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步边溪苗寨的蹉跎岁月{四}

在60年代,城步苗寨的生活比较艰苦,家家都一样。在四清时期就狠抓阶级斗争,反资产阶级复辟,断绝一切个人走资本主义的苗头。生产队不允许做任何私人搞牟利赚钱的活儿。一个劳动日,到年底分得7分钱,除去口粮和公积金钱,没有什么现金收入。要想挣得现金,必须是生产队安排,集体干活,绝不允许单独去干私活。
知识青年没有钱,家庭困难没有补给,生活十分拮据,有时盐都买不回来。被逼得没办法,只有大着胆儿去干最危险、最辛苦的事儿。春季发洪水,小溪流猛涨,城步木材公司就组织胆大的、有经验的人,把山下散堆的杉木,组扎成小木排,趁山洪水位高,水流急,把木排随水流到沉江渡,由木材公司收购站验收,即可得现金。三队知识青年李铁成,身强力壮,胆子也大,去放过几次木排。回来说:“这是要命的钱,不好挣。”
他十分吃得苦,还要挣两个钱维持基本生活。平常季节,他邀上同队的知青葛光辉去送松油,可以挣现金。城步盛产松油,割松油的技工,每天忙着割流油槽,收集松油,需要挑夫把松油送到县松油收购站。生产队虽然严禁村民干私活,但阻止不了知识青年通过苦力挣钱,开只眼闭只眼,没有横加管制。于是边溪的知识青年就放开胆子送松油。生产队把松油虽然是包给外县的人,其实生产队也得到大头收益。我看着李铁成、葛光辉经常送松油,有现金入袋。也就与他们一起去送松油。
每天天刚蒙蒙亮,就挑上松油桶出发去县城。边溪供销社如需要商品,如:盐、饼干、糖、或其他百货,再挑回头货回边溪。松油一担一般是100斤重,去县城还马马虎虎没问题。我的力气一天天大起来,挑100斤爬山,现在没有半点问题。贺家寨山上七下八,听从老农的教训,上山不急,下山不慌,悠悠扬扬,倒也轻松得很。下得贺家寨山,把担子放在路边,抽支烟,再接着走公路15里就到县城。这15里公路基本是不休息,一口气挑到城东头县松油收购站。在城步县城胡乱吃一碗光头面,填饱肚子,急忙往回赶,争取在太阳落山前回到边溪。虽然每次都累得腰酸背痛,两腿发麻,四肢无力。但累到手的收入可观,每送一次松油,基本可以维持一个月的烟钱和其他零花钱。排除找父母支助要舒坦得多。
转眼就到1966年7月,我照常每天出工,参加秋收。稍得空闲就去送松油。这时在边溪冒出许多穿军装、戴军帽的学生,打着红旗,鲜红的旗帜上好像有金黄色的标志《东方红长征队》,很显目,他们成群结队,希希散散。有些学生走得精疲力竭,狼狈不堪。一些人到边溪,向苗民讨水喝,一些人找苗民求借宿。我开始不在意,后来一问,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学生,要沿着毛主席当年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路,探寻红军革命的火种,把革命的精神发扬光大。

我想他们比我们下乡知识青年要幸福,不读书,但也不要下放农村,只要沿着长征的路走走就是革命先锋啦!每天都有这些探寻革命火种的学生,从边溪经过,络绎不绝。一天,我忍不住自己的好奇,与一个探寻革命火种的学生交流。“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准备到哪里去?学校现在不读书,提前放假了吗?”一个学生看了我一眼:“哦!你们大山里的人也会说普通话。真好!”我笑一笑说:“大山里的人一样能说普通话。”学生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全国人们都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走革命的道路。全国大专院校和中小学都停止上课,闹革命。”

我又笑着问:“长征的路有二万五千里,你们走得到吗?”学生们齐声回答:“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看他们个个说起话来一道道的,都是口号似的,不敢再问。只在心里想,现在外面的世界一定很有趣,而我们呆在大山沟,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哪个去管外面的事,自己管自己都招架不住。但好奇之心油然而生,得抽个时间出去看看,现在外面的世界到底怎样啦!
