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情感故事 (元贞婚恋)

老家来人了,说黄国红包了200亩地,赵老四养了20亩的螃蟹,一年赚几十万,都发了财;李医生的老三在深圳买了房,开的是宝马;丑货屋里的猪,掉门口坑淹死了;瞿老四盖了个别墅,花了八十万;李佐清、曹爹上个月走了……我几次想问元贞的事,都被他的唾沫给挡住了。最后还是他自己说累了,叹气也叹完了,我才问起他元贞的现在怎么样,他不屑一顾地好像我在说鬼,“她,她,不晓得她哪里去了。好多年都冇音信,哪个晓得还在不在阳世间。”“不是说胡暮云跟他两个儿子在岳阳么?”“胡暮云一老把她打得要死,早就是一个人。下沙堤的对她蛮好,她就是不去。唉!”

当年民办学校校长的父亲,因为工资拖欠问题和村长生了龃龉,被村长辞退,于是举家迁到了镇上,租居在盐船到尺八的公路边,离盐船街尚有四五百米的距离,对面就是变电站几口幽深的池塘,池塘边上站着一围凋零的树木,和公路边上的白杨树一样阴郁,似乎怀有无尽的心思。初冬的世界除了灰暗,枯黄,还是枯黄,灰暗,连天空也像口巨大的灰暗的倒扣的锅盖。

隔壁冰棒厂里住的元贞一家五口是我们唯一的邻居,男的叫胡暮云,长得五大三粗人高马大,却有一副精明的嘴脸,开口就是哥哥姐姐,闭口您人家,一副嘴巴咧到腮帮子亲切模样。而元贞则永远一副病病怏怏,生无可恋的样子,一张猴一样的瘦脸,嘴巴是地包天的翘嘴,监利人称之为“反镐”,如同历史书上的“山顶洞人”。她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喜欢低着头直勾勾地乜斜着看人,让人觉得不舒服。和胡木云简直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他们的老大十来岁,活脱是胡暮云的翻版,长得结实强壮,和他爹一样爱笑。而七岁的老二是个男孩,三岁的老三是个女伢,都继承了元贞的所有特点,不但是反镐,而且也都爱低头直勾勾乜斜着看人,俨然两个小元贞。

承包冰棒厂的是元贞双胞胎的妹妹元霞,虽然是双胞胎,和元贞却一点也不像,不但没有反镐,而且辰红齿白笑颜怡人,是读了职校进了变电站上班的职工。在这盐船街上,手捧铁饭碗的单位职工并不多,乡政府、供销社、财政所、派出所,土管所、粮站、棉站、卫生站,他们就是命运的宠儿,是一等公民。据说元贞也是读过书的,成绩还不错,当年把唯一的招工的名额让给了元霞。元贞结过一次婚,还生了一儿子,长得和她一样,在下沙有十来亩地,虽然不富裕,却也算是衣食无忧,她老公老实巴交的,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除了做事还是做事,放下锄头就拿起蔑刀,即使无事可干也要搓绳锤凳,好像不做事就要死掉。别人都说元贞的命好,老公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拼死做还对元贞打不动手骂不动口。这样的老公照理要高兴才对啊,可元贞偏偏横竖瞧不起眼,她觉得自己好歹也是读过书,能写会算的人,却不幸嫁了个木头,跟着这个男人连个话都说不到一块,你说得嘴里白泡子只咕噜,他只知道憨憨地嗯,哈,哦,简直和哑巴强不了多少。于是当她遇到丧偶的胡暮云,那个巧舌如簧能说会道,把牛皮吹破会逗得她哈哈大笑的胡暮云,她觉得真是上天眷顾,让她遇到了她心目中的真命天子。全然不顾胡家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也不顾这个所谓的真命天子不过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二流子。肚子里看过《红楼梦》《西厢记》的元贞,第一次感觉到了爱情的滋味,她觉得哪怕跟这样一个男人到处流浪,也胜过和那个木纳寡言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死鬼过一辈子,她的心里全是胡暮云那张明朗英俊笑容灿烂的脸。所以当胡暮云说“我是吃了上顿冇得下顿,爹不亲娘不疼,活该一辈子打光棍”时,她流泪了,她跟胡暮云说“你不嫌弃老子,老子就跟你过!老子马上回去抱被褥!”胡暮云看了看她的反镐,又看了看她的瘦弱却还年轻的身体,吞了一口口水道“不要跟我逗嘻嗑,我是造业的单身汉,冇那个女人啃拢边”。元贞急眼了“你跟老子等到,老子跟李老权离了婚就来”。就这样元贞不顾儿子以及一众人等的反对,毅然决然和那个一棍子打不出屁的老公离了婚,临走时李老权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话“过不下去了还是回来,家里米总是有你吃的。”元贞轻蔑地说道“放心,老子饿死到外面也不会回来了。”

