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6年春节刚过,当人们仍沉浸在新年的喜庆欢乐之中,正月十日早晨,天上纷纷扬扬飘着雪花,扎着两条长辫、身穿碎花红袄、蓝色洋布棉裤的青年女教师范彩云,肩上斜挎着书包,背着一床被子,右手擎着一把黄色油纸伞,从界首县城出发,向六十余华里外的扎扒集小学快步走去。 建于1950年的扎扒集小学是一所公立小学,坐落在安徽省界首市戴桥镇境内泉河岸边。几百年来,这里一直是远近闻名、香火旺盛的火神庙,庙台高于地面一米以上。解放后,当地政府彻底清除火神庙里大大小小的神像,就地兴教办学。当时,学校占地两亩左右,有大小房屋14间,面南背北的三间大殿为青砖碧瓦结构,圆木作檩、双梁起架,屋脊之上整齐排列着两层碧瓦,正中间由12块小瓦组成一个双掌合十的造型。因年久失修墙体有所开裂,人们用麦秸、柴草将裂缝填充得密不透风,作为一、二年级(复式班)教室。其他房屋为土木结构,上面缮着淮草,每座房子的屋脊和房坡两边分别有序摆放着一溜儿灰瓦。四间西屋为三、四年级教室。三间东屋室内陈设简陋,有一个方桌、四条凳子和两张小床等。四位男教师在此住宿,为学生批改作业、一起研讨教学。范彩云到来后,用高粱秸秆织成的箔篱子将南头半间房子隔开作为宿舍,里面放一张床和两条被子,床西头靠近门处垒有一张泥台子用来放置油灯、油盐酱醋等物品。房屋南头搭一间低矮简陋的棚子作为厨房,里面支起一口大地锅。学校院子较为狭小,院内靠近大门北侧有棵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百年枣树,报时铁钟挂在离地面一人多高的一个枣树杈上。每天上下课全由庞永德老师用铁棒敲击,发出同一个调儿:“当当当!”不像后来经过集中培训,预备、上课和下课所敲的节奏都有所变化。因没有计时器,每节课上多久全凭庞教师估摸着时间敲钟。当时,全校四个年级,一、二年级一个班(复式班),三、四年级各一个班,全校七八十位学生的年龄参差不齐,一年级学生大都在十二、三岁,最小的10岁。一、二年级除了二十多位学生以外,还有一些尚未入学的孩子,那是家长们为了下田劳动,不得不让大孩子带着弟弟妹妹们上课,课堂上常常传出叽叽喳喳、大哭小叫的声音。三、四年级绝不允许其他孩子进班。学校四位男教师年龄都是30多岁,分别为:庞老师、徐老师、李老师、王老师,既有本地的,也有泉河以南和沙河以北的,但大家都有一个共同心愿:好好教书育人,争取为新中国培养出更多更好的建设人才。 范彩云出生于1933年,祖籍河南省沈丘县范营乡范营村,解放前家有薄田40余亩,父亲是国民*党**三青团团员,一边教书,一边种田。由于父亲工作繁忙,家人只种20亩地,剩余的交给其他村民耕种从中收些租子。1947年,沈丘县解放,根据范彩云家的人口应该划为富农或中农,由于租地收租属于剥削行为,所以她家被划为地主成份,这在范彩云的心灵留下阴影,带来很大的精神创伤,也严重影响她后来的发展。为此,思想进步的范彩云1951年参加工作后,迫于政治压力,不得不忍痛与娘家划清界限,二十多年没有看望父母。1960年,国家处于特别困难时期,娘家村里饿死不少人,听说父母因饥饿而浮肿厉害,她偷偷买几斤挂面托人捎去。1973年,父母相继去世时,范彩云两次凑了70块钱找人带回娘家,也算是尽点孝心。这一直成为她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遗憾和悔恨。 在父亲呵护和坚持下,范彩云读完六年小学。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朱老师(其因个子矮小,人们都这样喊朱娃。)是她的班主任,经常向同学们宣传一些革命思想,教育引导学生要敢于同旧社会欺压、剥削人民的土豪劣绅作最坚决的斗争。解放后,朱老师离开学校任职沈丘县教育局长,他的地下*党**员身份这才公开。