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映“官民兵匪商妓丐盗”众生相的《古镇轶事》,这回专说“妓”

《古镇轶事》是一部反映豫皖苏鲁毗邻地区清末至改革开放一百多年来风云激荡、沧桑巨变的三卷本通俗小说。小说通过汶家四、五代人与当时社会及其周围人物发生的错综复杂而又跌宕起伏的关系,展现出一幅充满悲剧、喜剧、闹剧和滑稽剧的官、民、兵、匪、商、妓、丐、盗生态图。所叙故事蜿蜒曲折、趣味横生,情节错综复杂、形象生动,故事性强,颇为耐读。

这回说的是一个古今中外都津津乐道的话题:*女妓**。说当红*女妓**的招蜂引蝶,说过气*女妓**的人老珠黄,着重说*女妓**小翠的悲惨遭遇,以及由其在古镇引起的一桩人命大案!

(六) 小 翠

道光二十一年,是最冷的一年。这一年涡河上游水势较小,水面上已结了厚厚的冰。汛期过往的船队、木排不见了,那高打桅篷,乘风破浪,顺风跑死马的壮观也极少极少。往来商船不是没有,腊月里运年货、挣大钱的船只有可能比平时更多些,只是冬天旱季,水势太小,即便是顺风顺水,稍大一点的船也耍不开威风,更谈不上什么高打桅篷,乘风破浪跑死马了。顺风、顺水,乘着带哨子的西北风,无需挂满篷风力便足矣。管船老大早钻进了大舱里,关紧了舱门子,图暖和,抽烟喝酒去了。只有管船娘子没有那份福气,仍然偎依在后舱门口,把头缩进脖子里,把手插进胖大的棉手套里,看风使舵,掌握方向,操持着一家大小的身家生命。偶尔船老大还要闪开一点舱门,露出半个头脸,叫唤一句两句什么的,管船娘子马上要随声附和,报个准信,让老男人心安理得,也算是夫唱妇随了。

寒冬腊月,最难受的是逆水行舟,逆水顶风,不开船又不行,误了腊月的年货,卖给谁去?所以,管船娘子站在风口浪尖上撑篙掌舵,呲牙咧嘴,鸟着身子,很不好看,满身的风韵全被破烂补缝的大棉袄遮掩住了。这时候,船老大也不那么痛快了,他必须背上纤板子拼命使劲,货船才能向前移动。西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的一样疼,他把脸绷得像剃胡子的一样忍受着。两只脚插进冰冻的泥水里,不知是麻木还是疼痛。四肢冷得钻心,背上汗流不止。那味道,只有拉过纤的人才能体会得到。

虽然天寒地冻,各桥口码头上的商船却有增无减。搬运工人忙得不可开交,装呀、卸呀、扛呀、抬呀,哼哟、咳哟,简直像拼命。只是下河调听不到了,也许是天冷的缘故,嘴巴、舌头冻硬了,不听使唤。只有那单调、沉闷的号子声不绝于耳。还有那小商小贩的叫卖声穿插其间,很不协调,很不悦耳。

这时候的管船老大真够快活的,一扫行船中的狼狈、寒酸相,穿着又肥又大的二五老羊皮袄,戴着尖尖长长的厚毡帽,扛着白面大米,提着烧酒、羊肉、粉丝、红糖什么的,笑嘻嘻地有去有来。管船娘子早站在船头上了,不知是卖风流,还是等候她上街买东西的老男人。你看她,黑纱包头、大花袄,镶边的棉裤红红的腰,更引人注目的是管船娘子的那两只大板脚,穿着满脸大花鞋,因为是棉鞋,又肥又长,格外显眼。

搬运工人,尽管上上下下在忙活,还时不时地偷眼瞅下管船娘子,有的是瞅那红润的脸,有的是瞅那肥大的脚,有的专爱瞅那大花袄里面鼓鼓囊囊的两大块。管船娘子被瞅得不耐烦了,冲着一个死眼子的搬运工人说:“瞅什么瞅?不怕瞅瞎你的眼!”谁知那家伙回答得更俏皮:“有那两只大脚撑着被窝头。啥时候也不会害眼病!”管船娘子臊得乱跺脚,抬头看见老男人上街回来了,忙扭动屁股上前迎接着,搬运工人这才收回邪念,忙活去了。又是一个夫唱妇随。

这当儿,虽然河南岸北的行人仍然走浮桥上过河,可来往车辆、牲畜,大胆的都踏冰过河,为的是省去过桥钱。当地人俗说:“滴水成冰,哈气成冰”,指的就是这种天气。有钱人家,家家生起了火盆;穷苦人家,冰天雪地,烧柴都困难,哪有条件生火取暖。因此,家里冷得象冰窟,大人只好让孩子把小手伸到自己的裤腰里取暖。有的让孩子把手缩进袖筒里,把袖口系起来取暖。穷苦人家的门口和屋前,站满了在阳光下晒暖的孩子。有的孩子被冻得鼻涕、口水直流,流湿了胸前破棉袄的大衿,一阵冷风过,大衿上便结上薄薄的一层冰。

寒冬腊月,生意最红火的要数北关的羊肉汤锅。从早到晚喝汤取暖的人们接连不断。肉案上冰结了一指厚。连续切肉一袋水烟的功夫,切肉的菜刀把子就会和拿刀的手粘合在一起。幸喜当时的汤锅,站锅的、拿刀拿勺子,多半都是男人的事,男人手上老茧皮厚,若是女人掌刀,那细嫩的小手,准会粘掉一层皮。

