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1病房纪实
———渐冻症患者张秀卿
我住进了731。不过这是北京一家顶级医院的731号病房,和小日本臭名昭著的731细菌部队没什么关系。
这所医院以神经内科见长, 医疗技术蜚声国内外。全国各地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病人在历尽各种治疗之后,很多最终选择了这家医院,使得这成为各种疑难罕见病人的汇聚之地。如果把疾病分类的话,骨科和外科的就好比进了一个硬件修理厂,钣金换件儿之后喷漆出厂,当然,骨科的锛凿斧锯也颇有点儿木工作坊的味道。而我所在的神经内科的医生,就像电脑修理师,每天在电路板上用万用表检查核对奇奇特特的线路,时刻在示波器上盯着突兀的波形。CPU和中央控制单元的毛病不是一般凡人所能解决,非智慧过人的神医圣手难以堪当大任。机敏的头脑、灵活的思路、渊博的知识、缜密的思维才能制定出一个个相对完美的治疗方案。
在这里,无助和无奈是首选的用词。不管是富可敌国的商家巨贾,还是及至高位的人中之龙,都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一一病人。抑或是聪明绝顶,被人称作天外来仙的神童,在这里才华也没有了用武之地,也只能默默的静下心来,被动的等待医生们一番番一轮轮的观察检查之后,而后对症下药,开始修理不知何处何故己残破的躯体。
一、同室病友
731病房两张病床,除我之外,现在同室病友老王来自黑龙江,是个一等一的东北大汉,一米八几身高,260斤的体重,使他显得愈发魁梧超群,卓尔不凡。除了第一天他刚住院时,神情有些恍惚,话语稍含糊不清之外。治疗后清醒的日子里,同病相怜、同处一室的我俩,共同的命运使我们同为天涯沦落人。共处生活的低谷,便都看破红尘,所以话无顾忌、言无不谈。生活、社会、家庭、子女、住房、投资聊了个底儿朝天。
记得那天吃完早饭,护士刚查完房,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假寐。忽然一阵纷纷嚷嚷之后,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被几个医生护士,半搀半架的走了进来。看那沉重的脚步,蹒跚的步履和似睁非睁的眼睛,我想此人病的不轻。
果然在病人安定完毕,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王教授与一帮学生医生来带队开始进行检查。我看了床头的牌子,知他姓王,来自黑龙江。和他同来50多岁女子,是他的妻子, 穿着一袭黑裙,脸上是不显眼的淡妆,高高瘦瘦身材和王相差悬殊。她言谈得体,举止大方,举手投足间透露着精明强干。她介绍说姓苏,老公犯病的症状就是一个睡,犯病轻时睡一天,重的时候,连睡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睡醒打个哈欠就恢复如初。
医生们认真地听着,记着。我在旁边也是一脸的好奇,这不是像熊一样的冬眠吗?我再看看老王满是脂肪圆滚滚的体型,联想起动画片儿里,憨态可掬的熊大熊二 猫在树洞里冬眠的情形。可是抬眼望见医生病人严肃的脸庞,我知道这不是开玩笑时候。和老王熟悉后,谈起初见面,听见他说一连睡几天像冬眠的事儿,他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无可奈何,我心里便没了一丁点儿像听笑话和故事感觉,只剩下对未能理解他的苦痛而深深的歉意。
老苏说他在哈尔滨每次都是以脑血管儿病入院治疗,半个月后症状减轻,然后出院,然后再次犯病又入院,半年反复六次。
王教授和医生们认真的看着每一张片子和检查报告,然后指着一张单子说他的脑部片子有些小问题,不是关键因素,血铵升高应该是他发病的原因,之后安排助手们记下应该检查的项目及现在治疗方案和药物。
老王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经过两天的对症治疗,他就精神多了,两眼开始发亮,墙上的字也能看得清了,思路敏捷,说话吐字清晰,我们的交流也逐渐频繁起来。
京城住院难。这家全国知名医院更是一床难求。说起住院的事儿。
他说自从在老家一直多次住院疾病没有治愈后,十天前到这间医院进行了会诊,在宾馆等待住院期间发病通过120急诊住院,一天后转到了病房,他这是因不幸而有幸,减少了等床的时间,也算上天对远离故乡,漂泊在外苦难深重的患者的一种补偿吧。