回到邵阳,学校真的全面停课,学生都听毛主席的话,穿上淡绿色的军装,举着革命的红旗,高喊革命的口号。到处是高音喇叭,整天*放播**毛主席语录,气势喧嚷不绝于耳。好一派革命的景象,令人振奋。部分老师和学校领导被批斗多次,现在家不敢出门。好多老师都被剪了阴阳头,由学生牵着挨批斗。这个热闹场面的起因,听学生们介绍是北京带来的。因为北京出现一个令全国震惊的《三家村》,1966年4月16日,《北京日报》开始公开*判邓批**拓、吴晗、廖沫沙,以及《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他们的作品被称为“*党反***社会反**主义的大毒草”。以“三家村”为名写文章,对社会主义进行一场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地反大进攻。三人是*党**内外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代表人物,他们利用学术文章、杂文等形式*党反***社会反**主义。


全国各地也都掀起了揪大大小小的“三家村”、“四家店”的浪潮,主要对象就是不听毛主席话的臭知识分子。毛主席号召全国人民狠抓阶级斗争,“破四旧”立四新,支持全国各地的学生到北京交流革命经验,也支持北京学生到各地去进行革命串联。于是就有了全国性的大串联活动。串联学生坐车、吃饭、住宿全部免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荒废学业是小事,捍卫革命是大事。学生到北京,受到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接见,是何等的荣光。可是当时我没有读书,没有福气去北京,心里好沮丧。在邵阳家里住了几天,又乖乖地回城步边溪去,脸朝黄土背朝天,和苗寨农民一起过原始社会生活去吧。


再苦不能苦孩子,后一代是每个家庭的希望,不论城市还是农村,不论富丽堂皇的大上海,还是贫穷落后的苗寨山村,都是一样地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边溪有一个公办的初级小学,一个老师,一个班级。但边溪有4个生产队,168户,近800人,有200多小孩,到达读书年龄的也近100多。所以边溪一个初级小学,远不能满足众多入学儿童的要求。丹口区平林公社决定在边溪办耕读小学。耕读小学专收不能入全日制小学就读的儿童。主要以大队、生产队为单位,实行半耕半读制。学习小学的语文、数学等学科课程。这种办学方式满足了农村孩子就近入学的要求。教师工资主要形式是由生产队支付“工分”,教育部门每月补助几元学习费。
边溪耕读小学由我来担任第一届老师。上课教书期间由生产队支付“工分”,平林公社教育部门每月补助伍元学习费。公社教育部门把我叫去,跟我说:“你要承担起边溪耕读小学的教学任务,把边溪辍学的儿童全部招进来读书,要把这批学生管好、教好,让他们德、智、体全面发展。”我不好啃声,我没有教过书,我仅读过书,怎么能一下就教好呢。既然公社相信我,我又可脱离下水田赶烂屁股黄牛犁田,当个小学老师,教一年级应该没有问题,就满口答应。
招生的事与大队书记和大队秘书说好,由他们在召开大队会议时宣布,边溪办耕读小学,到读书年龄的小孩,尽快到老彭那里报名。第二天就有十几个家长带着学生来报名。最后总共招生18名小孩。我把花名册报到平林公社教育部门,审核后,发给我二十本小学一年级的语文和数学书,100多本练习手册薄。我挑着厚厚的一担书本,走20里山路回边溪。
