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注定是华语影史上不可被遗忘的一年,因为在那一年,诞生了两个堪称“十年难遇”的女性角色,惊艳世界。
那一年,章子怡凭借《一代宗师》里的宫二一角,狂揽包括金马、金像在内的12个影后奖项。
一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拨动了无数人的心弦。

那一年,颜丙燕在《万箭穿心》里演绎出了一个前半生可恨可悲,后半生可怜可敬的武汉女人,凭借这个角色,颜丙燕获奖如囊中取物,横扫8个电影节影后。

讽刺的是,在2013年第22届金鸡奖颁奖典礼上,金鸡奖因为演员不能二封的“*规则潜**”,爆冷把影后颁给了《萧红》里的宋佳,令颜丙燕和章子怡无缘二封。
金鸡奖似乎早已忘记了它的颁奖初衷。
那句“六亲不认,只认作品”的初评口号,也显得格外滑稽与荒诞。
《万箭穿心》这部让当年电影界地动山摇的经典作品,在上映之初,却仅有246万的票房,文艺和商业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万箭穿心》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武汉,一个典型的中国式三口之家身上。
妻子李宝莉是一个脾气火爆,小嘴抹毒的烈性女人。
因为搬家工人的坐地起价,李宝莉火冒三丈当街吵了起来,甚至引得邻居探窗围观。

丈夫马学武,则是一名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性格与李宝莉完全相反,和气甚至有一点懦弱。
当搬家工人休憩的时候,马学武主动给工人们递烟借火。

这个场景让正在厨房干活的李宝莉看见了,她当场抽回了工人手中的烟,并教训马学武:
“我出钱他们做事,天经地义。刚刚别人坐地起价你怂着,现在在这里搞什么招待?”
导演运用了开篇十分钟的搬家事件,把这个武汉家庭夫妻两人的性格与地位呈现给了观众——
阴盛阳衰,妻子有着第一话语权。
搬家结束后,一名工人和马学武说道:
“兄弟,虽然我干着粗活累活,但好歹我家里还有贤惠的妻子,你大小也算一个干部,却要被一个女人罩一辈子,太可怜了。”

这句话就像一根刺深深的扎在了马学武的心上。
到了晚上,李宝莉开开心心的洗漱干净,觉得生活正在走向正轨,单独的厨房,单独的厕所,单独的阳台,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然而,在旁思考良久的马学武却给李宝莉当头泼了一瓢凉水:
“我要跟你离婚。”

李宝莉的闺蜜小景嫁给了当地土大款,她和她的丈夫经常在家拳击互搏。
这天,她丈夫出轨后为了小三把小景打成了熊猫眼,她找李宝莉出来吐槽泄气。
但是讲着讲着,李宝莉却突然哭了起来。

李宝莉告诉小景,马学武要和她离婚,甚至说房子钱所有财产都不要,净身出户。
小景不可置信,她印象中的马学武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吭一声,几时变得这么狠气?
她怀疑,可能马学武外面有人了。

提出离婚后的马学武每天宁愿主动加班,下班后和同事一起在外夜宵烧烤,也不愿回到家中。
在家沉默懦弱的马学武,在同事面前,却是一个风趣幽默令人喜爱的领导主任。

察觉出丈夫的冷漠,宝莉一改往日泼辣的性格,主动向丈夫献起了殷情。
丈夫晚归,不会责骂,甚至会帮他脱袜子,还跟儿子提前打好招呼,让爸爸不要再睡沙发,和妈妈一起睡。
即使如此,马学武离婚的心也从未动摇。

一天下班后,马学武主动打电话和李宝莉说今晚不回家吃饭,这让李宝莉第一次起了疑心。
平常天天不回家晚归,也不见一个电话,怎么今天就一反常态打电话请假?
这其中一定有一些猫腻。
在工厂蹲点的李宝莉,最终还是看到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真相。

丈夫下班后并没有加班,而是和女同事偷偷幽会,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一家宾馆。

李宝莉趴在宾馆房间的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娇喘,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辱侮**。
她拿起了楼道口的灭火器,正准备冲进房门把这对狗男女捉奸在床。
只是这时,楼梯处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妈,快一点。”
李宝莉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小宝,她知道这一进去,她的婚姻就会就此破灭,小宝一定会失去母亲或者父亲。
而她,仍想和马学武一起好好过下去。

最终,她离开了宾馆,选择了另一个方式去报复马学武。
在十四看来,这个选择,是导致悲剧的最关键一环,李宝莉做出了最错误的抉择。
她选择报警,举报宾馆房间内有人嫖娼卖淫。

回家后的李宝莉在黑暗中蜷缩着身子,她想不通,为什么丈夫要抛弃自己。
这时,工厂的电话打来了——
闻讯赶到的民警发现并不是嫖娼卖淫,就把马学武和女同事送到了工厂。
这一下,整个厂子的人都知道马主任的桃色事件,而老马也自然丢掉了主任职位。
厂长本以为以李宝莉的脾气,一定会大呼小叫的闹着离婚,但是李宝莉却出乎意料的冷静,沉默的马学武带回了家。

在李宝莉看来,只要自己抓着马学武的这个亏心把柄,他就一辈子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她觉得,从此,这个家只要李宝莉说一,就没有人敢说二。
自那以后,李宝莉变本加厉。
有一天小景过来吃饭,饭桌上李宝莉阴阳怪气的讽刺的马学武,连在一旁吃饭的儿子和小景也看不下去。

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小景劝宝莉:
“你有点过分了,他最终不还是回来了。
而宝莉终于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要不是我报警,他还会回来?我就不想让任何人抢走马学武。”
小景一针见血的说道:
“你早时候做什么事去了?我家刘东峰这个*日的狗**就是个稀烂,但是马学武,是被你逼得走上这条路的。”

但是在李宝莉看来,虽然自己家庭条件不好,但好歹是城市户口,并且有着不俗的外貌,追自己的人不说几十,也有十几。
自己嫁给马学武,那是他的福气,为什么要我对他好,不能是他对我好?
对于小景的劝告,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至于马学武呢,对于他来说,家是地狱,工作单位也是地狱。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再去找当初那个女同事,想着一起私奔。
但是,女同事回绝了他,并告诉了他事情的真相——
那天报警的听说是个女人,你觉得,是谁呢?

