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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学生的求学之路

本刊记者/田耕硕 陈怀雪 谢婧

编辑/刘子葳

2015年10月31日,北师大白鸽青年志愿者协会联合北京中医药大学(下简称“北中医”)手诊协会、推拿协会和耳针协会在北师大举办了义诊活动,这三个协会都成立于上世纪80年代,每年在高校和社区组织义诊数十场。

手诊,是通过对人体手的纹路形态、变化、规律等对*体器人官**的演变作出推理的一种防治辅助手段。推拿,是指医者用双手作用于病患体表特定的位置,运用形式多样的手法疏通经络、推行气血。耳针中常用的耳穴贴压疗法即以王不留行(中药名)籽为主要刺激工具,用胶布贴敷在耳穴上,并进行定时的按压刺激,通过经络治疗脏腑病变。这三种疗法对于初学者来说比较容易上手,诊疗效果也很好,因此成为了本科中医学生们义诊的有力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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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屠呦呦凭借对青蒿素的研究成果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中医药再次成为社会公众关注的焦点。未来,这些中医药大学的学生将很可能成为中医界的中流砥柱。关注他们如何走向杏林,就是关注中医的未来。

初心

李元是北中医八年制中医学专业大二的学生,现任推拿协会活动部部长。

他的三姑李艾华(化名)在包头市有一间规模不大的私人诊所,前庭用于坐诊检查,后室则用于抓药和输液。由于李艾华走的是中西医结合的道路,诊所里既有中医的药材,也有西医的设备。小时候,李元常常在诊所里玩耍,环境的影响使李元对中医产生了兴趣。

“后来无意之间也看到了一些东西,包括2011年北中医进行改革,设置了两个实验班,感觉国家对中医学越来越重视,中医的前景很不错。”

当中医方便照顾家人,也是李元选择学习中医的原因之一。“我妈以前是工厂的员工,经常搬箱子卸货,患上了腰间盘突出的毛病。当时三姑诊所请的老中医经常给我妈扎针,效果特别好。我爸做生意,生活习惯不太好,经常抽烟、喝酒。我学中医的话,当然就可以照顾家里人。”

谈及家里人对他学中医的态度,“其实他们一开始普遍持反对意见,三姑也是,觉得我应该学西医。一方面觉得中医工资低,物质条件不好;另一方面学医本来就慢,中医尤其如此,老中医老中医,得年龄到了一定岁数,才能出人头地。”

耳针协会会长闫家馨也经历过中医和西医的抉择,不过对她来说,家里人的意见可能更“专业”一点——她的家人几乎都是医生,外祖父和母亲从事中医,其他大多数人从事西医。

在这样的环境中,闫佳馨在初中就确立了学医的理想。不过,一开始她的家人更希望她从事西医。“西医比中医更普遍被接受,路子也广阔一些。一般人如果想学医不会去想中医这个选择,可能脑海里只有西医。”

不过闫家馨并不是她口中的“一般人”。从四岁开始,身为陕西名老中医的外祖父就教她背《古文观止》、练习书法,培养了她对传统文化浓厚的兴趣。同时,中医药一直伴随着她成长,在中医调养的帮助下她从来没有去西医医院看过病,中医的神秘让她充满了好奇。

虽然有这种种经历,但直到高考结束之前,她的目标都是八年制西医专业。由于感觉成绩不是很保险,最后报了北中医的岐黄国医班。经过一年多的学习,她觉得当初这个选择没有做错。“如果让我再做一次选择的话,还是会选择中医的”。

现在大三的郑贤程选择中医的原因更简单,也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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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亲从他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患了类风湿性关节炎,随着病情加重渐渐无法自理,而他的父亲则要辛苦工作来支撑家庭。因此他从小就学会做家务,在自理的同时还要照顾妈妈。

为了减轻母亲的病痛,他从小学就开始购买一些中医相关的书籍,从家庭实用版书籍开始,看书自学,再给母亲尝试,得到母亲的反馈后再做出改进,长此以往,虽没有经过他人的指导,却也对推拿、刮痧、艾灸等中医技术有了一定的掌握。

