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叹开栏语】
浩如烟海的历史间,有先贤的脚印,亦有普通人的生活。
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人们发现了天空与大地的规律,知晓了风的方向,归纳出日月星辰的走向,总结出指导植物种植的24节气,种植这个农耕文明的秉性,在历史传承中愈发鲜明。
时至今日,当国人探索的脚步已经踏入太空,社交媒体上“月球究竟能不能种植?”“火星的土壤怎么样?”依旧是大众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在漫长的过往中,人们在生活中发现美,追寻美,诞生了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产生了传统艺术和实践。一代一代人们适应周围环境以及与自然和历史互动,这些文化传统被不断地再创造,最终形成了满足人类相互尊重的需要和顺应可持续发展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10月1日起,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推出非遗美文欣赏栏目“一声惊叹”,自混沌而来的这一声惊叹,划破了人类直立行走之前的漫漫长夜,于是,爱与工具、大地、技艺一同诞生。
那么,此刻,我们与非遗共在。
由于盐太大,无法吃,只有捣碎了才能食用。盐由于需要与食品混合在一起,如果放在地上砸碎,那就混进了土,是很不卫生的,甚至无法食用,所以在村子里,有许多盐窝。
盐如雪
作者:草川人
一
多年前的某个夏日,时间接近中午,太阳在南边的山梁上使劲散发着火气。四下里是一片接一片的蝈蝈鸣叫声,把整个乡村烘托的格外火热。有人已经肩膀上搭着麻绳,赶着骡子去地里收麦子了。母亲突然喊我,让赶紧跑着去村里的国营小商店买二斤盐。
我这里说的盐,可不是那种如今包装精美,看上去细如淀粉,躺在超市里的盐。我要去买的盐,通常装在*麻大**袋里,被放在小商店稍微显眼的位置上,口袋敞开着,售货员将盐堆成了一座小山的样子,最上面尖尖的,仿佛一座雪山的模型。这是散盐,也叫粗盐,是颗粒状的,小的颗粒犹如芝麻,大的颗粒好似黄豆。当然我也见过大如拳头的盐,吃的时候需要用锤子砸碎。
我接过母亲递来的皱巴巴的钱,端着一只小瓷盆子,像一头挣脱缰绳的小牛犊,飞也似地跑到了小商店。售货员正要锁门,准备去吃午饭,看见我来,并且要买盐,他不假思索地再次打开了门锁。端起盐后,我再没有疯跑,而是快步行走,生怕一不小心脚下打个绊子摔倒,将盐全部撒落。
我走着,不由得狠狠用指头粘了些粒盐放入嘴里。初到舌尖上时,由于盐还没有溶解,有股淡淡的咸味,仿佛还搅和着一种腥味。等盐彻底在舌尖上溶解后,我的天啦,这那里是咸,分明是苦的,味道比苦瓜更加尖锐,而且后劲特别大,整个嘴里几乎没有不苦的地方。我赶紧放下手中的盆子,一个劲吐口水,直到整个嘴里剩下一股淡淡的咸味时,方才罢休。
回家后,我问母亲,这盐怎么是苦的呀?我将自己刚刚发生的经历给母亲讲了一遍,祖父在院子里听到我的声音后,笑得前俯后仰,雪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祖父说:“一家人的饭,才放着那么一小勺子盐,你一下吃了那么多,肯定就苦的了。”说实话,我以前只是觉得母亲的饭因为放了食盐很香,但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尝试过。
母亲给正在做的饭里撒了一把盐后,让我把盐盆端给祖母再在盐窝里用锤子捣一遍。盐窝是用坚硬的石头雕凿而成的,非常沉重。捣盐的锤子也是用同样的石头做的,大概有二斤左右。祖母收拾干净后,将盐的一半倒入盐窝,而后轻轻捣了起来,五六分钟后,又用勺子一下一下盛出来,倒入调味瓶子。此时的盐,已经细如淀粉,吃的时候,只需要用筷子沾一点即可。
让我想不明白的是,家里干嘛放一个那么大的盐窝呢?据祖父讲,在民国时候,盐要比现在还粗,都是大疙瘩的盐,那时村里没有商店,要赶几十里山路去县城购买。那还要看运气,运气好时,能够买上,运气不好时,一趟就白跑了。所以村子里人每次进城如果遇到了,就会买二三十斤回来。
由于盐太大,无法吃,只有捣碎了才能食用。盐由于需要与食品混合在一起,如果放在地上砸碎,那就混进了土,是很不卫生的,甚至无法食用,所以在村子里,有许多盐窝。不过不是每家人都有,基本是五六户人家共用一个,邻里互相借着使用,只要不弄坏就可以了。用盐窝捣出来的盐,既细又干净,食用起来也方便。
