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西安的冰窖巷里西巷路北,有辛亥革命先驱张钫的公馆。张钫(1886-1966),字伯英,号友石老人;辛亥革命元老,少年时期受孙中山先生的影响,弃文从武,立志共和。宣统二年(1910)六月初三,与井勿幕、钱鼎等和哥老会首领在西安大雁塔歃血结盟,共同反清。辛亥革命西安起义成功,秦陇复汉军政府成立,张钫负责军令府,后又任秦陇复汉军东路征讨大都督。他率兵出潼关,攻打清兵,屡战屡胜,名声大振。1918年8月间张钫与于右任组织陕西*国靖**军,于右任任总司令,张钫任副总司令。
陈钧先生告诉我:“张公馆占了两所大院子,后被没收。东边院子为西安市服装公司、蔬菜公司,西边院子就是教师进修学校。”

张钫是洛阳新安铁门人,一生酷爱金石字画的他,在铁门他的花园“蛰楼”建了个千唐志斋博物馆。张钫是军人,而他长年握枪的手,于书法上也是造诣颇深,笔力雄强,提起笔也是挥洒自如,满纸生烟。我很欣赏他的一幅字“大着肚皮容物;立定脚跟做人”,一派跌宕磅礴之气,让我非常震撼。
我于2003年曾带西安艺术家采风团去洛阳千唐志斋博物馆参观,发现这里有不少墓志铭都来自于陕西,在唐代三原一方墓志上,我看到了当年武则天创造的几个汉字。所以,研究唐史的人一定要去洛阳新安铁门的千唐志斋博物馆。我西北大学作家班的同学,诗人赵跟喜当时担任千唐志斋博物馆馆长,赠送了我们不少珍贵的碑拓。赵跟喜还是千唐志学学科的创始人。为中国唐史学会洛阳唐文化中心负责人、洛阳碑志石刻委员会主任等,2000年前后,赵跟喜在西安拍电视剧《张钫》,曾请我在解放路饺子馆聚餐,与张钫的公子陕西省政府参事张广武见过一面。

从赵跟喜所著的《风雨漫漫说张钫》一文中,我知道了张钫很多故事:张钫虽是河南人,但对秦腔也情有独钟,1912年西安成立的易俗社,张钫就是主要创始人之一。张钫还在五味什字中州会馆的地址上创办了西北中学,任西北中学董事会董事长兼校长,西北中学成立时,他曾邀豫籍艺人常香玉义演,为学校募集资金。1952年被西安市教育局接管改名西安市第六中学。张钫在甜水井街购置的两三处大院,有房百余间,面积阔大。抗战时的1944年日寇占领洛阳,河南大学仓皇撤离,时任校长的王广庆引咎辞职,来到西安,张钫还将他在甜水井的一处房舍腾出让王广庆居住。
张钫西安冰窖巷8号的老宅院,当年也算是西安的热闹之地。赵跟喜写道:“许多当年的风云物事,大多都与张公馆有些关联。张钫每年为母亲祝寿,蒋中正、林森等政要闻人亦曾亲临公馆致贺。”
二
“文化大革命”中的1970年前后,张公馆曾一度被作为监禁收容场所,凡出身不好,对社会不满,所谓有问题的社会青年,就被送到这里强制办学习班。我的不少同学、邻居就曾被关在这里。我听西安山水画院院长张正说过,他就因为出身不好,顶撞过西大街公社的领导,被关押在这里六天,办学习班,让他检讨反省。那时候这里办的也叫“夜大”,即夜晚大学,实际是供居民文化扫盲、学《毛选》和办各种大批判学习班。
1972年,西安莲湖区教师进修学校设在这里的张公馆幽静的深宅大院内,门牌已改为冰窖巷21号。这所学校有我的老师李世向、张义潜等,还有和我后来同在西安市文联工作,担任*党**组书记的苏育生和任西安书学院院长的交大教授钟明善。