“母亲开始使用了许多西药,效果并不好,后来使用中药控制住了病情,中医的疗效我亲眼所见,被其深深吸引,最后选择了中医学。”

求学

清晨,天刚蒙蒙亮,北中医的教室里已有几个学生社团的同学在进行每天的国学经典和中医典籍背诵。室外,练气功和练拳的同学们也在呼吸吐纳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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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术学会的同学们在练拳

晚上,岐黄学社天文小组的组员们会抬起头观测天象。《内经》云:“人与天地相应”,古代天文学与中医学也是紧密相联的。事实上,不只是天文学,传统文化的各个方面都与中医相互渗透、难以分离,要想学好中医,深厚的国学修养不可或缺。

“国学社、禅学社、茶社、汉服社、古琴社……还有武术协会,下面有七八个分会,包括八卦掌、易筋经、一指禅、气功、咏春等等,我就去学了咏春,非常有意思。”提起校园里浓厚的传统文化氛围,闫家馨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不只是在社团,传统文化对许多北中医学子来说早已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在女生宿舍楼梯口有一个空地,有时可以看到一两个女生在地上铺上垫子,摆上小茶几,焚上香,端坐着轻抚古琴。在母亲节的时候有同学抄了一遍孝经送给母亲当礼物,迅速得到了大家的效仿。不少同学精通古诗文,在班级QQ群的讨论中经常能看到有人大段大段地引用古文。易学也是一些同学感兴趣的话题。“我有一个室友的爸爸是研究易学的大师,还有一个同学的爸爸是风水师,我们的思修老师也是易学领域领头的人物。我的同学们学了易经之后经常聚在一起算算命、算算桃花什么的。”闫家馨笑着说。

提升国学修养的最直接的好处之一就是帮助研读中医典籍。中医课程的主体内容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经典节选的解读,不过,学校提供的课程常常无法满足学生们的要求。学校课时和学生精力都有限,而中医类专业对西医水平的要求并不低,课程中大约40%是西医内容,结果往往两边都学得不够深。这种现象在全国的中医药高校中普遍存在,一些同学把这种现象批评为“中不中,西不西”。

闫家馨对此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我们班大多数同学希望毕业之后自己出去开私人诊所,走传统的中医路子,那么西医只要到能读懂化验单的程度就可以了;但如果以后想到医院就职的话,西医的知识和技能甚至要比中医更重要。有的人希望增加中医课程,有的人希望增加西医课程,每个人看法都不一样,学校也是一直在摸索。”

郑贤程也同意这种解释。最近,他的ID频繁出现在各大中医药大学的贴吧里。他和几名同学在做一个关于中医药教育现状的学生观点调查,几乎每天都要在问卷的贴子下面顶贴。问卷除了传统文化修养、经典研读和中西课程设置的问题,还涉及到临床跟诊以及动物实验性科研等被广泛讨论的议题。

问卷*特中**别提到了“五老上书”事件。1962 年,新中国第一批中医大学生毕业,北京中医学院秦伯未、于道济、陈慎吾、任应秋、李重人五位老中医就当时中医教育所存在的问题,向卫生部*党**组写了一封名为《对修订中医学院教学计划的几点意见》的信,史称“五老上书”。在信中,五老指出当时的毕业生“基本功打得非常不够”“中医理论和临症学得不深不透”“西医没学好,中医也没学深透”,并针对存在的问题提出了增加中医课程比例和学习时长、提倡读书风气、练好诵读基本功等建议,不过这些建议当时并没有被采纳。

“五十多年过去了,这些问题依旧存在。”郑贤程的话中不无忧虑。

其实,这些问题并没有被忽视,有关中医教学改革的讨论和实践一直在进行当中,在很多地方已经发生了积极的改变。张菁是北京中医药大学七年制骨伤专业的学生,今年马上就要毕业。在他上本科的时候,前三年只学中医,快毕业了到医院实习才开始学西医。“完全是两个体系,完全脱节的感觉,而且到后来很多人都快把中医忘了。”经过课程设置的改革,现在学生的课程表里从大一开始就有中有西,中医经典教育和跟师学习贯穿始终,问题基本得到了解决。

