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瓶金**梅》问世以来,潘金莲就以她的"淫荡"和"狠毒"成为大家口诛笔伐的对象。评论家们对其作出正面评价的并不多见,游国恩先生将其称为"淫荡泼辣"。另外,类似一些"极端个人主义"、"极端享乐主义"的标签也常有。在我看来这种评价缺乏设身处地的理解与包容。潘金莲幼时丧父离母,寄人篱下,任人使唤,如花年纪却在雇主家遭受了不愉快的性体验,这些带着黑色底片的经历给她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导致成年后的潘金莲人格扭曲,性格上敏感警觉、焦虑冷漠,行为上放纵性欲、热衷攻击。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早年的儿童时期是每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期。这阶段里最深刻的经验会在记忆中被保留下来,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成为潜意识的一部分,相伴一生并影响一生。潘金莲的性格方面存在很多缺陷,比如"好攻击""爱*听窃**"等。要真正理解她的这些言行举止我们必须回到人物的早期经历中去挖掘根源,扒开血淋漓的成长史,使得了解不再只是停留在直观的评论上,而是充满人情味地感知其喜怒哀乐。

一、潘金莲早年所受心理创伤
创伤既可指由某种直接的外部力量造成的身体创伤,也可指由某种强烈的情感折磨造成的心理创伤。创伤对人体的危害不容小觑,其中尤以心理创伤对人体的摧残最为绵长。心理创伤影响受创主体的身体、智力、情绪和行为,产生遗忘、恐怖、麻木、歇斯底里等非常态情感,使受创主体无力建构正常的个体和集体文化身份,比如早期的受虐经历能够影响甚至阻碍一个人发展稳定的自我感觉。
《*瓶金**梅》中,潘金莲嫁与武大郎之前的情景,作者写得很简略,这似乎也不是作者要着力表现的,但是下面这段描述却极为重要,从这简短的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到潘金莲人生的低起点、各种不正常性习惯的养成、恶劣积习的变异,从而对于理解潘金莲以后的状态行动都是那样的顺理成章。且看原文"这潘金莲却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排行六姐……他父亲死了,做娘的度日不过,从九岁卖在王招宣府里……到十五岁的时节,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争将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于张大户家……一日主家婆邻家赴席不在,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遂收用了……主家婆颇知其事,与大户嚷骂了数日,将金莲百般苦打。大户知道不容,却赌气倒赔了房奁,要寻嫁得一个相应的人家。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见无妻小,又住着宅内房儿,堪可与他。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觑此女,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得嫁与他为妻。……武大若挑担儿出去,大户候无人,便踅入房中与金莲厮会。"我们可看到小金莲过早地体验了太多人生变故,小小年纪就经受丧父之痛,为了生存糊口,九岁便被母亲卖到富人家做丫头,十五六岁的青春妙龄,正当别的女孩怀着梦想憧憬未来时,她又被转卖给张大户,在张大户不怀好意的觊觎下胆战心惊地长到了十八岁,最终还是逃不过魔爪做了一个六十几岁老头子的暗室,东窗事发后潘金莲又成了张大户夫妻俩吵架争斗的出气筒子,经常挨骂受打不说,最后还被许配给长得黑矮矬、人送外号"三寸钉"的武大。潘金莲不得反抗,只能去接受这个社会对她的不公和压迫,可她又不甘心。外部力量的强大以及内心的真正渴求不断地对她进行前后夹攻,在这样的内外巨大压力下,潘金莲的人格慢慢扭曲了。
二、早期所受心理创伤对其人格的影响
(一)早期心理创伤在成年潘金莲身上的表现
1、认知层面:本我失控,性欲放纵。

