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库虽然解围了,部队战斗力还是有的,也很强,但还是没前途,指定要失败,胜败之间实际是战略思想问题,我们都有这种感觉。东北一开打,蒋介石的思路是全面进攻,争取三个月之内消*共灭***党产**,那个时候看局势好像很有这个可能,但后来事实证明,这个战略是错的,打下来的地方越多,战线就越长,兵力就越分散。
当时民主联军连哈尔滨、佳木斯都准备不要了,都给你了,看你怎么办,给你的面积越大,你就越分散,最后我再收拾你。就七个军,北到松花江南到普兰店都要防守,战线拉得太长,兵力一分散民主联军可以集中兵力打你一个点,以多打少各个击破你,战场的主动权就逐渐落到*产党共**手里了。
接下来三人小组和谈,蒋介石因为需要美援要做给老美看,表示听三人小组的,说停战就停战,原地不动,结果很多地方又被抢回去了。
蒋介石以为自己的实力没问题,五次围剿不是把*产党共**打得没地方跑吗?实际上他的策略是错误的。老美不支持*产党共**,所以*产党共**实际上是我打我的。
杜聿明就提出来改变战略,先南后北,先解决辽宁以南。杜聿明最信得过新六军,一九四六年九月份,把新六军从北满调回南满,杜聿明告诉廖耀湘,你把南满解决了。
廖耀湘做了好多努力,没能解决了。新六军最南打到普兰店,普兰店南面是大连,苏联占领着过不去,民主联军打不过了就全跑到普兰店以南,要打打不着,你不打了,他就出来打几枪消灭你几个,你再打,他又跑南面去了,解决不了。
冬天,团里决定要我到黄埔军校学习,就是看中我了要培养,要让我带兵了。
我说我不去。
我对这个战争有看法,不理解,不想吃当兵的这碗饭,现在回来干了是没法子,不干就没饭吃。要说带兵打仗,现在我就能带,这么多年下来,带兵当个连长嫩点,当个小排长没问题。
部队里论资格是很有说道的,我当指导员在部队里也算是很硬气,第一次远征我没参加,但是第二次我参加了,要不然我站不住。年纪轻、够资格,所以要培养我,回来好找机会让我带兵。
我找了很多理由推托,但上面不批准。张清白说你为啥不去?多好的机会。我说我不爱去,不想去。什么理由吧,你说?他有点生气。我说理由很简单,我的未婚妻从鞍山来了,我母亲也来了,我得照顾她们生活。就撒谎呗。
张清白说你跟团长说吧,我就找周璞,周璞说属你年轻,从缅甸回来的就属你了,你不去谁去?我又把理由说了一遍,我说这次我不去,下一期再去。周璞说,那行了,下期再去吧。
我挺高兴,下一期要等半年以后才能去。
从内战开始,我们的思想问题就没有得到解决,没有人跟我们讲,你打这个战争是为了什么?我们只是觉得作为政府*队军**来受降是理所当然,谁阻止我受降我就跟谁打。但是战争打得这么残酷,就从心里不满意,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个仗?为什么要中国人打中国人呢?我们为什么不搞建设?把家乡建设起来不好吗?因为从内心就反对这个战争,这个不满意情绪不能自消自灭,得不到化解,就越来越膨胀。
下级军官也不做思想工作。在教导营当学生时,排、连长的水平就普遍不如我们,等我们当干部,连、排长也没有我们水平高,他们也对这个战争不理解,但没有我们那么多的问号,那当然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这次全团只派了两个人去军校,都是当年学生大队的,那些不行事的下级干部去不了,因为要考试,写文章,要求分数。
我没去,就剩输送连陆忠祥一个人去了,他过去是贵阳学生教导团的,学习半年后毕业考试全校第一名,升一级当中尉。在二十二师当连长的大部分是中尉,个别是上尉。