古镇上,穷人家的小孩,天寒地冻没事干,喜欢把双手吞进袖筒里,在草房里晃来晃去,把舌头伸出来,去舔三环相连的门鼻子嬉戏。若稍有疏忽,舌尖就会和冰冷的门鼻子粘在一起。小孩儿没经验,猛地把舌头缩进去,一下子就会粘掉一层舌皮。这年冬天,镇上有不少人家到药店里买口疮药冰澎散,给孩子治舌皮。

本书开端曾作过交待,五垅瓦朝北的一人巷内,住着一些花残叶黄的*女妓**以及一些弃娼从良的人家。这年冬天,从亳州天棚磁器街退役搬来古镇住闲的小翠,就住在一人巷朝北的北大坑坑岸上靠路东的两间东屋里。因为这里的房舍低矮、简陋、租价低。同时,大家彼此都是一样的人,谁也不会说谁,谁也不会瞧不起谁。大家生活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比较随便,比较开心,彼此也有个照应。

居住在一人巷的*女妓**,只能称得上是*女妓**户,而不能称得上*女妓**院。因为这里的住家多半都是有院无墙,或者有墙无门。而且有墙也只有半人多高,抬腿、纵身即可进院。因此,这里的住户虽有一家一户之分,但从总体来看,则是大家伙一个大杂院。她们眼前虽然比较寒酸,可有的当年也曾红过一时,有不少都跑过大码头,见过大世面。只是鲜花能有几时艳,数年过后,柳败花残,树老叶黄,渐渐只有从大码头跑到这个镇上来。自然在房舍、衣食、摆设上也就不能像当年那样讲究了。

小翠住的两间东屋,一无院,二无墙,大敞白澄。门口就是北大坑,沿坑就是一人高的城墙。沿城墙根便是一条羊肠小道,朝东北通向北关、吊桥;朝西通向西关、龙王庙;朝南通向一人巷、五垅瓦。小翠住在这里,单门独户,四通八达。一人一户,自由自在,甚为方便。可以名为良,暗为娼。可以随时随地从良,也可以随时随地接客,只是缺少那么一点安全感。

说起小翠,在古镇虽不太知名,可在开封、亳州一带,十年前曾显赫一时,被称为花魁。小翠是洛阳人氏,12岁被人贩子拐卖到开封府相国寺北边小红楼*院妓**当丫头,15岁就开始接客,而且一炮打响。当时的小翠,虽只有十五六岁,可她发育成熟较早,亭亭玉立,自然姿色十分宜人。因她肤色黑中透红,紫中发亮,看上去虽不是细皮嫩肉,却也黑得素雅,黑得耐看。嫖客凡嫖过她的,皆有同感,无不称其肌肤美如墨玉,细腻滑润如脂。因此,许多嫖客为她送雅号“黑翠”。因她是洛阳人氏,又有人叫她“黑牡丹”。后来,苏杭一带传出了《杨乃武和小白菜》的故事,所以,小翠在亳州的时候,又有人叫她“黑白菜”。一个风尘女子,竟被人们送了三四个花名,实在是不容易,可见其当时的名气之大,超过了寻常*女妓**。

小翠在开封府小红楼*院妓**接了近10年客,自然积蓄不少。可俗话说:“*女妓**过了廿十五,从良的从良,寻主的寻主”,小翠的生意在开封自然一天不如一天,可她能够见好就收。凭着自己风韵尚存,老练豁达,很快便决定换个码头,转移阵地,来到亳州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住进了天棚磁器街的一座四合小院。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小翠一下子又风光起来。

谁知好景不长,转眼又是几年过去了,眼角上渐渐爬上了鱼尾纹。小翠的生意,渐渐被十八九岁的朵朵鲜花抢去了。由门庭若市,变成了冷冷清清。小翠在这样的环境中,自然妒火中烧,度日如年。后来,想来想去,渐渐也想通了,反正自己的积蓄,就是洗手不干不挣分文,吃上两辈人也吃不完。不如眼不见心不烦,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摆脱风尘,找个人不知鬼不觉,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隐姓埋名吧。

人人说,个个讲,都说古镇是个好地方,而且离亳州不远,于是,她便单枪匹马来到了古镇。小翠自觉凭着自己的涉世经验,在这个小镇上,完全能够赖以生存下去。

按照小翠当时的外表、身事、来历、行装,虽然年纪快到30岁了,却完全能够住进东大坑的一流*院妓**或南大坑的二流*院妓**。可她偏偏要寻个三流、分散、很不显眼的地方安下身来。为的是不愿再抢码头,争高低,争风吃醋,抛头露面。然而,尽管如此,小翠来到古镇不到三天,消息便很快传扬开了。而且越传越神,都说真不愧是东京汴梁城的花魁,开封、郑州的第一美人,又说是百花仙子爱上了古镇,特派牡丹仙子临凡,专门来犒赏你们这些花花公子小太岁、小情种的。

这其中的情由,一来说,古镇毕竟是古镇,怎能和开封府、亳州城相比。虽然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但必然码头太小,养不住大海的龙,深山的虎。二来说,小翠毕竟是小翠,跑过大码头,见过大世面,谈吐不俗,举止不凡,虽然她年近30,肤色又黑,可她偏偏在黑脸蛋上占了大便宜。

这大概与上帝造人,上帝造就的万类生物有关。就拿花木来说,凡是鲜艳无比的花朵,什么玫瑰呀、牡丹呀、秋菊呀,那么艳、那么美,可一点香味都没有。而米兰呀、桂花呀、兰草呀,一不鲜、二不艳,可就是异香扑鼻,久闻不厌。这就叫妍花不香,香花不妍。再拿人类来说,越是美人,年轻、美貌的时光越是短暂,越是细皮白嫩的脸蛋,越是过不上几年便满脸皱纹。这就叫“鲜花能有几日妍?”