1923年,弗洛伊德提出酝酿已久的人格结构假说,即人格结构由本我、自我和超我三个部分构成。在通常情况下,本我、自我和超我是处于协调和平衡状态的,当本我中的本能冲动要表达时会对自我造成威胁,自我会阻止其表达,压抑它们,从而保证了人格的正常发展,如果三者失调乃至破坏,就会危及人格的发展。潘金莲遭受的心理创伤使得她人格结构中的三我发展无法自行平衡。荣格认为,对创伤经历的正常的心理反应是从受伤的场景中退缩,如果退缩是不可能的,那么自我的一部分就必然退缩,这个时候,自我对本我的控制作用减弱甚至消失,本我就会脱离束缚肆意横行。潘金莲疯狂的性欲可以归咎于本我的唆使,而最终根源在于早期的那段心理创伤。潘金莲出身在清河县南门外一个裁缝家,父亲早亡,从小就被母亲卖在王招宣府中学弹唱。王招宣死后,母亲又以30两银子将其转卖给张大户,却在十八妙龄时被60多岁老头垂涎占有,张大户婆娘又对她百般苦打折磨,不久,便草率地将她嫁与武大。这位"为人懦弱,模样猥衰"的卖烧饼的小贩,地位低微,加上性能力不足,"着紧处却是锥钯也不动",将潘金莲的生活愿望活生生地*压打**着。身为女性,她应该具有和其他女性一样的情怀,渴望得到异性的爱慕,然而她处在一种无奈而痛苦地被压抑、被逼迫的状态,本能的欲望一直被压抑。由于欲望遭受压抑又千方百计地寻求满足,人总是处在冲突的状态,加上早期心理创伤留下的后遗症,即人格结构发展不平衡,潘金莲的本我一直处在决堤状态。而西门庆的出现,对她的精神给予了天翻地覆的冲击,她内心凝聚着的破坏性和毁灭性全被释放了出来。她荒淫无度,三我完全失控,代表性欲的本我一马当先,其实都是为了寻得一种自由的释放。"性欲的目标是结合,而这种欲求绝非只是一种肉体的欲望,一切痛楚的紧张得到减缓,孤独的焦虑、征服和被征服的欲望、虚荣心、伤害甚至破坏的愿望都能刺激性欲,就像相爱也能刺激性欲一样。"她被压抑得太久,以至于解放后的自己忘了什么叫适度。
2、情绪层面:焦虑冷漠、不安全感。
父爱或母爱是儿童本能需要满足的先决条件,丧失父母的关爱意味着本能需要将无法获得满足,进而患上焦虑,导致个体在以后的生涯中激发病态的反应模式。潘金莲幼年丧父,九岁被母亲贱卖,两易雇主,经历过极度不充分的照养模式(反复变换主要照养人),父爱或母爱对她来说都是欠缺的。"心理学家埃里克森认为一个儿童如果没有细心关怀的父母来抚育,反遭到忽视、抛弃甚至敌视而造成心理矛盾冲突,他们长大后就会不信任别人和周围的环境,从而就会感受到持续不断的焦虑。"潘金莲少女时期在雇主张大户家不仅要仔细主人的打骂,还要在老色鬼的觊觎下担心自己的处女贞洁,惶惶不可终日。待到嫁到西门庆家时,潘金莲的焦虑更是无处不在。西门庆妻妾成群又花心四起,而自己的名分才到第五妾,这样的家庭环境给不了潘金莲从童年起就一直缺乏的安全感。小说多次抒写潘金莲的失意心理,如第十二回,西门庆贪恋李桂姐姿色,半月不曾回家,潘金莲暗修柬帖诉衷情;第三十八回,西门庆因宠爱李瓶儿,骈居王六儿,潘金莲夜弄琵琶弹唱抒怀。谁会关心独守空闺的潘金莲内心深处的那份孤独与不安?待到李瓶儿的孩子生下来之后,她更是担忧自己的处境,于是当她看见"合家欢喜,乱成一块",不觉怒极生悲,"走出了房里,自闭门户,向床上哭去了。"当个体的行为方式经常、反复、稳定地出现时,即构成一个人的人格特征。焦虑已然成了潘金莲的一个性格缺陷。弗洛伊德认为焦虑代表了早期创伤经验的重复出现,从小在那么多变故的磨练下变得敏感无比的潘金莲总是能够敏锐地感觉到那些潜在的危险,于是她的焦虑变得无处不在。

书里在介绍潘金莲时还说道:"性格多疑,专一听篱察壁。"爱*听窃**正暴露了她内心极度的不安全感,这种感觉推动着她不得不时刻关注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害怕他们或许会对自己造成什么损伤。当潘金莲初进西门府时,有一段文字把她这种心理描写得很细致入微。"这妇人坐在旁边,不转睛把众人偷看……一抹儿都看在心里。"这副神态,跟林黛玉初进贾府时的那种小心谨慎偷偷观察的模样神似。两人都是内心敏感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
3、行为层面:易愤怒、好攻击。
潘金莲的进攻源于一种愤怒,这种愤怒与孤独、恐惧有关。她经历过因弱小孤独而产生的对周围环境的恐惧,在儿时这种情绪无法得到解脱,于是,积累到成年愈发严重。一旦痛苦爆发,她就会用成年后的能力去实现一个幼年不能独立解决的人生困境问题,也就是攻击。潘金莲的第一个进攻目标是孙雪娥。孙雪娥只是一个丫头出身的第四妾,在西门庆家中专管打发各房饮食,本来就不是潘金莲的对手,可是潘金莲不管,为了发泄自己的愤怒,激起西门庆脚踢、棍打孙雪娥。紧接着,潘金莲采用挑拨方法向李瓶儿发动了进攻。她看到吴月娘对刚来的李瓶儿流露不满之情,就使劲挑唆吴月娘与李瓶儿合气。等到李瓶儿的儿子官哥出生之后,潘金莲更是步步进逼。她训练雪狮子抓吃红布裹着的肉,一直训得猫儿见着红布就死命去抓吃,李瓶儿的儿子官哥平常多穿红色小衣,那雪狮子一见便猛扑上去,又抓又咬,连惊带吓,把官哥给活活糟践死了。接着,潘金莲抖擞精神向失去精神依托而拖垮身子的李瓶儿猛攻臭骂"贼淫妇,我说你日头常晌午,却怎么今日也有错了的季节?你斑鸠跌了弹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的了!*鸨老**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这连珠炮似的指桑骂槐,冷嘲热讽,使本已染病的李瓶儿再也招架不住了,在忍气吞声中气绝身亡。
(二)遭受心理创伤后启动的防御机制
1、补足投射