我住进北京这家医院完全是老婆强烈坚持的结果。一年前因手指头发胀发麻,当地医院检查后说是颈椎有毛病,2017年,春节过后病情加重。我来到北京一家以骨科见长的医院,一位年轻的女博士,副主任医师接诊。她让我翘起脚尖,用脚跟在地上走了几步,接着让我躺在检查台上,用橡皮锤敲来敲去, 最后开了肌电图检查的单子。给我的病历上写了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病名。2个月以后的北京之行肌电图又确认了这一点。我开始在网上疯狂的寻找,最终了解到,这是一种罕见病,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她说“你看我和名人得的是一样的病,百万分之一,也是名人了。”但心中第一次感到了无奈和无助。
远在上海的儿子听说我的病情,立马联系了一家最知名医院的神经科大夫,医生检查后,自然又是肌电图。
这次检查简直刻骨铭心,从头、颈、舌到躯干,四肢,手指,身上的每块肌肉都逐一插满了闪亮的银针,我粗略的估算大概有80根上下。
电击时轻时重,轻的时候,就像一群蚂蚁在悄悄地啃食你的心,令人心烦意乱,躁狂不己。重的时候就像有1万只黄蜂在你的身上猛烈的叮咬。疼痛顺着神经线游走开来,像有1万针钢针,最后汇合到你的最柔软处,痛彻心扉。而不规则的电击让你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紧张和松弛轮换,疼痛和缓解交替,我躺在床上面如死灰,默默数着数字,等待着一波又一波电流的到来。
三个半小时的检查结束后,我汗流浃背,步履蹒跚地走出检查室。老婆问我感觉怎样?我摇摇晕乎乎的头苦笑着说:难以忍受时,想想电影中日本鬼子审讯八路军,情形就是那样。后来想想,我确实说的太过分了,把医生的精心检查说成是刑讯逼供,也太有点儿不识抬举。老婆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盯着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她不会理解我的感受,哪怕是身边最亲的人。只有病人自己才能体会其中的真味。
上海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最后得出的还是这个疾病的诊断。之后又经过几家医院,观看了多名中医,喝了几十副苦苦的中药,进行过几个月的拨筋,点穴和推拿,病情还在发展。我不想再去看医生,不想把珍贵的金钱和时间浪费在无谓的检查治疗之中。
老婆看着我一天天病弱的身躯。坚持一定要去北京,而且一定要住院治疗,是死是活要看个明白,卖房卖地 在所不惜。拗不过他的切切爱夫心,我同意最后一试。
北京当医生的侄子选了一家最好的神经内科医院,和一个国内知名的专家。医生姓王,40多岁,博士生导师,教授,并在网上初定了网上就诊的时间。
我如约按时就诊。教授认真的看着我的片子和简介,还时不时询问我的一些别的情况,我啰啰嗦嗦的解释着。看完材料他对助手们说,他这个病不能完全确定,应该免疫方面有一些问题。听到医生这么说,我和老婆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给生活苦难压抑了许久的老婆脱口而出:“医生救救我们吧,看能不能在你们这儿住院。”
主任点点头说:“可以,住院详细检查一下确定病情,但现在床位紧张要等一段时间。”几分钟后,助手开出了预住院通知单。
整整一个下午,王教授看了33个人,用时五小时期间没有出来一次。等王教授下班去洗手间时,我让侄子拿着一个红包跟了上去。但最终红包并没有送出去,教授叮嘱我们好好养病,等待电话通知入院。
短短的十天时间后,我终于接到了医院打来通知入院的电话,当我看到电话显示号码归属地为北京时,恍惚间甚至有中了福彩双色球大奖的感觉。
在一般医院甚或三甲医院,神经内科诊室一般一两个居多,三五个平常,突破个位数便属凤毛麟角,但这家医院却有28个神经内科诊室,两栋均为十层的住院大楼,各有八层设置为神经内科病房,即使这样也难以满足全国各地四面八方汹涌 而至的患者。从医院墙上醒目的位置贴着几十个门神似的标语:拒绝*贩票**子,可以另一面显出求医的难度。幸运如我,终于被这家医院的神经内科收治了。