而小翠占了大便宜,就因为她的脸蛋黑,虽然年近30,可她的那副脸蛋,看上去也不过20出头。比起那些白皮肤的女人来,看上去的同龄人,总要比人家小上十岁八岁。也因此,大家都说,小翠黑得瓷实,黑得甜美,黑得可人。由此可见,黑白之间,黑有黑的益处,白有白的害处;黑沾黑的光,白吃白的亏。这就叫“针尖不能两头快”,“年轻只能一阵子,风光不能一辈子”,谁一跟斗也不能耍到底,说话、做事都要留个后手。

小翠来到古镇,住进一人巷的消息,很快传到太昌行大管家丁自纯的耳朵里。提到亳州天棚瓷器街的小翠,丁自纯并不陌生,也可以说是老交情了。四年前,太昌家的老掌柜,在开封府做生意的时候,丁自纯多多少少也去过几次小红楼。丁自纯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精明强干,年轻有为,而且在锁太然的调教下,也是文质彬彬,举止不俗。小翠虽是*女妓**,但那个时候毕竟年轻单纯,在众多的嫖客、五色杂人中,在男女之间,自然也有自己的感情选择。虽然丁自纯因手中银钱有限而去小红楼的次数不是太多,可小翠对他却偏偏动了心,有了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丁自纯自己也不知为何,自从结识了小翠以后,非小翠不嫖。

后来,小翠迁往亳州,离古镇更近了,而且花费也比在开封低廉得多,丁自纯自然不会放过平时能去天棚瓷器街的机会。如今,小翠一下子来到古镇,而且要安居乐业,这对有钱有势就是没有家小的丁管家来说,自然要引起一番美不胜美的想法。

这天晚上,大雪纷飞。丁自纯陪着从河南省禹州来的老香客吃得酒足饭饱以后,打着纱灯,冒着大雪,一直把卖香的大客商送到三桥河下的大船上。上了船,进了大舱,又陪着香商和船老板,摸了两转牌,这时候已经过了二更天。丁自纯看看天色不早,外面又下着大雪,于是,便告别了香商和船老板,起身走了。可当他上了岸,走进南门街,却突然想起了小翠。小翠来镇上数天了,住在哪里也打听过了,可就是至今未见上一面。小翠那修长的身材,妩媚的容颜,芬芳清香,甜甜的开封口音以及常在他耳边说的一些悄悄话,一下子全涌现在他的眼前和脑海里。当他走到鱼子顶的时候,两腿再也不愿朝前迈了。他犹豫了片刻,在五垅瓦转了两个狗尾巴圈子,最后索性腿肚子朝南面朝北,径直走进一人巷。

一人巷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多深。丁自纯略带酒意,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步朝前走,手中的纱灯忽忽闪闪,发出微弱的光。不一会便来到紧靠城墙根的两间东屋门口。这里是一排带出檐的小草房,朝南一字儿摆开,屋山搭屋山,房门挨房门,全是两间一户,一门一家,足有10多间。小翠的两间房在最北头,把边稍。城墙根儿,羊肠道,从她的北屋山绕过。

丁自纯从门缝中朝里瞧,模模糊糊看到隔开明暗间的木隔栏和一张素花布的门帘。从门帘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丁自纯又从门口来到窗前,木格窗上新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纸。窗台上放着一双半新不旧的精致考究的亳州、开封特有的小口绣花黑缎鞋。丁自纯认准这就是小翠的住房,便下意识地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那绣花鞋。不香也不臭,他暗笑自己无聊。然后悄悄地用舌头在棉纸上湿了个小孔,偷偷朝里面看去。只见里面靠后墙铺了张大顶子床,花被窝已伸开,小翠在被窝里半卧半坐着做针线。床面前,靠北山墙放了一张小条桌。桌上的一盏红蜡烛,烛光在猛跳。

此时,丁自纯的心窝里,也正象那盏猛跳不停的烛光。他慢慢长出了一口气,尽快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可由于房子进身很短,空间不大,紧紧凑凑,小翠正在低头做着针线,总感到窗外有什么动静,于是她冷不防问了一声:“谁?”丁自纯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赶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我!”

小翠觉得这声音特别耳熟,但一时又很难辨别出是谁。她停了半晌,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明间,悄悄把门开开。丁自纯把手中的纱灯交给小翠,自己在门外拍打拍打身上的积雪,又把双脚跺了跺,然后这才进屋。小翠借着纱灯的微光望了望,认出是丁管家,这才笑嘻嘻把门插好,把纱灯息了,把丁自纯让进内间坐在床对面的一张小靠背椅上。

小翠从暖捂子里为丁自纯倒了一杯热茶。丁自纯一边捂手,一边喝茶。两人面面相觑,甜滋滋,笑嘻嘻,可一时谁也说不出话来。停了一袋烟的功夫,丁自纯慢慢站起身,来到床面前,紧挨着小翠坐了下来,憨憨地说:“要到古镇来,事先总该给我个信!”

小翠故意挑逗地说:“又不是奔你来的,给你个什么信!”

