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吴钩

北宋政争风气的恶化,是在所谓的元祐更化。元祐台谏官热衷于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却用心险恶地给变法派制造了一顶朋*党**帽子。
元祐四年四月初五,一个叫吴处厚的保守派官员(此人与司马光、邵雍交情不浅)举报蔡确贬知安州时曾写诗讥讪朝政:“确昨谪安州,不自循省,包蓄怨心,实有负于朝廷,而朝廷不知也。故在安州时,作《夏中登车盖亭》绝句十篇,内五篇皆涉讥讪,而二篇讥讪尤甚,上及君亲,非所宜言,实大不恭。”
我们先将这五首“包藏祸心”的《夏中登车盖亭》绝句抄录下来:
其一
静中自足胜炎蒸,入眼兼无俗物憎。
何处机心惊白鸟,谁人怒剑逐青蝇?
其二
纸屏石枕竹万床,手倦抛书午梦长。
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唱在沧浪。
其三
风摇熟果时闻落,雨折幽花亦自香。
叶底出巢黄口闹,波间逐伴小鱼忙。
其四
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
钓台芜没知何处?叹息思公俯碧湾。
其五
喧豗六月浩无津,行见沙洲束两滨。
如带溪流何足道,沉沉沧海会扬尘。
你能找出这五首诗的“包藏祸心”吗?且看吴处厚怎么解读:“何处机心惊白鸟,谁人怒剑逐青蝇”这一首,是“讥刺执政”;“叶底出巢黄口闹,波间逐伴小鱼忙”这一首,是“讥刺昨来言事者,及朝廷近日擢用臣僚”;“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唱在沧浪”这一首,“亦含微意”,吴处厚问:“今朝政清明,上下和乐,即不知蔡确独笑为何事?”
“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这一首,是借唐朝典故“讥谤朝廷,情理切害”,诗中的“郝甑山”指唐朝名臣郝处俊,上元年间,唐高宗多病,欲逊位于武后,郝处俊谏止。吴处厚说:“蔡确谪守安州,便怀怨恨,公肆讥谤,形于篇什。处今之世,思古之人,不思于它,而思处俊,此其意何也?借曰处俊安陆人,故思之,然安陆图经更有古迹可思,而独思处俊,又寻访处俊钓台,再三叹息,此其情可见也。”
“喧豗六月浩无津,行见沙洲束两滨。如带溪流何足道,沉沉沧海会扬尘”这一首诗,吴处厚分析说:“闻得安州城下有涢河,每六七月大雨,即河水暴涨,若无津涯;不数日晴明,即涸而成洲,故确因此托意,言此小河之涨溢能得几时,沧海会有扬尘时。不知确在迁谪中,因观涢河暴涨暴涸,吟诗托意如何?”