在朱老师教育培养下,范彩云不仅将《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四书》《五经》及一些唐诗、宋词等背得滚瓜烂熟,而且掌握一些初级算术知识,更能打的一手好算盘,一时成为周围十里八乡屈指可数的“女秀才”。范彩云一边学习文化科学知识,一边学习描龙绣凤、纺花织布,还学会铡草、犁地、扬场等各种农活。1951年,阜阳专区招聘一批水利干部,朱老师获悉这一信息,动员范彩云报名考试,并送给她一份考试指南,叮嘱道:“要坚定革命理想,追求进步,继续深造,努力学好科学文化知识,将来报效国家!”在朱老师的帮助和影响下,范彩云顶住来自家庭和社会等多方面的压力,积极复习迎考,最终如愿以偿,走进了阜阳城东三里湾一所学校,进行三个月的集中培训。其所住寝室是用木棍和柴草搭起的大棚,地上摊一层厚厚的麦秸,同学们将被子朝上面一伸便打成一个个地铺,从此每晚在上面睡觉。三个月后,上级提出精简干部,一部分优秀学员安排工作,剩下的回乡参加农业生产。就这样,范彩云被安排到阜阳专区教育部门,接着参加为期三个月的教师培训。1952年初春,她被分配到太和县李兴区二郎庙小学,代一年级的数学、音乐、体育等课程。1954年,范彩云调到原界首县光武区化骨寺小学任校长。两年后,根据工作需要被派任命扎扒集小学任校长。接到通知,一腔热血、满怀豪情的范彩云毫不犹豫地奔向新的生活。 步行六个多小时,中午十一点多,范彩云才赶到扎扒集,首先映入眼帘的:学校门前站着一群在这里前来迎接她的学校全体师生和村民约有二百人。村支书站在最前面,上前紧握住她的手,热情地说:“范校长,俺们可把你盼来了!”然后挥手朝人群高喊道:“社员同志们、同学们,范校长来了,大家鼓掌欢迎!”这时,两位男教师乐呵呵地走上前,接过范彩云的背包和雨伞,大家簇拥着她一起走进校园。此情此景,令范彩云无比感动,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多么淳朴的乡亲!多么可爱的孩子们!她咬了咬嘴唇,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里的学生教好,争取干出个样子来,不然愧对扎扒集父老乡亲的这份情谊。 扎扒集小学不仅没有化骨寺小学班级多、学生多,而且学生穿着整体上显得较为破旧。春寒料峭,许多学生还穿着单鞋,连双袜子也没有。教室里除了泥桌子、泥台子、泥孩子,还有十几条长短、高低不一的板凳,那是学生从家里搬来的。大部分学生没有凳子,只好跪在或蹲在地上听课。这些学生中间,有的双手冻烂尚未痊愈,有的脚后跟冻得正在流脓淌血,大部分学生的脸被寒风吹冻得皴出一层皮。范彩云看着心里隐隐作痛,走过去抱抱这个,搂搂那个,同学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初来乍到,全校入班学生才30多位,她感到十分震惊,化骨寺小学有近300名学生,这里学生怎么那么少呢?忙询问各位老师:“上学期学校有多少学生?”教室们如实回答:“上学期全校有56位学生。”“怎么少那么多?是不是学龄孩子都入学啦?”范彩云追问。老师们纷纷摇头。原来,这里濒临泉河,地势低洼,十年九涝,老百姓生活十分困苦,大部分学生交不起学费,有的家庭子女多,大人每天下田挣工分,就让大孩子辍学在家带弟弟妹妹。听到这里,范彩云催促道:“赶紧分头到各村找干部,逐户动员,确保一个孩子都不落下,无论怎样,绝不能让孩子们失学当文盲,有没有学费先入学再说,我手头有几块钱,先给一部分学生把学费垫上。”经过教师们连续几天上门苦口婆心的动员,不仅把掉队的学生一一找回,还多找来二十多个孩子入学,其中年龄最大的17岁。 由于当时教学条件十分艰苦,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每位学生只有语文和数学两本书,学校早晨不上课,上午上三节课、下午上两节课,平时也不考试。范彩云除了负责学校管理,还教一、二年级的算术、音乐、美术、体育。