我坐轮椅进入大厅,只见就医者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群体的密度不止超过商场的多少倍。我低角度看下面走来走去的人腿,感觉在梦中,就像小时候妈妈纺棉花时飞转纺车轮,或者直升机起飞时高速旋转的旋翼,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又会到哪儿去。然一抬头看见一排排擦得锃亮的不锈钢垃圾箱,我又觉得自己甚至不够分类的资格。我们就像一滴浑浊的水,更多的可能是被排进漆黑的下水道,不见天日,独自寂寞悄悄恐惧地流淌在不知名的时光里。
回过神看看媳妇手里的入院通知单,心中又生起了一丝希望,我记起了李商隐的诗《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感觉我们就像一滴滴的水。从一个个的小溪汇聚到这条叫首都的大河,我不知道大家的命运,是欣快的从金水桥下,流进故宫、北海、颐和园直到荷花飘香,荷叶婆娑的圆明园,然后炎热的三伏把我们变成蒸腾的水汽。在秋高气爽,香山红叶烂漫的时节,变成一朵朵白云飘回自己遥远的故乡。
我住的是神内21组北楼八楼的病房,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这里医务人员的服装,我的就医经历也是围绕形象颜色各异的制服开始。
那天在护士站,我首先接触的便是身穿白底儿兰花服装的护士,为我办理手续的是一个二十八九岁,个子高高长相漂亮,但却没有任何表情的一个女护士,她没有戴护士帽,不长的头发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别在脑后,护士服上衣的口袋里满满的插着四五只笔,不知道是笔的质量不好还是其他的原因,口袋下面有明显的蓝色墨水的痕迹,这点儿小小的瑕疵,使人感到略有邋遢的感觉。我抬眼望了一下她胸口的工号牌儿:云霞,但我只看到她脸上冷漠的公事儿公办的脸色,没有找到早上灿烂云霞的感觉。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然后边念边问我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病情经过及现在的病状。看着女护士严肃的表情,当时不知怎地,感到有些不知名的慌恐和紧张,心里有种来到人家屋檐下的感觉,生怕人家因自己生活不便,讨人嫌。所以护士问生活能否自理?可否自己吃饭行走?思维是否清晰?我给了肯定的回答。有没有发生过晕厥或摔倒?我说没有。
实际上当时我已基本不能走路,在床上,也无法翻身起来,吃饭也需要家人帮助。
女护士问答完毕。拿起一张纸让我签字,说根据你的病情家属不能陪护。
听完之后,我眼冒金星头蒙的一下,感到天旋地转,所有经历的痛苦和折磨都涌上了心头。从一年来第一,第二次进京和去上海都是老婆陪同下单独乘车看病,第三次需要几人陪同搀扶,而这次直接被轮椅推进了病房,从可以直接背行李拉皮箱到现在连手指难以伸展,甚至蚊子落在我的手臂上肆意的吸血,也无力挥手驱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青色瘪瘪的肚子,一点点慢慢膨胀起来变成充满血液紫色的水滴形了,然后慢悠悠怡然自得地嗡嗡飞走了。
夜晚更是我难熬的时刻,每晚躺下不久。疼痛蹭蹭就充满全身,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在半夜里,老婆把我拉起,我倚靠床头直到天亮。心中充满了无能为力、无奈无助的绝望。真是钝刀子杀人,我感觉自己的机体被疾病一点点的吞噬。
可以想象一下,当连躺下来都成为一种侈望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种对行走的渴望。但我经历的远远不止这些。
世界上很多民族和宗教都有世界末日的*法讲**,以前这对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离我的生活很遥远很遥远,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而已。但前不久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事,是我对这四个字有了切肤之痛的体会。
