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悠远古老的绵河湾,蕴藏着数不清的故事。婚姻不幸的葛素兰和自己的老板——开办乳制品厂的左玉科有了婚外情。她为他推销产品,为他陪县长跳舞,终于为他争取到了扶持资金,没想到自己的丈夫却因火烧厂房被警察带走;龚丽芬准备奔向对象计明所在的城市,却因爷爷去世耽搁下来;康七想劝妻子一起去城里居住,却屡次失败;只有庞瞎子四十六岁才铁树开花,娶了三十多岁的四川籍瞎女人,心满意足地过起了小日子。什么是幸福?“事能知足人长乐,人不贪心品自高”,读者在阅读时会不自觉地有这样的结论。小说在众多人物的交集中展开,情节设计环环紧扣,引人入胜。其中既有对山西风土人情的描写,又有对当下社会人心浮躁的揭露。精彩,点赞!
绵河湾的故事
梁成芳
听祖辈们说,元末明初,战乱频繁,灾害频发,全国许多地方十室九空。而山西因东有太行山作屏障,社会稳定,呈现出另一番富庶的景象。为发展农耕充实国力,巩固政权,明政府在山西洪洞县城以北的广济寺旁,在“树身数围,荫遮数亩”的汉代大槐树下,设局驻员,告示洪洞及周边万民于此,遣赴全国各地,如今,古槐后裔已遍布海内外。“五百年前是一家”这句俗语的出现、流传,就是大移民的一个“副产品”。
地图上查不到名姓的绵河湾人们的祖先也是从大槐树下搬来的。这绵河哪,也不知哪年哪月,洪水泛滥冲走了岸边的肥沃良田,甩下了一片荒凉……
一
庞瞎子是在这天黄昏回到绵河湾的。他回到湾后就坐在自家门前那块青石条上扯胡琴,二胡嘶嘶啦啦,扬出一曲曲高亢激越的调子。
从这欢悦的二胡曲调上,可以断出庞瞎子今天准有好事。
庞瞎子的眼睛是那年冬季兴修乡农中时被*药火**爆瞎的。那时乡政府把农中定在张家庄村东口的南坪场,腊月初六开的动工奠礼会,接着就是挖地基,地皮冻层足有一米厚,钢钎砸不透,就用*药炸**爆。那时庞瞎子年轻力壮,是青年突击队的*破爆**手。导火索老半天未引爆,他以为炮瞎了,就去挖,谁知,挖呀挖呀“轰”地一声巨响,结果就把一双明眼爆瞎了。人没了眼晴,世界也跟着黑暗了。庞瞎子成了盲人,终日与二胡笛子为伴,几十年没离手。孤独得奈不住了,就背上二胡,手拄一条红皮山桃木拐杖四处游荡,走到热闹处,席地而坐拉一段曲调让人听,因此也就讨得了一碗饭吃。他就这样悠闲地打发日月。天长日久,绵河人便摸出这样一条规律:庞瞎子在外遇到好事,回到湾里便拉一些格调高扬的曲调;若是受了委屈,拉出的曲调就低沉悲伤,让人内心难受。
庞瞎子还在拉,边拉边唱:
“春天像一张红请帖,送来了红灯笼,请来了红花轿。春天像一件红棉袄,揣着那红鸡蛋,装着那红包包。春天像一条红腰带,栓着哥哥的心,系着妹妹的笑……
二
葛素兰是在庞瞎子拉响二胡那一刻走进自家家门的。她在左玉科的乳业公司跑销售,两个星期没回家了。
外出几件事都办得顺当,因此她也就有了一个好心情,一路神清气爽,精神头十分饱满。
可刚踏进门槛,她的情绪就一落千丈坏到了心跟底。
家里一片破败景象:冰箱、液晶电视等电器统统不见了,床上被褥散乱,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灰尘,连她最喜爱的几盆名贵花草,也蔫蔫巴巴耷拉着脑袋……
屋里空无一人,男人不知死哪去了。不用问,她心里就清楚:冰箱、电视准是让男人输掉了。
男人是个赌徒,两年前染上了赌瘾,就像吸毒的人染上毒瘾一样改不了。为这,两口子没少闹别扭,闹得最凶的时候,女人提出离婚,男人动了拳脚。
葛素兰这次出门,最担心的就是男人再去赌博。男人因赌已输掉了她全部的积蓄。出门前一天,两口子为这事谈了整整一个夜晚。男人对天发誓,说是再赌就剁掉他两个手指扔给花狗吃。可是,他的誓言就像绵河水面吹过一阵风,光听到响动,却看不到踪影。她一走,他还是去赌了。
她伤心极了,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三
夕阳西下,霞光辉洒,大地一片镀金般辉煌。