丁自纯抓住话柄紧追不放地说:“那你是奔谁来的呢?”

小翠含笑说:“这个,你就不用问了,自然是奔古镇来的。”

听了这话,丁自纯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他伸开右臂,慢慢揽住小翠的胳膊和上身。小翠不无戒备地看了他一眼。丁自纯悄悄低下头说:“难道在镇上你还有比我更熟识、更要好的人吗?”

小翠苦笑了一下说:“干我们这一行的,你还不懂吗?开开门,关上门,打着灯笼送个人。今天张三李四,明天王五贾六。一面生,两面熟,不出三月,大家不都成了熟人、朋友啦?”

丁自纯仍不退让地说:“这个我懂,不过你跟她们大多数姐妹不一样,你是有感情的。同时,你又不缺钱花。不是听说,你早就不接客了,准备从良吗?”

小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先生,那可不见得。再说,要感情干什么,有啥用,值几个钱?话又说回来了,就是从良,也没有那么容易,总不能捡到篮子里就是菜吧!”

丁自纯实打实地说:“那,你想过没有?”

“想什么?”

“你看我怎么样?”

“你,想你?”小翠故作吃惊地说,“岂敢,岂敢呀,我的大管家,一来担不起,二来不敢担!”

小翠说着说着,不自觉地把身子向丁自纯这边靠了靠。丁自纯顺势把小翠搂在了怀里,把面颊从小翠的秀发上往下移,一双手也慢慢地放在了小翠的胸前。这时候,鼓楼上已打了三更,小翠提醒丁自纯说:“大管家,三更啦,你该走啦?”

丁自纯苦笑着说:“外面下这么大的雪,我冒雪而来,你还忍心让我冒雪而去?”

小翠说:“三更半夜不回家,你不怕家里来人找?”

丁自纯又叹了一口气,十分凄凉的说:“唉,你看哪里是我的家呀?”

小翠吃惊地说:“怎么,至今你还没成家?”

丁自纯摇了摇头,半天才说:“如果成了家,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小翠听了这话,很受感动,一下子反转回身,跪卧在丁自纯的脚面前,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双腿,把头深深地埋在了他的双腿上面。停了半晌说:“大管家,你可别后悔!”

丁自纯沉重地说:“我也是快四十的人了,有了你,我也就死心了!”

又是一阵寂静无声。小翠慢慢站起身来,给丁自纯解开衣扣,脱去长袍,伺候着丁自纯睡下。然后,自己才宽衣,解带,脱鞋上床。

红蜡烛结出了长长的烛花,烛光像个萤火虫。室内虽然寒气逼人,床上却温暖如春。丁自纯和小翠共枕而眠,俩人紧紧地偎依在一起,并非全是为了暖和。丁自纯悄悄地说:“我们俩有半年多没到一块了吧?”

小翠甜甜地说:“不记得。”

停了停丁自纯又说:“你比过去瘦弱多了,是不是病了,还是日子不顺心?”

“都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是挂念我,还是想我?”

“看到你身子这么结实,你知道我多高兴啊!”

小翠几乎把头扎进丁自纯的胸腔里。她幸福极了,贪婪无比。可丁自纯叹了一口气说:

“看到你如今这么瘦弱,跟在亳州、开封那个时候相比,简直变成两个人了,你知道我心里是啥滋味?”

小翠忽然抬起头说:

“是不是象人家说的那样,又黑又瘦,小辫发锈,你看了就够,就恶心?”

丁自纯一听,赶忙否认说:

“不是不是,这倒不是。看你说到哪里去了!”

“一定是,你不要骗我了,你一定是不喜欢我了!”

“你胡扯什么?不喜欢你,今天还会这样?”

“你那是,你那是饥不择食,我不相信!”

“不信你就试试!”丁自纯说罢,俩人便手忙脚乱起来。

一会儿,丁自纯睡着了,并不断发出鼾声。小翠从床上慢慢爬起,披上棉袄,*吟呻**着穿上了棉裤,棉鞋,下了床,从床底下端出罐子,发现罐里满满的。这时候,小翠感到下腹鼓胀胀的,腹内绞着肠子疼。她强忍着痛苦,一手端着罐子,一手捂着肚子,慢慢把门拉开,又慢慢把门掩好。门外积雪尺把深,她强忍着腹痛,冒着刺骨的西北风,来到北山墙外边,顺手倒掉罐子,立即褪下裤子,蹲了下来。

身边的积雪,几乎没住了她的双脚。屁股下面的积雪,几乎挨住了她的皮肉。小翠慢慢解下来一点点血尿,紧挨着双脚和屁股的积雪,开始了小小的融化,但随着阵阵刺骨的寒风,又凝结了。

小翠仍然感到下坠得厉害,可一时又解不下来。她十分痛苦地发出微弱的*吟呻**。温度急剧下降,露在外面的皮肉,几乎和积雪冻结在一起了。小翠感到屁股下面凉冰冰,硬邦邦,不仅缓解了痛苦感,反倒觉得有所倚仗。随着蹲得时间过长,她两腿酸麻,几乎支撑不住了。

后来,她索性坐了下来。积雪大面积地接触了皮肉,痛苦立即消散了。然而,天真的小翠,太傻了。她只图一时的好受,却忽视了另一严重的现实。她哪里懂得,她的生命将有被那肆虐的寒冷和风雪吞没的危险。这时候,小翠的两只脚已动弹不得,因为两只棉鞋已和冰雪冻在了一起。如果她有经验的话,应该脱去棉鞋赤脚站起来,赶快走开。可即便如此,也已经晚了,因为她屁股上的皮肉,连同前后会阴,全都和地上的冰雪冻在一起,她再也起不来了。这时候,如果她还能大声呼救,及时来人,用温水融化身边的冰雪,或许她还有一线希望。然而,开始她不好意思呼喊;后来想喊,已喊不出声音了。