随着病情的加重,即使有老婆的帮助,我也上不得没有电梯四楼的家,于是回到了县城老家。这是一个带小院儿的两层楼房,一棵大大的石榴树和一架枝繁叶茂生机勃勃的葡萄在小院儿里肆意的生长着。它们旁边则是有20年树龄的一棵棕榈树,这是我刚搬进新居,是别人在外地旅游带回回来送的,只有手指粗一尺来高的一棵小树苗,棕榈树本是南方木种,在我们寒冷的北方很难存活和长大。可能是由于他出点小院儿的背风处,不,也许更可能是由于葡萄架和石榴树的庇护,他不但渐渐适应了北方的严苛的寒冷环境,而且长得越来越旺盛,现在它已经长到了两米多高,而且今年春天长出了造型奇异的花,像极了秋天沉甸甸的稻穗或没到青春期不知红脸的红高粱。每天许多知名或者不知名的小鸟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在滴滴咕咕的说着听不懂的话,唱着我们猜不透的歌。每当看到这,我都特别佩服自然界动植物顽强的生命力和对恶劣环境的适应能力,这和弱不禁风孱弱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那天天气有些奇怪,早晨起来,我没有在院子里看到他们飞来飞去的翅影,没有听到它们叽叽喳喳悦耳的鸣叫。没有太阳,天有些阴沉,空气闷闷的。院子里蚊子仿佛比往日多些,胆子也大,不管你如何挥手驱赶,总有一群围着你头嗡嗡的叫。
我在在院子里慢慢地挪着步,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轰隆一声,一个巨雷响起,雨点突然哗啦啦地洒落了下来,砸在彩钢顶上 先像热锅爆豆一样噼里啪啦响了几声,数秒之后,雨声骤然密集的听不出间隔,极像战争影片中一万挺机关枪激情肆意齐射的声音, 又像八月十五钱塘江大潮,一波波一簇簇巨浪从大海挤挤挨挨长途奔袭而来,在这一个节点上轰然越过美女坝。没有预料到大雨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迅猛,我的全身瞬间全部湿透,受损的神经在冰冷的雨水四季下变得麻木,我极力想迈动双腿回到近在咫尺的室内,但却沉重的一点也无法让双脚离开地面。老婆看到我的窘迫,惊呼声中拿了一把雨伞跑到跟前,但就得她刚刚扶着我胳膊的关口,我再也支撑不住了,两腿一软,双膝同时跪了下来,砸在己有寸许深雨水的地砖面上,溅起两朵疼痛的浪花,血涌了出来,又很快的溶解在水里,身下的雨水有些发红,大大的雨点落在上面,飘起一个一个略为泛红的气泡,排着不规则的队形向大门口飘去。
此刻我就像泡在水中的泥塑,或者说是去掉筋骨,刚刚拉出屠宰厂的一堆肉。老婆从后面抱着我的腰,极力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但此刻的我软绵绵的身体没有一丝力气的支撑。
我们两个经过努力没有成功,我累得躺在了泥水里,从雨水浇在两眼的缝隙里,看见一股股粗大的水柱从屋檐水槽里倾泻而下,有的规整顺溜,像一束束光洁的丝绸随风飘舞,有的松松散散随性而下,像天女散花一样撒成山间飞瀑,这奇景在干旱北方实属难见。水很快就没过了脚踝,院子的花盆儿里也很快积满了水,漫过盆边溢出来,流到了下面塑料的托盘上,看见盘子上的转轮,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我吩咐老婆拿来两个花盆儿下转轮,一个放在我的大腿下,另一个放在背部。然后老婆牵着我的上衣,一寸一寸地向门口挪去。我安详的闭着眼睛,仰着脸,任由雨水无情的击打着我的脸。我倒下的地方到门口短短两米的距离,我觉得是那样遥远,时间是那么漫长,恍惚中以至于我觉得自己过了足有一个世纪。但我的心中没有一丝沮丧感,因为我们成功了,一个半小时后,我终于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签字,不能陪床!”护士的一句话又让我回到了现实,从未有过的失落和沮丧感涌上心头。
我强忍心中的不适,低声下气向她诉说我的种种不便和苦痛,她的回答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不行,这是我们医院的规定。
我感到了生活的绝望,不,是对生命感到了绝望,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况且我早已经过了初次得知自己病重消息时的惊愕,对生死早已看轻,但当时年近花甲的我,竟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下意识地回了护士和我自己一句:“看来我要死在医院了。”
