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王海
明嘉靖初，蒙古鞑靼、朵颜各部兵马开始轮番南下，对长城各个要塞发起攻击。此后五十多年里，西自居庸关，东至古北口，可谓是羌笛胡哨，塞马嘶鸣；烽烟迭起，边衅纷纷。朝廷不得不在燕山南缘一线，大修长城，增兵聚饷，以抵御草原铁骑一次次破关内犯。
嘉靖二十九年八月“庚戌之变”，俺达兵大举攻入古北口，*躏蹂**密云、怀柔、顺义、昌平，并闯入皇陵，*攻围**京师。随后，明廷从山东、河南、山西调集大批人马，在京师北部布防。
嘉靖中期，蓟辽总督署迁驻密云。文臣武将、御史言官、监军监镇、工部户部、管粮管工、兵备道员纷纷涌入密云怀柔。万历《怀柔县志》云：“古北口适当虏冲，故特遣重臣，总督蓟辽而驻节于密云。夫怀柔，正密云割壤之边，京师重则密重，密重则怀柔并重”。
由于蓟、昌两镇兵马骤增，随之而来就是严峻的后勤保障问题。每年十五万石军粮以及马草、食盐、*器武**、修筑工具、衣被等物资必须自通州运抵边关。在数十年的粮草转运中，今怀柔北房镇东部地区一度成为南粮北运的重要通道。这条粮道南起通州漕运码头，北至密云、大水峪、怀柔各个粮仓，其西至昌平巩华城。其运输方式为水陆并运，在不同时期各有侧重。
（自通州运粮饷：一经牛栏、罗山至密云城；一经孙河、沙子营至昌平巩华城）
《通粮志》载：“白河南去通州二百里，其源出胡地，经密云县合大通、榆、渾諸河，凡三百六十里，至直沽会卫入海。源远流迅，河皆溜沙，每夏秋暴漲，最易冲决。每决辄发丁夫修筑，屡筑屡决。明正統三年，皇上命官员勘察地勢，自河西务径二十里，改錾順下，河始遂安流。每淤淺处設鋪舍，置夫、甲，专管挑浚，舟过則招呼，使避淺而行。自此而南，运河淺鋪依次而设”。
这是说，朝廷自正统年开始疏浚、修整通州至顺义段潮白河道、设置铺舍、派夫役通漕运。其中潮白河运道分为两条，一是“昌镇水道”，二是“密镇水道”。
其中的密鎮水道（“密镇”即蓟辽总督署驻地，军事戍守属于蓟镇西协），“源出塞外，自古北口、潮河川西流密云县，又西南百里许至牛栏山。水道内多齿石壅沙（河底乱石或淤沙），下游又西南会于白河，再行一百四十里入通州潞河”。
“明隆慶六年，疏浚河道行舟运粮。万历六年，再疏浚牛拦山上流（今怀柔段），舟行直达密云镇城。但是，全段约有一百五十七处‘沙淺’。其中，通州至五里墩淺三处，双埠头淺五处，李家桥淺十处，后角淺五处，沙浮淺七处，李遂淺六处，河南村淺十二处，东庄淺七处，向阳淺十处，牛栏山淺二十處，（以上是通州北至牛栏山段存在的‘沙浅’）”。
“自牛栏山至四季屯石淺水溜十处，泉河屯石淺水溜六处，罗山石淺水溜十处，三间房石淺水溜九处，棘针台石淺水溜十三处，密云县石淺水溜十二处”。
据以上资料显示，自从嘉靖四十年潮白河漕运开通后，至隆庆年虽然今怀柔四季屯、泉河屯、罗山河段一直断续使用，但水道在历年夏秋雨洪之后都会出现不少“齿石壅沙”或“水溜湍急”地段，而此时正是漕运紧张时刻，所以需要在每个“淤淺处設鋪舍，置夫、甲，专管挑浚，舟过則招呼，使避淺而行”。
当时称沿河“铺舍”也称“浅铺”，是负责疏浚特定河段“河役”的临时住地。河役是总称，而专门负责疏浚浅滩、指引粮船的工役，称为“浅夫”、“小甲”。天津至通州、至京城大通桥运河的“浅铺”，有“军浅”、“民浅”之分。军浅用军夫；民浅用民夫。军夫来自近河卫所；民夫派自临河州县。军浅负责的河段相对重要并固定；民浅可根据需要临时调动。
自牛栏山至密云城下包括怀柔四季屯、泉河屯、罗山屯“河浅”以及“密云县石钱水溜”共三十八处。嘉靖和隆庆年使用的都是密云中卫派设的“军浅”，万历以后以密云、怀柔县佥派的“民浅”为主，用浅夫一百五十人左右。