她或许没有想到她随口说的话,却一语成畿。她怀着对爱情的无比向往,挑着一担衣服被褥上路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为爱情献身的祝英台,什么也不能阻挡她的脚步。而她的梁山伯就在三十里的尺八红庙。不要说三十里,就是三百里三千里,哪怕刀山火海她也虽九死而犹未悔。她不是元贞,她是白素贞,为了爱情粉身碎骨也不怕。她是那沿街卖艺一路乞讨千里寻夫的赵五娘,她披星戴月也要去找她的真命天子。全然不在乎别人对她投来的异样的目光。

她是怎样从坚贞不屈的白素贞或者赵五娘,变成如今的生无可恋的胡暮云嘴里的傻性逼的?胡暮云一家又如何从尺八的红庙搬到了变电站对面那锈迹斑斑寒气阵阵的冰棒厂的?其实,这不是什么迷。这怪不得别人,怪只怪她白素贞,赵五娘,哦,李元贞她鬼迷了心窍。真如胡暮云那天大骂她的话

“你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个反镐逼。老子不是穷得鼻涕滴到*巴鸡**高头,老子要你个反镐逼。老子怕胯里冇日的。”其下流粗鄙早也没有当年那个情哥哥的影子。

所谓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解决了下半身问题的胡暮云,早就露出他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打娘骂母的嘴脸,他不细心弄他那几亩薄地,一心只想着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做点生意,或者赚点意外之财。于是便通过小姨子,来到了盐船套。偏偏又没有本钱,又眼高手低这嫌苦那嫌累,进的少出的多,渐渐连一家五口的米粮也顾不上,倒要去他爹娘那里借谷挪糠起来。心情好就喝得酩酊大醉,心情不好,不是把元贞打得鼻青脸肿,就是把几个伢打得大呼小叫。

我们在公路边住了半年,又搬到了油库的配电房住了半年,后来又通过父亲同学的关系,搬到了棉花采购站。那时候我们家的炸坊已经远近闻名,麻花又酥又香,基本形成了垄断之势,只是这种麻花太耗油,实在赚不了两个钱。听说胡暮云带着儿女去了岳阳,而元贞一个人留在了盐船套。在变电站旁边的小河边,盖了间小房。

一天我们正在热火朝天搓的搓炸的炸,元贞突然端个盆从外面进来,一脸谄媚地对父亲笑道“老易哥,我搓了几十根麻花,只有一斤油,不好炸,帮我炸哈!”我们见她盆里放了一段麻花,又瘦又黄,不觉不以为然地笑了。老妈本来就嫌麻花太耗油,哪里肯帮她炸。元贞收起了笑容,准备往外走。父亲说“算了,看你的麻花碱放多了,砸得狗子死,也耗不了什么油。”元贞这才张开她的嘴,不好意思地笑了。

后来,元贞的房子被拆掉了,据说是因为影响防洪,她就住到了公路边的泵房,还没有人高,要弯着腰进出。元贞在里面铺了草,就算有了栖身之所。有一次在街上看到她,见她又瘦又黄,仿佛老了一圈,头发上还有一根稻草,她手里拿着几个瓶子和几张纸板,已经和流浪汉没有什么区别,我没有叫她,她也没有看到我,只顾搜寻路边的目标。

后来,我去了长沙,再后来,我们家都去了武汉,在大城市里艰难地讨生活。元贞的消息,再也无从得知了。

听人说下沙的前夫和儿子喊她回去,她都不肯,她说“死到外面都不会再回去了。”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问起元贞,便连资深消息人士都没有消息。好像元贞从来就没有在盐船街面上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