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红樱桃 (满山的红樱桃)

满山的红樱桃,一抹美丽的红樱桃

白云中的红樱桃

李本深

时当初夏。去白云寺的一路都是崎岖山路。

那背了一只竹篓的老者是悠悠地从白云深处走下来的,此刻正坐在半山腰间一块突兀的青石之上,袅袅地抽着旱烟,散淡地望着那一群游山人慢慢游上山来,一直游到他眼皮底下。这帮游人行得又热又渴,一个个张开嘴,鱼似的喘着,他们上前向长者打问,离白云寺还有多远。老者朝山头飘飘的白云里一指。众人遥遥一望,都累了,说要歇息歇息,于是,横七竖八在山坡上懈懈地坐了。忽然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唤:

“哦哟!樱桃哎!”

那老者的背篓里衬着一层奇绿的厚大蒲叶,蒲叶中间兜着的大半背篓樱桃,比红玛瑙还鲜亮,犹如凝在绿云上的露珠儿,嘀溜溜地滚动。

众人大馋,问老者这樱桃卖不?

老者说:“卖的。”

众人说:“哎呀,太好啦,那就卖给我们吧!”

老者笑说:“我正要进城去卖,你们买些去,我背着也轻省些。”

问到樱桃的价钱,老者平缓地说出一个数目,众人不由地咂舌,满世界没这么便宜的樱桃了!众人商议一番,干脆!索性包圆了买下,也省得老人家往城里跑一趟了,岂不两全其美?

老者笑说:“你们说咋就咋。”

于是就全买了。价钱算出一个零头,众人怎么都不肯让老者找零,老者却不肯:“啥归啥。”老者从白褂里掏出零钱,点数着找清。

接下来,众人都顾不上斯文了,围了背篓便是一通大吃,体味饕餮的酣畅。那粒粒红得沉着的玛瑙都是熟透了的,储满蜜汁,棒在手里,仿佛不是樱桃,而是一棒仙露滴儿,在你手里流动着,稍一松手,彷佛便会滚落,入口便化,不但腹中芳馥,而且口鼻皆香,于是乎看天看地看草都有了特别的意思。神清气爽得恨不化了蝴蝶,羽化而登仙。

转眼间,背篓里的樱桃已落下去近半。有人说,不好再这么饕餮,应徐徐吃来,边上山边吃,岂不是美哉!但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是:他们谁都没带什么器皿来装那樱桃。这鲜美至极的樱桃,娇嫩至极,轻轻一触便会破出汁液来呢,如何能是衣服口袋里随便揣得的?众人正为难,那老者却笑说:

“卖了樱桃,我就不用进城了,你们不是要到白云寺去吗,我家就离寺不远,我替你们背想就是了。”

众人一番喜悦。

于是,老者背着背篓,默默随了众人,盘旋行走在嶙岣山路上。有人似觉得这情形有点不大公平,也不忍心,便三番五次要替长者背那背篓,长者却笑道:

“你们可不像我,咱本来就是山里人,惯了。”

满山的红樱桃,一抹美丽的红樱桃

一路上,老者拄一根竹杖,徐徐而行。众人之中有人吆喝一声: “樱桃哎。”老者就停下来,任客人们从身后背篓里抓了樱桃去吃。一群人吃着,谈笑着,空甩着两手往山上游,一点暑意都觉不到了。

山中的风景更行更好。山道远近,间有几间茅舍在山溪与青草之上出现。忽有人惊诧叫嚷了一声,原是一布衣老妪佝偻的影子从一块卧牛大青石后面闪出,竟是一张绿色的脸!细看才知是贴了几片什么植物的叶子在脸上,兀然吓人一跳。

老者见众人大惊小怪,便笑说:“不稀罕,天热,采些野薄荷叶贴脸上能消火。”

老者说着,顺手从路边采了一株野薄荷给客人。转眼间,男女客人们都变成了一张张快乐的“绿脸”,果然顿觉惬意清凉。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嘻嘻哈哈地说笑。他们久居城市,几乎忘却了对自然的亲近,竟不得享受这怡然之乐。

老者笑眯眯看着他们疯癫,像看一样稀罕的景致。

有人问那长者,白云寺为何叫白云寺?长者说,山中有奇石,方圆百里如有雨,白云先从那奇石上生出。这便是白云寺的来由了。众人听了啧啧称奇。果然,遥遥望见庙宇的飞檐翘楚的时候,山中的翻卷的云气就愈加浓重了。人在白云之中游走着,不知远近。恍惚听有野歌自白云中穿出,更行更近,隐隐地听到了悠悠的罄声,一波一波地从高头荡来。想必那寺便在不远处了。

满山的红樱桃,一抹美丽的红樱桃

又行一程,老者从云雾里指给众人看一棵高大的树,他家便在那老树之下。众人问那是棵什么树,老者捋着雪白的胡须一笑说:你们吃的这樱桃,便是那老树上的结的呢。

那老树上,尚留有最后几棵星星点点的樱桃挂于树梢。众人仰头之际,一阵山风吹过,恰有一棵樱桃无声地落入一池碧水中,溅起一点涟漪,众人啾啾然若失,恍惚从中悟出了一点什么道理……

背篓里所剩樱桃已经无多,众人再争吃那一把樱桃时,才更滋味实实不凡。于是感叹:平日所吃之樱桃,不知其所在*山何**、何谷、何树之上。而今所吃之樱桃,乃知为此树所生长。此樱桃者,非彼樱桃也,此樱桃由此山此水所滋,青岩之隙,沃土之中,吸天地的灵气,日月的精华,下有蝼蚁黄泉之水,上有承天接露之盘。伴有蜂飞,有蝶舞,尝一颗而知万象之味、天下之甘。相比之下,说起那“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古诗句,唐明皇为博杨贵妃的欢心,令沿途驿站昼夜飞马奔驰,将鲜美的荔枝从产地广东往长安一路火速传递到皇庭深墙之中,继而又漂洗于宫廷莲花池水,承之于玉碟金盘之中,但说到底,离了那土、那水、那山、那云,那荔枝其实早已不是原本的荔枝了。今日这樱桃岂不也是这道理呢?

那老樱桃树下,柴扉半开,有黄鸡之鸣,*狗黑**之吠,老者家中,不过一茅舍而已。众人歇息一会之后,恋恋告别老者出来,往白云寺去。走出一截儿,再回首时,只见白云从石上倏然而起,那老者的身影已隐没。只那老樱桃树的树冠还隐约见得一枝,如一抹绿雾浮于白云之上。风声渐起,雨意渐浓,有人大声呼之,空谷里荡起阵阵回音。待澄静了之后,便恍惚听见有喑哑的野歌顺风飘来,不知歌者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