这时,东北民主联军已经改称东北人民解放军,从十二月发起了冬季攻势。
冬季攻势时期,廖耀湘的九兵团被叫做机动军团,绕着沈阳外围布防,主要是北边、西边和西南面,解放军有时都进到现在的于洪区了。
机动兵团就是哪里危险,哪里需要就增援到哪里去,都是从沈北集中后出发,白天行军晚上行军,这里危急那里危急,等我们到了解放军就撤,这里解围那边又危急。
行军时有战斗任务我就跟着连里走,没啥事我就跟着营部走,副营长和机枪连长都骑马,他们骑一会儿冻脚了就下来,跟我换着骑。
冬季攻势期间我曾经七天没睡过觉。
一九四八年大年三十,我们住在新台子,连长说,指导员,改善一下生活。我说好啊,改善呗。那天唐连长把铜火锅都支上了,特务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各种材料,肉片、猪肚什么都放好了,都开锅了我们正准备要吃。一个电话来命令了,立即出发,解放军要敲陈诚这个东北剿总总司令的大门,打到沈阳外围了,要我们去增援。
马上把火锅汤倒掉,菜、肉都收起来,从新台子出发往西绕着沈阳走,这一出发就连续转了七天七宿,这边告急、那边告急,哪儿有战况就到哪儿打,我们打到哪里,解放军就退,不跟我们打,一碰就撤。
那时候解放军有一句话叫打死六十军、跑死新六军。新六军是机动部队,哪里有情况就到哪儿增援,那就让你跑,东一下,西一下,没有工夫休息,不等你休息,那边又有情况了,你不是机动吗?哎呀,跑了七天七宿都没怎么睡觉,最后什么情况?那天晚上,冰天雪地,说休息一会儿,我站在那儿就睡着了。把我们累屁了,够苦的。
部队疲乏到这种程度,打仗都很困难,就那么个状况,这个战争也太苦了。就是这个时候,接到去解围新五军的命令。
新五军在新民东北方向的公主屯,到了地方,新五军已经没了。我亲眼看到新五军的两个散兵游勇正在捉小鸡,弄得鸡飞狗跳的,其中一个枪杆子上挑着鸡,部队垮的垮、俘的俘,还有心抓小鸡,我就合计这个部队垮了也活该,军纪太差了,这样的部队能打仗就怪了。
新五军被歼灭,新六军受到了剿总参谋长赵家襄批评:新六军二十二师增援动作迟缓,导致新五军失利。李涛不承认,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事儿,没有接到增援命令。赵家襄说我是在电话里通知你们的,李涛说我没接到这个电话。
李涛根本不听他的,因为廖耀湘跟卫立煌关系很好,赵家襄指挥不动。就像二 O 七师划归第八兵团,但是周福成指挥得了戴朴吗?戴朴后面还站着罗又伦呢,第一次远征,罗又伦是杜聿明的参谋长,这时在沈阳当警备司令,他是二 O 七师的后台。
国民*党**部队的派系很重要,新五军没啥分量,新六军当时只有两个师,二十二师和一六九师,去增援要冒风险,所以李涛不干。
东北战局的得失,在我们这个层次可能说不清楚,但是从整个形势还是看出来了,必败。比如由于部队派系问题,二十二师就有两次增援出工不出力。
一次是在安东的灌水、凤凰城一带增援五十二军二十五师,到了本溪南芬的桥头一带后就不前进了。二十五师向安东进攻,是实施先南后北的第二步战略意图,结果二十五师被歼灭,新六军从北满调回来也没解决南满问题。
再就是这次增援新五军,就不像增援法库解围刘梓皋那么积极,因为刘梓皋的六十二师隶属新六军。
这就看出来,部队之间互相不是很支持,不愿意为别人冒险,不愿自己受损失,都想保存实力。这个也和体制有关系,一个师被打垮了,如果蒋介石不再给你这个番号,那这个部队就撤销了,就没了。剩下的人怎么办?军官都到干训团去,领七成、八成的工资,士兵都给分到其他各个部队去。