近几年全国各中医药大学有很多都开设了各具特色的实验班。以北中医为例,郑贤程所在的中医学实验班(五年制)就是2007年开设的,比普通班多了耳针、推拿、拔罐、膏滋制作等技能实训课程,并且从大一开始就要求读国学经典写读书笔记、跟师出诊;闫家馨所在的岐黄国医班(九年制)是2011年开设的,除了采用本科、博士双导师制之外,还会安排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等国外大学进行交流学习;2012年,北京中医药大学开始了“5+3”改革试点,开设了卓越中西医、卓越针推对外等一系列新的实验班;2015年也新开了时珍国药班等三个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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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茶社的品茶活动

日前,为了充分体现《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学》等中医经典在教育教学中的核心作用,北京中医药大学、成都中医药大学、黑龙江中医药大学、陕西中医药大学正式开展“中医经典知识等级考试”,像英语四六级一样对中医经典知识进行分级考核,以期督促学生们打好基本功。

种种探索为中医教育带来了希望,但探索的路程也是曲折的。岐黄国医班自2011年开设起,培养计划一直在更改,而在实际操作中更是难以完全按照计划执行。每一次计划的更改,似乎都铭刻着上一届教学实验中得到的教训,但对于下一届学生,又是一种可以少走一些弯路的福音。

现实

由于有些特殊的家庭环境,闫家馨周围的人对中医都持一种正面的态度。“我在上大学之前都不知道原来一些人对中医这么不认可。直到后来想和同学搞一个社会舆论的调查,在国医堂、奥体、各大高校随机发放了一些问卷,才发现人们对中医这么不理解。”

然而中医学生们将要面对的现实远远不止社会的争议。

为了尽早接触临床、积累经验,中医专业的学生们一般在大三、大四开始临床教学,一些大学更是从大一开始就鼓励学生跟诊学习。学生们在提高医术的同时,也得以对医疗的现实状况有一个感性的认识。

闫家馨每周都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去国医堂跟诊,除了帮着抄方子和写病历,主要是在旁边观察、倾听。她说,目前的阶段真正临床应用的东西学得比较少,更重要的是感受那种氛围。

“病人进门,要先请他坐下来,病人生活中的各种烦恼都要耐心地听他说,方子打印出来要双手递给病人,最后看完病要目送病人出门。”这种人文关怀方面的教导给闫家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碰到过病人说如果看不好就去自杀,特别特别多,老师就安慰他:不要担心,我一定会把你治好。这不仅是在用药物去治疗,更是用慈悲心去治疗。”

同时,在跟诊的时候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跟诊老师的处世哲学也让闫家馨受益匪浅。“我的老师是限号的,一个上午只看20个病人,800元的号能被号贩子炒到1300元。每天有10个加号的额度。有的病人为了博取同情,经常是声泪俱下地说自己多么可怜,甚至会看到有病人为了挂上号向我的老师下跪。面对那么多想要加号的人,老师一般会挑给小孩看病的人看,或者给外地来北京的人看。医生真的是一个最需要包容心、最要会处世的一种职业。他会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人,都要有自己的处事方法,要学会心平气和地看待和处理事情。”

在真正进入实习阶段之后,学生们对自己将来的职业往往会有更深一层的认识。

张菁在关节科病房的医生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好几袋影像检查的片子,旁边的小书架上摆着《外科学》、《西药处方集》、《中成药处方集》等书籍,对面的黑板上记录着每天的工作计划和下一周的手术安排。桌子中央是一台电脑,除了在各个病房查看病人的状况、按时间换药,张菁的一大块工作是在电脑上写病历、开药,“和白领一样,现在什么工作都离不开电脑”,他开玩笑说。

张菁从大四开始实习。先是“转科”,就是一个科室呆一个月,在科室里负责一些基本的工作。心血管科,外科,康复科、各科急诊、ICU(加重监护病房)张菁基本都转了一遍。“最忙的一次夜班,从下午五点到早八点,一秒都没停过。五十个病人,小病的开药,让他第二天再去看门诊,大病的留下监护;心梗、脑梗的,还有食物中毒、外科受伤的进手术室抢救,安排进病房。”