隆庆、万历时期自通州运粮至密云，由户部分司指定的若干名“经纪”负责。经纪，就是“招揽、筹划、管理人”。“密镇经纪二十名”，负责从通州向密云城输运漕粮。每个“经纪”负责二十只“泓船”，一共四百只。所谓的“泓船”，就是“剥船”（驳船），驳船比较小。通州至牛栏山的大船上行至牛山码头后。因河道常有“水溜迅疾”、乱石雍沙，大船不能继续北上，只得由“搬夫”将漕粮口袋搬倒较小的驳船上，再行北上至密云城西的码头。“泓船”之“泓”是明代户部分司公文中对，“密镇”和“昌镇”水道的特别称谓。因为通州上游的这两条水道相对“北运河”、“通惠河”比较“短浅”，所以，在官厅行文中常将两水称之为“泓”。
督运密云、昌平漕粮的机构为户部分司。嘉靖年户部、工部在密云城设分司专事粮饷输运、仓场建设、漕粮收支、河役、仓役、经纪、浅夫、扛夫、搬夫等管理。隆庆末，由于水运昌镇的粮道开通，户部在通州旧城外设置了“督运昌、密漕粮分司”，对昌粮和密粮运输集中管理。
资料载，“督运昌、密漕粮户部分司，在通州旧城东北，万历二年建。正厅三間，大門三間，儀門一間，東西角門一間，書吏房三間，皂隸房三間，東客廳三間，西耳房二間，內衙大門一間，中廳五間，東西夾房各三間，後蜷棚一間，東、西廂房四間，又東花廳三間，後樓一座，井亭一間，大門外東吏書公廨房十二間”。
每年“漕期”运粮之际，拨派船只、分派各类人役、勘视水道、督促装运等具体活动皆由分司所属的“穵运起粮厅”负责。至于漕粮运至密云、怀柔、大水峪等仓后的储存、收支管理以及囤座、囤底、席板、晒场、修仓等项均由工部、户部分司协同地方州县、兵备道统一落实。以上是隆庆、万历以后潮白漕运趋于完善后的情况。但潮白河的漕运史还得从此前的嘉靖年说起。
一、明嘉靖三十三年，“密云粮由通州水路运至牛栏山，交车户接运”（明实录）。
嘉靖七年朝廷重新疏浚了通惠河，重开通州至京城大通桥漕道。随之，潮白漕道自通州张家湾往北到达牛栏山。漕粮搬运上岸后，再由车户、马户装运至顺义仓或北运密云、怀柔。运往密云仓的车户、马户由史家口、梭草、年丰、大、小罗山、郑家庄、河槽一线至密云；运往怀柔仓的车队、驮队则由年丰以北经杨宋至怀柔城。
运输管理由户部、工部设司协同料理。驻通州兵备道、密云户部分司负责各仓之间的粮草调拨、运输、仓储、支放。运输力量由军运和*运民**组成。*运民**主要是兵备道与地方州县（顺义、怀柔、三河）共同组织运力，进行运输。当时差派平民为官府运输粮饷被称为“穵运”，朝廷定有“穵运之法”。
就当时的运输情况而言，整个怀柔地区基本就是漕粮转运之地。尤其是县东的房家里、木林里由于地处运路之内，修路、送运任务极其艰巨。除此，本来不多的靑壮，被征派为陆运壮丁，参与历年的春运。据史料，每年五月份漕粮到岸之季，怀柔、顺义、三河等县都要组织车、马、驴骡和人伕至牛栏山码头接运漕粮。沿途里社各村也要提前将经过本村的运粮道铺垫整平。在起运之季，凡是所经的溪、沟、坎、坑、坡、沙软之地，都要安置送运帮工。各处的帮工要备好锨镐绳索之类，以便随时牵拉拖拽。
如遇漕船延期，就会面临雨季运输。本来就是低洼之地的梭草、四季屯一带泥泞不堪。对承运者而言，无论官军或百姓，都是重役。累死驮畜，实属平常，民夫伤病也不鲜见。但为巩固边防，只得维持这种艰难的运输。几年后，督运之官连连告称： “怀柔、顺义、三河之民，苦于车骑之累，日渐逃移” 。另外，这种运输方式，耗费极大，尤其是雨季，由于雨淋、翻车加上“脚价”，每运一石就需要两三斗开销。
（明初，顺义负责边关用米五百石，牲口料一千石，饲草三万束）