遛了七天,终于睡了一大觉,半夜醒了上厕所时,就感觉热炕头睡觉真舒服,连长和我都睡炕头。
第二天黎明,我们一营主攻法库、新民一带的拉塔湖,在那里打了一仗,这仗打得很有意思。
一九四五年六月份,黄埔十九期毕业分配,有一个叫张英的湖北人分到我们学生教导营当我的排长,现在我在二连当指导员了,他还在一连当排长,和他一起分来的人都升连长了,他还是排长。
我有次听洛营长说,我告诉你们,就是什么人也没有,张英也不能升连长,我在这里他升连长就升不了。
张英老在队伍后面指挥,战斗的时候,头一个在前面领着部队的就应该是排长,第一枪打死的就应该是排长,排长老在后面,部队能打胜仗吗?所以营长骆鸿武对他看法特别不好。
拉塔湖前面是一个高地,一连担任主攻,命令张英领着他那个排进攻,很快就把高地拿下来了,地方挺大,中间是大洼地。但营长就是不高兴,不买账,就说打得不好。其实那一仗也没啥,他走前面走后面,反正攻下来目标不就行了吗。骆鸿武总说他,你呀,再干三年也当不了连长。后来张英投奔在锦州当团长的邱钟岳当上了连长,在锦州应该被俘了。
一连攻下目标后,下个任务就是要拿下前面的堡子,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们二连。
二排长牺牲后,二排一直由我这个指导员领着。排里有个姓龙的中士班长,湖南人,从抗日战争一开始就参军了,是打过昆仑关、打过远征的老兵,他领着三个士兵当斥候往前搜索。
前进不远,遇上三个解放军士兵的埋伏哨,被他们俘虏了。
丘陵地带的高地上边有洼地,他们埋伏在洼地里。龙班长搜索过去刚好看到他们三个拿着枪趴着,双方一遇到就已经距离很近了,谁也没打枪。
龙班长一直走到跟前说,哎,八路弟兄,走,跟我们回去吧,咱们之间打什么仗?不打了。他一动员,说能不打就别打了,上我们那儿去,喊了几句,这三个人说,行,跟你走。
三个人就跟龙班长都过来了,他们的枪早就被缴了,骆鸿武营长说黄指导员你带他们到营部去吧。我说行,跟我走吧,我送你们到营部去。
攻下来的这块高地两边高,中间洼,部队正在洼地里休息。我说我把他们领回去,让伙房送饭,趁空隙时间吃饭,吃完饭好进攻。
我连枪都没带,就空手领他们三个人边走边唠去营部,我就问:"你们哪儿的啊?""吉林的。""在家是干什么的?""农民,种地的。"我当时就想,怎么这么简单呢,说不打了就不打了,就过来了。
龙班长把他们带回来,就是这么汇报的,没打枪,就喊别打了弟兄,跟我们走,真就过来了。这几个兵就是没经过训练的农民,都穿着靰鞡。
部队作战时,营长在一线的前线指挥所领着步兵连,后面是副营长在营部负责供给,离得不远。
副营长是韩剑业,在虎石台有个一连的兵抢老百姓鸭子,我打电话给他们连长,那个连长就是韩剑业。现在升了少校副营长。
韩副营长特别喜欢喝酒,天天不离,我进了营部,韩副营长正在那儿喝呢,买的一打打的干鱿鱼,用油一过都炸起来了,吃起来特别香。
我一进来他就喊,黄指导员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前面现在休息呢,让传令兵通知各连赶快送饭。传令兵打电话通知完了,韩副营长喊我,来来来,喝点。
我到营部,遇上他们开饭,都喊我,来来,来吃点。不管我到哪里,我们营上下对我都很客气。什么原因一直也没有总结,可能都是从印缅回来,年龄也小点,他们把我看成小老弟,对我特别有种亲情。
那时我还不会喝酒,喊我了不会喝也喝点吧,凑热闹呗。副营长能唠,我就和副营长吃点鱿鱼,喝点酒,鱿鱼咬着挺香。后来我到二 O 七师后,很后悔离开新六军,新六军有个特点,远征回来的干部之间特别亲切,能够唠上磕儿的,数数还能有多少个?所以彼此都特别有感情,都是这种关系。