随着话音出口,我已泪水涟涟。伤心的老婆正和护士求情,看见我的状态,护夫心切,立马和护士叨叨起来:“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说这话我们家属也听不惯。病人心情不好你就不能好好解释解释吗?”年轻的护士也有些愕然。
办完入院手续,己是下午,当晚老婆陪床在地板上待了一夜。
早上五点,天末有大亮,穿淡青色第二种制服大褂儿的女保洁 登场了,麻利地拖地擦桌。
跟着登场的是第三种制服。不到七点,楼道里响起开饭了,开饭了的叫声和车轮在楼道里滚动的声音。此刻我已经洗漱完毕,便慢慢挪步到楼道,远远看见一个女人给病人们盛饭。她一袭红衣,长长的红裤子上面搭配一件短小的红色上衣,头上偏戴着红色的帽子,样式和空姐的别无二致,红色的高跟儿鞋碰到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这是一个干活利索的姑娘,不过十几分钟,就把22个房间所订的饭菜分发完毕。最后来到刚住院没有订饭的我们房间,交代我们如何办卡、充费、定饭、打水。姑娘说话委婉动听,解释恰到好处,最后从相似的口音里我们互相认了老乡,我的心也放松下来。
但马上风向急转,八点半护士交接班完毕不久。第四种制服登场啦!一个说着京腔,个子高高穿着豆青色风衣的男子,竟直从楼道走进我的病房,对着我的老婆说:你是家属吗?有没有陪床证。我说:正在办。穿风衣的男的说:“我们是医院管理员,负责病房秩序管理,没有陪护证不能在病房了,只能下午四点到七点探视,这是我们的工作,希望大家都能理解。”
老婆给我倒杯水,然后跟着穿豆青色风衣的人走了。我独自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想哭,想笑,想叫,想骂。但最后什么也没有做,是啊!这里我能做什么呢?
但转机马上就要到了,十点左右忽然热闹了起来,楼道里不时传出人们说话的声音,我从病房门上面窄窄的观察窗看到一个人的身影闪过,值班护士进来说主任要联合查房了。一会儿,随着脚步声和开门声,八九位穿纯白大褂儿的医生走了进来,是这里我当天见的第五种制服。
带头的男医生就是在门诊收我入院的王教授,王主任。他个子不高,但很精干,我注意了一下,这群人里面只有他没有佩戴眼镜,温和的目光里又显出几分睿智,我抬起手向他打了个招呼,他径直走到我的床边,用手轻轻捏了捏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对其他人说:他是这样的…
然后将我的病情做了一一的描述,我伢然他超人的记忆力,在众多的患者中,他竟然能清晰地记得十几天前我的病况。然后对我说把你以前检查的资料拿起来。我说无法自主翻身起床,他说:哦这样。然后伸手去搬我的肩膀。其他医生见状一起上手,将我扶了起来。这关口,我老婆办医保手续进了门。我忙让她从皮箱里把一包一包的检查资料拿出来,核磁、CT和化验单摆了一片。王教授拿起片子边看边讲,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术语,然后传给别人。看完资料,教授手拿橡皮锤让我重新躺在床上,然后从脚到头给我做了全身的检查。又让他的助手,一位40岁左右女副主任医师再次检查了一遍。完毕,两人探讨起我的病情,最后,王教授安排了我的检查方案,并向跟随的医生们讲解了原因。
查房完毕,在他们出门的瞬间,我大着胆子将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王主任,我手脚难动不能自理,能否让我家属陪床?他用温和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说:“可以考虑,你找护士长结合一下。”
“谢谢,谢谢,谢谢!” 没料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我的眼睛有些湿润,声音也变得哽咽。下午,一位30多岁,个子不高,利索精干的女护士走进病房来到我的床前。满面笑意的说:“你是老张吧?我是护士长,上午开会没有来得及过来看你,听说你掉泪了,好好养病,这么好的医院一切都会好的,不要这么悲观。我听医生说了你的情况,我们都是通情达理的,根据您的情况,我们同意你的家属赔床。”
我的心头一热,对医院恐惧剩的那点儿坚冰彻底融化,我变得语无伦次,鸡啄米一样的向护士长点头:“谢谢,谢谢!万分感谢!”
