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九日拂晓,辽西会战刚近尾声,东北*战野**军总部电令我第一纵队三师立刻渡过辽河,向国民*党**军在东北的最后巢穴——沈阳挺进。

我师从辽西会战以来,连战半月,行程数百里,大小战斗数十次。可是,战士们听说打沈阳是解放东北的最后一仗,便忘却了连日的劳累,以每小时十五六里的速度向沈阳疾进。沿途,鼓动棚里,锣鼓喧天,口号声此起彼落,石崖、墙壁,标语醒目:“打到沈阳去,解放全东北!”

一天傍晚,我在大民屯地区遇到九团八连一位掉队的战士,他正感冒发高烧。我对照顾他的刘指导员说:“立刻把他送到卫生队去!”
“不行呀!*长首**,他硬是不去,我有啥办法?”“那为什么?”我愣住了。
这时,那个病号固执地说:“*长首**,这一仗我是一定要打的!我被国民*党**军欺弄了八年,这回该我拿枪杆子和他算帐了。”原来,他是这次战役刚解放过来的新战士经过阶级教育,认清了国民*党**的面目。现在,他坚决要转枪口打老蒋,为人民立功。
部队在疾进,不时和各路友军交又穿过。次日凌晨我们和二纵汇合在一条公路上。两军都想争先到达沈阳。

于是,两路的行军纵队,霎时变成了三路、四路,以至于满路平推。公路上走不开,便扩展到垄畦纵横的田野,成了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车龙人流。
三十一日下午三四点钟,夕阳西斜,秋风劲吹,我各路大军兵临城下。当一纵和二纵到达沈西、沈北时,十二纵和各独立师已经在南部、东部、北部打响了。
是夜,我师对敌主要防区——铁西区之敌二O七师发起了攻击。该区由两道防线构成,水壕、鹿营、堡垒星罗棋布,铁丝网相互交织,工事十分坚固。我令八团、九团各打开一个口子。八团经过两个小时的战斗,炸掉了于洪机场西面的几个碉堡,打退了敌人多次反击,突破了敌人第一道防线。九团在公路两侧进攻,遇到敌人炮群、坦克的拦阻。这时,纵队李天佑司令员和梁必业政委带着纵队炮兵团赶来了。李天佑同志说:“麻痹不得。秋蚊子咬人不出声,却更毒。不要把敌人看得太简单了。”我们立即协助炮兵抢修了炮阵地,准备拂晓强攻。

果然不出李司令员所料。次日晨三时许,九团正面的敌人先向我们连续发起了反击。梁政委告诉我们,不要硬碰硬打,敌人已成败局,要注意攻心,突破其心理防线。于是,一营政治教导员——模范政治工作者孙永章同志,迅速跑到一连散兵线前组织对敌喊话,警告敌人:只有缴枪,投降才是活路。
喊话代替了枪声,每句话就缘一包烈性*药炸**,在摧毁着动摇着敌人的防线。
片刻,在敌人的碉堡前,一面小白旗怯生生地晃了出来。十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多岁、中等身材、面容憔悴的上尉,站在孙永章面前。他是敌一二 O 师的一位连长,是来所谓“谈判”的。

“欢迎!”孙教导员说。
敌连长回话:“深知贵军一向宽宏大量,王某不想再打,说实话,国民*党**打也亡,不打也亡。”
“对!识时务者为俊杰。赶快把你的全连人马枪械带过来!”孙教导员又向他交待了俘虏政策。
“好!好!照办,照办!”敌连长答允。于是,我九团的突破口,不突即破。
从外围和下级军官开始,投降的愈来愈多,逐渐向城内发展。敌人的第一道防线就这样垮了。
九团三连充当了尖刀。他们摸到敌人的第二道防线——臭水沟,猛地扔过去一排*榴弹手**,敌人依仗地堡、交通沟投弹还击,霎时,硝烟弥空,弹片横飞。激烈的近战打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虽伤亡了几十名同志,但抓了六百多名俘虏,取得了突破第二道防线的胜利。接着,八团和二纵也相继突破了第二道防线。

十一月一日拂晓,我各路大军犹如股股激流,向着铁西区、和平区冲去,到处是草绿色的人流,军号嘀嗒,歌声起伏,眨眼功夫,沈阳市天翻地覆。
城里到处是高楼大院、横街竖巷,残敌四窜。工人、市民出来了,他们冒着流弹,主动为我军指路和报告情况。沈阳电缆厂内驻有敌人炮兵和骑兵大队,四门紧闭,未被发觉。一个护厂的老工人隔墙大喊:“八路同志,这里有‘货’!”在这位工友的指引下,我们一举全歼该敌。当我率师指挥所乘车前往中山广场时,在铁西俱乐部前遇到了一位老太太。她白发苍苍,抱着个婴儿,脚下着一个血污模糊的少女。老人手指枪声激烈的市政广场说:“打过去,孩子们,一个不留。”她老泪横流,悲愤已极。“老大娘,我们一定给你*仇报**!”战士们擦着眼泪,端着*刀刺**,从老人的身旁冲过去。