多少年过去了,那只盐窝,至今还放在我老家的一个杂物间里,上面落满了岁月的尘埃。每次看见它,似乎都在向我讲述着岁月深处尘封的往事。
二
在我的老家,有一个地方叫盐官镇。确切地说,那是礼县的一个小镇。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西和县与礼县是同一个县,叫西礼县,归天水管。后来划归到陇南后,才变成了两个县。每次回老家,或从老家往兰州走时,都必须经过这个繁华的高原小镇。
盐官镇,地处西秦岭山区的西汉水上游,毗邻秦公西垂陵园,是古代关陇道和蜀陇道连结线上的军事要塞和重要商埠。盐官镇粮食作物以小麦、玉米、马铃薯为主;畜牧业以饲养生猪、牛、羊、鸡、兔等为主。西汉末年,设置盐官。东汉初期,光武帝废除食盐专卖,但仍在产盐地区设置盐官;元和年间,一度恢复官营办法;永元元年(89年),即废止;此后,盐业民营,盐官仍主税课,直至东汉末。明清朝时期,盐官为西和县辖地。民国三十年(1941年),建镇。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划归礼县。1958年,改为盐官公社。1983年,复为盐官镇。
不看别的,仅仅看一下这个小镇的名字,就知道这肯定与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不管是在很遥远的历史深处,还是当下的日子,它的名字里总有一个盐字。没错,盐官这个名字就是因为盐而得来。这里曾经不仅盛产盐,而且由于质量稳定,多年来一直纵横驰骋与广袤的大西北。
盐官镇以盛产井盐而闻名陇上,在历史上称为卤城。据史料记载,早在西周时期,这里生活的秦先祖就吸收中原先进的生产经验,陶器、青铜器的制作工艺有了较大发展,具备了熬制加工井盐的能力。春秋初年,秦人快速崛起,再加上铁器的传入使当地井盐加工技术日趋成熟,秦国对井盐的开发和重视使井盐生产工艺进一步发展完善。秦、汉以后,历经唐、宋两代,直至解放初,当地居民乃至周边诸县一直在食用盐官镇的井盐。
据《水经注》记载,盐官镇盐井“水与岸齐”“味与海盐同”。唐代大诗人杜甫从秦州赴同谷途径盐官镇时,曾留下了诗歌《井盐》,对当时卤城煮盐的盛况作了详细描写和记录:“卤中草木白,青者官盐烟。官作既有程,煮盐烟在川。汲水岁榾榾,出车日连连。自公斗三百,转致斛六千。君子慎自足,小人苦喧阗。我何良叹嗟?物理自当然。”
可见,盐官镇产盐的历史有多么遥远。同时,盐官镇是三国时期蜀魏交战的主战场之一,也是蜀魏争夺的一个重镇,这里历来流传着很多与此有关的传说和故事,诸如诸葛亮卤城运麦妇幼皆知。历史是一面镜子,三国文化的这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卤城当时的繁荣兴盛,更是其历史文化的久远深邃。
即便是历史的车轮行驶到了今天,这个曾著名陇上和西北的高原小镇,至今依然有卤水煮盐的影子。而且其制作过程与漳县的卤水盐一道,被评为了甘肃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如今,纵观整个甘肃,在历史上一直生产盐的,似乎只有盐官镇和漳县两个地方。
三
每次都要路过盐官镇,也知道这里曾经因为盛产卤水盐而闻名,但始终没有去看过盐井,更没有目睹过盐的制作工艺。大概是四年前,也是一个夏天,我回老家后,有一天妻子说想到邻县去走走看看。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去盐官镇,一来这里距离我们村子也就三十公里左右,二来还可以看看老盐井和卤水盐的制作工艺。
中午时分,我们到达了盐官镇,并通过询问路人,先来到了“盐井古街”上。街道两边房屋整整齐齐,古香古色,大有很古老的意味。不过据当地人讲,古代盐商的后人们,现在都在做其他的生意,很少有人再经营与盐有关的生意。因为改革开放以后,国家大力提倡盐业专卖,再加之井盐熬制成本高,逐渐被物美价廉的加碘有机盐取代,井盐加工进入衰退阶段,目前,井盐加工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
再经过询问,我们找到了“盐神阁”。来到大门前,已经斑驳陆离的大门楼,楼顶屋瓦为淡绿色,“盐神阁”三个深蓝色大字镶嵌在卯榫结构建成的木门最上方。整座大门虽然历经了岁月沧桑,但依然不失往日的雄伟。整个院子已经接近凋敝,但很宽敞,夏天的蝉鸣在院落四周唱着热烈的歌谣,把小院叫的更加寂静和清幽。