“车盖亭诗案”由此拉开大幕。这个吴处厚,罗织罪名的功夫是一流的。但比吴处厚更可怕的是一群自命为君子的元祐谏官。

在吴处厚检举蔡诗的次日,右司谏吴安诗即上疏弹劾蔡确,与吴处厚配合十分默契。
又次日,四月初七,左谏议大夫梁焘、右正言刘安世也随之上弹章,给“车盖亭诗案”再添一把火。梁焘说:“今确乃思慕处俊,自见其意,以谓太皇不当临朝听政,作为流言,惑乱群听,阴怀奸宄,动摇人心,以为异日诬诞之基。其为悖逆,无甚于此。”
刘安世说:“至于‘沧海扬尘’之语,其所包藏,尤为悖逆。确自谓齿发方盛,足以有为,意在他日时事变易,徼幸复用,摅泄祸心,跋扈怀梁冀(东汉奸臣)之奸,睥睨蓄魏其(西汉权臣)之志,此而可舍,国法废矣。”
刚接到吴处厚的举报信时,太皇太后“殊不怒”,只说:“执政自商量。”经过梁焘、刘安世的启发,太皇太后对蔡确的恼怒、厌恶才被激发出来,于四月十二日下诏:“令蔡确开具因依,实封闻奏,仍令知安州钱景阳缴进确元题诗本。”梁焘又说:“蔡确讥讪罪状明白,便当付狱,不须更下安州取索原本及令确分析。”
这个时候,御史中丞李常、侍御史盛陶、中书舍人彭汝砺难得说了人话,他们当然不敢替蔡确辩护,只是表达了对吴处厚开告讦之门的担忧:“今缘小人之告讦,遂听而是之,又从而行之,其源一开,恐不可塞。人有一言,且将文饰之,以为是讥谤时政者;有一笑,且将揣度之,以为包藏祸心者。疑惑自此日深,刑狱自此日作,风俗自此日败坏,却视四顾,未知其所止也。”
梁焘、刘安世却认为这是*党**羽在企图营救蔡确,又反复上章提醒太皇太后注意朋*党**:“臣闻上自执政,下至堂吏,确之*党**与殆居其半,百端营救,齐奋死力。若使邪说得行,摇动正论,则朝廷之事,极有可忧”;“今来蔡确悖逆不道,指斥乘舆,而御史台职在按举,曾无一言,挟邪不忠,*党**恶无惮,未见如此之甚者”。
为了让太皇太后相信朝中存在一个“蔡*党**”,梁焘又密具两份名单进呈,一份是王安石之亲*党**姓名,一份是蔡确之亲*党**姓名:
臣等窃谓确本出王安石之门,相继秉政,垂二十年,群小趋附,深根固蒂,谨以两人亲*党**开具于后。确亲*党**:安焘、章惇、蒲宗孟、曾布、曾肇、蔡京、蔡卞、黄履、吴居厚、舒亶、王觌、邢恕等四十七人;安石亲*党**:蔡确、章惇、吕惠卿、张璪、安焘、蒲宗孟、王安礼、曾布、曾肇、彭汝砺、陆佃、谢景温、黄履、吕嘉问、沈括、舒亶、叶祖洽、赵挺之、张商英等三十人。
太皇太后相信梁焘的判断。五月初二,她对执政团队说:“确*党**多在朝。”
范纯仁时任右仆射,说:“确无*党**。”
左仆射吕大防却说:“确诚有*党**在朝,纯仁所言非是。”
当上中书侍郎的刘挚亦附和吕大防,说:“确诚有*党**在朝。”

五月初九,蔡确进呈分析文字,解释作诗因依:
臣前年夏中在安州,其所居西北隅,有一旧亭,名为“车盖”,下瞰涢溪,对白兆山。公事罢后,休息其上,耳目所接,偶有小诗数首,并无一句一字辄及时事。亦无迁谪不足之意,其辞浅近,读便可晓。不谓臣僚却于诗外多方笺释,横见诬罔,谓有微意。如此,则是凡人开口落笔,虽不及某事,而皆可以某事罪之曰“有微意”也。
蔡确的解释是可信的,本来那就是一组写景抒情的清新小诗,哪有什么微言大义?但太皇太后与谏官不会听他的。梁焘、刘安世已经磨刀霍霍,并给太皇太后递上了两把刀子,一把刀子是法律:“准职制律,指斥乘舆,情理切害者斩。”一把刀子是先例:“宰相丁谓贬崖州司户参军;前枢密副使孙沔贬节度副使,宿州安置;前参知政事吕惠卿贬节度副使,建州安置。”他们还提示太皇太后:“三人之间,丁谓之责最重,然其犯亦非蔡确之比。伏乞圣明更赐参酌。”