败兵无斗志。打到市内以后,敌人已经基本上失去抵抗能力。“缴枪不杀!”“我们投降!”两种声音互相对应,此起彼伏。在集聚着敌人的大院里,旗杆上飘起了白旗;在敌人据守的大楼上,楼窗口伸出了白旗。市民们爬上大楼阳台,挤在门洞、窗口,拍手示意,为我军的胜利叫好。敌人的汽车、装甲车、坦克车纷纷自动开来,在中山路两侧整齐地排列着。驾驶员自我报名登记后,端正地坐在驾驶座上,等待我们调用。仓库、*器武**、*药弹**、被服、粮食……等待着我们接管。我们一个排、一个班,甚至一个人都可以接受敌人整团、整营的投降或看管整座仓库。为了加快这种“战斗”的进行,我们坐上敌人的轿车、吉普车,卡车奔驰着,纵然这样,兵力还是不够用,再加上敌人对投降的“仪式”很讲究,我们就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九团政治处主任张镇铭,在铁西区遇到六连一位班长带着八名战士接受一个坦克营投降。这九名同志是在部队向纵深发展中掉了队的。他们见一个大院里插上了白旗,院门虚掩着,门前还站着一个敌军官,就组织起来奔上前去。这军官看他们来了,忙向院内吆喝:“开门!”门“吱嘎”一声打开了。“站队!”院里的敌人立即集合起来。刚好张主任赶到这里,他带着九名战士进了大院。这个军官发出“立正”的口令,跑到张主任跟前,举手敬礼:“报告长官,本营实到人数八十四名:实有坦克八辆。请验收。坦克营营副王建业。”接着,毕恭毕敬地把一张名片送给张主任。张主任接过后,扫了一眼,问营长为什么不出来。他说开小差了。接看,他又送来了一包文件,一样一样放在张主任面前说:“这是印章,这是花名册,这是坦克技术的材料……”

张主任问:“坦克坏了没有?”
“没有,没有!贵军招降条件上说,不准破坏嘛,坏了不好交代。”看来,他对投降很有研究。
张主任走到俘虏前,简要地讲解了我军的俘虏政策,又叫六班解放过来的战士给他们现身说法。这堂政治课,使俘虏们立即嘁嘁喳喳起来。他们象是忘却了自己的俘虏身分,有的低着头在袜头或衣缝里掏着什么,有的扬起胳膊抖索着一张色纸,叫喊起来:。“我们早知道了!”

这是我军散发的传单。记得一九四六年,敌人用飞机、大炮把大量传单撒在我们阵地上,说什么“*国党**枪好人多,装备好,吃得好”,叫我们放下*器武**,投归他们。可是我们的战士只不过笑着拿来卷烟、擦屁股罢了,但我们的传单却被国民*党**军官兵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这不由得使人发笑。
张主任说:“不错!你们保存得很好。”
“长官过奖!过奖!”营副很高兴。他又问:“什么时候叫回家?什么人能够回家?眷属怎样带?发给多少路费……
张主任一 一作了解释。他咧着嘴满意地笑了。

八团团长宋文洪指挥部队拿下于洪机场后,又带创全团问城内发展,在铁西区没费多大力气,就解决了敌一装甲车团,俘敌一部,缴获二十多辆装甲战车。他命令部队赶快往里打,接受敌人投降。为了靠前指挥,他同作战股长王培德和警卫员来上一辆刚刚缴获的装甲战车,令驾驶员朝市中心开去。他们冲到中山广场,停下车来,正要生观察情况,斜对面白楼上的敌人朝他们打了几枪。宋团长当即用手中的冲锋枪向白楼开火。跟上来的一营正准备发起攻击,白楼和另一侧的黄楼里的敌人都伸出了白旗。

在战士们“缴枪不杀,宽待俘虏”的喊话声中,从这两座楼房里陆续走出来几百名敌军官兵。同时,他们还解决了驻在另一座方形大楼里的“东北剿总空军司令部”。宋团长的身边只剩下团政治处宣传干事冯秀生、司令部一个参谋和纵队派来的记者于晓光等五人了。此时,来自马路湾的两名敌军官前来联系投诚。

“你们是哪部分的?你是干什么的?”宋团长问。“我们是直辖总司令部高射炮团的。请长官前往。”宋团长无部队可派,只好派宣传干事冯秀生等前往。他们在那里接受了四百多敌人的投降,收缴了一排崭新的美造高射炮和三百多支美式卡宾枪、手枪。
在一片投降声中,敌沈阳第二守备队司令秦祥征、副可令王凤起和东北“剿总”高参邱立听嵉,在南两孔桥以西找到八团一营教导员郝建岳,表示要率部起义。郝教导员率领二连,跟随他们到了守备队总部。秦祥征、王风起说,他们有三个团,共八千人,都驻在附近一带,声称也们早已同我们的地下工作人员联系了起义的事,要求我军按起义来对待他们。郝教导员没有答应,并令其带路,巡视了三个团的团部。八团命令这三个团立即放下*器武**,可他们说不见到我前线司令,就不缴枪。半小时以后, 我和 纵队联络科长以及八团政委余琳见到了这两名敌守备司令。敌司令重述了他们的请求,副司令也随声附和着。

“你们必须立即放下*器武**,把部队带到城外,听候处理!”我直截了当地说。
“我是要求起义啊!我有三个团啊……”敌司令伸出三个指头,向我们讨价还价。
“先生们,现在只能算是你们投诚。”我严肃地告诉他们。
天色近晚,大批大批的俘虏在英雄的人民子弟兵的押解下,从大街小巷奔向集结的地方。

十一月二日,宜人的阳光普照着新生的沈阳。男女老幼怀着热辣辣的心,涌向街头。在马路湾的一个街口上,我遇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车夫,他望着满城红旗和毛主席画像,激动得老泪横流,扬着手,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这位老人,我不由得感叹:沈阳,你这古老的关东城堡,终于走完了漫长苦难的道路,迎来了黎明!(作者:刘贤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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