院子中间有一口高出地面一尺左右的盐井,是用青砖砌制而成的。由于盐井已经不再使用,基本用来参观,所以井口用钢筋焊接成的一个盖子盖着,不过四周是还布满了往日岁月里遗留下来的盐垢,白花花的痕迹,仿佛雪。

院子里有位头戴蓝色帽子的老人,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他制作过卤水盐,其工序是相当复杂的,光工具就需要很多,比如盐井、盐田、盐锅房;还需要木桶、井绳、木锨、刨子、木耙、大马勺、扫帚、槽板、铁锅、木盐盘、竹篓子、沥盐棍等。
卤水盐制作技艺与《天工开物》里面所记制作工艺十分相似,但还有所不同。
第一步,汲取盐井水。《天工开物》里记载为长竹竿汲取井水,而盐官则用水桶直接提取井水。
第二步,利用滤盐土提高盐水浓度。《天工开物》中盐水是直接进入锅中进行熬煮,而盐官卤水盐在这一程序上进行改进,将盐水倾倒在滤盐土中,利用阳光暴晒,蒸发水分,提高盐土含盐量。
第三步,煮盐。再用盐水对盛入竹篓中的盐土进行浸泡、浇灌、滴漏,收集更高浓度的盐水。
第四步,熬制。将淋滤出来的盐水添满一锅,用木柴煅烧。先用大火,使其锅开水沸,再改成小火,慢慢蒸发,再添加盐水,又改大火。如此反复,直到锅中起泡,加进玉米面约一两,待锅中水分蒸发,成泥沙状,继而盐份析出,如堆雪、白糖沉淀于锅中。经过如此制作,卤水盐也就变成了完全可以食用的盐了,色白似雪。
盐官小镇地处秦人发祥地,由于历史久远,这里有着许多与盐有关的民间传说,有三国时代的,有唐朝时代的。在即将离开时,老人便给我讲述了一则:在隋唐时期,盐井一度枯竭,唐将尉迟敬德行军至此,见到一只白兔跳跃在马前,便拉弓射猎,白兔中箭后带箭钻入盐泉,随后泉水涌出,于是井盐又重新旺盛了起来。
白云悠悠,岁月苍茫。如今虽然由于历史的种种原因,盐官镇的卤水盐已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但其制作方法作为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一直停泊在繁忙的民间。
四
关于盐的历史,最远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那时候,人们还不懂怎么提取卤水中的盐结晶体,但发现用有盐味的水来烹饪食物,吃起来更加鲜美,这就是我们国家最早使用盐的开始。周后期,人们学会了如何从卤水中分离出盐结晶,不过那时候是没有提纯技术的,人们只会通过简单的加热卤水,让盐自己析出,形成结晶,这便是粗盐的开始。
根据一些学者的考证,世界范围内,古代中国的制盐工艺起源最早,在先秦时期的重要著作《世本》中就有:“夙沙氏煮海为盐”,这是中国制盐的最早记录。据《周官·盐人》记载:“王之膳羞,供饴盐,后及世子亦如之”。“饴盐”既是岩盐,又称君王盐。古时候岩盐因地下埋藏深开采难度大,仅是皇宫、贵族的用品,所以弥足珍贵。
《本草纲目》曰:“盐,咸,微辛,寒,无毒,可解毒……”早在上古时期2000多年前,中国已知的第一本药理学专《神农本草经》,就列出了四十多种不同的盐及其性质。《华阳国志·蜀志》记载:李冰“又识齐水脉,穿广都盐井诸陂池,蜀于是盛有养生之饶焉。”这是有关中国古*开代**凿盐井的最早记载。《蜀王本纪》:“宣帝地节(公元前69年至公元前66年)中始穿盐井数十所。”汉代起,也开始利用盐池取盐。
可见,中华民族在繁衍生息的远古时代,就已经发现了盐,并且经过探索和努力获得了盐,甚至知道了盐的妙用和功效。时至今日,盐依然在我们生活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几乎是其他调味品所无法取代的。
五
时光飞逝,历史沧桑。盐不仅在人们的生活中散发着雪白的光芒,滋养着每一个人的日子。盐也作为一种独具特色的综合文化形式存在于历史的长河中,融合着民族的血泪与汗水,也闪耀着探索与智慧的光芒。
如今的盐,每打开一包,都白得犹如刚刚落到地上的雪,甚至比雪还白。在时光里的某个角落,往事里的颗粒盐,经常一不小心就会落下来,落在稠密的黑夜深处,落在清晨玫瑰色的霞光中,落在我一行行精心构建的诗歌意象中,让诗意更加饱满,让情感更加充沛。
盐如雪,盐胜雪。盐是白色的河流,澎湃着人间。盐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暖意,慰藉着一个个奔腾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