回到厂后,早已伤心欲绝的马学武又听到了一个噩耗——
在厂里最新的下岗名单上,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一刻,对于马学武来说,活着的意义,已经没了,他选择以跳江自杀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报复李宝莉。

在遗书上,有对老母亲的愧疚,有对儿子的不忍,却没有一句话,是对妻子说的。
在单位的办公室里,李宝莉如着魔一般翻动着册子,却始终没有看到对自己的遗言——
哪怕,是责骂,谩骂,抱怨也好。

白事过后,小景与宝莉出来散心,小景说道:
“我就感觉你家风水有问题,楼下七八个街道穿来穿去,这在风水上叫万箭穿心。”
但是李宝莉不信这个邪,现在丈夫死了,儿子老母亲都得自己罩着,我越是要说这叫万丈光芒。

没有功夫伤心,李宝莉毫不犹豫辞去了卖袜子的工作,拒绝小景的帮助,跟着市场的何嫂子挑起了扁担。

十年过去。
小宝已经成为了一名高三学生,并且成绩全年级第一,而宝莉,因为挑扁担的体力营生,整个人一下子都苍老了许多。
在小宝心里,一直认为,父亲的死,都是母亲的责任,即使宝莉努力赚钱养家,但是小宝从没有给宝莉好脸色看。

小宝临近高考,老母亲劝宝莉出去住几天,让小宝专心,宝莉不得已,只能去拜托曾经的朋友建建。
但是建建却把车开到了无人的地方,强吻了宝莉。
而宝莉起初挣扎,却最终“顺水推舟”,对于她来说,自从丈夫死后,十年来都没有接触过异性。
建建虽然不是什么白马王子,但人却不坏。

高考前日,老母亲生病,小宝打听到宝莉的住处,让她赶紧回去。
但是,小宝对母亲轻蔑的态度和*辱侮**性的话语激怒了建建,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不得已,宝莉只能拿起啤酒瓶,在建建的脑袋上开了瓢。

事后,宝莉去跟建建道歉,并想赔偿医药费。
但是建建却说道:
“别给什么钱了,反正也睡过了。”
那一刻,宝莉第一次流下了泪水,即使在马学武自杀的时候,她也没有哭过。

高考发榜,小宝是全市状元,这本是欢天喜地的大事。
但在家里的庆功宴上,小宝绝情的对宝莉说道:
“这杯酒我敬你,之后,我们再也不是母子关系。”

万箭穿心的李宝莉独自来到了江边,她看着漆黑的江面与无星的夜空。
身后,是一群高考结束的考生们相互嬉闹放着烟花。
烟花的光影掠过她那被岁月打磨过的脸颊,一个男孩跑过来喊了她一声“婆婆”,请她帮忙拍照。

拿起相机的宝莉,看着面前这群天真无邪快乐的孩子们,她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落到这般境地。
小宝脸上什么时候有过笑容?自己和小宝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作业写好了没”。
当年她的那一通举报电话,带给小宝的,是无尽的伤害与深切的自卑。
李宝莉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放下相机的宝莉不再眺望黑幽幽的江面,如释负重的转身离去。
身后,烟火绽放。
我想那一刻,可能李宝莉才终于理解了马学武和小宝的选择。

回到家中,宝莉安静的收拾完行李,挑起了扁担离开了这间万箭穿心的家。
楼下,建建出乎意料的开着面包车等候着她。
影片的最后一幕——
李宝莉和建建上了车,车刚启动却突然抛了锚。
李宝莉下来先踢了一脚车轱辘,怒骂了一句“*子婊**养的”,再默默推车。
影片,也就到此划下了句号。

十四看完这部影片,久久没有缓过劲来。
我起初很讨厌李宝莉,讨厌她的毒舌,讨厌她的自以为是,讨厌她城里人的优越感,我自私的以为,这场婚姻的悲剧李宝莉有着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因为她的强势,她的逼迫,导致了马学武的出轨和跳江。
甚至,连儿子小宝也如此认为,父亲的出轨是爱情,母亲的“再婚”就是龌龊。
但李宝莉真的是一个不谙事理的泼妇吗?
显然不是,在丈夫死后,她大可改嫁,但是她没有,她选择了一种可敬的生存方式,用那孱弱的肩膀挑起了承着三个人重量的扁担。
究其原因,马文武和李宝莉的结合就注定了这一场悲剧。
一个唯唯诺诺,一个凌厉泼辣,一个知识分子,一个城市贫民,他们俩就像无法啮合的齿轮,从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
影片的最后,那抛锚的面包车,像极了李宝莉和生活中的我们。
起初,我们都幻想着自己是一辆劳斯莱斯法拉利,但经历生活的不堪后,我们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辆会抛锚,会熄火,没有任何特色的面包车——
但即便如此,我们仍会继续前行,因为,生活还要继续,而我们,也不是孤身一人。
起码,最后还有建建,为宝莉摇下了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