几辆油光锃亮的现代轿车,从绵河边的乳制品厂开出,雁阵似的一辆接一辆紧随,驶上了绵河湾前的水泥路。
总经理左玉科的*萨特帕**在最前首。
县上向市里边要来了一笔低利息的农业开发項目资金,主要是用于扶持发展乡村企业,农民开办农家乐和修缮古村落的乡村旅游业。左玉科得到信息就接二连三往县上跑。他想把这笔资金劈过来一部分。这样就能够再上一条保鲜牛奶生产线,将产量扩大三倍。原有生产线的设备本来就是二手的,并且是国产的,杀菌性能差,封闭也不过关,环保性能的差异,致使产品保鲜期短,销路呆滞。几趟跑下来,县上的有关领导总算答应今天下公司考察。县长以及所农行行长等一干人马是半下午到达的,看罢生产线情况,听罢汇报已是傍晚时分。机遇千载难逢,左玉科急忙把县长往镇上请,村里没有像样的餐馆,厂里的餐厅太寒碜,只有镇上的餐饮,才算有些颜面。
车队在光滑的水泥路面上急驶一阵,停在了镇子中央金花苑右侧的一家酒店前。
店名名曰“金盛园”,在镇上属最高档次,除了吃饭,还可跳舞,也能K歌。
左玉科抢先下车,恭请县长等一干人马鱼贯走入酒店。
宾主落座,年轻威严的县长扫视众人一圈,忽然问左玉科:“你们的葛副经理咋没来?”
左玉科微蹙眉头略一思忖,明白了县长的意图,立即堆笑回话,前些日子她出差了,说是今天回来。说不定现在已经到家了,我让司机开车去接。
县长微叩下巴颏,眼里放出一股亮色。
葛副经理就是葛素兰。
四
庞瞎子依旧在扯二胡,依旧在唱。高昂的曲调,把这从娘子关泻下的绵河秋水,也激荡得亢奋不已。
五
丽芬的爷爷,在这个黄昏时刻,咽了气。
丽芬爷爷是在五年前病倒的。丽芬爷爷在病前,身子骨一直很硬朗,牙好得能咯嘣咯嘣嚼豌豆。家里养了一群奶牛,他终日赶着牛到河滩放牧。那一日,不提防脚下打个磕绊,一跟头栽到在河滩上,就再也没能站起来。医师说那一跟头是脑溢血所致。老人在床上躺了五年,半个身子动弹不得,语言模糊不清,吃喝拉撒全要人侍候。一个老人去了,在湾里显得并不重要,儿女们也没有多大悲伤,因为他病的这五年,可把儿女们坑苦了,也把他本人坑苦了,儿女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盼他早点离去。重要的是他死后,儿女们要为他办理好多好多事情,得破费相当一笔钱财。人们看重的不是一个老人死后如何,而是儿女们为老人办的那些事如何。首先是要请僧人念经超度亡灵。小经念两天,大经念五天。然后是置办酒席宴请村人,这是绵河湾一带人的习俗,丧事作为喜事办。有条件的,还要请戏班子搭台唱戏。最后才是掘墓下葬。
丽芬只恨爷爷死的不是时候。
如果不是爷爷今晚死去,她明天凌晨就可以动身上路了。她要去的地方是遥远的海滨城市威海。前半月她日思夜想的恋人计明向她发回一则微信,约定她明日出发,搭乘下午四点零十分的
客车到省城太原转高铁到威海。计明是两年前被迫离家的。丽芬和计明自小要好,十九岁之后就发展得如漆似胶难舍难分了。他们理应快快活活成家过日子,可要命的是双方老人都极力反对。缘由很简单,早些年两家为争夺一块宅基地,把官司还打到土地管理局,从此结下怨仇疙瘩,无法解得开。计明一气之下,远走他乡。他告诉丽芬他在威海干得相当出色,已被聘为一家乡镇企业大集团公司下属分公司的小头儿。他让丽芬去威海,就在他负责的圈子里干,岗位都替她安排了。可是,爷爷这一死,一切计划都泡了汤。家里为爷爷办丧,她这一走,又不明下落,家里岂不乱了套?再说,她是爷爷的长孙女,爷爷生前对她十分宠爱,有恩于她,她不能昧了良心不尽这最后的孝道。然而这样一来,漫漫长夜,她如何熬得下来,心里也乱了方寸,计明要在威海急成什么样子呢。
丽芬的心都要蹦出胸膛了。
六
葛素兰双肩抽动着,哭得十分悲伤。这个家建起来不容易,破坏起来,却是伸伸胳膊踢踢腿儿的事。
