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常幸运,我被组织推荐进入浦东新区“创二代”第六期培训班学习。培训班的一项重要任务提交一份调研报告,我们组选择的题目是调研河道综合治理。因为在临港工作,我就近拜访了芦潮港的一位老先生。老先生是海塘、水利方面的老法师,还参与过临港新城的围垦筑堤工作,我这个新临港人不禁肃然起敬。了解完课题方面问题后,作为资深历史迷的我便迫不及待地请老先生讲讲他的故事。先生爽快地答应了,说完便要带我们到他家里坐坐。到家后,先生非常认真地沏了壶茶,接着从书房里取出一本线装书,轻轻掸去灰尘,一边翻一边讲起尘封数百年的往事……

我是芦潮港果园人,你肯定奇怪为什么这里没有果树却叫果园。其实解放前这里非常穷,解放后政府种了万亩果园,这里也因此成为上海市区水果供应基地。后来国家建洋山深水港需要用地,这里的果园就都被砍掉了。果园虽不在,但“果园”一名一直沿用到现在。
听说要*迁拆**,一家人万分不舍,毕竟我们家族定居此地也有数百年历史了。但是等到*迁拆**命令下达后,祖父和父亲都表示无条件服从国家政策方针。为什么会如此坚决呢?你翻翻我们家谱就会明白了。
我们家族本来自现在的江苏连云港。明代中叶倭患严重,北起山东,南到福建,四处劫掠。朝廷虽屡次海禁,但倭寇之患无法断绝。太祖因水性好,被征召入抗倭队伍中。待家乡倭患平息后,太祖又随军南下,一路清剿倭寇,势如破竹,直到来到浦东。
浦东面临东海,处长江出海口,地当洋山、马迹诸海岛之冲,正是倭患重灾区。这里倭寇极为猖獗,游弋于洋山、马迹等海岛之间,如遇东南风便乘风势自洋山直抵汇角,如遇东北风则自马迹直达四、五、六团各洪口,连舰千里,蔽海而至,窜入内陆,肆意抢劫。
太祖来时,此地城墙已垮坍多处,多处嘹望台被冲垮。于是太祖与众袍泽首先修复城墙及海防工事,修筑工事的同时也开始操练士兵,率领军民击退了倭寇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太祖数十年如一日,铁马冰河,枕戈待旦。经过数十年努力,浦东倭患逐渐平息。此时太祖也已近古稀之年,准备告老还乡。临行前,当地百姓勒住太祖的马头不让走,担心倭寇再犯。既是因为当地人的深情,也是太祖对浦东有了深情,盛情难却便定居此地,这一住便至今。

通常第一代移民便奠定了后代的基调,我们家也差不多如此。我们家族祖训 “人在阵地在,城亡不偷生”,虽历经五百年而不变。
我们家族真的是严格遵守这条祖训的。记得是明末清初,清军攻陷南汇城,当时的守将便是我们家族的一对父子。城破被俘,清军首领过来劝降,父亲破口大骂,儿子受伤,满身血污,也在一旁大声道:“父殉国,子殉父!”昂然而立,决不下跪。临刑前,父子神色自若,吟道:“身沾雨露心难死,肉委泥沙骨亦香。”现在读来,依然热泪盈眶。
然而毕竟乱世少盛世多,并不是每年都有倭寇作乱。但浦东因长江、钱塘江水交融顶托而成陆,百姓若居于此则难免海水侵扰。若逢乱世便御敌于国门之外,若逢盛世则广修海塘保护人民安全。人在阵地在,人在大堤在,此理一也。
钦公塘你或许知道,是南汇县第一任知县钦琏在任时修的,我的一位祖上便曾是钦公的左膀右臂,随钦公一起遍访乡野,修筑海塘。然而随着浦东的土地不断地向东海延伸,钦公塘在挡住两百多年海潮之后,现已成为川南奉公路的路基。行走在该路基上,满眼都是祖上修筑海塘时的场景,一声声锤声在耳边呼啸不止。

