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原题《演员在舞台上分分秒秒都要演人物》,李世济口述,洪业编辑整理,原文载于《谈戏说艺——百位名家口述百年京剧传承史》下编,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图片素材源自网络。侵删。

李世济,京剧旦角演员。江苏苏州人。程派艺术的优秀继承人。李世济自幼酷爱京剧,十三岁时得遇程砚秋先生,并被程先生收为义女。之后,李世济专心学习程派艺术。于1956年加入北京京剧团,与马连良、谭富英、裘盛戎等大家同台演出。1979年调入中国京剧院。经她改编的唱腔新颖别致,脍炙人口,其代表剧目有《陈三两爬堂》、《文姬归汉》、《锁麟囊》等。于耄耋之年仍然退而不休,传承国粹诲人不倦。她把教授程派艺术看作是自己的社会责任,一大批中青年演员在她的精心培育下成为当今京剧舞台上的佼佼者。

一个演员在舞台上分分秒秒都要演人物,这是我几十年演戏的一个重要体会。
程派有一个特色就是非常含蓄,行不露足,笑不露齿,水袖不能甩,这些都是从演人物要求出发的,是为了观众得到满足。那么是不是观众的要求说你笑,你就哈哈大笑,要么你就哭得要一塌糊涂,不是,观众要求你演人物,要把活生生的人演出来,你只要这样,观众就得到满足,也就是说演员要在刻画人物上下功夫。

我就拿《锁麟囊》举例子。薛湘灵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马上要出嫁了,待嫁女,有娇骄二气。她这样的人有些蛮横不讲理,对薛良也不够礼貌。妈妈说她,薛良这么大年纪你要体谅他们才是,实际上是对她的批评。
这个地方薛湘灵应该是有反应的,说完了你就绷着脸不行,她要想:哦,妈妈在批评我,那我就要对他客气。她在给薛良银子的时候,跟他说话的语气马上要转过来,这句"薛良不必换了",要非常体贴他地念,再叫丫头给他钱。
最后薛良说:多谢小姐。薛湘灵说"歇息去吧",要显得很亲切,说明这个姑娘接受了她妈妈的意见,改变她的态度,这都是非常小的地方,但也要看出人物的变化。

薛湘灵跟胡婆的那段戏是最难演的。但是,我觉得那个地方也是最容易叫好的,最容易抓人心灵的。
场上,薛湘灵与胡婆相见后,胡婆要走,她心想:我可见到一个亲人了,这么大水我都没有死掉,你怎么要走啊,很吃惊你怎么要离开我走呢?
胡婆说:我都托付好了,你去吧去吧,我过两天就回来看你的。她知道了,胡婆还会来看我的,是不会把我扔在这。胡婆刚要走,薛湘灵说:"妈妈,你要来看我。"她非常恳切但又怕被人听见,"你要来看我啊,"她说的声音要轻点,但是要亲切。

程砚秋 锁麟囊
胡婆:"好,我有空就来看你","妈妈,你就要来看我",你不能待好几天才来看我,胡婆是当奶妈的,你一定要看我,那时候薛湘灵已经有点哭音。
胡婆:"是啊,我过两天就来看你,你去吧,跟他们去吧,我都托付好了,去吧。"她慢慢往那转:"妈妈﹣-"急了这次说不出话来了,"你﹣-"她越说声音越小,"你要来,你要来﹣-"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这个地方,若要动人心弦就要掌握好分寸,不要跟背书一样把台词背下来,那就不是演人物了。

比如"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百样娇"这段戏,要把人物演出来,台上把握人物不能有一丝的空隙。那个梅香是很了解她的,让她坐下,薛湘灵说:"这衫儿样儿不好,要配那鸳鸯戏水的样儿,越发的不中看了。"她不满意,这时候甩袖,不要啪啪地甩。水袖可不能乱甩,它要表达你心理活动的程度,表达对梅香的抱怨:你不能这么不懂事啊。到后头情绪大的时候,水袖可以甩得大点。
所以说,演戏你要看观众需要什么,观众需要看一个活灵活现的人物,不是一会儿这有戏,一会儿那没有戏。
此时薛湘灵坐在那儿,耳朵听,眼睛看,观察四面八方,老妈妈把东西给她了,先拿一个簪子,她心说:这破玩意你还给我,我有的是,一天到晚戴这破玩意,我不要。她眼睛看都不看。

