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北泰州平原也有四座山,分别是海陵泰山、兴化茅山、靖江孤山和姜堰天目山。
说来惭愧,四座名头响亮的山岳,烜赫的真身,都不在泰州。唐代老杜远远地发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的泰山,那可是五岳之首,矗立在山东*安泰**境内;“丹阳太守意如何,先谒茅卿始下车”, 北宋王荊公上任丹阳太守伊始,急欲去谒访的茅山,似一位资深老道,隐逸在常州金坛和镇江句容一片云遮雾绕中;“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 孤山独自绝尘耸立,有谁肯在这里结庐?唯有僧人,道行深厚,与山相傍依。东坡先生当年寻访高僧的孤山,则巍然坐落在杭州西子湖畔;“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尔雅》著作者,风水学鼻祖,东晋大文豪郭璞笔下描绘的天目山,昭然高耸于浙江境内。
四大山名,如雷贯耳。浙江天目与姜堰天目,谁先造的名字?本文且搁一边,不论。说起给旅游景点命名,单说后命名,能达到不卑不亢,又别具特色的,“瘦西湖”的命名有说道。据称,乾隆元年,浙江诗人汪沆慕名扬州游,饱览一番湖光美色,不禁想起家乡西湖来,他说,杭州西湖,与雍容华贵的唐代美女杨贵妃好有一比;那么,扬州西湖,不就是轻盈苗条的汉代美女赵飞燕?杭州素有“销金锅子”之称,扬州的消费也可用“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来形容。两座城池,唯一不同:两洼湖泊,一胖一瘦。汪亢随即豪情下笔:“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七绝一出,不得了啦,于是乎,扬州湖泊一“瘦”而成名于大清朝。“天下西湖三十六,唯有扬州堪称瘦”!起初似有盗袭西湖名头之嫌,现在着一“瘦”字,平添了一份弱不胜风的婀娜之美。瘦西湖,不失为起名创意的经典范本。
我的家乡可倒好,且管你名头多大,咱照叫不误,纵使你名扬四海,咱也能叫得山响!难怪啊,谁让我们,祖祖辈辈,世世代代,蜗居在一览无余的苏北平原呢?
平原人对大山的渴望,是藏在骨子里的。在广西桂林,一家被废弃的崇山峻岭公园,抑或在安徽不售门票的,游人稀疏的天门山,身为平原之子,我曾忽发痴想,要是能择其一二,把这里奇伟瑰丽的山峦,位移我家乡去,该多好啊!或许,家乡人民会十分热烈地,矢志不渝地把她打造成国家多*级A**景区……这又是怎样的妄想呢?
在我的家乡,从溱潼古镇有一水逦迤南来,她是美丽的姜溱河,我家乡的主干河流,也是养育我、养育故乡人民的一条母亲河。在她临近姜堰镇轮船码头前,执手了一条东西走向的古运盐河——老通扬运河。在这里,宏大乐章画了一个小小的休止符,这休止符就是本文要说的姜堰天目山。

姜堰天目山四面环水,更似一座孤岛。因为你说她是山,却与海拔毫不着边。打我有记忆起,这里比周边,高处高不出四、五米,方圆几十里的土墩罢了。

我的家乡,万众村五队,有几亩地正在所谓的天目山西南麓。这里是里下河最南端,土壤不似下河水乡那种粘土,生产队用这块地种花生、蓄山芋垅。小时候,我们一群男孩女孩,时常尾随大人们到这儿扒山芋,好几次都乘老队长掌舵的挂桨船。那年代,姜溱河开阔、清澈,河两边软泥上的青荇,不时朝我们招摇,河边大片水草浅滩,乃一群少男少女小时候游澡摸鱼摸虾的嬉戏乐园。
船靠天目山的地,孩子们便蜂一样哄散了,朝遍地的白头翁、苦鹤、喜鹊追逐打闹。偶有一只野兔,从茂密的山芋藤中惊出,孩子们会不约而同地起哄,直把兔子赶到河边灌木丛消失为止。天目山留下我青春的足迹,但记忆里,这里无非是生产队里的一节田而己,和广袤的里下河田地留给我孩提的欢乐,又有甚区别呢?我说不出来。
长大后出外求学,火车皮在无垠的苏南大地上奔驰,年轻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投向窗外老远老远。忽然,隐隐一带青山扑面而来,且轮廊越来越清晰,且山势越来越英武逼人。山峦是大自然的异景,第一次带给平原孩子的惊喜,你可想而知!这也同时提醒我,里下河平原长大的孩子,虽则从小有个家乡天目山,但一直不曾唤醒过心中关于“山”的概念!
然而姜堰天目山是山!有关“山”的概念是长大以后慢慢建立起来的。

