就是这里的常客,洗澡捉鱼,跟大一点的孩子比猫画虎,学习各种技能,用大头针折弯,上面挂上蚯蚓,像模像样的钓鱼,却始终没有钓上来什么东西,连条扁肚子的五色儿鱼也没钓上来过。学习扎猛子,憋的脸都发紫,也不肯输于同伴,学习花样跳水,摔得屁股生疼,也乐此不疲,我有一个弟弟,也不甘示弱,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弹跳力,没跳进水里,更要命的是脸先着地,下嘴唇被礓石穿透,至今还留有疤痕。我现在还引以为豪的游泳技术,也是在这条河里,喝了不知道多少水之后,终于修成正果。在游泳池里,我抱臂而立,踩水行走,不沉不没,漂在水面,只动双脚,仰泳前行,在水库中变换各种姿势,百米千米的畅游,一切的根源,竟在这条名不见经传的村边小河。

夏天的小河,也有变得不太安分的时候,暴雨过后,山洪像发怒的野牛,不顾一切的冲来,浑浊的浪涛撞击岸边的黄土,一大批一大批的坠入河中,杂草和树枝树干在浪中时隐时现,小河瞬间成长为一个无情无义的大江模样.

洪水过后,来了一条小鱼鹰船,几只鱼鹰站在船帮上,脖子用绳子绑着,渔夫用船桨轻轻一划,鱼鹰们下饺子一样掉进河里,不一会都次第露出水面,只见渔夫抓起鱼鹰的脖子,用手一挤,一条鱼便从它们的嘴里出来,随手又把它们丢进水里,鱼鹰们辛苦劳作的回报是收工时,船舱里没有装进鱼篓的小鱼,它们脖子上的细绳一解开,它们便狼吞虎咽起来,风卷残云。我们这些小小的看客很为鱼鹰抱不平,感觉这个渔夫就像传说中的地主。
河里的水还没有彻底的变请,我们已经迫不及待的下了水,有的地方水深,水也凉,一会嘴唇冻得发青,身上一晒,一层细细的泥沙。我们就跑到岸边新近冲积起来的沙滩上,钻进晒得发烫的的沙里,浑身埋上沙子,只露一个头,看谁坚持的时间长。小孩子的自尊和要强,往往是通过自伤的方式实现的,我也不例外,为了表现勇敢,我曾经捡起一个燃烧着的爆竹,把它扔向远处,大人的呵斥我把它当作一种奖赏。二就一个字,我不止一次。
夏日晚上的河湾,是另外一种繁荣,男女老少都在河里得到释放,这里成了一个天然浴场,男的在上游,女的在下游,都脱个精光,噼里啪啦的洗澡,说笑声响成一片。我随着哥哥拿一条凉席有时就睡在沙滩上,吹着河里的野风,看着满天的星星,看银河和北斗。
这样的日子一直能持续到秋收。

冬天如期而至,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这里又成了我们的天堂。一个个小孩子戴着狗皮帽子,穿着花里胡哨的棉袄,集结到冰上,小板凳反扣在冰面上,前面用绳子拴着,一人坐在上面,一人在前面拉,坐在上面的孩子嘴里叫着:驾驾,像指挥着一匹马。也有人在冰上打陀螺,也有人在滑冰,还有一部分人在捣乱。
待到雪封河谷,天地笼统,河里大人小孩都不见了踪影,这是一年中难得的冷清时节。
惊蛰过后,河湾又恢复了勃勃生机,河套的开阔地水草丰满,俨然是一个小小的草原。以青蛙为代表的蛰伏动物们纷纷钻出了地面,随后又忙着在水草间产卵,黏糊糊的一片又一片,黑色的小籽时间不长都长成了鱼一样的蝌蚪,在水中黑压压的成群结队。最可笑的是发育不完全的青蛙,屁股后还残留一小节尾巴,看起来不伦不类。
我的全部的童年时光就像河里生长的万物一样,没有约束也没有目的,就这样野蛮的度过了。
我上初中的时候,家里分了地,又养了牛,每到暑假,我的任务就是放牛,而放牛最好的去处就是河湾,在这里牛有吃有喝,我可以找一个树荫下,看书,不看书的时候,可以做青春期的白日梦,我在那个时候就想象着长大以后当个老师,怎样给学生们讲课,于是我就开始对着牛抑扬顿挫绘声绘色的开讲,我家的老母牛,肚子很大,我觉得它通人性,它总是在我讲到兴处,看我一眼,回应一声:哞。
大学毕业后,我真的阴差阳错的当了老师,面对着学生讲课时,却没有了对着牛讲课时的从容与淡定。河湾是我人生的第一课堂。

步入中年的我,历经了几次的成功和失败,越来越向往农村的生活,尤其是过去农村的生活。人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这条河依然河东是河东,河西是河西,只是我的内心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化。村子里井然有序的瓦舍茅屋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小洋楼,盖得错综复杂,没有一点章法,残破的老屋也随处可见,院子里都长满了野草,坑坑洼洼的路面也变成了水泥路,破败和光鲜交织在一起,都很扎眼。往日每到饭时几家人聚在树荫下一起吃饭的场景一去不复返了。河上建起的水坝,上面是一条马路,不时有汽车呼啸而过,连水中的鸭鹅都习以为常波澜不惊了。我却在追寻它往日的影子。

我手牵着儿子在河边走走停停,儿子正是我当年戏水的年龄,他却不会玩水,只会在河边摆pose照相,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儿子说:爸爸,让我玩一会手机,那个游戏可好玩了。
村里的小孩子都不会玩水了,大人们也不再到河里洗澡了,热闹非凡的端午节习俗,早就被人们遗忘了,只有我的记忆里,那是一种仪式,甚至信仰。这么怀旧,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这条河也变得温顺腼腆了,我虽然回来了,但我确信我已经回不去了。
作者:文哲(社旗)
图文编辑:广东省南阳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