我说这三个弟兄啊,营长要我送回来交给你们了。我一路跟他们谈了,吉林的,都过来了。他说那好啊,就坐在那儿拿出一把钞票,嘎嘎新,亮给他们看。
什么审讯啊、对骂啊,什么都没有,就是和平解决,说过来就过来了。这样的士兵估计受*产党共**的阶级斗争教育还没到那个地步,还没经过忆苦思甜。
跟他们聊了几句,韩副营长就喊,传令兵,告诉伙房给他们准备饭吃。他们吃饭就不能和我们一块吃了,都带伙房去。营里没有特务排,就由战防排负责管理,接着再往团部送,在团部集中后,没有战事的时候训练几天,又分到各连去了。
解放军逮到我们的也是这样,训练后再分到各连去。
我们这一代人,这一生不容易,各种变化多大啊。
当初我对这场战争有看法,现在就清楚了,这场战争是非打不可的战争,所以这些炮灰呵。
林彪出关是十万*队军**,后来发展成百万大军,除了当地农民,相当大一部分是国民*党**的俘虏兵。有点军事素质,到他那儿经过思想工作、忆苦思甜,就变成了坚强的战士。
饭做好了送到前面了,我说我回去了,就回到前沿。
我们二连准备进攻了,唐连长说,一排准备。因为这堡子也不大,考虑对方兵力也不太多,就一个排一个排去攻击。
我倒在洼地的坡上晒太阳,利用空隙时间躺着休息一会儿,出发时我一翻身就起来。
就听到很急的炮弹呼啸声,骆营长大喊,卧倒!快卧倒!他一喊我一翻身就滚到旁边的沟底下了,炮弹就在坡上面爆炸了,连续三发炮弹打在了我们阵地上,离我躺的地方不远。
哎呀,我说是有惊无险啊,营长行啊,起码听声音就知道这个炮弹要落在我们附近。骆营长是黄埔十五期的,海南人,黑不溜秋的大高个,对我特别好,看做小老弟一样特别照顾。
老兵的经验都很丰富,对方一发炮弹打过来,都可以做到这点,听着声音就知道这发炮弹要落到哪儿。
再就是冲锋时,听到冲锋枪、轻重机枪嗒嗒嗒嗒地打连发,就知道对方是新兵,没啥经验。可怕的是什么?打点发,瞄准了嗒嗒就几声,这个才致命,一听就知道射手很有经验,看准目标打的是要害,这两枪没打着,再打两发,有资格有经验的老兵就这样。
落到我们阵地上的这三发炮弹不是解放军的,是从我们后方打过来掩护我们进攻的,这几发炮弹是试发,看打击的目标对不对?差距多大?观测参谋马上电话通报,然后再矫正,看看是否需要延伸。往左还是往右。
这个高地我们已经拿下来了,炮兵观测手应该通知往前延伸,结果没延伸。这个炮弹是山炮,主要是打击敌人的工事、机枪阵地、炮兵阵地一类,是从团指挥所射击的,离我们有二三里远。
炮弹爆炸把头脑震坏、耳朵震聋是极个别的,一般都是距离十多米远炸响,当兵的都习惯了,无所谓,除非炮弹炸到跟前儿。
打仗留下的后遗症,最多的是两种病,胃病是最严重的,因为吃饭不准时,经常挨饿;再一个是痔疮、风湿,痔疮是因为潮湿,到哪儿都是随便找个地方坐着,打仗时吃睡在战壕里,尤其缅甸非常潮湿。但这些病我都没有。
一排出动打响了,连长说,指导员你去指挥重机枪,用重机枪压他们的火力。注意看着部队往前进攻的位置,机枪适当抬高,你别打到我自己人啊。
部队进攻时,要用机枪压制对方火力,部队进攻到目标位置后,枪口就要稍微往高抬了,部队已经上去了,继续打击目标会伤到自己人,这时机枪的作用主要是威慑对方。
我说好,就去指挥两挺重机枪。指导员没有指挥部队的责任,领着连队在前面打是连长的任务,我愿意到一线我就去,不想去我就在后面,但我经常到一线来。
我们一个营有一个重机连,有战斗任务的时候,就把机枪连的三个排分给三个步兵连,一个重机枪排是两挺重机枪。
到了重机枪阵地,我一看没挖掩体,就问机枪射手,镐头呢?他说没拿。我说你把机枪架在这里,那么高你就等死吧你,如果你把机位挖下去,你不就在下面了吗?这个你都不明白啊?