老妈妈又说了:"啊,儿啊,这有夜明珠一串。"她想要的就是这个夜明珠,前头不是唱了"如意珠儿手未操,啊手未操"嘛。她前头闹了半天就为这个夜明珠,因此一听见"夜明珠一串",她马上眼睛要一亮,妈妈居然舍得把这个夜明珠给我了,自己拿口袋去凑,刚才是你爱给什么给什么,我看都不想看。妈妈给她搁里头了,她马上收回来,满足了。
妈妈还要往里搁东西,她说了一句:"常言道,多藏会盗哇。"像多藏的"藏"字就要收字,多藏会盗,就是说你搁得太多了,东西太多,强盗要来的,我已经满足了。
完了她把这个夜明珠交给梅香,她自己手从妈妈的这个胳肢窝底下轻轻地抽回来,很满意地得意地笑了,轻轻地甩水袖,别"啪"一下地甩,心说:我满足了,我走了,梅香你替我盯着吧。这就是在演人物。

还有"春秋亭"这场,看起来全是唱,可是唱跟唱是不同的。"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薛湘灵寻看哪里在哭啊?她是一个待嫁的小姐,动作不能大挥大舞的,对不对?
"何处悲声破寂寥",动静都要小。另外要注意舞台的美,轿夫要完成拉帘子的动作,不能这边一个大黑手在外头,那边也是个大黑手,这两个大黑手把这么美好的结婚轿子给破坏了。
还有那个轿子一下搁后头,"哗哧"一下搁前头,这位演员你不能把自己看成了一般的龙套啊,你要有艺术细胞啊,你知道在结婚的时候,这个帘子你得这么一点点拿手捏它,捏它的那个里,捏捏捏完了,捏到完了,拿手在后头,这样前头看不见你的大黑手,前头还是绣的花,你手在后头,这边也是两边都这么捏,哪能两只大黑手,破坏了这个意境呢?
没有小角色啊,你上去一秒钟,两秒钟,你都要知道自己在干吗,就是为今天的观众时时刻刻塑造人物,塑造美,不是随心所欲。

比如,打粥一场,一个老婆婆打粥,此时已经没有粥了,薛湘灵也是:"我腹中饥饿,妈妈与我开饭来吧。"我饿得不得了,胡婆给她一碗粥她不想喝吗?当然想喝了,可她想到的不是喝这碗粥,当她看到没有粥喝的老婆婆,心想是不是我的妈啊,我的妈在哪里啊,我有粥喝她有没有啊,如果她是我的妈妈,她会不会饿得受不了啊,我别喝了,老太太我把粥给你吧,很珍惜地捧过去,"你拿去喝吧"。叹一口气,我妈不知有的吃没的吃。
不是给了你完了,我转身了,不行的,都得有话,此时无声胜有声。一个演员在舞台上分分秒秒都在演人物。就说打粥这一场,虽然只是念,但是念得要有感情,念得很强烈。

开始妈妈叫她当老妈子,她是这个态度:你吃错了吧,怎么叫我当老妈子啊。可这又是好事,你为何不去,她胳膊肘子在这,推他一下:"你为何不去"。
胡婆说,别说什么当老妈子,就是叫天天去要饭,比你要保险得多啊。哦我年轻轻的,还要天天去要饭啊,我是不行,我就是老妈妈带大的,奶妈在保护我,原来妈妈的心是这么好啊,把妈妈偷偷地拽过来问她:"妈妈,但不知这公子是怎样的哄法?"妈妈说了,"你想想看,当初我怎么哄着您来着,你就照着样哄着人家不就结了。"
这等于在她心上扎一根刺,哦,妈妈当初哄我那么艰苦啊,我现在要这样去哄人家,拉过来,怕别人听见这话,非常难过地摸她的手,那个老手啊,妈妈你一片苦心,我却已明白,这里要有抽泣。我没有办法,我情愿随他们前去讨个温饱,我现在才知道你是好心,怕我饿着,怕我受人欺负,妈妈我愿意去了。你看,台下能不感动吗。

这个时候胡婆往哪走,她也往哪走,唯恐失去胡婆。胡婆从她身后转过来了,说"你跟他们去吧,我都托付好了,你去吧"。
薛湘灵这是要抓住胡婆,这个抓住可不要软弱,"你一定要来看我",说不出来了,哽咽了,"你要来看我","我一半天就来看你,我过两天就来看你,你去吧",她也应该要哭,该要转身一看见陌生人,"妈妈,你可别不来啊,妈妈,你﹣-"然后就扬着头看,一直看胡婆,让台下观众感觉看她走远了还在看呢,往远处走,你看是不是要把脑袋伸高一点,脚踮起点来看呀,这都是源于生活的,需要我们去琢磨去研究的。

还有见员外一场。出生于封建礼教家庭,薛湘灵听到他们叫她参见老爷夫人,心里打抖啊,"老爷、夫人,我姓薛。""哪里人氏?""登州人氏。""这场大水怎么样了?""俱已淹没了﹣-",这时她的心情是谈不下去了。
淹没了,我常常听见有的演员在台上念"俱已淹没了"这句词很随意,水把你的家都冲垮了你都无所谓?淹没了,死光了!这里要用这个悲怆的情绪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