风雪越来越大,鹅毛大片,铺天盖地。开始小翠还能看到白茫茫的世界,听到呼呼呼带着哨子响的风声。可后来,这一切都消失了,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虽然她那双又明又亮、含情脉脉的大眼睛仍在半睁半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可那眸子的光亮和神采,已经慢慢地消失了,永远不复存在了……

鼓楼上点了五更,丁自纯从熟睡中醒来,发现小翠已不在身边。他慢慢穿起衣服,试图从床底下取出罐子,可什么也没有,他只好走出门去小解。来到北山墙墙角,他呆住了。他看到了瘫坐在雪地上的小翠,简直变成了雪人。他赶忙走上前去拉她,却怎么也拉不起来,小翠的身子被冻硬了。丁自纯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他回到屋里,端出了暖梧子里的铜茶壶,把热水全部从小翠的屁股下面浇下去。他顾不得一切,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小翠从地上拔起来,抱起来,吃力地向屋里移动。

正在这个时候,南万顺的小伙计邓毛僧,起早过河,抄近路从一人巷经过,要到北关清真寺屠宰场,为老掌柜买羊全骨驱寒。

在古镇一带,寒冬腊月,用羊全骨驱寒,是家家户户必备的良方。尤其是有钱人家,无论老少,也无论有病无病、有寒无寒,只要进入腊月,几乎三天两头要使人到北关去买羊全骨。家里天天羊肉、羊头、羊心肺、羊骨头汤不断,浓浓的辣椒油,胡椒面。说来也怪,真是一物降一物,再冷的天气,只要两碗羊肉汤喝下去,管保你头上冒热气,浑身热腾腾,脊梁沟里冒热汗。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人就不大喜欢羊肉,说是有膻气。其实,一碗热汤端上来,再撒上一撮子切碎的芫荽或蒜苗,顿时香气扑鼻,令人垂涎三尺,哪里还有什么膻气作祟。羊全骨妙就妙在全字上,包括一只羊的所有腿骨、肋骨、脊椎骨,外加羊头、羊肚,羊的心、肝、肺。一个羊全骨,是一副大补剂。小户人家,一个羊全骨,全家人吃一天;大户人家,一天要几个羊全骨。这天,邓毛僧起得大早,提着个大挎篮,足能装上七八个羊全骨。

邓毛僧顺着一人巷走到城墙根,突然发现面前两间东屋的北墙根,有个男人像是抱着个女人在晃动。邓毛僧马上警觉地停了下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动静。他仔细地瞅着,发现那人摇摇晃晃,把一个一动不动的女人抱进了屋。邓毛僧紧跟着来到北山墙根,发现厚厚的积雪地上,鏊子腿有三个黑印痕。

邓毛僧伏下身子仔细辨认,发现大印痕像是屁股坐的形状,而且仿佛有血迹;另外两个同样大小的小而深的黑印痕,原来是两只被冻得硬邦邦的女人的黑缎绣花棉鞋。邓毛僧下意识地把两只棉鞋从雪冻中拉出来,放在挎篮里。他转回身蹑脚蹑手来到窗户前,偷眼朝里观看,发现床上躺着个女人,一个男人伏在那女人身上一边哭泣,一边在不住地喊着:“小翠,小翠……”邓毛僧仔细一看,认出了那男人正是太昌行的大管家丁自纯。邓毛僧不知究竟,不敢做声,又蹑脚蹑手离开窗户,大步流星地顺着城墙根,朝北关去买羊全骨去了。

小翠刚来到古镇不久去突然死了,消息很快在镇上传开了,并且掀起了轩然大波。首先是小翠的房东詹七爷,认定丁自纯是杀人凶手,立即叫两个伙计把丁自纯五花大绑,送进官府,押进南牢。接着,小翠的左邻右舍、前院后院十多个老少*女妓**,连同东大坑、南大坑花枝招展的所有娼门姐妹,不下五六十人,全都披麻带孝,一拥而上,大哭大闹,奔向文武衙门,轮番喊冤告状。随后,又冲进太昌行,砸了招牌,毁了字号,甚至把*女妓**的骑马布子、臭裹脚布、破鞋袜、臊裤头等等一些乌七八糟肮里肮脏的东西,全都弄到太昌行的店堂里,挂在门上、匾上,抛到货架上,闹得太昌好多天不敢开门。

老东家锁太然,也曾着人带着厚礼,到文武衙门求官府出来弹压。然而,古镇的文武衙门,虽只是两个副七品,却与众不同。因为当地的民情历来犯上,凡是群众不服,违反*意民**的事,官府都要慎重对待。凡是从州里、府里、省里放下来经管古镇的官员,也都是一些正直无私、较为廉洁的官员。并且指令文武衙门要合署办公,公堂议事,任何一方不得私下裁决。何况,小翠之死,虽是一介*女妓**,也是人命关天。而且小翠之死又是个谜,已触动了大家,众说纷纭,并且越传越神,闹得不好,张扬出去,州里、府里怪罪下来,那还得了。

因此,文武衙门对小翠之死一案十分重视,派出两拨师爷、班头,分别到茶馆、饭店、书场、*院妓**,到处打听。可了解到的情况又只有耳闻,没有目睹,而且全是一些推测、猜疑、莫须有的东西。有的说,小翠一定是丁自纯害死的。

那么,丁自纯为什么要害死小翠,又是怎样害死小翠的呢?说是这是明摆的事实。因为小翠和丁自纯是老相好,丁自纯40岁未娶人,老掌柜多方为他托人说媒娶个人,他都不要,就为的是在等小翠从良。小翠从亳州搬到古镇,也就是奔丁自纯来的。谁知她事先未跟丁自纯打招呼,偷偷来到镇上,这就是对姓丁的留了一手,丁自纯能不生气吗?