但麻烦的事接连发生,公社教育部门的领导告诉我,因为边溪公办正规小学,忙着辅导几个小学六年级毕业的学生,学校还有两个五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只能放到我的耕读小学来。我从来没有登上过讲台,也没有正规教过书,连粉笔怎么书写都是问题,不要说备课、批卷、解答作业等。现在还要我在一个教室里同时教几个年级的学生,真是赶鸭子上架,咋办?既然答应了,也只得硬着头皮,心想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另一个问题,没有黑板和黑板架。大队书记和秘书赶忙去安排木匠临时做,再找油漆工补灰刷漆,总算把教学用的黑板做好。读书课桌就到对面边溪小学去搬过来。耕读小学就安排在我住的地方,即大队仓库二楼。仓库二楼与外面地坪接壤,外面地坪是个小操场,小操场的旁边就是边溪公办正规小学,虽说是小学,其实就只一间教室,住着一个老师。老师姓周,是城步西岩人,为人和气,但很少与人交往,只安心教他的书,从不跑门串户。
记得开学的第一堂课,20来个小孩来到教室,吵吵闹闹,十分热闹。九点整,我走进教室,吩咐大家坐好。把语文、数学书发给学生。而后安排两个五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先看书,我就给一年级新生讲语文的第一节课。教孩子们认识:山、石、水、田。开始是读字音,分别用城步话和普通话读这几个字。然后是书写笔顺,从左到右,从上至下。学生都好奇,五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发言说,我们老师没有教过我们说普通话。
我引导学生说:“你们是祖国的花朵,有一天会从这山沟里走出去的,会走到邵阳、会走到长沙、会走到上海、会走到北京,会走到我们国家的其他地方。会与其他地方的人交流,而你们说城步话,人家听不懂。像你们说吃饭叫《溢摆》,你们说睡觉叫《闭庵》,人家怎么都听不懂的。所以必须要学会普通话。”孩子们虽然说普通话很拗口,但大家的兴趣很高。第二节是数学课,教孩子们认识“1”到“10”。
山村的小孩学习都挺认真和专心,也不吵闹。第三节课,安排一年级学生练习书写和看书。再给三年级和五年级上新课。各个孩子们都专心专一做自己的事,或听老师上新课,或练习自己的课文,互不干涉和搅乱。我上课的劲头也就越来越大,看着孩子们红扑扑幼稚的小脸,一个个对知识索取的眼光,内心十分欣慰。当老师还真好,虽谈不上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在深山老林地做个知识的传播者也挺不错。
几个月下来,自己教书的信心足啦!看着山寨的孩子们,一天天成长起来,家长遇到我都客客气气,真正把我当着受人尊敬的老师。耕读小学是半天给孩子们上课,半天应该出工,与农民搞田间生产。但自从教书以来,我基本没有再去干农活。因为还要给学生看作业,自己也要备课和学习。山里伐木风险活干过,田里赶牛屁股也干过,旱地刀耕火种也干过,水利修堤筑垻都干过。现在来教书,实在是没有想会这样。做人应该知足,不可能处处奢求。下放在十万大山的城步苗寨,是苦?是福?谁也说不清。
四清运动狠抓阶级斗争,人,已分成几等,我的家庭,我,被列为最下等。如对现状不满意的话,实在说不过去。能成为半耕半读的老师,我家里自然为我高兴。我妈妈更是笑咪咪,想我崽有出息啦!我的家庭,我,既然被列为最下等,我做人、办事、说话,自然处处小心谨慎。更何况亲身经历过四清运动,知道列为最下等的人,只要一句话不对,就有可能把你打入万丈深渊,让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就翘辫子了。
我没有资格加入中国*产党共**,但在思想上要向*产党共**学习,树立起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听毛主席的话: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产党共**就最讲认真。我做什么事都认真,读书认真,干农活认真,现在教书也认真。认真教书,学生们学习起劲,家长万分感谢。