我倒趴着,指挥重机枪掩护向前进攻的一排,主要打对方的防御,我不时提醒他们看看距离,瞄准的时候注意别打到自己人。部队攻到对方工事前了,我就告诉他们,稍抬高,稍抬高。这样*弹子**就是从老百姓的房顶上过去的,用机枪的枪声威胁对方,新兵听到机枪哗哗响就害怕了。
当时已经是下午,我们是从东往西北方向攻,我们戴的*盖帽大**、士兵帽都有帽徽,对着太阳一照有反射光。
对方也是个老兵,他是照着反射光瞄准的,一枪就打中我的机枪射手,我看他躺下了,一摸他,怎么了?不说话了,被打中了。他没带工具,应该挖个掩体没有挖,所以机位高,机枪架在土坎上面头就冒出来了,再加上还带着帽徽,人家就照着反光一枪打在头上,把我这个机枪射手给打死了。
我就叫预备射手上,我说你来吧,我给你当助手,给你上*弹子**。
阵亡的这个机枪射手,不是缅甸回来的,是去年从广东补充过来的,资格不是很老,经验不行,不知道帽徽对着太阳会有反光,这个兵不太懂。
在缅甸和东北战场,很多士兵和下级军官因此出现伤亡,一些行伍出身的连、排长用望远镜观察情况时,有的就不注意角度,比方说下午就不能用望远镜往西看,对方的老兵一看到闪光肯定一枪一个。
肩章、帽徽都是反光的物体,我上战场时,头一个是把绑腿打好,再一个把水壶装满,第三个把帽徽拿掉,免得反光。到了战场上看不出来我是军官,肩章帽徽都没有,打仗也用不上我指挥。但还不敢说,怕别人说是胆小鬼,自己拿掉就完了,所以我在东北打仗尽管经常在前沿但没受过伤。
望远镜有的是,我从来不带,一般情况目测就行了,一看地形就知道对方的轻重*器武**布置在哪儿了,这些战场知识,很多人打了十年八年都不清楚,大头兵最大的有四十多岁的。
下午我们就把那个村庄攻下来了。
当时我们是三个军齐头并进。我们已经把目标拿下了,右边是四十九军,他进攻的堡子没拿下来,新三军在左边,那边也没拿下来,我们前面还有个堡子,离我们也就是六七百米,只要上去把对面堡子拿下来,左右两边的解放军就得全撤。
我说为什么不拿呢?我们继续往前一拿下,再一个迂回,对方侧面就受敌了,他肯定支持不了,正面的进攻他还管不过来呢。但是没下来命令,就是到这为止,不再进攻。什么时候那两边占领两侧堡子,我们再往前攻,这就叫齐头并进。
齐头并进不要紧,战果肯定就要差。
好几次战斗都是这样,我们把这块阵地拿下来了,侧翼那边还在打,我们再往前走一步,可能就前进两百米,侧翼的解放军就受威胁,他如果不撤我们就侧面攻击,那就两面受敌了,他不害怕吗?必然就撤退。
我跟唐连长说了几次,连长怎么回答我?齐头并进,绝对不冒险。
为什么绝对不冒险?就是唯恐自己受到损失,日后影响到职务的提升,这就是弊端。
唐连长总是把我看成*弟弟小**似的,我说什么他都能耐心听耐心给我讲,对我很关心。我也很尊重他,有话就跟他说。他后来升了少校副营长。
唐连长也承认我的意见是对的,但他不敢自作主张,就在那儿等兄弟连打过来了才前进,我觉得这是一个缺点,这个缺点应该说和平常上面对他们的影响有关系。
那时候部队的高级将领都是为自己着想,都是考虑自己的部队怎么样不受损失,或是少受损失,都是齐头并进,谁也不冒险前出半步,有些战事,再往前走一步,整个战局就改变了,但他就是不进。
打下拉塔湖后,解放军开始撤退,飞机就追着扫射。我们步兵一直追过辽河,沿途看到解放军伤亡的尸体,地上有很多血染的帽子,都是飞机空袭的。
前沿和空中联系主要依靠制作指引符号,战斗前给步兵连发批红布,需要时布一个方块,再布一个箭头,方块表示我,箭头指着攻击目标。土地是灰色的,草地是绿色的,把红布往草地上一铺有一个房间那么大,红的,绿的,灰的,足够空军看清楚,指引符号一摆开,空军就知道这是我们的部队,前面就是对方。
进攻之前,侦察机不断,连续在对方阵地上空盘旋,目的就是要察看你的火力配备,我们每次作战空军都有配合,除了阴天、下雨受影响之外,一般都没问题。
对方没有飞机和防空设备,每次飞机支援时都飞得很低,就是三四百米,四五百米,否则不敢飞得这么低。飞机机枪扫射都是连发,威胁大,电视剧里演部队行军几路纵队集中走,是缺乏常识。真到了战场,目标那么集中,机关枪扫射加轰炸,*伤杀**不大吗?行军都是散开呈战斗队形前进。沙岭战斗的时候没有空军支援,那时刚开始打,飞机还没有来。
当然我们还有榴弹炮,加农、一 O 五、一五五,都可以打到十公里以上,专打对方纵深,在缅甸时军里有一个榴弹炮团,到东北后只有兵团才有。一个榴弹炮团是六门榴弹炮,假如兵团今天有行动,二十二师打主攻,就把六门榴弹炮都集中给你,那就是十万人以上规模的战斗了,也只有这么六门重炮。
打对方前沿就用步炮,八一、四二、六 O 等迫击炮,七五山炮。
新六军的干部有的是,上面就根据各自的个性、特点进行比较。
有的廖耀湘和李涛就不太愿意留,比如说原六十五团团长李定一,这个人很勇敢,能打,第一个冲进马拉关的就是他,但是太莽撞,新六军不喜欢这样的干部,新六军需要的是既有勇气又有谋略,比较全面的干部。所以在考察、提拔干部时,留下来的都是要勇要稳,还要有谋略的。很多部队的军官都是从新六军调出去的,而且都升一级。
有一天晚上我们驻扎下来,唐连长跟我说,骆营长让你到前面的村子侦察一下,看看那里有没有友邻部队?他们的任务是什么?