一年级算术内容编写简单,第一学期主要讲一到十的加减法。针对一、二年级没有美术教材,范彩云每次上课前,反复琢磨着教孩子画些什么,自己先在黑板或纸上画一画,然后教学生画一片树叶、一朵红花、一支铅笔、一个萝卜,然后由浅入深,教孩子画房子、画鸡蛋、画小鸟等。她没有学习过美术知识,全凭自己用心思考、刻苦钻研,每次总能画得有模有样,学生也越画越好。没有体育器材,她就带领学生在操场上玩一些老鹰捉小鸡、叨鸡、跳板凳、蛙跳等游戏,自编一些体操让学生跟着做。每逢阴雨天,范彩云在教室里给学生讲《岳母刺字》《戚继光抗击倭寇》等一个个精彩生动的故事。范彩云代四个年级的音乐课,要么一二年级集中上课,要么三四年级一起教学,要么在学校附近树林里,教四个年级的学生一起唱歌。她教学生唱《三*纪大**律,八项注意》《解放区的天》《南泥湾》等一些革命歌曲,有时还教学生扭秧歌、跳舞。她那翩翩动人的舞姿,不仅赢得同学们鼓掌叫好,还吸引正在田间劳动的村民们放下工具,一起赶来看热闹,个个忍不住翘起大拇指啧啧称赞。作为学校唯一的女教师,范彩云穿着讲究、讲究卫生,举止文雅又年轻漂亮,同学们都乐于亲近她,喜欢同她在一起。胆大的学生,课余时间爱到办公室围着她转,好奇地问这问那。 以前这里是火神庙,范彩云曾经听到过一些关于火神庙神乎其神、骇人听闻的故事与传说,无论男教师在与不在,范彩云住在这里并不感到害怕,她心里只想着听毛主席的话,做个好教师、好校长,从来不相信鬼神。她在办公室南头睡觉,几位男教师在办公室北头睡觉,中间隔个箔篱子,虽然教师们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但人人心怀革命理想,思想绝对纯正,毫无私心杂念。一学期下来,大家连一句玩笑都没有开过,更没人说半句出格的话。之前,四位男教师一个锅吃饭。范彩云来到后主动提出自己做饭,男教师们负责抱柴草、烧火、择菜,跑腿购买火柴、食盐等。大家的早餐很简单,一般都是红芋稀饭,锅上贴一圈红芋锅巴或蒸些花卷馍;上午,她亲手擀面条,所擀面条又细又长、劲道爽口。每次大家围着方桌一起吃饭、说说笑笑。此前,范彩云的工资待遇每月140斤小麦,刚参加工作的教师每月领取120斤小麦。到扎扒集小学之后,教师们开始领工资了,她第一个月领了12.6元的工资,其他教师领了10.8元。平时,范彩云省吃俭用,将一学期节省下来的钱买一身布料,请人做套列宁装,神气地穿在身上,走在人群中间格外耀眼。每逢周末,长发披肩的范彩云在泉河边散步,迎着款款春风,望着河面涌起的清波碧浪,心中编织的一个个绮丽梦想,随着片片东去的白帆飘向远方。 在扎扒集街上,除了已改为学校的火神庙,还有代王庙、*奶大**奶神庙,周围村庄还有七八座庙,足见这里群众的思想愚昧、迷信鬼神。范彩云经常同扎扒集村妇女主任一道,走进各庄妇女姐妹们中间,向她们宣扬科学知识、破除封建迷信,引领她们自立、自信、自强,追求平等自由,彻底摆脱男尊女卑的错误思想和社会地位。一些妇女挨了丈夫的打跑到学校向她诉苦。范彩云了解事情原委后,立马上门进行调解。她敢于仗义执言为姐妹们撑腰,严厉批评家暴的丈夫不该有大男子主义思想,必须向妻子道歉,每次都把他们说得心悦诚服,低头认错。 麦子黄熟季节,扎扒集连续数日下起暴雨,很快沟满河平,学校周围一片汪洋,路面积水一二尺深。学校因建在高台之上没有积水,前来上学的学生只能站在学校后面几十米处,眼巴巴地望着校园。一连数日,范彩云与教师们一道,挽起裤腿,赤着双脚,将一个个学生背进校园,放学后再将他们绕道背过去,并做好护送分工,确保学生安全到家。雨过天晴,洪水渐渐退去。范彩云首先考虑的,就是尽快找人把学校屋顶修缮一下。因为连续几天暴雨,校舍全部漏雨,她住的那半间房屋更是七漏八淌,实在难以安身,一天夜里下雨,她用脸盆、水瓢、瓷碗接水,接了一碗又一碗、一盆又一盆,忙得一宿未眠。村长听范彩云这么一说,立马组织群众买来淮草很快将校舍修缮一番。这着实令范彩云又感动一回。虽说扎扒集地方穷困,但民风十分淳朴、群众热情好客,干群无不支持教育,有的教师偶尔体罚个别调皮捣蛋的学生,家长从不护短,反而感谢教师的良苦用心。 