刚开始实习时,张菁经历过一段失落的时期。“在医院见到很多平常接受不了的事情,会考虑学医是不是学对了。”在内分泌科,本来就脾气暴躁的病人会因为不想排队跟他吵上半天。在ICU,有时候病人精神会有些错乱,“你明明是在帮他,他总觉得你要害他,打你,发狂,非常可怕。碰到一个病人,把自己身上的管全都拔了,最后我们三个医生还有护工一起按住他,才没有让他遭遇危险。”

张菁的导师是他现在所在科室的主任。在科里张菁平时负责安排住院、检查、评定(诊断)等工作,还在手术中当助手。但是将来能否在手术中主刀,似乎还是一个未知数。2012年8月6日,卫计委发布《卫生部办公厅关于人工关节置换技术管理的补充通知》,规定除之前具有相应资格的医生之外,以后的中医和中西医结合医生将再无缘从事此类手术。因此虽然张菁所在的医院是一所中医医院,但是大手术一般都是有西医背景的医生来做。而这只是众多混乱的中西医执业资格规定的一个缩影。

“其实中医骨伤也有自己的优势,比如推拿在保守治疗和康复治疗中就有非常好的效果。不过,推拿有很多绝活都没人学了,没有过人的毅力学不下来。我们当时社团有一个老专家讲课时露了几手手法,当世没几个人会。我的几个同学跟了他的门诊,那个手法都没有学,实在是不好学。”谈到中医的传承,张菁认为现在“年代不好”,在世的大师们都年事已高精力有限,新一代的还没有熬出名气,一些有志于传承的年轻中医陷入无师可拜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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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灸推拿学院拜师礼海报

不过对于张菁来说,这些都不是他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他今年七月参加了医师资格考试,明年毕业之后要回湖北求职。“招聘会上人家一看简历是中医,不收!他们觉得你中医成天是不是只给人望闻问切呀,不会做手术,技术不到家。”其实不只是骨伤科,中医学生求职时普遍面临准入条件高、专业限制多、培养周期长等问题,在很多人眼中,中医专业就业前景不容乐观。

面对不平等的求职机会、辛苦的工作、不高的工资和越来越激化的医患关系,有不少人准备转业。“我们班一共有35个人,有两三个想要转业。可以去药厂当医药代理,或者干别的去,只要人家要你。”

最重要的传承

虽然在工作中有这样那样的辛苦和困难,但张菁总是保持着一种对医生职业的自豪感。当被问到在实习中最有成就感的事时,他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救了很多病人的命。”

尽管在郑贤程的眼中,学校“也完全不是理想中的样子”,但他没有后悔。“在这里我遇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不靠学校我还可以靠我自己以及我结识的这些同道,大家自学中医也不是不可以。”他说他打算学好理论之后去寻找明医跟诊(他特意强调是“明医”而不是“名医”),努力成为一名真正的苍生大医,解除病患的痛苦。

在北中医的校园里,随处可见“勤求博采,厚德济生”的校训。对于郑贤程和张菁们来说,怀着悬壶济世的理想从这里走出,将中医传统中的大医之德传承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相关链接:国务院常务会议通过《中医药法(草案)》

2015年12月9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通过《中医药法(草案)》,并将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专家认为,《中医药法(草案)》将对振兴和传承中医药事业、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医药卫生体系和国民健康保障体系、探索用中国式办法解决医改难题发挥切实作用。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介绍,这部法律将注重体制机制创新,遵循中医药发展规律,保持发扬中医药特色优势,做好与医药卫生等相关法律法规的衔接和协调。着重解决中医药特色与优势淡化、服务领域趋于萎缩;中医药理论和技术方法创新不足,中医药人才匮乏;中医中药发展不协调;中医药发展基础条件差等问题。进一步推进中医药事业改革发展,构建中国特色基本医疗卫生制度,维护和增进人民群众健康。)

本文首发于《京师学人》第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