我就领一个班去了,摆开了进攻阵势,步兵前面,机枪后面,我跟在后面。到那儿一联系,是三十八师的一个连驻在那儿。我说我驻在哪个村子,要跟你们连长见面。见了面他们连长把地图拿出来,我告诉他我们的任务是什么,驻在哪个村子。他说,我们的任务现在还不知道,就是命令我们守卫这里,没有命令不能撤。左右有没有友邻部队不知道,守卫多长时间也不清楚。
交换完情况我们就回来了,如果没有友邻部队,我们就要派出排哨。
解放军的冬季攻势结束,我们也就回撤,到沈阳外围清水台一带整顿补充。
从这些战斗看,二十二师打了不少仗,但都打不成大仗,解放军一打就撤。至于到了兵败辽西时,大伙都不想打了,廖耀湘都找不到了,打什么打,对战斗没有了信心,感到好像很渺茫。
解放军发动的这场冬季攻势,就是敲沈阳的大门,给陈诚点颜色看看,当时陈诚当东北行辕主任兼剿总司令,新五军丢了陈诚也就下台了,换了卫立煌。
东北行辕主任第一任是熊式辉,保安司令是杜聿明,第二任是陈诚当主任兼剿总司令,杜聿明下去当副手。
后来又启用马占山,让他当副司令长官。马占山原来是张学良的部下,抗日打得挺坚决,启用他是考虑有些*产党共**人是张学良的旧部,大概就是收拢一下人心。
原张学良部队跟蒋介石部队有矛盾,除了周福成,很多军官都编到干训团去了,无职无权,一个月给你八成工资,让你凑合活着,要死死不了,要活活不好,人就没有信心了。
我还在流浪时,二十二师有次驻扎在开原,马占山刚上任副司令,当时没战事,来视察过。是个小老头,胡子很长,穿的便服,身材瘦瘦的。当时我们都知道他是抗日最坚决的,根据当时的矛盾,我们也知道马占山不能干,因为这是残局。
他各处看了一下就走了,后来就没信息了,听说到北京当寓公了。
国民*党**有些*官高**也是这样,对这个战争不理解。
黄埔军校校长开始是蒋介石,后来换了黄埔一期的关麟征,抗日战争立的功劳老了,是员干将,最后他也不干了,跑香港去了,怎么请也不干。
有些高级军官就是看透了这个局势,没希望了,对蒋介石也是了解的,这个人没什么信义,盘根错节的都是官僚政客,各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打算,什么国家民族都是扯淡,对他手下的军统也恨之入骨。
一九四八年春天,唐延裕连长提升到三营当少校副营长,调来一个谭剑当连长,是打昆仑关的老兵,没文化,我和他的关系就处得很不好。
年轻的时候,这些关系不大会处理,好多事情都理顺得不好。我后来给自己总结了一条:太幼稚,太硬气,不平则鸣,看不惯的我就要说。应该学圆滑点。
这个连长特别抠。他老婆怀孕了让传令兵去买鸡蛋、买小鸡,拿不几个钱,让我遇上了。
我说买啥去了?他说帮谭连长买的鸡蛋、买只鸡。我说给谁吃啊?连长太太。我问花了多少钱?他没讲。我说你回去告诉连长,咱们要吃不起啊就不买,要吃得起啊,也不是没有钱,该给人家多少钱拿多少,干吗给他两个半子儿,拿了一只母鸡、拿那么多鸡蛋啊?这是啥作风啊?
