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

一九三二年初,我从红十一师炮兵连调到红四十五师作管理科长调动工作在那时是常有的事,大家也很习惯,但去机关做管理工作,却是我没有想到的。
离开炮兵连的时候,张指导员、炮兵教员老张、班排长和一些战士同志,一直送了我五六里地。老张说:“连长,咱们连才成立,第三次反‘围剿’胜利又得了新炮,骡子、马也有了,可你走了。唉!”看他挺难过的样子我劝慰道:“得了新炮,你接着好好教大家下次打仗,你们掩护我嘛!”张指导员拉着我的手,恋恋不舍地说:“老杨呀,这一分手,天晓得哪时再见哟!”他眼圈红红的我鼻子也发酸在战场上生死与共的战友要分别,都是这样的我明自张指导员那句活的意思,但还是强笑着对他说;“一个战场L打仗,见面的机会多得很!有空我来看你和同志们。”话是这么说,但这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张指导员和教我们打炮的老张同志。
四十五师的*长首**我都不认识。只知道师长叫寻淮洲,湖南浏阳人。人们说他脑子很聪明,在战场上特别清醒,又是中学生—中学生在当时红军里就是“大知识分子”了。政委姓刘,是湘鄂西来的老同志到四十五师师部,有人告诉我刘政委要找我谈话。我来到一间低矮的民房前,刘政委把我让到屋里。政委住的房子不大,大白天光线也很暗。房子里有两张用门板搭成的床铺,很低,上面只有稻草,连床单也没有。还有两张没有抽屉、破破烂烂的长条桌子。
刘政委让我坐下后,我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人。这人个头很矮,年纪不大,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出头,背却稍有点驼.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看支红蓝铅笔,小学生作画似地在一张纸上乱画.我讲话的时候,他不时拿眼瞥着我发笑,不知是什么意思.我想,他大概是文书吧,机关和连队就是不一样,这人要到我那个连当兵,我大半不会收留池-一长瘦小了政委问了些我的情况后,说:“听说你不太乐意做管理工作,是吗?”我坦率地告诉政委,自己想留在连队打仗。
再说,管理工作婆婆妈妈的事多,我这人脾性急躁,怕做不好政委听我讲完,对仍然低看头在纸上乱画的同志说:“你谈几句吧,师长,听政委喊他师长,我吃惊地站起来愣住了--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寻淮洲同志吗?
寻师长见我尴尬的样子,放下手中的笔,说:“是不是看我身不过五尺,不象个师长的样子呀!哈哈!”他大笑起来“年过二十,不长了,没得办法了。个子小也有好处,战场上目标小,*弹子**不容易打着我哩!哈哈!”他见我仍然站着,一边让我坐下,一边说:‘管理工作不好干哪!你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句话吗?粮草先行为的是兵马要动。兵马动,枪炮鸣,要打仗了,你就是先行官。了不得味!政委要我讲,我就讲四个字:你得干好!’他笑着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重复着:“你得干好!”
有人觉得,管理工作无非是衣食住行,琐碎而简单其实这工作是很复杂的。因为它关系到每个同志的生活(这是看得到,也是最为人们注意的),更关系到战斗(这是不容易直接看到的,也不太为人们注意的)。它不仅要求你眼尖,心细,腿勤,还需要有耐性。特别在物质条件差,战斗频繁的年月,客观条件限制着你,使你很难满足同志们的合理要求而有些同志不了解管理工作中的困难,这就产生了需要与可能的矛盾。可能满足不了需要,就要受埋怨、受气,甚至挨点骂。
有一次,部队移防前,我带着一个管理员提前到宿营地号房子。那时农村很贫穷,一个大村子,除了土豪的房子和祠堂庙宇宽敞些,农友们几乎全是板棚式的阁楼,又矮又小,住得也挤,师机关精干得很,一间大些的房子就够了,最难安排的是师直的几个连队。那天,我们把师特务连的住处安排在一所祠堂的走廊上,走廊比较宽,我们铺上稻草,边上用木头挡起来觉得很不错了。谁知部队到达前下了一场大雨,把走廊、稻草都打湿了我和管理员正在为难,部队冒雨赶到了。特务连长是永新人(名字记不得了),很年轻,他听说连队要宿在这水淋淋的走廊上,很不高兴地说:“这样的地方还要你们提前来找呀?我闭起眼来也能摸到!”