公社教育部门来边溪检查几次,都获好评。公社抓教育的书记对我说,你努力吧,争取转正,当一名真正的教师!我一听此话,口里说谢谢领导关心,心里却高兴不起来,知道这是领导的鼓励,期盼你努力,完成公社的教育任务,使他业绩增容。你如真的这么想,那就太天真啦!我知道对面边溪正规小学的周老师,年年获奖,但他的好多问题没有解决:工资多年没有加?夫妻分处两地?就我这样的半耕半读的临时老师算什么东西,随时都有可能把你摔到十万八千里。
没有到一年整,我突然自动辞职边溪耕读小学的这个神圣的老师职务。大队书记惊呆,公社教育部门领导惊呆。大队书记问我:“为什么?”公社教育部门领导来到边溪问我:“是什么原因,好好的突然不干啦?我还想帮你转正呢?”我一口话不变:“是我没有这个能力!干不了。我愿意天天与贫下中农参加农业生产。”第二天我背一个挎包,去县城新华书店买新出的《红灯记》、《沙家浜》,革命现代京剧剧本。将自己一番怨气和愁闷都投到剧本里去,一听到京剧唱腔,我什么心绪都可以平静下来。此罢教之后,一直有人问我为什么好好地教书不搞,又来当农民?我缄口不开,保持沉默,不做回答。这件事,直到2022年,在55年之后,我带着儿孙到边溪,让他们看看自己的爷爷、老爸当年下放的地方,我才与边溪大队书记陶柏松的侄儿陶成德说清此事的来由。

边溪的底蕴之深,令你瞠目结舌,边溪的社会结构复杂性,远超你的思维。你根本不可能想到,在城步深山老林一个不起眼的苗寨,举目四望全都是崇山峻岭,漫山翠绿松杉,巫水淙淙流淌,好一派园林昇平景象,却蕴含着无穷的杀机与满腔的怨恨。而我一个少不更事的青年,听从大队和公社的安排,满腔热情地去充当耕读小学的教书先生。并倾尽心力履行自己的职责,一心想把教育来带动愚昧贫穷边溪的文化变幻。
但事与愿违,在利益和阶级博弈中,我选择退避三舍。参加田间劳动,使己身投发于畎亩之中,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不求益其所不能,但必须动心忍性,以退为进,求一时平安。我为人处事的方式,深受下三等家庭的影响,父亲的苦难教训,使他从风流倜傥翩翩一少年诡变成,逢人先低头,遇事不啃声,凡有风吹草动,则龟缩不动、不言、不问、不嗔。老爸在解放前的种种荣耀,已随阴风而逝,只落得罪孽深重,听凭革命的大棒敲击。在这种受管制型家庭长大的小孩,对外部的敏感度要强于一般家庭。不是我舍弃教书,而是突发一桩事,使我不敢登在教学这神圣的讲台。
问题出在边溪一个大家族。这里普遍是杨姓家族。我知道边溪最有文化的是杨家龙,他的弟弟叫杨家虎,还有一个叫杨家寛。住在边溪二队队长家对面也有一家姓杨,哥哥叫杨声干,弟弟叫杨声培。兄弟二人都是第二生产队的,是生产队主要劳动力,很能干,点子也多。我总看见陈队长,在许多问题上都客气地征求他们兄弟的意见。我多次到过他们家,见家里还有一位老奶奶,模样很富态,白皙的皮肤,圆圆的大眼,长长的耳坠戴有不可多见的银耳环。尤其令我吃惊的是在边溪苗寨农家,这位杨家奶奶,竟然裹小脚,与我的地主婆奶奶一样,是尖尖的三角粽子一样的小脚。
可这是苗寨,他们家目前成分不是万恶的地主阶级,只是中农。按照边溪的说法,解放前他们家肯定也是大户人家,只是在解放前几年把家产败了,落得个好成分。翻身当家做主,生产队开大会斗地主,他们有资格。我探讨似的与这家杨奶*交奶**流,她能讲会说,说起来头头是道。我看见他们家有一付字牌,就问杨家奶奶,你们这里有这个?她笑着说:“这是以前留下来的,现在早就没有人玩啦!”我接着问:“你会玩吗?我家奶奶可喜欢玩这个咯!”杨家奶奶:“我们不是会玩这个,哪早就玩蛋呱!”杨家奶奶神秘地轻声说:“以前边溪家家都玩,玩得神魂颠倒,许多都把家产玩尽咯!如果不打牌,家产不输光,那边溪的地主就更多呱!”