再说,来到镇上,一不挂牌接客,二不从良招婿,偷偷摸摸当暗娼,丁自纯能不妒火中烧生闷气吗?这女人十四五岁就接客人,浪得很,一天没有男人也睡不着觉,丁自纯不杀死她才怪呢!至于丁自纯是怎样害死小翠的,办法有的是。丁自纯自小就跟老掌柜走江串淮,南来北往,什么见识没有?他先跟小翠行过房,自己躺在那里睡大觉,叫小翠自动走出门,到冰天雪地里去冻。这定是丁自纯给小翠吃了什么药,心里发烧,非出去冻一冻心里不好受。一冻自己不当家了,这不,就冻硬在那里了。再不然,就是两个人在*房行**的时候,丁自纯给小翠抹上了什么坏药,弄得小翠发烧发痒,跑到外面褪掉裤子,坐在雪地上解热、止痒,这不,就冻在地上了。

说这话的人,好象他们亲眼所见似的。然而,有的人却是另一番理论,他们另有高见,说小翠绝不是丁自纯害死的,既然他们是老交情,小翠又是奔丁自纯来的,说明丁自纯十分疼爱小翠,两人心心相印,情投意合。丁自纯明知小翠是科班子*女妓**,从不嫌弃她,就说明丁自纯不在乎这些。甭说两人还没有结成夫妻,就是成了夫妻以后,小翠或早或晚跟别的男人睡上次把觉,丁自纯也不会计较的。你们没听说过吗?丈夫、丈夫,只管一丈那么远。眼不见,心不烦,只要不在眼皮底下跟别的男人睡觉,丁自纯是不会生气的。

那么,既然丁自纯不会害她,定是她自己有病,或是猛然得了陡病,是命该如此的。那么,究竟是什么病呢?自然是妇科病喽!这些当*女妓**的,那么十多岁就接客,什么样的粗腰大汉、野男人没遇到过?受得了吗?就是一时受得了,过后,天长日久也要积劳成疾的。就象人们手上长疔似的,不知什么毒刺扎进肉皮里,外面看来像好的肉皮一样,其实,里面已经化脓了,疼死人了。小翠就是这样,她那里边坏了,长疮了,生疱了,化脓了,她也不知道,照常接客、*房行**,自以为承受得了,可遇上丁自纯这样的没娶过老婆、不知爱惜女人的男人她能受得了吗!说这话的人,仿佛很懂得医道,很通达妇科,有理论,有实践,并且对小翠的身事和病态了如指掌。

然而,还有一些人另有高见,认为小翠既不是丁自纯害的,也不是自己有病,而是命该如此,是老天爷不成全他们这对巧鸳鸯。你们没听说过,有的新女婿、新媳妇,结婚头一夜,第一次*房行**,男的没下来,就死到新媳妇身上了。这不正是乐极生悲,命该如此吗?小翠也是这样。

可是詹七爷,还有那些娼门姐妹们,根本不信那些胡说八道,嚼舌头的缺德鬼的那一套,认定小翠姑娘是丁自纯这个挨千刀的害死的。说不定会像本朝乾隆年间,罗锅宰相刘镛下南京断的那个案,许翠萍勾奸夫害本夫那样,在人的致命处扎下去一根银针那样将人害死的。尤其是詹七爷,很有把握地说:

“定是丁自纯在小翠姑娘身上使坏,如若不然,她坐的那块雪地上,怎么会有血迹!”于是,他们强烈要求官府做主,一定要开棺验尸,弄个水落石出,不然的话,象小翠这样的好姑娘,从大码头上下来的,都能遭此厄运,那么,今后镇上的风尘女子的生命还有没有保障?死了白死,那还得了!还有没有王法!

文武衙门的老爷们,被这些娼门姐妹们缠得一时没了主意,因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究竟谁的道理可靠,非有真凭实据不行。非要来个一针见血不可。于是,文武衙门合署决定:开棺验尸。

对小翠之死,文武衙门合署议定采取开棺验尸的办法,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来是照顾到以詹七爷为代表的镇上三大*院妓**百十口子人的盛怒情绪;二来也是对太昌行负责,不能无凭无据向人家门上泼污水,更不能无凭无据草菅人命,冤枉丁自纯。

官府决定开棺验尸,太昌家自然义不容辞要出钱出物,高搭验尸棚和监验棚,做好一切应有的准备。文武衙门贴出告示,周知士农工商,*院妓**和太昌双方事主,各派出当家人,务必于某日某时同时到场。

