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期《感受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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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安街14号》及短诗《邂逅》
益安街14号 作者: 亚本
我怀念一个地址,它挥之不去,从少年到中年,并将伴随一生。
我的祖母算是出自大户人家,却以大龄女下嫁祖父。祖父是个老实人,能娶到祖母,真应了天地补忠厚的老话,实是家门一大幸事!祖母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她不单把三个孩子拉扯成人,还可以说是培养成才:伯父是村干部,父亲是村里第一位高中毕业生,姑母更不得了,远嫁到汕头市区。这在一个名为“碧洲”的海岛上,是令人佩服和羡慕的。
那时的汕头,真是名符其实的“小香港”!在乡下人的心目中,那是一个十分向往之处。而对于海岛人家而言,那更是遥不可及之地。汕头这座陌生的城市,因为有了姑母,一个名为“汕头益安街”的地方,在村里传了开来,成为乡里人津津乐道的落脚点:来此就医的、上广州坐车的、做小生意的、路过中转的、行船靠岸的……。
姑丈和姑母其实都是搬运工,只是因为二老勤苦俭朴,加上姑母持家有方,日子虽苦犹乐。他们住的地方门牌号是:益安街14号,据说是华侨留下的楼房。楼共三层,都住了人。单单楼下就住了三户人家,左边两户,姑母家在右边,正对入门。其实只不过是空空的客厅,用木板围成一圈,便成一户人家了。不到二十平方米的面积,半空还架了一个小阁楼,阁楼是孩子们睡觉的地方,人必须利用梯子,从通道上去,上去后也只能猫腰爬行。从通道直往后边的就是火巷了,几家人共用,是煮饭洗澡的地方。这样拥挤的环境相处都不容易,但邻居们互相体谅,却也一团和气。在那个年代,大家的居住环境比较差劣,空间狭小阴暗,但心里都是亮堂宽敞的,反而比现在更加平心静气,和蔼可亲。
难能可贵的是,对于来自农村的人,不论是哪一家的,街坊们都如同自家亲戚般友好对待。而我的五个表兄姐,因为从小就受到父母的影响,也从未冷落过外地人,即使大人不在家,也让人们有宾至如家之感。所以村里人每来一趟汕头,回去后总会对“益安街14号”竖起拇指,赞不绝口。姑丈甚至与村里好多人成了朋友。他每次与姑母回到“碧洲”,村里的人过来与他见面叙旧的,总是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姑母讲过二件趣事。一说是村里有一小孩与他父母来汕头,小孩子无意说了一句话:“不知人家为什么那么有钱,有包子吃”。姑丈听到后,不动声息,静悄悄买了几个包子塞给他。看着小孩囫囵吞枣的样子,姑丈笑问:“阿丈是不是很有钱?”二说是村里有人嫁到澄海,后与家人不合,听闻姑母在“汕头益安街14号”,便不辞辛苦一路寻问过来。可是姑母不认识,刚问一声“你是谁”,那人就很伤心地号啕大哭起来,说是阿姐你现在富有了,不认得人了。后来那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姑母跺足说道:“我出嫁时你还是个奴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怎么认得!你早说你是“惜爱”,我也不用跟着你落泪!”
我在七岁的时候来“汕头益安街14号”住了一个多月。那时比较瘦弱,姑母便对父亲说,让我到汕头住段日子。父亲也感高兴,说那就多住一个时间,他弄点粮票过来。姑母很生气,问父亲是不是怕我在汕头吃不饱!于时,在我小小的少年光阴中,便有着老市区美好的记忆:从益安街出发,拐到安平路,直走就到南生大厦了,喜欢这几层楼来来往往的人流与琳琅满目的商品;在小公园亭周边逛逛,又步行到中山公园坐木马、看动物、穿假山捉谜藏,乐此不疲,流连忘返。这幸福的时光!
晚上是街坊四邻大聚会。厝边头尾在街边立起大圆床,摆上工夫茶具,一群成年人围坐四周侃大山说世情,我们这些孩子则无拘无束地追闹。我记得斜对面楼有一个小玩伴很是调皮,总是要来骚扰我,我追赶时他就跑回楼上的家,我不去理会他时,他又来烦人。有一次我很生气地高喊:你不要逃回家里去藏,我要把你的老鼠尾巴揪出来!大人们听了哈哈大笑。
当时有一家福建人也住在对面,他们是来这里卖茶叶的,男主人叫老吴,跟我姑丈一家很熟悉,偶尔过来姑丈家小坐聊天。他有二个小孩,男的叫阿辉,女的叫阿敏,都聪明伶俐惹人喜爱,算是我当时比较熟悉的好朋友了。
回到村里时,自我感觉良好。父亲见儿子又白又胖也乐开了花。记得当时有人问我过得怎么样?我右手握住左手腕答道:叉不上了。大家都被逗笑了起来。
后来我到广州读书,姑母家里也已安装了电话,但我还是偏向于写信。于是,益安街14号楼下,便成了我一个熟记了的地址。
大学毕业时,饶平已划归潮州管辖,我也就到潮州市人事局报到了。但姑母一家人认为还是回汕头更好,于是又返回到学校重新“改派”,如愿落户在汕头工作。那时姑母一家已搬至中山东路了,据说“益安街14号”里面的住户也都搬走了,房子准备退还给华侨。我有时与姑母去一趟老市区,还会专门过去“益安街14号”看一看。
我不觉在汕头已住了26年,算是一个地道的汕头人了。姑丈、姑母也以九十岁的高龄离开了人世,表兄姐们也各自过活。没有老人,大家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生活是变得忙碌而富有,但我却也时常茫然,更加怀念那些岁月静好的日子。
我是幸运的,因为“益安街14号”,我的人生与一座城市紧紧联结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