字牌是宝庆府用来赌博的工具,一度风靡全邵阳地区。边溪有这个,出在他们家,只能说明他们家解放前,还是有点水分的。杨家奶奶知书达理,现在紧闭家门,自然对下一代会有些许影响。所以她的儿子杨声干、杨声培,也有很重的乡绅阶层的味道,从表面上看来,是地道的农民,但在骨子里,却又含有很浓的读书人家自身而有的传统儒家文化内涵。杨声干、杨声培家的乡绅阶层被彻底消灭了,辛好他们没有成为政治贱民,没有被划为地主。可他们祖辈传流下来的乡绅阶层的品格高贵,儒家文化、传统道及劳以致富的价值观,根深蒂固地扎在他们兄弟的血脉里。
他们可能会打牌赌博,但他们不会把抢劫瓜分别人财物的土匪行为视为正道。虽然现在视穷则善,见富则恶,血腥和*力暴**颠覆了乡绅阶层的贫富价值观。他们兄弟依然以生产为本,辛辛苦苦地干农活。老老实实地做一个拥护*产党共**,遵纪守法的公民。但在内心深处,依然保留往日的乡绅风采,追忆纸醉金迷的光亮。可能是他们兄弟太忙于田间农活,一直充当边溪第二生产队的能人,忽视了他们的自己下一代教育。
杨声干与杨声培的儿子都在边溪耕读小学读书,我很喜欢他们。两个小家伙都有一股灵气,,100以内的加减法很轻松地就掌握了,并且熟能生巧的运用,远超其他小孩的逻辑思维及计算能力。语文生字一教就能知会,造句一点没有问题。真是可塑之才!作为学生的老师,在自己的教导下,有这样的学生是一件很欣慰的事。
作为大家族出身的孩子,乡绅儒家文化侵入骨髓,什么是爱?什么是狠?都在大人润物细无声的行动和言语中,植入自家小孩的脑海,从而埋入这幼小的心灵。大人的一言一语是有分寸和对象的,在狠抓阶级斗争的岁月,有几个敢把自己心中的怨气喷出来。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党**、对政府谩骂两句,那是茅坑里点虫膏(松油,城步当时取明的原始燃料),找死!
但小孩子就童言无忌,无所畏惧。杨声干与杨声培的小孩,就敢说出来,写出来。我在课堂上要学生用《爱......爱》造句,大部分孩子是:我爱爸爸,我爱妈妈。只有杨声干儿子造句把我吓一跳。他是这样的造句:我最爱我妈,我最不爱GCD。杨声培儿子是这样的造句:我爱打架,最爱打GCD。这种大不韪的句子,同时在他们兄弟二人的造句里出现,吓得我心惊胆战,魂飞魄散。气得我嘴皮发颤,双脚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找个机会与他们训话,问他们是谁教你们乱造句的。他们根本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反而气直力壮的回我:错了吗?你要我造句,我写错了吗?我轻言细语地引导他们:“我们生活在新中国,要听*党**的话,做个好孩子。” 他们齐声说:“爸爸妈妈给我们吃饭,我们听爸爸的话。”我只好再开导他们:“你们不要乱说话,乱造句。这样对你们家都有影响。要不要我去告诉你们爸爸?!” 他们毫无畏惧,反而带有威胁地对我说:“你敢告诉我爸爸,我要我爸爸打你,要我爸爸不给你发口粮!”我们下放的知识青年背井离乡,孤苦伶仃,受的罪已够多啦。想不到今天我好心教育学生,学生反过来威胁我,并把整治我的方法都说出来《不给你发口粮》,断我生机。