泰州画家张任荣国画《天目晴岚》
史籍记载,古天目山西连扬州蜀冈,东入沧海,一气呵成。宛若一条卧地蛟龙,蜀冈是高高昂起的头,姜堰天目山是海中翘起的尾。明代泰州史家丘容记载:“山脉起自扬州蜀冈,仅数丈,吴陵(海陵旧称)近海,此山脉走沧溟,如龙尾然。”民间传说这支蜀冈龙脉,后来为堪舆家所破,砍为三截,龙首落扬州,成为马棚山,龙身落泰州,成罗浮山,龙尾落姜堰,成天目山。古代破龙脉一说,可追溯到秦始皇时,传苏南也有一条龙脉,据称秦始皇怕这里成了气候,开凿秦淮河破了龙脉。又有考征,南京旧称“金陵”,意思是,埋金于土山,又是堪舆家镇龙脉,行法术也!姜堰天目山,民间广为流传“麻二沈破龙地”的故事,小时候曾听村里上年纪的老人说起过。

这里不仅仅有过山,还有过仙人传说。撰史者说,东晋道士王冶就曾在这里隐居修炼,终至得道*天升**成仙。《海陵志考》记录:“王冶,泰州人,隐居天目山,修灵宝法,炼丹存神,历宋、齐、梁百余年,功成行满,白日飞升。”此外,还有天台山女道士王妙行,来此山修炼成仙。王妙行,本乡人盛传鹿女故事中的主人公,传奇色彩浓郁。当年的鹿女台,如今安在?考古者说,王冶种下的一棵皂角树,仍摇曳在光影迷离的山角,有机会来天目,得点仙气噢!天目山隔姜溱河西岸,呈东西向有一条蜿蜒的小河,是姜溱河的一条分支河流,古名单塘河,传说当年王母娘娘情急之下,扇子一挥,河流立现,从古流到今,难道牛郎织女的天上银河,在人间还有个版本?只待史家追踪求源,探民访古了,当为后话。

这里更有国家级的考古传奇,姜堰天目山,是江苏省首次在长江以北发掘的西周古城址,竟早于常州淹城遗址,是江淮地区发现的“西周江淮第一城”!

天目山出土的早期先民用的陶罐

神奇吧?神奇必有历史,神奇必有史上文化名人光临,且留下可载史册的印迹。南宋诗人文天祥,名头大吧?当年避难姜堰天目山,挥笔写下:“羁臣家万里、天目鉴孤忠。”称得上“落地有声、振聋发聩”吧?在南宋文臣相千钧笔力下,姜堰天目山俨然成了他赤胆忠心,凛然报国的巍巍见证,姜堰天目山,难道还不够伟岸?

文天祥高举抗元大旗
再看明代王栋的一首题为《天目山》的诗:
见说仙源合抱琴,篮舆乘兴上云岑。
天应有目看人世,谷岂无缘听足音。
春雨鹿台迷草色,晓天龙井护松阴。
淹留不敢辞行李,生怕归途起猎心。
明代王栋,描绘的不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浙江临安天目山,而是我家乡姜堰天目山。姜堰人王栋,至少透露给我们几个信息:
一是家乡天目山颇有点历史传说在里头,古来定是个可以求仙访道的清雅之地;二是明代的姜堰天目山有点高度的,这不,云雾缭绕的山峰,尚有轿夫,助人游兴哩;三是在一片迷茫的春雨中,传说中的鹿女台宛在。在郁郁的松阴里,那两口名为天目的龙井犹存,这正是天目的神奇所在,也是天目山命名的由来。天目,好有气魄的名字!与临安天目山名比,孰先孰后,似乎都可以释怀矣!
四是,这不是一般的歌咏自然风水的诗篇,“天应有目看人世,谷岂无缘听足音?”应为神来之笔,也是足可以遐迩闻名的精彩句子。
作为明代巨哲王阳明的得意门生,王栋岂是等闲之辈?
苍天在上,无时无刻不在俯瞰芸芸众生,人间悲喜剧,尽在天目浮。底层百姓的跫跫足音,请用心倾听!天目山到了王栋这里,传达的是“百姓日用即道”的平民哲学思想。诗人把对天目山的探名访踪,和自己的生平哲学思考融为一体,对“空谷足音”反弹琵琶,完美呈现了哲学家、大诗人经世为怀的人本观、世俗观。
王栋是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为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的族弟,与王艮及其子王襞并称“淮南王氏三贤”。姜堰北大街的王氏宗祠,就是王栋的家祠以及他的讲学之所。
泰州学派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思想启蒙学派,他们反对束缚人性,提倡“万物一体”的生态哲学思想、“百姓日用即道”的民本思想、“人人君子”的平民教育思想等,引领了明代中后期的思想解放潮流。
歌咏姜堰天目山的诗篇,目前发现最早的是北宋进士、诗人李师中,文章有北宋淮南转运判官胡纺《天目山记》。此外,明代御史凌儒,清代好几位有身份、有名气的诗人,都曾借助姜堰天目山载体,抒发对社会、对人生的深切感悟,为天目山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
历代文人寄情山水,访山寻根,古往今来,构成一道天目山文化的潺潺细流,滋养着这片平原大地上的人们。从这个意义上说,姜堰天目山即使海拔不高,历史上种种原因,如今甚至被夷为平地。但,她在泰州平原人的心中,却垒起了一座思想文化的伟岸高地,泰州人民一定会因山而立,誓为顶天立地人。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天目山,镌刻在我们心中。泰州姜堰天目山,请勇敢自豪地,叫响你的名字!

著名书画家曹俊题《姜堰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