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作为历史名词的“仓山大乐”,用来定义周代中国就开始的宫廷大乐与民间音乐结合的产物,自1996年德阳电视台将其搬上荧幕、获得全国百家城市电视台音乐电视铜奖后,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2006年,被四川省人民政府列入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2009年,中江县仓山大乐艺术团赴北京参加第11届北京国际旅游文化节,“仓山大乐”受到社会各界高度赞誉和关注。如今,这个流传了几千年的音乐形式,在当今四川、乃至中国音乐界,已开始发挥出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对它认识的深化,说来还得感谢今年九月间,在仓山古镇召开的“川西散文作家探秘仓山音乐古镇文学笔会”。
笔会从开始确定以“仓山大乐”为主题到后来跟中江、仓山方面的对接都是蒋会长和我具体在做。我跟中江散文学会会长龙清江不断提要求:最好让作家们能现场观摩一下仓山大乐的峥嵘,最好找个传人什么的。龙清江则不断地回我说他们会尽全力满足作家们的要求。
笔会前一天仓山方面发来会议手册。我之前的要求悉数满足,观看“仓山大乐”是开幕式的重头戏,但将现场表演换成了看视频。仓山镇负责与我对接的倪鹏一脸歉疚:李老师,实在不好意思,准备时间太短现场表演搞不赢。主要是仓山大乐的传人到今天已经非常少了,他们还不住在仓山镇上。现场表演我们要提前很长时间准备,到下面去把人找到,还要排练,时间、人手都恼火。你看……望着倪鹏那张因发愁而皱起双眉的漂亮脸颊,我有些不忍,便装出很无所谓的样子:没事,给你们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看视频也得行。

开幕式在下午。仓山镇人民政府会议室里,和我一样,与会作家对不能现场观摩多少都有些遗憾,但这小小的不足很快就被屏幕上现出的凝定、庄严,一种自主的收放节奏代替了。先是上九会的祭祀,以击鼓为主;接下来的民间庆丰收,整个是在鼓点的伴奏下欢腾舞乐。从快打时的惊天动地到慢打的和风细雨,有如经过一番暴风骤雨的洗涤,而后身心澄澈。
感觉得出,拍视频的人非常用心也很专业,加上上好的音频效果。无论祭祀还是庆丰收,都呈现出音色浑厚、气势磅礴的气势,这时你会突然想起北方大锣鼓的粗犷和豪放。仿佛,有什么涉空而来,向正于人世的漩涡中苦苦挣扎之人伸出一双纤纤玉手。终得解脱的人,进入自由之境,如同屏幕上共同舞动的一人或多人,无尽地延续也好,瞬间止停也罢,他们自由了。我后来一直在感慨,是我小看今天的科学技术了,现场表演也莫过于此吧。

无论是空间呈现还是意旨表达,抑或乐队演员的技艺,从整场来看,可以说堪称精湛。那些繁复的鼓点,还有演员舞动时身体线条的变化,没有任何炫技的感觉。演员质朴、康健,所有的招式并不是仅有所谓优美的舞蹈动作就能达成,从中透出的豪迈还有静定一定要自己用心体会才行。
看完视频,龙清江代表中江县委宣传部和文联讲话,我听得最真切的是他在2009年作为仓山大乐艺术团一员赴北京参赛时的场景:他说当时他还年轻,到现场第一次看到黑压压一片、涌动着的各种肤色的人,豪迈感立刻就来的,结果差点把乐团指挥交代的一定要把“仓山大乐”中鼓与舞相加所激发的热烈与抒情准确地表达出来给忘了。我问他,“仓山大乐”主要想表达的是不就是生命的强劲,他说不错,这也是“仓山大乐”镇住全场的法力。
伴随着鼓声之余响,作家们摄心一处,静静体会这动静之间的张力与深意。*放播**还未结束,说话的欲望早已被激发出来,谈个人感受的有之,为仓山献计献策的有之……大家似乎都被屏幕上仓山大乐所呈现出的生命的恣肆、以及由其引发的生命内在的觉知征服了。

