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天的原野
戴舒生
一、秋色
秋天的空阔和悠远,置身于大地之上就能感触得到。究其原因,也许是因为相比于春夏季节,秋天气候干燥,空气中水分较少,能清晰地瞭望更远的景色。
故乡六安市舒城县张母桥镇大地上,大多为丘陵和平原,因此无论从哪里远眺,天空似乎永远是主角。此时,正是看云的时候,蓝天上朵朵的云,或堆积在一起,或独自飘移,明暗由白、浅青、淡乌自然过渡,再庞大的体积也显轻巧柔和。无论天上有多少云,它们之间总有缝隙透出湛蓝的天色,又反衬了云的洁白。
云朵飘来,淡淡的云影由远及近, 铺过白墙或红砖房屋的村庄,连绵、耀眼的黄、绿色稻田。近处路上的云影重一些,那么快速地一路向前方飘移,顷刻间消失了踪迹。云影之外, 阳光照耀的万物,依然泛着光芒。
秋天的颜色中总有些发黄的影子,湛蓝的天空就好像兑了一点点淡黄,虽然很轻微,细心观察还是能看到。地上的栎树叶子、银杏叶子、豆荚叶子、稻子、野草,已由绿向黄渐变,色彩透明发亮。稻叶从叶尖变黄, 稻穗从顶端变黄,牛筋草是从花一样的果实开始的。这种现象不禁让我疑惑,人过中年后从头发开始变白是否和植物的变化类似呢?这不禁让人感慨,世间生物都要经历从新生到成熟的成长过程。

水边,空旷的原野上,芦苇长在成片的竹叶草中,这是属于芦苇的季节,盛开的芦花在修长芦秆上泛着淡紫色,似乎在静默中等谁;有风拂过, 轻盈摇曳,又似乎在应答谁的呼唤。倾耳聆听,似乎有隐约的笛声在芦丛中飞扬远去。
自然风光的搭配总是完美和相称。秋天长有芦花,长有茭白,长有香蓼和草血竭。是什么情况,让正在默想的鹭鸶一只、两只、成群地翩翩飞起, 又在不远处悠悠落下?无论是农田背景还是蓝天背景下,鹭鸶洁白的身影都清晰而又优雅。
路边,有整株茅草绿得正欢,池塘水边的那棵乌桕树叶呈饱满的墨绿色,近岸处大块李氏禾的叶子还嫩绿如初。它们自己知道吗,要不了多久, 这些树叶也要顺应自然变得干枯?路边、村庄边、山顶山脚山洼里,有的是板栗、泡桐、桂花、大叶柳、枫香、毛竹、桑、榆、椿、柏,它们或单株独棵,或成林成片,增添了原野的幽深清凉。
银杏、枫树、乌桕、柿树、楝树的树叶,正在度过一年中最艳丽的时光。秋天每个阶段都有植物在绿、黄和红的色序里变化,简直如鲜花盛开, 色彩缤纷炫目,见到的人谁不感叹。

山岗那棵棵马尾松,绿得稳定、肃穆,每当有白云飘过的时候,形象越发庄重、高古,犹如一群高士默默无言,在远望尘世。而茶园里的油茶的叶子绿得醇厚,正是开花的时候,花色如白玉,只不过四周杂草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草色的衬托略显单调。
长在蓝天背景下的白杨树很特别, 银白色树干直立挺拔,叶子翠绿、嫩黄相间,阳光抚慰着这些叶子,仿佛能穿透过来。只是整棵树的叶子稀薄了些,遮蔽不了枝丫上的鸟巢,让它们清晰地暴露在枝丫上,带了些孤寒的意味。
河岸和小溪边的杂树,构树、乌桕树、楝树、栾树,它们一丛丛沿河溪岸的走向回环蜿蜒,即使离得很远, 依着这些树就知道哪里有河、有溪。小溪边只要有一棵杂树生长在岸草间, 那片风光里就有了轻音乐般的韵味, 如果卧一座古石桥,还会萌生天长地久的怀想,再遇着戴草帽的人从桥上行走,目光会不由得一直追随他过桥后沿乡路转过那片小树林远去。