因此，户部侍郎张翰上疏曰：“嘉靖三十三年、因密云、昌平二镇调集兵多，暂拨漕粮径赴龙庆、石匣等仓上纳（龙庆仓在密云城）。彼时边方告急，仓卒应变，孰敢异议。北塞粮饷，户部差官穵运至密云。三十九年起，复令军运，四总狼狈，又遭收粮官员，忍心雨淋，百计留难，稽延秋冬，又复逾年。边地冻馁死亡接踵。军运则无人看顾，盘粮在车、在船任意侵渔。到仓交卸时各有需索，诸色人等视官军为奇货，利归奸人，害及漕运。 况土著车户，犹且称难，远方漕卒，苦难尤甚 ”。请皇上敕命，将漕粮仍收储于通州、顺义。或在牛栏山建仓存储，等到天气干燥之时，随用随支。
然而，时任蓟辽总督刘焘坚决不同意，他具文说：“嘉靖庚戌，坐拨漕粮径运至密云，乃边军便之。若因运军告困，仍改储通州仓，奸商猾吏，必因缘为奸，米至腐烂不可食，请仍运密云镇”。总之，蓟镇（公文中也简称“密云镇”）愿意直接将漕粮运至密云；而户部实在不堪运输之难及折损过大。所以，就有了后来的修建潮白漕道，使漕船直行密云之议。
（密云县志，记述白河改道，修筑潮白河漕运道）
二、嘉靖三十四年，挖浚牛栏山至密云漕道
鉴于蓟镇粮饷运输之难，嘉靖三十四年，顺天府驻密云参政李蓁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自牛栏山而下，白河、潮河二水交会，水势深广，舟行无阻；自牛栏山而上，白河、潮河水源既分，支流自弱，查得密云城西，原有白河故道。可于杨家庄地方，筑塞新口，疏通旧道，使白河仍于密云城西经流，直与潮河交会。则水势自大，牛栏山至密云，亦可舟运”。
当时的蓟辽总督杨博非常支持这个方案，便紧急上疏，列出了修通密云漕道的“四利一弊”。随后，内阁批准了这一“引白壮潮”的方案。首期工程于次年春季动工，至嘉靖三十六年，小型驳船已经可以载运五六石粮食由牛栏山运抵密云河漕码头。
至嘉靖四十年，随着河道不断挖浚，每条驳船可载运十几石漕粮直至密云城下了。至此，明代文献中便出现了“密云运河”、“密镇水道”等名词。
（蓟辽总督杨博，疏论引白壮潮，可以减轻顺义、怀柔、三河等县人民负担）
据《实录》载： “嘉靖四十三年九月，蓟辽总督既移驻密云，兵将屯集。岁用漕粮十余万石，悉由通州陆运至牛栏山转输密云，颇称劳费，至是总督刘焘发卒再次疏通潮河川水，达于通州，更驾小舟转粟，直抵该镇，大为便利，且省运费什七，上嘉焘功，诏赏银三十两，纻衣一袭。赏管粮郎中张大业，银十五两，衣一袭，其余效劳将更给赏有差”。
这段记述，主要表现了运河开通以后，仍需要年年维护，及时疏浚。刘焘接任总督后，非常注意对运河的管理，及时处理岸塌和沙淤，修垫沿河纤道等，使潮白漕船顺利往返。当时曾有诗云：“不事穿凿不断山，一泓直汇密云间。当年阻塞牛栏下，此日通行虎北关。”
（明清之际，漕粮以及密云中卫怀柔屯田地产粮，全部交存密云隆庆仓）
虽然。牛栏山至密云段运河投入使用，为三河、顺义、怀柔人民减轻了修路、牵运之苦，但仍需组织近河村社百姓，随时疏浚河道、维护河堤、平整纤道、打捞阻船漂浮物等。每值“漕期”，邻河里正、甲长都要按照县府要求安排靑壮河丁（浅夫），划段定员，分散在本里、本村河段，巡视河岸，如遇漕船打横搁浅，要及时下水排障，直至驳船顺利行进，夜间则要轮班巡护，击柝值夜。
史料详载：“其民夫系各州县审編佥派，用時委佐贰或省祭官率之，分投挑浚。就是说每年漕期，县府工、户房都要选派足够的“河役”、“浅夫”在县府副职或“省祭官”的率领指挥下在本县河漕段负责疏浅帮渡。
（明代潮白河漕运粮饷主要由密云兵备道以及驻密云户部分司负责）
三、罗山简易码头