想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这个家几乎一贫如洗。妆新的洞房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墙壁用廉价的涂料涂了面,算是有了一点新意。一台二十五吋的王牌彩电是屋里最高档的摆设。那时候她嫁给他,是看他人样子长得好,个头儿高大,眉眼清亮,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让人讨嫌的地方。可是今天看来,人这东西,不能光看模样,要紧的是看德性。那时她想,穷不怕,只要人好,两口子拧成一股劲,家境很快就会好起来。早先,两口子在庄稼地里扑腾,仗着有文化,抢先搞起了蔬菜塑料大棚,凭这,五间漂亮的砖瓦房在他们手中建成了。之后,左玉科办起了乳制品厂,她到人家手下跑推销,仗着一副好身段,又凭一张甜润伶俐的口舌,生意做得十分火爆,光是一年所得的奖金就有七八万之多,于是,电冰箱有了,液晶彩电有了,显示富裕日子的堂堂亮亮的绿卡有了。可是,没多长日子,这些东西得而复失,全被男人输掉了。赢得这些财富似乎用尽了她平生之力,毁掉它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恋家聚财是女人的天性。兴家的情趣会激发她们全身心的活力,人也就变得年轻漂亮;一旦败家,她们的心就如同被抛进冰窟窿,从此难以复活。
葛素兰的心,此刻就像被抛进了冰窟窿。她对男人的心是彻头彻尾绝望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踢踢沓沓,缓慢而沉重。是男人回来了。
葛素兰从床上爬起,擦干泪水,倚坐在沙发上。她不想让男人看到她的泪水。她要冷眼相待。
男人掏钥匙开门。同他的人样子一样,他也有一个像样的名字——何大鹏。
门开了。男人随手按亮了壁灯。男人高大壮实的身驱如一座坚实的铁塔,巍然伫立在灯光辉煌中。男人转脸发现了真皮沙发上的女人。他先是一阵惊诧,继而脸上便绽现一层笑纹:“哟!是你呀,咋这样快就回来了?黑灯瞎火的也不开灯,就这样黑坐着?”
葛素兰两眼直视着对面墙壁,入定般的,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男人得不到回音,觉得十分尴尬,但脸上依旧堆着笑纹:“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你准是看到这些电器没了生闷气。这不要紧,我先前把它们输掉了,可后来赢得的要比先前输掉的多得多,不信你看,钱全在这里,明天咱就上街买新的。”
男人说着,果真从兜黑掏出一摞钱放在写字台上。
她看也不看那钱,依旧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男人踅转身来,一屁股坐在她身旁,伸出长长的手臂,把她揽抱在怀中:“这些天来,不知你想不想我,反正我可是真想你呢……”
她猛一抽身,从他臂弯挣脱了,跑过去坐在一张红绒椅子上,还是一声不吭。
男人受了冷落,也伤了自尊,觉得无地自容,又一时找不到台阶可下,一张脸面气得青紫青紫。他猛然站起,抓起那摞钱,“叭”地砸在地上。钱四散飘落,撒了一地,说:“别以为自个多日能,能挣几个臭钱就拿摆人,我不尿你那一壶!”
男人露出了狰拧面目。
她仍旧一声不吭。
男人还要骂,不料门外传来两声清脆的轿车喇叭声。葛素兰早已熟悉这种特殊呼叫,起身走出屋子,猫腰钻进了车里。
七
一帮懒婆闲汉,吃饱了饭嫌撑着,聚在村东古槐下康七家的商店门前,听康七跟他婆娘吵架。
即便康七不跟他婆娘吵架,他们也照例到这店里来,或买一包烟,或喝两瓶青岛啤酒,然后李家长张家短拉一阵闲话,借以消磨时光。时间一长,这里便成了湾里的传闲话中心。
今天康七跟他婆娘吵架,有了这道好看的风景,他们的闲话就拉得少了些。
康七婆娘叼一根烟,斜倚在柜台前,气汹汹虎瞪着康七,那样子像随时要扑上去咬他两口。
康七对视着婆娘同样叼一根烟,只是那根烟抽得只剩下半截烟屁股。他又猛吸两口,抬手将烟屁股狠狠甩在地上,跳起来说:“我再问一遍,你到底走不走?”