投射是一种最原始的防御机制,这种防御机制就是把能引起焦虑的冲动、欲望、人格特征或动机加到他人身上,认为那是他人而不是自己所具有的特性。当个体意识到自己的某些特性或情感时,个体把这些特性或情感产生的原因归咎于他人,这种类型的投射为补足投射。潘金莲很擅长运用这种投射手法。例如,当吴月娘深夜拜神求子被西门庆当场撞见,西门庆被吴月娘的真心实意打动,两人重归于好时,潘金莲这样说道:"与人家做大老婆,还不知怎样久惯牢成!一个烧夜香,只该默默祷祝,谁家一径倡扬,使汉子知道了。又没人劝,自家暗里又和汉子好了。硬到底才好,干净假撇清!"我们知道,西门庆当时归家是意外之事,何况两人冷战多日,按理吴月娘不会对西门庆的行踪如此了如指掌,从性格上考虑的话,吴月娘也不是那种心思缜密安排眼线的人,所以也就不可能是潘金莲想象中的那样一切都是算计好的。潘金莲会这么想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两人和好对她并没有好处。她得到的,只有更深的焦虑以及对未来的不安全感。为了减轻自己内心的焦虑,潘金莲将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吴月娘的行动上,把吴月娘想象成一个满怀心机的人,这样内心会好受些,自己的惶恐不安也似乎找到了一个理由。
2、控制与讨好

潘金莲年少就被母亲卖作奴婢,之后两易雇主,所谓未来在她面前一直飘忽不定,由不得自己做主。在第二任雇主张大户家,潘金莲不仅*身失**于老色鬼,当出气筒挨骂受打,甚至最后还被安排嫁给了三寸丁,这种被人控制和伤害的经历给她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并且在心里悄然播下欲望的种子,极度渴求自己在未来也能控制他人。后来潘金莲在西门府里经常打骂自己的小丫头秋菊,无非是将自己以前受到的虐待予以再现而已,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当年的愤怒。有研究者指出,潘金莲的痛苦总是要寻找一个替代物来发泄和转化,从受害者的痛苦中体验快感。这个过程也让她充分地过了把控制瘾。另一方面,早期的不幸经历让潘金莲意识到要稳住家中地位保卫自身周全就要去讨好那些有能力左右自己未来的人。潘金莲初进西门府时就已深谙其道。潘金莲无财无势,入门之后为了尽快让自己有个立足之地,她瞄准了家里女性地位最高的正妻吴月娘,于是"过三日之后,每日清晨起来,就来房里与月娘做针指,做鞋脚,凡事不拿强拿,不动强动。指着丫头赶着月娘,一口一声只叫大娘,快把小玩意儿贴恋几次,把月娘喜欢得没入脚处,称呼他做六姐。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吃饭吃茶都和他在一处。"拼命博取月娘欢心。而对于西门庆来说,潘金莲的吃穿用度、荣辱贵贱全都取决于他,所以潘金莲更是竭尽全力百般讨好。当西门庆看上庞春梅时,潘金莲爽快答应"'明日我往后边坐一回,腾个空儿,你自在房中叫他来,收他便了。'把西门庆欢喜得:"我的儿,你会这般解趣,怎教我不爱你!""潘金莲自此一力抬举他起来,不令他上锅抹灶,只叫他在房中铺床叠被,递茶水,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缠得两只脚小小的。"知道西门庆甚是宠庞春梅,于是"金莲故意令他旁边斟酒,教他一处坐了顽耍,只图汉子喜欢。"有人说,潘金莲左右逢源奸诈狡猾,我倒觉得,这是她从过去的不幸遭遇里悟得的处世之道,对于潘金莲来说,她所能做的努力,也只有这些。
潘金莲因其不妥的言行与嚣张的气焰历来受人诟病,但正所谓早期经历决定一生,我们不能只看到人物身上的棱角,还需回到根源挖掘棱角的成因,使得理解多了一丝人文关怀。同时也想借此提醒家长关注儿童早期心理发展,努力为他们营造良好的环境氛围,尽量避免人生悲剧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