以上这些故事我都是从家谱中获得的,但是我曾祖父的事迹却是他亲口和我讲的。曾祖父生活于晚清,用李鸿章的话来讲,这是一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世代。国门洞开,曾祖父也想睁眼看世界。当北洋舰队组建时,曾祖父依仗着水性好考进船政学堂,毕业后在经远号上服役。
然而近代海战比的不是谁水性好,而是谁船更坚炮更利。甲午海战中,曾祖父所在的经远号在管带林永升指挥下奋勇作战,在被日舰重创后奋然撞向日舰,意与其同归于尽。不幸经远号被四艘巡洋舰集中火力击沉,包括管带林永升在内的全舰两百多名官兵殉国,仅十几人生还。曾祖父自幼水性好,侥幸生还。或许是因为没有随战友一起殉国心生愧疚,亦或是对腐败的清政府心灰意冷,战争结束后他便返回芦潮港,从事当地防务工作。
民国成立后,曾祖父一度复燃从军希望,然而北洋军阀和国民政府相继腐败的统治又让曾祖父黯然神伤。1932年淞沪抗战爆发,军人的敏锐感让曾祖父觉得中日一战不可避免,然而自己已垂垂老矣不复当年之志。于是曾祖父为祖父打包行囊,送祖父前往南京报考陆军军官学校,待学成归来守卫家乡,不使日寇染指浦东半分。
被曾祖父言中,1937年全民族抗战爆发。浦东地处江海要冲,是上海的前哨。“八一三”抗战爆发后,停泊在黄浦江中的日舰炮击浦东地区,祖父所部与日军在三菱码头遭遇。敌军数倍于我,祖父与袍泽驻围扼守,待援军到来。待我大军云集,敌舰亦集结于江岸不下十艘,双方炮战极烈,敌出云旗舰亦参加战斗。双方激战数日,终令日军放弃进攻浦东之企图。
然日军终究从金山卫登陆,从南线向我军西北方进行侧翼包抄,接着又从太仓的白茆港登陆,向常熟、无锡进攻,这样上海北边是长江和三十万日寇,东边是大海,南边是金山卫登陆的十万日军,为了防止被包围在上海歼灭,我军开始西撤,祖父亦在西撤军中。
在抗战爆发时,曾祖父星夜修书一封请同乡送往前线,陈述自己甲午遗恨,劝祖父不以家人为念,当以死报国,方告慰列祖列宗于地下。其实在日军进攻上海前夜,祖父已写好了一封遗书,愧叹自己忠孝不能两全,嘱祖母好好赡养双亲,为自己尽孝。如今这两封家书珍藏在抗战纪念馆里,每年国庆日我都带子孙去看,让他们了解我们家族是怎样的坚毅和勇敢。
军令如山,祖父随军后撤。在寄回家的书信中,祖父一再表示愧对列祖列宗,没能承担起守卫浦东之责,违背“人在阵地在,城亡不偷生”的家训。曾祖父在回信中已不再劝他殉国,而是激励他早日光复浦东。
出征前祖父还是个帅气的小伙子,八年后祖父已成为战功卓著的少将团长了。看着祖父骑着高头大马率军进入上海,曾祖父老泪纵横,或许是想起甲午战争中殉国的战友吧。毕竟久经沙场,曾祖父敏锐地观察到了时局,知道国共不免一战,便以自己老迈为由命祖父留在浦东转任文职。
虽然没参加内战,但建国后祖父终因国军军官身份在一系列斗争中备受折磨,父亲也因此被牵连而不能参军和入*党**,只能加入建筑队修筑海塘。看到父亲每天意志消沉,祖父便将父亲叫到一边,依照着家谱将先辈的事迹都讲述一遍:“乱世参军,盛世修堤,都是保家护国,继承先辈遗志。别以为中国古代的伟大工程只有长城和大运河,我先辈修筑的捍海塘规模之宏大、工程之艰巨、投入人数之众皆极为惊人,完全可称之为中国古代的杰出工程。你当努力修堤,光宗耀祖,此等事业实不逊我光复上海之功业。”祖父毕竟曾是久经沙场的将军,那威严的姿态和坚定的语气让父亲不容置疑。
祖父此话说得没错,海塘就是我们浦东人民的生命线。近代以来,年年战乱,海塘一度失修。一旦暴雨来袭,潮水冲破海塘,接下来便是一幕幕人间惨剧,因此海塘也被称为浦东人民的“命塘”。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政府开始系统化修筑海塘以保沿海居民安全。