二、秋声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顺着一个山脚乡道的转弯处向前走着,左边是平原和不远处面积广阔的塘堰,前方和右边有低矮的山岗。一阵风来,让我和秋天的风在这里不期而遇。秋风呼呼地在身旁吹过,不由得想知道它来自哪里,好像是远方,又好像在周围生发。突然间,我认定风声是原野上最动听的声音。于是放轻脚步,真怕走路产生的声响被掺杂了进去,后又干脆立在那里,看塘堰前的岸树、衰草、稻田里的稻子被风吹拂得一阵阵弯下腰的样子,它们弯腰时发出的声音和水面被吹拂时发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传到我的耳畔。此时,我彻底忘却了平生心中积藏的所有遗憾、忧郁和愤懑,只剩有充满内心的喜悦, 和感觉里回到童年时特有的幸福和温情了。
那些去冬留下,正在风中起起伏伏的衰草中有一片大白茅。原先,我总觉得这个季节的风声是原上成片的大白茅被风吹拂时发出的声响,现在才知道,那是我对秋天诗意的想象, 是一厢情愿的自以为。只是我想,自然的杂草正在被种植的绿草、粉红草代替,名曰美化,但失去大白茅的土地,还有秋意吗?
右边山岗的那排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脆响,哗啦啦的,枯叶不停飘落,似乎带着翅膀在轻巧翻飞,和树枝分离,真想走过去伸手接住它,感触那轻飘飘几乎可以忽略的重量。
小路两旁的林间,百鸟鸣声婉转, 各不相同,丰富、热闹,还有不明的神秘。一路细细听来,有的鸟声又尖又脆,大多发出噜噜、嘟嘟或唧唧声, 有的不紧不慢,有的拖得老长,好长时间不会停歇。有的嗓门大,却显嘶哑,突然听到会吓人一跳。还有的像人的狂笑声,像打招呼声,像呼呼的喘气声,像哗哗雨水声,像一阵碎石子沙沙落下的声音。经历了炎热后, 又要面对寒冷,鸟儿们在这段温暖时光里生活得很自在。

斑鸠叫声像青春期男孩的歌声, 浑厚慵懒,突然来到高音部,那是一个停歇的前奏。这声音又好似能催眠, 让人有瞌睡的感觉,也会唤起我对青山绿水间农民在稻田插秧的景象的回忆和怀想。其实,真正能催眠的,应该算午后时分公鸡站在树枝或墙垛高处时的打鸣声,鸣声传来,总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听着听着,睡意袭来。
不能忽视的还有秋虫,它们正躲在哪片草叶或土块下用细致文雅的歌声透露存在的信息,它们是在快乐吟唱,还是忧伤而鸣,或是在传递消息?只是要不了多长时间,都会销声匿迹。它们一生过于短暂,想远了,就会不自觉联想到生命的轮回,让人心生怜悯和叹息。
乡下的狗这时候喜欢聚在门前阴凉处,肚皮朝上躺着睡懒觉。只要陌生人走来,它们就一跃而起,竖起耳朵。如果其中一条吠起,就会引来另几条漫无边际的狂吠,声音传得好远。有时,它们默默无声快步跑到你的跟前,人和狗近在咫尺,默默对望。此刻,不可慌张,你只须慢慢退着离开, 直到它们离开了你的视野,心就可放下来。遇狗的过程,除了紧张,你还会感觉到秋阳、秋山、庄稼地、村路都在默默注视着你,什么声响都消失了,四周那么安静。
夜晚,草叶上的露水里能看到星光和月光。从树上滴落露水的声音突然、沉重,有些惊心动魄,遮蔽了所有的虫鸣,在深蓝夜色里犹如在静谧的水中投下石子而泛起的涟漪,只是没有摇晃起那些伸向天空的树枝和房檐剪影。秋夜渐深了。