按照惯例,验尸棚一般要在当事现场就近搭起。可是小翠一案,一则广为人知,影响较大,到验尸那天,围观者一定不少,一人巷内也确实没有那么大的场地容纳那么多观众;二来,出事的当天下午,詹七爷连同*女妓**人等,早把小翠的尸体抬到太昌店堂里去了。老掌柜锁太然对此事虽然忍无可忍,但也无可奈何。锁太然向来是慈悲为怀,以和为贵,以忍为高,遇到小翠这样的苦人,又是和跟随自己多年的管家有牵连的,自然是命人买来上好的棺木和头等料子的衣裳,把小翠成殓起来,放在东跨院内,派人好生看管。验尸棚和监验棚,自然也搭在东跨院内。这样一来,整个太昌前后左右几进院子、门面,像是办大事,发老丧似的,商行早已关门停业,老掌柜捶胸顿足,自认倒霉,无可奈何。

当地俗语,“腊月的集,好生意”,本来赶集上店的人就多,再加上官府贴出的告示,所以验尸那天,自然是人山人海。一些好说风凉话、爱看人家笑话的无聊人说:

“这下太昌该发财了,你看多少人客。”

谁知官府为了社会治安,早在太昌的前后门和东跨院布了岗。应到的人能进去,局外人一概不准入内。这下,那些无聊人,有的只好扫兴而去,有的仍不甘心,呆在院子外面走来走去,打听消息,说长道短看笑话。

大约辰时左右,官府的轿子、人马来了,老爷、衙役、兵丁们,个个全副披挂进入东跨院。不一会,里面高呼:“开棺验尸!”

差役们把棺材打开,在场的人们惊奇地发现,小翠死后数日,貌美胜过当初。她不是死,简直是在沉睡之中。生前的紫糖色,好像轻轻地施了一层粉,变成了泛白的黄病色。由于死前雪夜冷冻的原因,两腮脸蛋酷似熟透的花红那样白、黄、紫三色交融,殷红似白的,内含生机。古有病美人,睡美人之说,今日的小翠躺在那里,酷似静静沉睡的美人,令在场的人们无限怜爱和感动。等尸检把小翠遗体上的衣物全部解开以后,所有在场的人,包括詹七爷、小翠生前的姐妹、以及太昌家的人等,个个目瞪口呆。原来,小翠的遗体呈乳白色,洁净如玉,恰似一个大理石的浮雕,那么光彩照人,全身上下无一丝斑雀、疤痕。这哪里是一具僵尸,简直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睡美人。所有在场的人,无不落下一行行怜悯的泪水。

尸检分开小翠的秀发认真察看,从头顶到脚心,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的部位。最后,全身各处发现两处小小的疑点:一处是两只乳房顶端呈现出不太明显的斑斑殷红的淤血点。尸检经过认真辨别,很快排除疑问,认定是两人在*房行***爱作**中,男人不慎留下的齿痕。另一处疑点则是在下身处,发现屁股两边,尤其是前后会阴,表皮脱落,血痕斑斑。但尸检很快认定,纯属冻伤创面,并非他人伤害所致。尸检当众宣布验尸结果,詹七爷和在场的娼门姐妹大不以为然,要求进行第二遍验尸。文武衙门二位老爷只好下令再验。尸检索性将小翠的遗体翻了个背朝天。这时全场一阵喧哗。原来只见小翠的整个脊背青一块,紫一块十分吓人。詹七爷一见哇哇怪叫,如同拿到真凭实据,大叫大喊道:

“我可怜的孩子呀,是谁把你打成这样?青天大老爷,你要给小翠做主,申冤做主哇!”

*女妓**们也都齐声痛哭,高喊冤枉。谁知尸检不以为然地看了看,脱去手套摸了摸,按了按,然后,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说:

“这是尸斑,不要少见多怪了!”

詹七爷等人一听,个个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无可奈何。

验尸从辰时一直验到午时,查不出任何破绽,文武衙门的老爷,个个一筹莫展。正在大家举棋不定、死无对证的情况下,人群里突然有人高喊:

“我知道,我知道,我亲眼所见小翠姑娘是怎样死的!”

大家顺着喊声看去,一看,喊话人正是万顺行的小伙计邓毛僧。

那天大雪之夜,天刚蒙蒙亮,邓毛僧去北关买羊全骨,路过小翠门口,发现丁自纯从雪窝里把小翠抱起来,慢慢拖进屋的秘密后,回到家中,一点也没敢向外张扬。小翠的那双黑缎子绣花棉鞋,原来打算拿出来送人,后来也不敢拿出来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了小翠人死的消息,俗话说:“死人头上有浆子,粘住谁谁都不得了。”邓毛僧人虽小,见过的事可不少。后来,他发现詹七爷为此事状告太昌,也真为太昌家感到不平,认为詹七爷太过分了,是不是别有用心,想借小翠之死,敲太昌家的竹杠,诈一笔钱。

丁自纯为小翠的死坐了大牢,邓毛僧也真为丁自纯感到冤枉。自从小翠死了以后,太昌家好多天开不了门,眼看生意都要垮了,起码一个腊月的生意完了,邓毛僧认为这对人家太昌太不公平。而且,老掌柜锁太然向来为人厚道,在镇上对穷人有德,邓毛僧很想打这个抱不平。于是,就把这件事悄悄地告诉了老汶叔。

汶宗庆一向认为邓毛僧是个好孩子,心直口快,正直无私。听到这件事,便对邓毛僧进一步开导、鼓励,指明做人的道理。汶宗庆说:

“天上无云难下雨,地上无人事不成。不过,人命关天,我们说话要负责任,既不要屈死了小翠姑娘,又不要让丁管家蒙上不白之冤。”

邓毛僧点了点头说:

“老汶叔说得极是,你老放心,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保证没错。”