我的家属陪床历尽曲折,但同室老王的陪床却显得简单。那天上午老王办完入院手续,同样被告知家属不可陪床。随即穿豆青色长衫的管理员就将他老婆请出了病房。
第二天早饭后,负责接送病人检查,第六种穿红色服装的人员出场了。那天介绍检查的病人非常多,大概有十几位,我和老王也同时在检查之列。我的检查项目是三个,他的项目是两个。两个小时后我检查完毕,老婆用轮椅把我推到了房间,但老王却迟迟未到。
快到中午开饭时间,我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好像是护士长的声音,果然门开了,身材娇小的护士长搀扶着大块头的老王走了进来,两人一高一低,一胖一瘦形成巨大反差,老王颤颤巍巍,满头大汗,护士长也满面通红,精致的脸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老王一屁股坐在了病床上。对我们说:“我走丢了,多亏碰见了护士长”。原来外送员领老王做完一个检查后,让他独自去另外一个科室等候。但曲里拐弯儿,迷宫一样的楼道让老王迷了路。一个多小时后,前去办事的护士长碰到并认出独自转悠的他,放下手头其它的事儿,领着老王去做了检查,然后送回病房。
护士长让主管护士拿来陪床须知,然后让老王的老婆进来,交代她必须24小时监护,防止跌倒和走失。老王的家属陪护办的顺理成章,从此我们两家真正成了同吃一锅饭,同住一间房的天涯沦落人。
大医院的用药非常严格,我入院的第一周,没有用药,只是各种的检查,当天检查血气,第二天一早,留尿便,并抽了18管儿的静脉血。上午腰穿抽脑脊液,好在医生手法高超,一针成功,之后核磁、CT、心电图,脑电图,肌电图依次检查,时间持续了整整一周。
老王入院时就咳个不停,并且还胸闷气喘, 他老婆也在咳嗽,说我们两个这两天累的感冒了,让开点儿消炎药输上,但医生检查后说:“不行”。 医生说他得血象不高,痰培养还没有结果,只能用祛痰药沐舒坦,同时针对血铵高的状况,口服果乳糖清理肠胃降铵。
老王的爱人是一个典型的东北泼辣女子,热情大方,乐于助人,半天后我们对其就很自然以嫂子相称了。她是个精明的职场女性,虽然会计出身,但是电脑手机玩儿的倍儿溜,时不时根据医生的讲述和老王的症状在百度上搜索相关疾病和治疗方法。她很爱学习,人说久病成良医,耳染目睹,伺候患病老公多年,她不但说话中时不时蹦出一连串的医学名词,办事中也处处透着一股医务人员的风范。
嫂子让我们看她的医疗百宝箱,器械里面血压计、血糖仪、火罐儿、银针、镊子等等,甚至还有一把手术刀,药品更是琳琅满目,试纸、棉签、酒精、碘伏、创可贴、各种抗菌药膏,至于降压降糖药,利尿药、维生素多达数种,各种抗生素更是数量繁多。
在医生护士检查之外,嫂子每天定时给丈夫测量血压测量血糖,手法娴熟,动作熟练。我和老婆非常佩服,觉出她就是半拉子医生和护士。
嫂子对我们说,要是在他们当地医院早挂上输液瓶子开始点滴了,这个我同意,老家也是这样,只要你住院,护士马上就会将液体挂在你的床头,哪怕不含药,只有盐水,每天上午医生交接班儿完毕,医院病房便忙碌了起来,送药的小车隆隆作响,护士手拿输液管走马灯似的跑来跑去,直到绝大多数的病人都输上点滴。
“在医院不输液,那能叫住院?”这是很多地方医院和病人共同的一个观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显出对病人的重视,输液成了病人住院的一个典型标志。
