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打算睡晌午觉,因为我不想睡觉。隔着帘子篾儿透过来的麻叽鸟的奔放自由的叫声勾着我的魂儿。
麻叽鸟就是蝉,我们这个地方的俚语里许多字词都是发音口口相传,就是不知字怎么写。我那时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想怎样捕获这个自由的家伙,仿佛猎取了它,我便拥有了它的自由。
粘麻叽鸟是个技术要求相当精细的捕猎游戏。*操我**作不了,得找文叔叔。文叔叔是我们院街对面的邻居。在我眼中,他就是个全能、亲切且和我志趣相投的侠客。他皮肢黑黢黢的,虽然鼻子下面己长出硬扎扎的胡子茬,喉结也总是一耸一耸的,这都让我把他归类于大人的行列。然而他脸上总挂着孩子般的笑,就像清水河的水,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心思。
麻叽鸟的叫声回响在屋顶、树梢,甚至整个天空,此起彼伏,灌进我耳朵的是一棵树、一个院子甚至整条街的合唱。然而,文叔叔的耳朵就不一样,他在树下听,就能听出某一只的声道。这很重要,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槐树冠上,可能栖息着几十只麻叽鸟,首先就要用耳朵判断出某一只的大致方位。
然后就要用眼睛搜索,这更难。晃眼的阳光透过晃动的叶子刺向文叔叔的眼睛。我看见他脸上不时闪耀的光斑,闪一下,他就被刺得眯一下眼晴,一颗闪亮的汗珠顺着眼眶滑下毛孔清晰可见的脸颊。
麻叽鸟鼓鼓囊囊的背黑亮黑亮的,文叔叔说他的眼晴最先抓住的就是满眼绿色中的这一点黑。盯上了,就不能丢,即便晃动的枝叶马上把它隐藏起来。“你得认准记住它趴在哪一根树枝上,哪一片叶子下,这就丢不了啦。”文叔叔说这句话时眼睛盯着我,很认真。我看着他的眼晴,很迷茫地想:哪一片叶子长得不都一样吗?
面筋是用“好面”洗出来的,好面就是小麦磨的白面。那时除了喝的水,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凭票限供的。口粮要杂面搭配着好面吃。在大人眼里,用好面洗面筋粘麻叽鸟玩是要吊起来打的。所以,文叔叔不能算是大人。
粘麻叽鸟的面筋要求很高,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再用力扯开,要扯不断才行。文叔叔偷舀出来一勺面,从水缸里再舀一瓢水。面和在碗里,用清水一遍遍洗面团,洗出来的水从稠稠的面汤变成清汤,一碗面粉只洗出来核桃般大小的一团。文叔叔嘿嘿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说:“这才是面的筋骨。”
红漆的木板门后面墙角里树着两根竹竿,一根粗,一根细。这是文叔叔最主贵的宝贝。细的那根有柔韧的梢,粗的那根可以套住细竿的尾巴,再用黑胶布缠上几圈,两根竿子就合二为一了。细梢挂上鱼线,能钓鱼;粘上面筋能粘麻叽鸟;粗竿绑上尼龙绳编的如篮球网眼大小的网,能网蚂螂,就是蜻蜓;绑上纱布做的拖着长长尾巴的网,能捞蒙蒙虫,用来喂金鱼。这些都是我向往的快乐的游戏。
把面筋揪下一块来,用手指粘在竹竿梢,然后把手指上粘着的扯成丝一圈圈缠,直到扯断了,这样就把面筋粘好了。拿着竿站在盯好的麻叽鸟的正下方,就是把后脖梗后弯到弯不下去正好能让眼睛对准它,据说这个位置下竿它那两只车灯一样的眼泡正好看不到。
竿子要从梢头用两手交替慢慢往上顺,梢头的面筋要躲过被风交错的枝叶,一点一点的,往上探。越往上,手中的竿越难把握。文叔叔两眼直勾勾盯住梢头,嘴巴不时张开,合上,伸出舌头。他说这时手握的是竿的根,而控制的是梢头。我看着他想起头上顶着一大摞碗的杂技演员。
文叔叔头上渗出汗珠,沿着额头密密排了一圈。一颗越胀越圆终于滚下来顺着眼皮挂在睫毛上,直勾勾的眼晴被迫眨了一下,顺着下眼睑滚下来。我仰头看梢仰得脖子酸了,垂头看见文叔叔的脸,奇怪地问:“你哭了……”
突然,头顶“吱——”的一声尖锐噪响,这叫声是惊惧的,全不像惯常任性热情的声音——文叔叔得手了。
直到被裹着面筋的梢头碰上了翅膀,醉生梦死的它才如梦方醒,挣扎着扑愣着,但即便是挣脱了,被粘上一层淀粉蛋白质的轻盈的翅也再飞不动了。
至今我才知道我们如此剥夺了它的自由是何等的残忍,但那时那一刻捕获的狂喜以至手舞足蹈,是此后经年再难觅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