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论语·季氏》)
这段语录也是《论语》中相当著名的一段话,尽管人们对孔子这段话的主旨都比较肯定,但对损益三友内涵的解读并不一致。
对于“益者三友”,意见分歧不大。有人将“友直”的“直”理解为“正直”,有人理解为“直爽”;“友谅”的“谅”,有人理解为“诚信”,也有人理解为“宽容”。
《说文》:“直,正见也。”《博雅》:“直,正也。”《玉篇》:“直,不曲也。”《易·坤》:“直,其正也。”
我觉得把“直”理解为“正直”比较好,更符合孔子本义。孔子弟子中,子路比较直爽,常常招致孔子的批评。直爽固然不是坏品质,但有时会失之鲁莽。人做事,不仅要直爽,而且要恰到好处,合情合理。
孔子说:“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论语·阳货》)
朋友直爽是有益的,但与“正直”比较,还是“正直”更有益。近朱者赤,朋友一身正气,自然会影响你的人生修养。
而“谅”,自然是“诚实”义。《说文》:“谅,信也。”“信”是“谅”的本义。孔子的弟子曾参每日三省其身,其一是“与朋友交而不信乎”?另一弟子子夏说:“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也。”对朋友的要求也是“信”。
“信”的意思是诚实。这样的朋友,说的话,做的事,一切都是真诚的。他见你缺点就告诉你、批评你,使你改正,所以有益。
而“宽容”是说朋友之间,我伤害了你,你不计较,这样可以处久。宽容是交友之道,但不一定是“益友”。“益友”是有了他,使自己的知识、见识、胆识以及处世本领、人生境界等等都有提高的朋友。
朋友见闻广博,天文、地理,哲学、历史,古今中外,无所不晓,无疑会丰富你的知识,为你答疑解惑,自然是有益的。

对于“损者三友”的解说则见仁见智,意见颇多。
钱穆先生《论语新解》理解为:“和惯于装饰外貌的人为友,和工于媚悦面善态柔之人为友,和能巧言口辩的人为友,便有损了。”
杨伯峻先生《论语译注》说:“同谄媚奉承的人交友,同当面恭维背面毁谤的人交友,同夸夸其谈的人交友,便有害了。”
李泽厚先生的译文作:“朋友虚浮,朋友圆滑,朋友夸夸其谈,这就有害了。”
什么是“便辟”?是“惯于装饰外貌”?还是“谄媚奉承”?抑或是“虚浮”?《辞海》的释义是“善于逢迎谄媚”,《辞源》的释义是“逢迎谄媚貌”。看来辞书取杨先生的解释。
于丹女士也从此解,她说:“友偏辟”“指的是专门喜欢谄媚逢迎、溜须拍马的人。”朋友“谄媚逢迎,溜须拍马”固然不利于修养,但如果自己聪明正直,能够洞察其心,损害也不是很大。
“虚浮”只是不扎实,以解“便辟”,似乎硬度不够,也不足以和“正直”相反对。
钱先生以“惯于装饰外貌”释“便辟”,并说“辟,读如僻,便僻谓习于威仪,致饰于外,内无真诚,与友谅之谅正相反”,盖释义取朱熹注而略有发挥。
朱熹注:“便,平声,习熟也。辟,婢亦反。偏辟,谓习于威仪而不直。”
朱熹明说“不直”,盖以为与“友直”对。钱先生以为错综对,“便辟”与“友谅”反对,“善柔”与“友直”反对,“便佞”再与“友多闻”反对,这种对应形式似乎不太符合一般的审美习惯。
我以为,“便”,习熟;“辟”,通“僻”,邪恶,不正。“便辟”意即习熟于邪,对歪门邪道轻车熟路,得心应手。与善于走歪门邪道的人交朋友,他给你出的点子都是坏点子,害莫大焉。

朱熹与张栻论学
什么是“善柔”?是“工于媚悦面善态柔”?还是“当面恭维背面毁谤”?抑或是“圆滑”?于丹女士也取杨伯峻先生之说,以为“这种人是典型的‘两面派’”。
“恭维”近于“谄媚逢迎”,那么,在杨先生看来,“善柔”与“便辟”只是多了“一面”。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样的人,实属“可恶”“可恨”,要说对自己的“损”有多大,我看未必。身正焉能影子斜?自己行得正,毁谤能奈我何?对我会有什么损害?
我觉得“善柔”就是“谄媚逢迎”,朱熹所谓“工于媚悦而不谅”,说的没一句真话,只是讨好而已。于丹女士有一段诠释“便辟”话移在这里最恰当,她说:“这样的人,你的什么话,他都会说‘太精彩了’;你做的任何事情,他都会说‘太棒了’。他从来不会对你说个‘不’字,反而会顺着你的思路、接着你的话茬,称赞你,夸奖你。这种人特别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细心体会你的心情,以免违逆了你的心意。”这就叫“善柔”,不叫“便辟”。
“善”者,长也,擅长也;“柔者”,软也,温和、温顺也。这样的朋友,永远依顺你,说话让你听起来舒服,但说的不是真心话,所以有害。
由此说来,钱先生的诠解较为合理。不过,“善”字不是“面善”,而是“善于”,它和“柔”字不是并列关系,而是支配关系,与“便”和“辟”的组合关系一样。

什么是“便佞”?是“巧言口辩”?还是“夸夸其谈”?钱穆先生说:“巧言口辩,非有学问,与多闻正相反。”看来也是解“便佞”为善为巧词但无学问。“夸夸其谈”的意思是“说话浮夸不切实际”。两相比较,似乎“夸夸其谈”更与“无学问”接近。
《辞海》释“便佞”之义为“善以言辞取媚于人;花言巧语”。《辞源》对“便佞”的解释是“花言巧语,阿谀奉迎”。两权威辞书对“便辟”的释义分别是“善于逢迎谄媚” “逢迎谄媚貌”,似乎没有把“便辟”和“便佞”区别开来。
“便”的意思是“习熟”,上文已提及,“辟”通“僻”,是邪僻之义。“佞”有“能说会道,口才好” “用花言巧语奉承人,讨好人”等义。如果“善柔”有“讨好”“奉承”义,那么,这里的“佞”似应取“能说会道,口才好”之义。“能说会道”就是夸夸其谈而无实学,与“益友”之一的“多闻”正相反对。
最后再讨论一下“便”字的读音。朱熹说:“友直,则闻其过。友谅,则进于诚。有多闻,则进于明。便,平声,习熟也。辟,婢亦反。偏辟,谓习于威仪而不直。善柔,谓工于媚悦而不谅。便佞,谓习于口语,而无闻见之实。三者损益,正相反也。”读“便”为“平声”,给出的释义是“习熟”。《辞源》《辞海》都注“便辟”“便佞”的“便”读为pián ,但却在读biàn音下列“熟习”一义。而读pián音时,《辞海》释义为“适宜,安适”“口才辩给”;《辞源》的释义是“安适”“善辩”“通‘平’。”看来是取“便”字之“口辩”义,与朱熹“习熟”不同。我觉得,“便辟”“善柔”“便佞”的组合关系都是支配关系而不是联合关系。所以,该读“便”为biàn,不读pi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