我就看不惯。舍不得给钱还要买鸡买蛋,就是抢嘛,太抠了。
谭剑这个人平时很刻薄,连部就我们俩住一个小屋,剩下传令兵、司务长、文书、军需上士住大屋。到了夏天,部队要把用不着的冬装打包放在留守处,早先发的美国造皮大衣,穿得已经不像样子了,他弄了十好几件,让我回沈阳时带给他家里人。我没给带,都给卖破烂了。
我觉得要求士兵不能侵害老百姓的利益很重要,你今天睡觉,嫌这个地方潮卸块门板铺下面,那你住在这卸门板可以,早晨起来再上上。你到别的人家卸回来就不行,用完了能送回去吗?不可能送回去,冬天人家没有门板多冷啊,那能行吗?
这样做,扰乱人家,我就不允许他动。
我们驻在沈阳、抚顺交界的清水台时,在东面放了个排哨。有一天我没啥事就过去看看,进了村子无意中看到有个人穿着便衣,让老百姓给他做饭,很牛。我说你哪部分的?他说我是二 O 七师谍报队的。我一听谍报队的就火了,他们到哪儿都熊老百姓,占便宜。我说你来这儿向驻军报告没有?他说没有,*操我**起个二尺来长的杠子就揍他。我说你是谍报队的就让老百姓给你做饭?连告诉也不告诉驻军?他说哎呀,长官别打了。揍他一顿,让他滚蛋了。
到了友军的防区要跟驻军打招呼这是规矩,不然你到我的防区来,谁知道你是干啥的?按礼仪上应该通报一下,我是哪个部队的,到这里有什么任务,要打个招呼。招呼不打,还让老百姓给做饭,那就揍他。
当地有个老乡家里养了五头猪,都一百多斤,有天我说你卖给我一头行吗?他说行,卖两口也行啊。我说我可是给官价。
官价就不是市场价,因为这家属于有钱人家。他说行,不给钱也行。我说不给钱是不行的,给钱,但是给官价,你考虑。你要说不行,我就不买了,你要说行我就买,你不有五头猪吗,给我一头就行。
我就把那头猪买来了,分给各连改善一下生活。
新六军的军风纪还是比较严格的,一九四七年九月初,我们在新民东南的一个村子里住了一晚,老百姓来告状说,有个士兵*戏调**他家姑娘,唐连长把这个兵拽出来,打了二十大板。只要发现了就都处理。一九四八年春天,六连指导员住的老乡家有个姑娘,长得不错,他*戏调**人家,结果被撤职了。
我到了哪个村子,喜欢到老百姓家里挨家坐会儿,我都知道哪家有人参加了解放军,有多少家是解放军家属,我动都不动,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想,不能怪罪他的家庭,我是不闻不问,不会加害谁。
国统区的老百姓,我们的士兵,包括我们这些下级军官都对这场战争有想法,都不知道为何打仗。
*产党共**的口号很明确,*倒打**蒋介石*倒打***动反**派。蒋介石就没有这个口号,他说戡乱救国,这种口号很难贯彻下去,所以很多标语都莫名其妙,比如杀猪拔毛捉贺龙,一点意义都没有,不解决老百姓的实质问题,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需要靠土地维持生计,这个他不解决。
军纪方面,数五十三军最差。
铁抚公路中间有很大的堡子叫崔镇堡,有几千口人,有一次我领一个排去征粮,不是我们官兵没口粮,是牲口没口粮,给一些钱要买高粱秆。这个任务交给我了,我本来是指员,这时候也成了指挥官了。
征粮是个难差,去的路上就想怎么办呢?他们户数多,我就跟甲保长说,我是新六军的,就住在哪个堡子,离你们有二里地,我来看看你们有什么情况没有?他看我骑个大马,是个年轻军官,态度很和蔼。他说没啥,但是我们这里不很太平。刚说完,山上就响了几枪,估计就是解放军的哨兵。但是我没有攻击任务,我的任务是征粮,就没理会。继续跟他商量,一户拿一斤高粱,包米秆来一捆,特别困难拿不出来的,就算了。
我们一个营的骡马能吃多少?不够的话走到别的地方再说,先弄来一点儿分给牲口。
结果就在那儿差点跟五十三军打起来。
我们在镇子里远远就看见灰尘四起,大批的人马开过来了,我马上布置警戒,在村头架起机关枪。是五十三军从铁岭那边来了二百多辆大车,起码来了一个团。