丰收之后,人在风声、雨声中击鼓跳跃,乐声由鼓出、手出,更由心出。人在鼓声中体会自然、在跳跃中感悟生命乃至虚空,这时的人与鼓、与自然,宛如天地间纯然的存在。观后细想,这很像是禅修。大自然如镜,照见世事沧桑,也照见自己的起心动念。这其间要遇到多少吊诡、荒诞的事情。即便是障碍重重,也必须迎上,哪怕是迂回避让。
二
第二天去大旺寺。我们在大旺寺后面山崖上一风雨棚里看到几龛摩崖造像。典型的灰色片岩制成,十分破旧,几乎看不到一尊完整的造像。不是缺了佛头就是残了手臂,有些甚至是被齐整整地削了一大块下去。但并不妨碍作家们审美。中江散文学会的邓冬梅指着一尊只剩下下半个身子的不足二十厘米的小石像跟我说,快看,这小人穿的裙子是彩色的耶。可不是吗,我刚将头凑到小石人面前,人群中已有人惊呼,这是大唐留给我们的宝贝!

雕刻的线条极其细腻,或婉转或跳跃。单看那眼眉低垂、面含笑意的姿势以及从古典演化而来的稍微蜷曲的发式就会让人想起佛陀,想起佛陀那永恒的微笑。此时如果再加上色彩和人物造型,眼前就已是一片灿烂大唐。
我虽然不懂雕刻,但眼前的线条与色彩不能不感动我。趁大家都去前面看南海观音的间隙,我找到一龛标号为13、清一色都是被削了脑袋的的石雕,在旁坐下来,马上有人开始戏谑,哈,有人穿越了。《天府散文》副主编冯荣光飞快地将此瞬间定格在了他的长焦镜头里。后来有人指着照片笑嘻嘻地跟我说,你这个样子像不像是在与当今的“仓山大乐”学者面对面,听他们讲述各自的大乐情结,大概还要谈一哈做这个事业的心路历程吧。

虽然,雕像作为一个凝固的静态瞬间,它并非音乐家的天马行空。但绝对可以说石雕设计者每一个别出心裁的想象,都扎扎实实地落到了每一块石头之上,正如音乐家的想象都会落在每一个音符上一样。眼前石刻里面人物活泼的动姿又引人另有遐想:大唐风范的石雕是什么人设计?哪个石匠制作?最后又有哪些人来朝觐过?这些都和那些破损的石雕一样没留有纪录,问倪鹏,倪鹏也是一脸茫然。
有个作家大概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绕着这几龛石雕巡视一圈后半蹲在一尊被削了脑袋的男俑前方从上向下张望,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究竟是些什么人啊,狗日该挨千刀的,这么珍贵的东西想砍就砍嗦。马上有人接了一句:跟“仓山大乐”的命运一个样的嘛。听说那个从皇宫里面跑出来的周乐师到仓山组建起“大乐”队时,“大乐”就已经散失了些了,只有五钹,现在倒是有六钹了,但又经过了多少个年头哦。今天我们不是都看到了,找个传人都困难。

话毕,便有人拿着手机,硬是挤到那一排高低不一的雕像中间去拍里面更加残破的石雕。我突然发现,作家、石雕……竟然呈现出一个独特构图:石雕上优美的线条随着深入其中活动的人引导至画面外的远景,宛如在向“仓山大乐”做历史的致敬。
难不成“仓山大乐”予我们,就是这么一段残破的石刻?
三
大旺寺一行产生的最直接的效果就是让大家都经历了一次观念转换:仓山确是“仓山大乐”的出发地,但并非到了这里就该是音乐弥漫,必须接近仓山的“真”。
而仓山的“真”是什么?

大旺寺里佛陀的微笑,让人想到宇宙的永恒,不思考佛造像与音乐的意义几乎不可能,相信但凡有点灵性的人都会往它们存在于世间的意义上想。尤其是,在这里,你还能看到,大唐风格的佛造像,显现出它们在几千年历史变迁上的流变。很多时候,你甚至不能用纯艺术的变化观念来诠释。因为,这些石刻很大程度上不仅丰富了与会作家们对“仓山大乐”形式和内容上的想象力,同时还会让人联想到它从来就不仅仅是皇宫贵族的专利,在漫长的几千年时间里,它使朝廷与民间乃至不同时期的文化与文明展开对话。
比如宫廷周姓乐师如何出宫定居胖镇、如何将宫廷音乐转到民间,三星堆祭祀坑及周边出土编磬、编钟、特磬、錞于等残片与大乐的关系,民国时期的朱协和,老艺人周裕龙、周金尧、程珍普等对大乐的抢救,以及省音乐学院教授朱*民泽**从乐理角度对“仓山大乐”的研究和后来让“仓山大乐”走出四川的德阳前市委书记李永寿。