五月十二日,太皇太后下诏:“蔡确责授左中散大夫,守光禄卿,分司南京。”这个处分并不重,应该是范纯仁争取来的。谁知中书舍人彭汝砺拒绝起草责词:“确言非所宜,众所共恶,……然告讦之言至,有累风化;罪人以疑似,实非政体。伏望圣慈更赐宽恕,必谓小人须当惩戒,犹冀加贷,以全德美。所有诰词,尚俟圣旨。” 只好改由权中书舍人王岩叟撰写蔡确责词。
梁焘、刘安世、吴安诗听说彭汝砺不敢草制,马上对彭汝砺提出弹劾:“臣等窃谓确之罪恶,天下之所共疾,不容更有异议。汝砺居侍从论思之列,不以君亲为念,沮格诏旨,奋力营救,臣等前日进对之际,固已言其朋*党**之状,观今日之举,可验有实。伏望陛下诛其奸意,重行贬黜,庶分邪正,以肃中外。”几天后,彭汝砺被贬出朝廷。此前,御史中丞李常、侍御史盛陶因为没有出言攻蔡确,已被罢去言职。
梁焘等谏官又认为对蔡确的责罚太轻,必须再责。新上任的御史中丞傅尧俞、侍御史朱光庭与右谏议大夫范祖禹也相继论列,称“确之罪恶,天下不容,尚以列卿分务留都,未厌众议。伏乞处以典刑,更赐重行窜谪”。
太皇太后召宰辅商议如何处置此案,吕大防、刘挚等执政官都表示赞成再责蔡确,惟独范纯仁与尚书左丞王存反对:“方今圣朝,宜务宽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之过,诛窜大臣。今日举动宜与将来为法式,此事甚不可开端也。”
但太皇太后不听,直接发话:“蔡确可英州别驾、新州安置。”新州(今广东新兴县)远在岭南,北宋时岭南尚是蛮荒之地,大臣非犯重罪,通常不会流放岭峤。所以众执政官闻言,相顾失色。
刘挚说:“蔡确母老。”
吕大防也说:“蔡确,先帝大臣,乞如刘挚所论,移一近里州郡。”
但太皇太后说:“山可移,此州不可移也。”
退朝后,范纯仁对吕大防说:“此路荆棘七八十年矣,奈何开之?吾侪正恐亦不免耳。”
五月十八日,三省只好奉旨出敕:“蔡确责授英州别驾、新州安置,给递马发遣。”
蔡确被贬谪岭峤后,梁焘、刘安世、范祖禹、吴安诗四谏官开始交章弹劾范纯仁、王存,将他们列为“蔡*党**”:“蔡确之罪恶,天下共弃,圣造赐之更生,已为天地厚恩,至于窜逐,无容议论。范纯仁充位宰相,不知爱君;存备位执政,不知体国。但于奸邪,知为死*党**,阴相交结,显为蔽援。”
六月初五,范纯仁罢尚书右仆射,出知颍昌府(之后又移知延安府、知太原府,元祐六年因“御戎失策”上章自劾);王存罢尚书左丞,出知蔡州。
“车盖亭诗案”至此落下大幕。

与神宗朝的“乌台诗案”相比,元祐*党**人制造的“车盖亭诗案”无疑要更加恶劣:
首先,“乌台诗案”中,对苏轼的定罪并无冤枉,苏轼确实在谢表中诋毁朝廷、作诗赋文字讥讽新法;而“车盖亭诗案”则完全是无中生有的政治构陷,连太皇太后都承认:“蔡确不为渠吟诗谤讟,只为此人于社稷不利。若社稷之福,确当便死。”
其次,“乌台诗案”的审理与定谳,都严格走司法程序,由大理寺依法作出裁决;“车盖亭诗案”则完全由一群台谏官操纵,怎么定谳跟法律、法官没什么关系。
再次,“车盖亭诗案”还开创了以“朋*党**”打击政治对手的恶劣先例,不但“同我者谓之正人,异我者疑为*党邪**(范纯仁语)” ,还将所谓的“*党邪**”列成黑名单,榜之朝堂,从整体性加以羞辱、排斥。
最后,蔡确受到的责罚也远比苏轼重得多,苏轼只是贬谪黄州,蔡确却投至岭外,不得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