但这间医院却不是这样,对用药十分的慎重。事实上也是这样,医生没有同意给老王使用抗生素治疗咳嗽和胸闷气喘,只用了对症药沐舒坦,嫂子见说不动医生,就拿出随身医药包,给自己用了抗生素和止咳药,她说:“我网上查了查,可能是支原体或者衣原体感染,吃点药,再多喝点水就过去了”。
结果也确如嫂子所言,一夜过去,她病情明显好转,二天后便已经痊愈,但老王的咳嗽依旧。“给他也吃点阿奇霉素,喝点止咳药”。于是嫂子瞒着医生,如法炮制给老王服了药,不知道是哪方面的因素,反正几天后老王的咳嗽和哮喘慢慢变好了,而痰的细菌培养结果还没有出炉。
我的正常用药是在第一次住院一周之后,这之前除了进行各种检查之外,用的都是维生素和营养神经类的药物。那天也是周二,王教授带着医生们前来查房,主管医生拿出了自己所有的检查结果,其中脑脊液检验有五项指标异常,汪教授初步认为以前的诊断结果可能有误,不应是世界公认的那种罕见病,应该是免疫方面的问题,这病是能够治疗的。
我听了这番话,觉 得这是上苍抛下了救命的稻草,我本已经绝望的心头又升起了希望,就像鱼儿在将要干枯的河底遇见了喷涌而出的清泉;也似久旱无雨被烈日曝晒近于叶焦枝枯的禾苗喜逢甘霖。我的眼睛湿润了,和老婆对望一眼,我发现她大颗大颗泪珠早已滚出了眼眶,挂在了面颊。人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此刻看着妻子签字儿的背影, 我唯一感受的只有相濡以沫患难见真情的爱人给予我生活的力量。
我这次住院是复诊,医生轻车熟路就下了医嘱,经过几天的检查,老王也终于确定了治疗方案,我们两个几乎同步治疗进入护士时间。
这个楼层有20多个护士,除护士长等几个年岁稍大外,其余的都是20来岁的年轻人。刚开始我们的主管护士叫小雨,中等个子,白白胖胖,脸上总挂着一抹笑意,一张口就叫叔叔阿姨,自自然然,没有丝毫的做作和勉强。但她过于认真,有些时候对卫生和起居管的太严,令我们有些小小的不开心。
我的静脉血管儿历来令护士头疼,但对小雨来说却是小菜一碟,每次为我扎针输液她总是一针见血,所以每36小时留置针我总是等着她来扎。
但老王最佩服的却是护士小杨,她是这群护士中个子最高的一个,身材苗条挺拔,肤色白皙,面容姣好,大大的眼睛清澈透明,就像山间的小溪波光流动。平常的护士服穿她身上堪比定制,显得与众不同。但这不是关键,老王成为其崇拜粉丝的原因是输液扎针技术,他260斤的体重,加上身体有些浮肿,肥肥的手掌足有三寸厚,胳膊似别人大腿一样粗,静脉血管儿就像漂浮在水中的游鱼,在手指的按压下忽隐忽现。
在这里第一次输液,尽管他提前告知:“先说一下,我的手不好扎”。但开场白却没有用,连续换了三个人,三针都没有扎上,第四针倒是扎上了,几分钟之后却发现渗了液。
关键时刻小杨出场,她没有谦虚讲试一下,而是自信的说:“我来”。还真是,她按住老王的手三捏两压,之后用针尖一个点刺,一股鲜血涌进了输液管儿。
“真是一针见血呀!”我们都感叹起来,不由自主地鼓掌。过后,老王跟我说,他有次住院,护士连扎八次没有找到血管,最后是儿科的一位老护士为他救了驾。所以他特别佩服、相信小杨。每次换针,他都提前问好小杨的值班时间,有次她休班儿,他就多撑了半天,坚持等其回来再扎。老王说,我们要给医院写封感谢信,其中要把小杨写上。我们事后给医院写的感谢信,模仿古诗对一针见血作了专门的描写:
《首都感怀》
京城七月动春柔 病患重 痛难消
白衣天使 妙手解千愁 医圣药神斯如是
皇城边 祛苦忧
夜来扉开荧光流 梦言愁 可心求