不同的艺术在这里交汇,显示出“仓山大乐”不仅是民间祭祀、欢庆胜利的音乐,也是一条精神与信仰的传播之路。它就像一幅恒常而久远的画卷,常引我探寻。当然,问得更多的还是这位从宫廷里流落到仓山的宫廷乐师是怎样混在“湖广填川”的队伍里来到仓山的?他究竟在这儿生活了多久?他是怎样将“大乐”从宫廷艺术转变为民间大乐,又通过湖广填川这条路,影响到佛造像上的。
谁敢说大旺寺的佛雕刻不是另一种意味的“仓山大乐”。石刻上无论线条还是造型,处处都在彰显这一点,对民众来说这就是一阙滴着血汗的“仓山大乐”啊。
由此,我发现人们更加尊崇的是一种比艺术更至上的精神。它以牺牲自我为代价,来构建一个精神的圣殿,好让“仓山大乐”传承久远。这些人做到了,所有前来参观佛雕像的人,都被唤起了一颗虔敬之心。

这让我想起德国文化史专家赫尔穆特在的《佛像解说》一书中所说的:“首先让我们来确定一下,这些佛像肯定不表示什么。它们显然不是为了作为艺术形象的见证物而被制作的,不是一位存在者或者曾经存在的人的写照,以及在这个意义上制作的诸神像、佛像。
它们是从我们内心、从我们的意识之中产生的表象,所涉及的是世界的终极是什么,因此也是有关我们是什么的问题,不过这些也只是有关其本质内容中的一部分陈述而已。这些图像向我们描述出了有关我们最深层存在、我们的心灵以及业力现实的一部分。”
因此,究竟什么是仓山的“真”?我以为就是你在仓山遇到的一切,随时都会激发你对“仓山大乐”的更进一步追问。比如大旺寺。摩崖造像与音乐并不一定互为镜像关系,但在仓山,却可以恰到好处地相互呼应。带着这追问,返身于仓山的一山一水和一草一木,又会带给你更多的领会。

好友丁亚玲跟我说,她年轻时曾参加支教讲师团到了中江师校,学校也有一位周姓老师,广汉人,本来他是学美术的,但自到了中江后便迷上了“仓山大乐”,当年中江恢复“仓山大乐”大概就有他的功劳。后来大概还是因为“仓山大乐”,周老师留在了仓山。
只可惜,丁亚玲老师讲这个故事时距离笔会已过去近一个月。但我相信,周老师的选择,代表了生命的一种面向。我想会有那么一天,我不是单从雕刻、单从大乐本身来想象真实的仓山时,我还会去仓山,我要去拜访这位周老师。一个理想的、文人化的仓山形象需要他。
四
有关“仓山大乐”的秘密,随着仓山音乐小镇的建成,一切都不再是秘密。

很多与会作家会以一些实症音乐作品来佐证。比如省散文学会副会长叶红女士,中国核工业部中国核动力研究院*党**委工作部副部长、冰心散文奖获得者袁瑞珍女士说所的那样,到了丽江脑子里总转着《纳西古乐》里那天籁般的乐音。他们坚信,仓山很快也会有——尽管这项事业看起来艰苦而持久。
他们似乎和我一样,穿行在这几龛石头雕像里,和一件件石头人做着对话,也赋予它们历史的呼吸。在这里你仍然能感到,雕刻与音乐,虽然各成一路,但又不能不承认,雕刻时的笔触与心灵,随时随地都有音乐艺术与精神的反哺。由此似乎更能看清,千百年来,人类与音乐,有着多么复杂的纠葛与命运。

将“仓山大乐”的一切往生命的修行上去参,相信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意会,而是今天每一个与会作家共同的行动。锣鼓喧天,本就是在告诉人们生命是可以恣意的,因此,赏大乐何尝不是在梳理自己,并于梳理中找寻各自的生命大乐。如此,“仓山大乐”响了又停、停了又响,就绝不仅是瞬间的惊艳和单纯的一次审美享受。
老实说,我也是在大旺寺等实地参观中,对精美的“仓山大乐”有了近身的震撼。并因此在大旺寺里多数被整齐地削去了佛头的佛像面前,生出更多的感慨:这不多的7龛佛雕,大概只是大旺寺众多石刻的几分之一、乃至几十分之一吧。剩下的其他部分呢?他们究竟都去了哪里?是不是也和今天的“仓山大乐”一样,需要我们用一种抢救的姿态。在这里,我找到了到仓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