几天后,县里召开人民代表大会,范彩云作为代表前去参加,从扎扒集到王寨村七八里,道路全被洪水淹没,到处一马平川,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河。她拄着一根竹竿,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前行,如果不是有人在前面引路,人生地不熟的范彩云根本不敢向前挪动半步,只能在后面紧走慢赶。许庙村前有片淤泥地,范彩云走着走着突然双脚深陷进去,一时不能自拔。不等她呼救,前面两位小伙看见后立马趟水过来将她拉出淤泥,然后搀着她趟了一二里水路,直至迈上公路方才转身离去。 午收过后,胡集区教育组召开放暑假会议,散会后已是黄昏,范彩云急匆匆往学校赶去,路过区粮站,忽然听到广播正在通知:“区粮站告急,粮站东北角几个穴顶上的席子被大风刮去,请马上抢救!请马上支援!”范彩云抬头一看,粮站院内一个露天粮囤顶上的席子被狂风掀去大半,正在空中飘荡,发出呼啦啦的怪响。来不及多想,她立马飞奔过去,顺手找来一个梯子,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爬上穴顶,一边用身子压住席子,一边用绳子去勒紧席子,几次差点被大风刮落下来。经过十多分钟的紧张战斗,终于盖好穴顶,保住了粮食。范彩云累得眼冒金花、气喘吁吁,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淋湿透了,她伸头朝下望了望七八米高的梯子,顿时感到不寒而栗,再也没有勇气下来。好在有人上来帮忙,她才顺着梯子安全回到地面。六十八年过去了,每每回想起这一幕,范彩云仍心有余悸。 第二天,范彩云冒险抢救粮食的事迹在县广播上进行报道。正是这篇新闻,引起了县教育局领导高度重视,派人前往扎扒集小学看望慰问,方才了解这里工作环境太差,范彩云生活条件十分艰苦。于是,暑假过后便将她调回化骨寺小学。 离开扎扒集小学那天,学校师生全都赶来了,周边几个村的群众也纷纷赶来。许多学生泪流满面,有几个学生当场哭得泣不成声,握紧她的手,抱住她的退,久久不愿分开。范彩云对这里的一切难舍难分、不愿离去,忍不住泪水婆娑。大家将她送了一程又一程,直至送到十里之外的公路,才与她依依挥手告别。

后来,范彩云先后任职原界首县回民小学校长、原县妇联宣传部长、原县保健站站长,界首市计生委副主任等职,曾经被评为“安徽省劳动模范”。退休后,出版个人诗集《我是一片彩云》,创办了界首市中老年舞蹈协会,组建一支上百人的腰鼓队,多次代表界首市参加安徽省、阜阳市组织的各种文艺大赛,且频频获奖;连续十多年组织参加市里举办的《春晚》,“迎香港”“盼澳归”《建*党**五十周年》“界首建市六十周年”“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首届皖北旗袍秀大赛”等各种重大庆祝活动。在她的影响带动下,该协会发展迅猛,队伍不断壮大,发展会员上千人,遍布城区各个角落。每到华灯初上,城区一个个游园,一处处文化广场,到处乐曲悠扬、队员们载歌载舞,平添一道道靓丽的风景线,彰显出小城激情四射的魅力和勃勃生机。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现场会在界首隆重召开,范彩云带领百名腰鼓队员闪亮登场,穿街走巷,腰鼓声声,引起广泛关注,中央电视台现场采访、实况转播;“阜阳人栏目组”记者对她坚守初心、办好中老年舞蹈协会进行采访,以“彩云晚霞”在阜阳电视台专题报道。 现年91岁的范彩云耳聪目明,步伐稳健,言语流畅,谈起几十年前在扎扒集小学任教的日子,依旧激情澎湃、神采飞扬,仿佛完全沉浸在那激情燃烧的青春岁月……
文稿:王瑞 责编:郭卫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