一针见血 心许液顺流动
可叹昨日悄悄去 今出关 若孤舟
方案既定,我们的治疗和生活步入轨道,每天周而复始吃饭,吃药,输液,起床,睡觉。在这里,医生和家属围着我们转,患者是一切的中心,我们的生活过得倒也滋润。只是苦了家属们,每天休息不好,还要操心我们吃喝拉撒睡,有时还要面对批评强颜欢笑。
每天晚上21点,熄灯时间一到,我老婆和嫂子便忙了起来,两人各选一个床间地板空隙打地铺。老婆先铺一层泡沫拼板防潮,再铺一层随带的薄褥子,嫂子是个聪明人,见多识广。提前在网上邮购了一个气垫儿,不过唯一不足是需要手动打气20分钟。
一天晚上,我和老婆小声的悄悄拉着家常,嫂子费力地噗嗤噗嗤为气垫充气。门“吱扭”一声,一个叫风,个子矮矮的小护士走了进来,“什么声音?你们在干什么?”她边说话,边用发出蓝色荧光的小手电扫向气垫。
“这个不能用。病房不能用行军床”。
“这个只是个气垫儿又不是床”。
“我们不等天亮就把气儿放了,叠好放起来”。我们七嘴八舌的边解释边求情。
可执拗的小护士却没有一点松口的意思:“明天上午查房就给你们收了”。
我实在想不透这个和被子褥子有什么区别,心中有些不忿:“拿走吧,想用给你好了”。
看我有些火气,她声音软下来,说:“我们不用这个,是医院的规定不能用床,今天先这样,我明天问问护士长。”,说完出了病房。
不知她请示的结果如何,反正从那天起,再没有人过问气垫儿的事儿。
即使这样,他们两个家属晚上睡的也很不舒服。我老婆每天早晨起来腰疼,我知道那是因为被褥太薄咯的慌。我也能感到嫂子晚上频繁的翻身动静。
有时,白天我和老王不输液离床的时候,她们两个就悄悄躺在我们的床上,休息一下伸伸懒腰。我和老王就充当瞭望哨,时刻关注外面的动静,发现护士要来,就喊一声“查房”。她们两个就迅即的从床上起来。有一次因为我老婆太困,在床上瞌睡起的慢了半拍,女护士进门刚好瞧见:“家属起来,这不是你躺的地方。”老婆不停地向她陪着小心,我们几个也在边儿上帮腔说话,说住院的艰辛劳累和不容易,护士说:“不是我个人非要管你们,这是医院的规定。家属使用患者的床,要是叫管理员看见会把你们请出去的”。我们诺诺连声,点头称是。
时间一久,摸清了护士进门儿的规律:上午八点半交接班,九点输液,十一点量体温送药,下午两点输液,五点量体温送药,晚上九点开始每两个小时查房一次,别的时间很少进来。所以有空闲时间,我老婆和嫂子两个就心领神会的互相一笑,赶忙抓紧时间躺到病床上眯一会儿。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但我们对医院的饭菜却又不满意了,为了健康,医院的营养餐少盐,少油又没有味精。所以吃起来一点滋味都没有。 期间叫了几次外卖,但油水太大,又无法保证食品安全,也不是个长法。
送餐员高门大嗓,热情爽朗,听她说话口音和我们相仿。再问,果然离我们老家不远,一来二去老婆和她认了老乡。和他谈起病号餐没滋味儿的事儿,姑娘说:“营养餐是特配的,味道一般但不错,你们实在想偶尔换个口味,我给你们张职工餐卡”。然后拿出一张卡悄悄的给了我老婆。当天他们两个家属结伴去了职工餐厅,经过两天试吃,选了每天早上买食堂的家常大包子。
从此我们病房每天早饭时间,就会响起:“来,我们吃大包子了!”。然后是一串的笑声。
联系方式:
邮箱 839613386@qq.com
电话1860319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