首先修筑的是最西边的人民塘。人民塘南至奉贤,北至川沙,1949年被海潮冲毁。紧接着父亲又先后修筑了胜利塘、七九塘、八五塘、九四塘、世纪塘等,可以说是修了一辈子的海塘,几乎每道海塘都有父亲奋斗的身影。
父亲并非在科班出身,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工程理论方面的课程,他边实践边向老法师学习,最终成为一名海塘方面首屈一指的工程师,也算是恪守祖训。
相比较我父亲,我算是赶上了好时代,搭上恢复高考的春风进入同济大学学习土木工程,毕业后分配到南汇县规土办画图纸,这一画就是大半生。自小随父亲走遍各个海塘修筑工地,现在却整日待在办公室里,虽说殊途同归,但内心总觉得有股缺憾。
四十而立,命运女神终于垂青于我。上海要在洋山岛建深水港,规划在芦潮港附近围垦成陆建新城,为港口提供物流、人流、资金流、信息流等生活配套区和物流园区。听到这个消息我欣喜若狂,因为围垦势必要修筑一道挡潮大堤。规划一出来,我立刻请缨调到港城建设部。很多同事说,你傻啊,临港一片滩涂能有什么作为,你整天风吹日晒跑工地,还以为自己是个小伙子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日暮年,壮心不已”,每当听到这些言论,我总是用曹孟德这句诗回应。我们家世世代代修海塘,今日我辈终登场。
临港地处长江与杭州湾交汇处,水文气象极为恶劣。这里属于低滩围垦,地质条件很差,大堤基础下面有极厚的淤泥,属于不良软弱地基,因此我们刚来时就遇到一个艰巨的难题:用传统的办法先筑堤再吹填会形成堤内海水越来越多,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一筹莫展之余我想起了父亲,他大半生都在修筑海塘,或许会有良策。父亲毕竟身经百战,在工地转了一圈便道:“可以试试用裸吹。”
传统的施工工艺是促淤,围垦、吹填,所谓“裸吹”是先促淤,再吹填,最后围垦。用这样“裸吹”办法,使滩地抬高后,减少了潮水的进入量,大大减少了大堤合拢的风险性,真是姜还是老得辣。父亲来了便不想再离开,虽然年近古稀,但一干老本行,依然如小伙子一般热情饱满。见父亲精神矍铄的样子,我们儿女也不便劝阻,只是母亲再三叮嘱我要好好照顾父亲。
修堤最可怕的是遇到寒潮,寒潮一过,大堤上可以说是惨烈。02年冬天,海风卷着巨浪,挟着刺骨的寒气向我们扑来,用泥袋垒起的大堤一夜间被夷为平地,近百台泥浆泵和高压水枪转眼间就不见踪影。在这寒潮打击下,施工现场许多人都哭了,他们的内心在滴血啊。父亲也从被窝里爬起来,不顾我的劝阻,迎着凛冽的寒风,趟着海水在现场分析原因。他一边走一边叮嘱我要走稳,一步也不能滑倒!因为,要给人以信心。视察完现场,父亲道:“快下命令,坚决堵住,大堤要竖起来,人在大堤在。”
措施下达后,大家纷纷打桩、抛锚、拉绳、备沙源、抢潮汛、堵缺口,一个个被寒潮冲陷的窟窿被填好,大堤一层层加高加固。最终我们战胜了寒潮,我不禁由衷得钦佩父亲。
祖父对父亲说“人在阵地在”,现在父亲对我说“人在大堤在”,我们家族便是如此这般薪火相传、守护浦东。记得大堤合拢那天,我笑着对父亲说:“咱们爷俩这份功劳,也可以和祖父光复上海媲美了。”父亲慌忙摆手:“罪过,罪过,你祖父是民族大英雄,我们就是个工匠……”

(作者简介:金岩,上海市浦东新区临港管委会经济贸易办公室,创二代六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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