我看他衣服都湿透了,鞋子和裤脚上沾满了泥浆,便解释说:“这地方本来还是可以的,谁知下了大雨,我们.........我的话没讲完,他扯起嗓子对部队喊:‘把稻草扔到外边去!战士们按他的命令,往院子里扔稻草,一刹时一挺整洁的院子全乱了,我赶上去对他说:“连长,这里是祠堂,要注意点影响呀!”他瞪了我一眼:"鬼的影响!战上们冒雨行军,你管理科长总不能让他们在水里睏吧?你不心疼战士,我当连长得还心疼呢!”这话说得够噎人的了。但我还是耐着性子f说:“你别急,我们........”‘谁急了?”他又打断了我的话,并且用不屑一顾的眼神瞅了我一下,摆起手象应付小孩子似地说,走吧,你们走吧!"
我不是走,而是一扭身跑了,跑到寻淮洲同志那里,一屁股坐在他的床铺上便说“不干了,我不当这个管理科长了!师长,你让我去搞别的工作吧!”我气呼呼的,寻淮洲同志却笑咪咪地说:“别急,别急,不要发急嘛!讲讲为什么不想干?我把事情的经过讲完,寻淮洲同志倒大笑了。他说:“为这点子事就不干了呀?不行,不行,同志间闹点误会,受点冤屈,常有的事嘛听说过‘宰相肚里能撑船’这句话吗?我们不是封建朝廷的官,我们是*产党共**员肚子里撑不下船,还盛不下几根稻草呀?”他伸出双手比划着,继续说:“要能撑船。小船、大船、火轮船,都要撑得开!”寻淮洲同志的话,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我对管理工作刚刚熟悉,一九三二年三、四月间,红三军才*攻围**赣州受阻后的一天,寻淮洲同志把我叫去。记得他第一句话是:“好了,要你去打仗,带一个团!我毫无思想准备,问:“一个团?”寻淮洲同志点点头,说:“新成立的九十三团。你当团长。”他停了停,接着又很严肃地说,“我给你讲清楚,管理工作搞不好,顶多吵吵架,仗打不好,可是要丢脑袋的!”于是,二十二岁的我,开始走上了团一级的领导岗位。
九十三团是个小团,下属三个步兵连,一个机炮连,相当一个大营,这个团参加的第一次比较大的仗,是毛主席指挥红军占龙岩后的又一个影响很大的胜仗—漳州战役
攻占漳州后,听说缴获了敌人的飞机。过去,我只见过敌机在空中盘旋、轰炸,没见过自己的飞机,便很想去看看。我把这想法对政委一说,他的兴致比我还高:“走,见识见识去!”
漳州城离我们驻地三四十里路,我们团是既无车辆又无马匹,只得步行。四月间,福建的气温已经相当高了政委又长得矮胖矮胖的,走了二十多里,已汗流满面了我们俩在公路旁休息的时候,一辆大卡车向我们开来.那时候都是土公路,路面也很窄,透过飞扬的尘土,看见车厢是空的,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但是看不清面孔。我和政委不约而同地跑到公路当中,摆动双手要汽车停下来。
我对政委说:“坐着汽车看飞机,我们俩今天有福气哩!”汽车停下来,副驾驶员那边的门一开,一位穿皮夹克的同志走下来。我和政委都愣住了-----原来是我们一军团的政治委员*荣臻聂**同志。
“噢,这不是*得志杨**吗?”*荣臻聂**同志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关切地问:“你们要到哪里去呀?”
*队军**生活养成的习惯,下级(特别是低好儿级的下级)见到上级*长首**挺拘束的我打了个敬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想到漳州去看看缴获的飞机,没看清是*长首**坐在车上”
“正好嘛!”*荣臻聂**同志说,“上来,上来!”
我和政委互相看了看,为难了:上车吧,不好意思;不上吧,车已经停下了。*荣臻聂**同志看我们发窘的样子,笑着说:“车都敢截还不敢坐呀,我坐这车和你们一样,也是截的,不过比你们早一点就是了快上,快!”多少年我都忘不了这件事-----第一次见自己的飞机是在漳州,坐的是半路截下的*荣臻聂**同志坐的大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