我一看不好,大队马车来了肯定是又来抢粮了,打算鸣枪叫他们停止,但是人家也是友军,没法鸣枪。很快就冲进来了,到老百姓家根本什么话都不说,粮食、包米秆见到就往车上搬。老百姓气得说不出话,大冬天抄个手,一句话不说,也不是不让你抢,也不表什么态度,就是很生气。
我说这哪像部队啊就是土匪。营部距离我们不远,骆营长有病在铁岭住院,副营长韩剑业在家,我骑马就往营部跑,我经常骑韩副营长的马,但是那个马太老,跑得慢,这次我就把迫击炮排排长的马借来了,是我们营跑得最快的,一蹬那个马跑起来闪电一样,一会儿就跑到了营部。
把情况跟韩副营长一报告,我说我把他们撵出去,机枪一响,他不跑就打他几个,吓吓他们。韩副营长说,别别别,他们抢我们不管,我们不抢就行,你撤回来算了。
韩副营长喜欢喝酒,他一顿也离不开酒,我把这个排撤回来,他就喊我喝酒,营部李副官也喊我,来吧,指导员,喝点酒。我说不我会喝酒。他说不会喝也对付点,意思意思。下酒菜还是炸鱿鱼,我和韩副营长关系很好。
这也和上边有关系,卫立煌来了以后,向蒋介石保证东北部队供应不用中央解决,我们自己解决。拿什么解决啊?你势力范围能达到的就这么大一块儿地方,灯塔以北、铁岭以南是你的,西边到辽中、新民,东边到抚顺、本溪,有多大的地盘,老百姓供得起几十万*队军**吗?根本不可能,没有怎么办?就得到地方上征粮,征粮应该给钱,但是上头到底给没给拨款都不知道,就是给了也没有多少到老百姓手里,中间层层盘剥,很黑暗。最后就把征根这个任务推给一线部队,怎么执行?征就是抢啊。
加重老百姓负担,那老百姓就反对你,就加速你的灭亡。
征收上来的也都是高粱米,高粱米掺黄豆煮着吃。南方兵吃高粱米受不了,我就生气,这东西喂马行,我是吃不动,半碗饭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革文**"的时候要到当地对证,人家问当地老百姓,新六军到这儿来没有?抢你们东西了没?老百姓说没有,抢我们的都是五十三军。老百姓都知道哪个部队是哪个部队。
我的观点是,无论到哪里,不允许扰民,但实际很难做到。虽然我现在老了,什么都没有,很穷。但是我不抱怨,也不觉得遗憾,因为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抗日战争我参加了,解放战争那么打,我也往后退了,尽管我也参战了,但没有做对不起老百姓的事。
部队里逢年过节都宰猪改善生活,吃铜火锅,连长有条件,下令把猪肚、猪肝、下水留下。要按照我的意见这样不行,都倒一个锅里,我们吃什么士兵吃什么,一块儿来,但有时候这样行不通,我要过于固执,连里面这些官长,连长、排长、司务长就反感了,就不好深说了,搞就搞吧。
一仗打下来,战场上经常遗留很多*器武**,按道理应该打扫战场把*器武**都收上来,但是我们不收,就扔那儿不要了。有时候连、排长就一人捞两支,让传令兵包起来放大车上,回头找个地方卖了,换点肉、换几条烟。这样的事在解放军那边就不可能有。
解围法库那次,战场上到处是解放军的尸体,到处是枪,没有人捡,就那么扔着我们就走了,那些枪最后又回到解放军手里了。
部队从上到下就是从大腐败到小腐败,都烂了,失败是必然的。
按建制规定,一个军应该有五万人,但是东北一共七个军加一个整编师没有一个满员的,抗战后就没有补充,基层干部再吃点空缺。兵员补充不上来,所以双方都训练俘虏补充部队,对下级军官不强求,根据自愿,士兵肯定留下。
不仅兵员供不上,更严重的是给养也供不上,过去军官都给发家眷米,后来没了,发不起了。原来吃大米,后来吃高粱米掺黄豆,物价飞涨,不仅老百姓受不了,*队军**也受不了。下级军官一个月就那么点军饷,抽点烟喝个酒就没了,连长还可以,营、团长都没问题了。下面的就很难,所以你说不让士兵拿老百姓东西,人家抽烟跟老百姓要点儿旱烟,怎么管?
【黄耀武,一九四四年新六军二十二师特务连下士学生轻机枪射手,一九四七年新六军二十二师六十五团二连少尉指导员,一九四九年十一月鞍钢耐火厂成型工,一九八八年在沈阳低压开关厂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