钟明善
再有值得一说的是,钟明善先生的父亲钟占魁,他是一位抗战时期的革命军人,参加过中条山战役。曾任十七路军少将参谋长仲兴哉属下的少校副官长。他利用自己的身份便利,救过不少革命者和地下*党**,其中就有曾任过青海省省长的孙作宾。钟明善先生告诉我,20世纪40年代中,他的老爷子亲自赴甘肃,把被关押在国民*党**监狱中的孙作宾“掏腾”出来,还给了孙30块大洋。“掏腾”二字是关中话,放在这里就是现在说的“捞人”。1957年反右时孙作宾被划了*派右**,是*派右**中唯一的一位省长,平反后任过陕西省革委会副主任,以及陕西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钟老爷子还救过地下*党**员的吴光瑞,还为吴买了枪,送吴到陕北。这个化名吴光瑞的人,有父辈老人告诉钟明善先生说:就是任过北京市革委会主任,*共中**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德吴**,但没有查证过。
钟老爷子钟占魁的经历十分传奇,也算那动荡战乱年代*特中**有的一种现象吧。他早在1927年就参加了*共中**,是咸阳地区农*运民**动组织者之一,可惜负责人方涛烈士被抓时,烧了*产党共**员名单,这在当年单线联系做地下工作时是谁也无法再给证明的。接着,失联的钟老爷子经过他二叔的同学李敷仁介绍,进入十七路军,得以上了抗日前线,抗战胜利后才回到老家。
当年农村的生活异常艰难,全家13口人守了一亩地,就靠钟老爷子轧棉花、做豆腐维持生活。老爷子还被关进国民*党**监狱大牢,监狱就在今咸阳博物馆对门。钟明善先生说,自己和母亲去探过监,后来父亲的老领导第四集团军总司令孙蔚如将军给了老爷子一百块大洋,他的长官仲兴哉给了一匹马。临解放时在咸阳置了二十五亩地,土改后定了地主成分。真正是穷了一辈子,临了为自己买了个地主。钟老爷子曾很懊丧地对他夫人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全家。钟明善先生说:“这时,我三爷劝慰父亲,千古英雄变荒丘,没有啥。”
钟老爷子逝世于三年困难时期的1961年,历史的无情,时代的遭遇,生活的磨难,老人家仅活了四十九岁。
李世向老师当过我中专时的班主任,后任西安市社科院院长、西安市社科联主席,为西安著名的文化学者,出版有《还在追求》等多部哲学著作;张义潜老师是享誉全国,西安美术界大师级的人物,和我于“*革文**”初期的1966年下半年至1968年末在一起组建了西安财校的红旗美术工作队,曾在西安活跃一时;苏育生也是著名的文化学者,任过西安市文化局局长,出版专著《中国秦腔》《秦腔艺术谈》《范紫东研究资料》《胡适传》,主编并参与编写《易俗社八十年》《陕西戏剧志•西安卷》《中华妙语大辞典》等。钟明善为著名书法家,西安交大教授,还担任过中国书协副主席,几位先生都待我甚厚,与我过从甚密。
再就是,因为狂放豪气、嗜酒如命、爱结交朋友,桃李满天下的张义潜老师,这冰窖巷当年可是热闹非常,钟先生称这里为西安文人雅集,名流汇聚的“冰窖沙龙”。热闹与冰窖混在一起,那可是西安独一份的所在。
而在西安市服装公司西大街商店当美工的油画家陈让老兄说:他就在小姐楼内工作过。

张公馆古建遗存不少,但*迁拆**时都不见踪影了。其中一件砖雕“集祜”,九十年代西安大*迁拆**时流落华县一家私人博物馆的“非园”之中。镶嵌在非园大门内的门楼之上。“集祜”即集福之意。此砖雕曾位于张伯英故居的侧廊拱门正中,“集祜”二字为张伯英手书。要感谢这个非园,是它为我们留下了认识张公馆极为难得的实物证据。
“非园”还收有一块观赏石,称“再生石”,是1994年8月30日在冰窖巷22号一堆折迁挖出的泥土中找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