我自认为来到边溪,什么苦都可以吃,什么累都可以扛,什么罪都可以熬,但政治上的事不敢沾边。静夜独思,可怕!可怕!杨声干与杨声培的小孩造句之事,是什么?我不敢深想。这与他们家族的思维有很大的关联,大人不可能教育自己的儿子去冒犯政府,但在常年的生活里,大人不留意的话语,在无声无息地灌注到膝下小孩的脑海。
他们家族肯定在解放前是粮油满仓,田地丰足,灯红酒绿,衣食无忧。从他奶奶的修饰打扮、谈吐言辞看来,祖上也曾饱读诗书。活脱脱一个乡绅阶层。乡绅阶层基本都是受过中国传统儒家文化的熏陶,他们诗书传家,世代耕读。到如今,中国的乡绅阶层被彻底消灭。但乡绅人家的底蕴埋在心底。看眼前,想过往,物是人非,自然不经意地在行动和言语中流露。他们的爱与恨,也就促成下一代的爱与恨。过多的追忆是会害人坏事的。
乡绅阶层早已被彻底的妖魔化和丑恶化,乡绅的今天,已成为农民的敌人和斗争的对象。又何必去做为饭后茶余的谈资,毒害下一代。思来想去,如果他们的儿子再出现这样的问题,甚至扩大化,一旦出问题,别人都会说是我这个最下等出身的人教出来的。那我就真是有口莫辩,罪责难逃。我说过我一辈子都不会与政治沾边,不会去犯这种低级的政治错误。但你教过的学生出这种问题,你想得到吗?你说得清吗?左思右想,我毅然辞去耕读小学的教师职务,恢复农民资格。
这就是我辞去耕读小学老师职务的真正原因,埋藏在心底55年。杨声干与杨声培早已不在人世,他们的儿子也不知今在何方,即使对面也应不相识。前年我曾一人重
回边溪,却找不到当年我住的房子。整个边溪已大变样,古朴的吊脚楼所剩无几,两条溪水之上的青石桥磴,摇摇晃晃的松木板桥面,已不复存在,都被现代化的水泥桥取代。几条宽大的汽车公路把原来的林间青石小路覆盖,现代高楼把苗寨吊脚楼挤在一旁。当年我住的高大粮仓吊脚楼,已坦然无存。应当说是进步许多。然而远古朴实的苗寨风情,就在进步中消失。新建的边溪农庄也不伦不类,大煞风情。五十多年前的苗寨边溪一去不复返咯。
辛好我见到三队队长的儿子许万和、二队队长的儿子陈先国、大队书记的侄儿陶成德及杨家虎的儿子杨正品。大家一起把酒话当年,也是其喜洋洋则矣!他们基本生活挺好,早已脱贫致富。只是老一辈的人,尽都仙逝,有点遗憾。杨正品说我当年送给他一本赵孟頫的字帖,我已没有一点印象,他热情地跑回家,拿来那本字帖,我一看十分激动,1965年3月购买与城步新华书店,0.15元。往事如梭,不堪回首。边溪的山、边溪的水、边溪的人,永远铭记在我心底。



早几年,百无聊赖时,信笔填词,没有头绪,偏回忆下放在苗寨的碎事,推柴扉,看云雾缭绕 ,听溪水潺潺,颇有诗意。特填词几首,以尝夙愿,但愿不再梦回边溪。
定风波
1.打小来、别乡离家,荷锄扶犁煎磨。
雾迷山岗,月冷楼台,方回草榻坐。
酥肩痩、云鬓薄、小手纤纤血纱裹。
奈何。让时光流去,尽头难说。
明知无助,空对月、低声吟哀歌。
听松涛,邀来边溪野猫,夜半敲铁锅。
不思量、梦懒做,听天安排你与我。
好说,就让二八光阴荒过。
2. 金乌坠,空山渐退,茅屋瞎灯昏睡。
杉檐挂冰,纸窗漏风,薄衿沾露水。
忍疼痛、愁双眉,漫漫长夜梦难回。
上伢。任双水潺流,带去愁闷。
学识无用,白读书、从此人荒废。
扶犁耙,听凭农夫指点,嫩脚变泥腿。
春插秧,秋收穗,寒冬放山下冷水。
苦矣,从此少年心志颓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