三、秋味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原野上处处 感觉到成熟庄稼的气味。
枣子、柿子、板栗、扁豆、玉米、山芋、黄豆、花脸豆,要么已成熟, 要么离成熟不远。只要见到,它们各自的口感和芳香立刻在心中涌现。从小到大,吃了二十多年的食物,滋味早已深入记忆,忘不了、抹不去。
也许是小时候味觉的影响,总认为故乡的山芋最香甜,面兜兜地噎人。用这些山芋粉做成的粉丝,有我甜美的回忆。幼时,一个秋日,父母带上我,去一处村庄的作坊购买山芋粉丝, 只记得从阳光照耀、微风吹拂的田坎、田埂走过,看到了成熟的黄澄澄的稻子。回家后吃粉丝的香味让我回味至今,总觉得当时远方灰蓝色的群山和阳光还在带着丝丝甜味注视着我。
田埂上长着大片黄豆,多数还没有成熟,叶色尚绿,剥开一个豆荚, 豆粒青绿色,饭锅里青黄豆蒸熟后的味道立刻从记忆里唤回。这道普通的菜肴,做法简单,只需要放上从自家菜园里摘下切成丁的秋辣椒,加上豆瓣酱、香油、猪油各一汤勺就可做成。
六谷锤子、烀山芋、炒板栗,靠着门口晒的芝麻秸,此时成为回忆的资料,哪怕见到几节剥了麻后的麻秆, 也会愣好长时间。这些回味如饮甘饴, 可以忘忧,可以疗伤。
一川一川收割了稻子的稻田,虽然失去了阳光下闪亮的浅黄、深黄、橘黄和浅绿、深绿、橄榄绿,可稻田露出新鲜的深赭色,配上各种鲜亮的草色,无论怎样取景,都是一幅光彩浓重的画,稻茬和稻秆散发出的青草般的清甜香味醇厚扑鼻,弥漫在村庄的周围,弥漫在河溪、原野上,让人恍惚以为呼吸的是温暖阳光的原味。不知不觉,遗憾袭上心头,小时候上学时走在充满稻香、麦香的田埂上是怎样的一种享受,终因是日常,被年少无知忽略了,到而今已成为一种奢侈的妄想。
其实,秋天也是崭新的开始,新米、新豆开始端上饭桌,明春的花草已在地下萌发,地里开始种油菜。翻一块菜地,撒一把小白菜籽,几天的时间就浅绿一层,洗净一大捧,放少许盐清炒熟后只有一小撮,菜汤里似乎泛着油花,青绿柔嫩,入口即化。

水面上寻找到的秋天滋味,只可意会。此时,真正透明的是秋水,阳光下,静静的,似乎泛着凛冽之光。眼前没有无际的大江大河和广阔的湖泊,无法欣赏它们在这个季节里特有的磅礴气势。面对一条小河、一条小溪、一片水塘,哪怕一条田间沟渠、一泓井泉,只要有清水流淌,你就能从秋水中寻找到秋天特殊的气息。
惜别的思绪会随着鸟雀的身影匆匆穿塘而过,会循着秋水的连绵和寒凉漫上心头。背着阳光,波光粼粼, 两只野鸭一前一后,顺着风的方向, 在水的波纹里随意飘荡,看似无忧无虑,却惹起人在天地间渺小无助的伤感。眼前的小小水面,仿佛是它们出没的万里风波。
回头看看走过的一处山岗上的村庄,能看到其背着阳光,阴影里有一户正敞开大门。暗想,这时,他家客厅的方桌前一定有人在聊天,应该有人看到了我在路上渐行渐远的背影。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成了那人眼中风景的一部分,不知道在他的眼里我的背影是否孤寂,他是否想探究我身上发生的故事。
如果不是这样,我可以肯定地说, 眼前这片秋原肯定在亲切、温情地注视着我。真想就这么永远在尽染秋色、生机盎然的故乡走着,顺着风的方向,让蓝天白云把愁绪洗净,让心情和秋野一样辽远空阔。这种滋味很美,很美。

戴舒生, 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有文学作品发表于报刊杂志、著有散文集,有绘画作品入展省市美术展览,《故乡张母桥·冬》入选第八届安徽美术大展水彩·粉画作品展,获优秀奖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