明代中期，蓟镇石塘西路，各口守军的粮饷虽然主要存贮在大水峪仓，大水峪仓粮至密云城西码头后，在“季家庄渡口”搬运上岸，由车户直接运往大水峪。但也有一部分要运至怀柔广济仓存储，一方面便于怀柔城守兵就近支领，也备大水峪的边仓发生不测。一旦大水峪仓久空难补。兵备道会及时由怀柔调拨。以使亓连、神堂峪、河防口、大、小水峪等驻兵不至断粮。
所以，密云漕运开通后，就在罗山增设了简易码头。将运往怀柔城的米豆卸在罗山河岸，地方里社要安排“扛夫”卸载，组织车户、驮户及时运缴县仓。明·万历《怀柔县志》载，原来在县署大门内东侧建有预备粮仓，用于民储。 县治前有收储军粮的“广济仓”。嘉靖二十九年后“招商，籴买米豆俱积储于此，漕粮、屯粮亦在此收放”。
（蓟镇 石塘路大水峪关设广积仓，收储南来漕粮）
户部主事姜仲轼《广济仓晒场碣记》云：“怀仓故逼隘，漕粟至则委之廛里，廛里墉道，岂治粟之地载！然已届漕期，且奈何。壬辰春，乃谋诸贾候，得邑之射圃，拓其基，计可摊粟四百斛”。
由于怀柔仓近邻北边各个关隘，怀仓储备的漕粮事关边塞戍守大事。奉敕总理昌平粮饷户部主事姜仲轼，在“漕期”将至的三月份来到怀柔巡察发现，漕粮暂借民户庭院存放的问题。他马上找到贾县令，要求择地建晒米场以及仓房。
（怀柔广济仓亦是储备边关粮饷的仓廒，此碑记为“修晒米场碣”）
姜仲轼与贾县令确定了仓场地址，调请守备营官军于三月动工修建，五月竣工。在漕期将至之季，总算做好了收纳漕粮的准备。由此可知，既然是漕粮，就应该是从牛栏山或罗山一带运至晾晒存储的粮食。
（皇帝敕命驻密云户部郎中申嘉瑞）
另外，自嘉靖年以后，在边关形式紧迫，增兵聚饷，运粮备边的岁月里，地处怀柔境内的罗山屯、周家庄屯、宰相庄屯、梨园庄屯的屯户在历年漕期也要参与粮草运输任务，待漕期过后才可以陆续归屯。
潮白漕运自明代中期开通，一直运行至清末。清代在密云县东银冶山前驻有八旗营兵；石匣、石塘路各口、古北口也有官兵驻扎，尽管驻兵在“裁兵撤戍”中，逐步减少，但关堡守兵一直有所保留，大部分官军粮饷，依然由通州水运至密云。
除此，随着*运民**日益繁荣，牛栏山、密云修整完善了码头。天津、京师的商品开始大量北运，很快牛栏山就成了当时京北地区最大的商品集散地，怀柔所需的盐、油、棉、麻、木材及农器具多购取或租赁于此。北房东部村庄近得水运之便，一些商品可由罗山一带的简易码头直接上岸。
因此地处“怀丫要道”的大罗山村，就出现了一些货栈、商铺。清末民初，由于铁路和公路通车，潮白运河的运输功能渐渐消失。罗山至密云段的运道渐被沙石淤积，而军政府也不再疏浚。
几年后，河水开始在宽漫的河床上肆意横流。尽管如此，沿河各地的民众，仍因地制宜从事短途水运，上世纪五十年代上游修建密云水库以前，许多河段仍在以小舟驳运，但此时的运输，主要是以农事为主。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人们仍能看到大、小罗山等村的小船，载着社员、稻秧绕水渚，行河汊去河对岸密云界内的插花地，插秧种稻的情景。
《康熙·怀柔县志》、1990年怀柔县新志、《北京水利志》以及《明史》、《清史稿》等文献在记载潮白河漕运的章节中，基本不涉及怀柔，多是一笔带过。其实在历史上怀柔人民为潮白河漕道的开通，及其后来的运行都发挥过很大作用。尤其是密云河南寨、顺义木林、怀柔北房、杨宋镇的近河村镇的先民，他们在疏挖河道、挽车拉纤、铺垫道路中不知洒下多少汗水。
想见当年：关山北望，烽台火堠；潮白漕道，粮船货艘，篙歌纤号的景况是何等壮观！那潮白两岸的渚烟村树，水柳芦花；清流水垄，水鸟翔集；夏木秋芙,鹭鸟濯羽的天然画面又是怎样的醉人！
2005年10月9日初稿
2017年11月改写于田仙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