汶宗庆说:“既然如此,你可当堂出来作证。虽说我们同行是冤家,但老掌柜锁太然为人不错,以往待我们万顺不薄。如今关键时候帮他说句话,拉他一把,也是成人之美的好事。不过,有一条你一定要牢记,当堂作证的时候,一是一,二是二,既不要添油加醋,又不要掺糠兑水,你说的不能有半点虚假。”

邓毛僧点了点头,把汶叔的话牢记在心。这件事,汶宗庆没有惊动邓尚仁夫妇,就让邓毛僧出堂作证去了。

开棺验尸这天,邓毛僧人小鬼大,先是不声不响,看看验尸的结果,小翠姑娘是不是有他杀的隐情?等到验尸验了两遍,没发现什么破绽,大家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他才大喊一声,高举着那双黑缎绣花棉鞋,从人群中走出来,模仿着《水浒传》中的英雄,行侠仗义的姿态,当堂作证。

文武衙门二位老爷听邓毛僧的陈述以后,不约而同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点了点头。谁都知道小孩说实话,邓毛僧不过十六七岁,个头又小,毛头毛脸,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而且把那天雪夜看到的情节说得一清二楚,天衣无缝。俗话说,“是官刁死民”,不用说两位衙门老爷确信无疑,所有在场的人也都完全相信。一阵窃窃私语之后,大家把眼光放到了文武衙门老爷脸上。老爷们看看詹七爷等人无话可说,这才决定当堂释放丁自纯。不过这件事的一切开销,连同小翠丧事的一切费用,自然是太昌家承担。老掌柜自然也是愿意接受,并甘认倒霉。

衙门老爷各自骑马、坐轿回府。围观的人们慢慢散去。只是那些爱看笑话的无聊人有点扫兴,还留在那里不肯离去。

锁太然紧紧抓住邓毛僧的手,连声说:

“小老弟,多亏了你呀,你救了我太昌!”随手叫伙计拿出两只元宝送给邓毛僧,以表谢意。谁知邓毛僧把眼一瞪说:

“老掌柜,你这就错了,你这样做就是小看我邓毛僧。老汶叔常对我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仗义执言,是俺做人的本分。”说罢,转身扬长而去。他大摇大摆的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谁再叫也不回头。锁太然手端着两只四十八两的元宝,望着邓毛僧远去的背影,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说:

“好人,好人呀!邓万顺有德,将来一定会更兴旺!”

小翠的丧事过后,太昌对万顺感恩戴德。锁太然暗自盘算,邓万顺主仆真够朋友,我们两家以往虽无大的过节,但毕竟同行是冤家,我太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一般人都是坐山观虎斗,袖手旁观看笑话。唯有人家万顺家的人,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抱打不平,当堂作证,为我太昌说句公道话,化险为夷。这真是疾风知劲草,日久见人心。如此大恩大德,我太昌日后定当图报。

还有人家邓尚仁老爷子,真是治家有方,知人善任。一个管事可以统管全盘,德才兼备,忠心不二。一个小小年纪的小伙计,也能行必正,言必果,义正辞严,主持公道,大得人心。看来,人家万顺真是祖上有德,邓老爷子有才,佣人、伙计个个都是忠心赤胆,为主人增福添寿,与主人共祸共福。哪里像我太昌家败出毛猴,国败出佞臣。下人如此不争气,招惹是非,弄得主人受连累。锁太然越想越难过,不觉掉下两行热泪。他考虑再三,决定要带着丁自纯到万顺家登门拜谢。

这天早饭过后,锁太然命家人备好了整鸡、整羊、大鲤鱼,另外还有50斤熏牛肉和两坛古井大曲。丁自纯还特地为邓毛僧封上了50两谢礼。主仆二人带着抬礼的几名小伙计,从四桥过河,穿过四桥街、邓小街和史小街。一街两巷的生意人,纷纷走出店堂向锁太然老会长拱手致意。人们只能是拱手致意,不好多言,更不好问长问短。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锁太然连说:“家门不幸,惭愧、惭愧!”

丁自纯更是面带愧色,摇头叹息。

早有小伙计报知汶宗庆。汶宗庆一面跟老掌柜打招呼,一面走出店堂,把太昌家来人一一迎进前厅。

大家走过穿堂,来到前院,邓尚仁夫妇正在客厅恭候。先向锁太然拱手让坐,小伙计一一献茶、递烟。邓、锁二位主人寒暄已毕,锁太然命丁自纯向邓老爷子夫妇叩头致谢。邓尚仁赶忙把丁自纯双手搀起,并诚诚恳恳地安慰了一番。接着,便让汶宗庆派人准备酒席,为丁自纯压惊。后因锁老掌柜一再谢绝,只好作罢。

这种场合,这种礼节,更无过多的话说,锁太然等人喝过一杯热茶,早命伙计把礼物一一献上。邓尚仁再次客气了一番。锁掌柜站起身来,推说店里事忙,便向邓老爷子拱手告别。

第二天,邓尚仁便叫汶宗庆带着邓毛僧及几个小伙计,在北关回民酒馆备上了上等酒席,为丁自纯压惊,也算是有来有往。回了太昌的重礼。

从此,邓万顺和锁太昌两家常来常往,相敬如宾。尤其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更是一一到场。大家有事共商,有生意互惠互利。由于南北两大巨头的典范作用,河南姓邓的和北关回民之间友好往来的事也层出不穷。从此,南邓北回之间消除了隔阂,增进了友谊,和睦相处了好多年,很少出现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