康七翻一翻鱼儿眼,爱搭不理,说:“你别这样吼,你吼得再凶,老娘我也不走!”
康七说:“那好,你不走我就再也不回这个家了,好心当作驴肝肺,我这是图个啥来着?”
康七婆娘说:“你愿回不回,你不回来,我还消停些,自在些。”
康七气得翻白眼,一股气噎在嗓眼里,噎得咕噜咕噜响:“你,你……那你就别管我外头的事,我,我……我就是把人杀了,你也别来管。”
康七婆娘又吐一口烟,说:“你敢!你那些事,别让我再听到了风声,听到了,看我不去砸了那*巴鸡**店!”
康七又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噎得半天光“啊啊”没了话说。
一帮懒婆闲汉,见康七这副样子,就都笑。一笑,又把康七弄个大红脸。
康七是半下午跑回家的。他跑回家来又苦口婆心劝说老婆往城里搬。他的家占据绵河湾的中心位置,依据这个优势,他办了一个农家蔬菜、杂货商店,经营了三、五年,腰兜鼓胀了,就又跑到县城租房办了个服装店。买卖做大了,他就回家动员老婆往城里搬。可是,好话说了几箩筐,就是打动不了老婆的心。老婆不走,自然也有一肚子理由。她认为城里是个花花世界,她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女人,应付不了那个花花世界,只能支撑手中这个小店面。再说,这个小店面对她一点也不亏。别看一天鸡毛蒜皮赚不了几个钱,可三顿饭是尽饱吃了。守在店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又不出多少力气,都是人家给送货,悠闲自在。来买东西的又都是绵河湾的熟人,扔一包烟过去,唠几句闲嗑,说说笑笑,其乐融融。这副别人想捞都捞不到的光景放着不过,跑到城里凑啥热闹?城里的花花女子她看着扎眼,城里人的南腔北调她听着刺耳。她不走,男人就只能劝说,劝说不听,男人就冲她吼。他吼她也吼,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可吵的多了,就把感情吵淡了。加上又有男人在城里的风流谣传不断吹入她耳中,这气劲加醋劲,男人再回来劝她时,她就觉得男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康七气不过,骂一声:你有能耐,我就等你去砸!气咻咻冲出店门,踩响摩托,一溜烟出了村。
康七婆娘不屑地“哼”了声,又拿出支烟叼在嘴上,“叭嗒”一下打着了火:“我就舍不下这湾里人,走了老娘就跳不成广场舞哩!”
八
夜已深沉,舞厅还在旋转。
对对男女搭肩搂腰,跳得入情入谜。
乐台前一位打扮入时的女孩,操着话筒踩着鼓点娇滴滴扭动:“那是一个清晨/那是一个夜晚/酒一杯接一杯不醉不归/那是一个身影/孤独的身影……”
葛素兰始终陪着县长跳。不是她喜欢陪县长,而是县长缠着她不放。县长酒显然喝多了,身子晃晃悠悠,舞步走得歪歪扭扭。葛素兰最讨厌男人喝多了酒跳舞,再优雅的曲调,被那臭酒气一熏,什么意味也没有了。好在她自己今天也喝了酒,而且喝得不少,县长喷出的酒臭味就对她形不成威胁。她喝酒是在生意场上学会的,不但能喝,还能猜拳行令。酒桌上,能有一位漂亮女性扬臂挥手与男士们酣战,那情调趣味就不一样了。好酒好色的男士,就更热衷于这种情调。葛素兰是在酒场上结识县长的。记得她初次跟县长对垒,县长连输六拳,不服,又来,结果又输六拳,十二杯酒像一条长龙摆在县长面前,众人起哄,逼县长一口气喝下去。县长望着十二杯酒直蹙眉头,说他身经百战,从来没输过,今天却败在一个女人手下,真是羞死人啦!她见县长为难,端过六杯,”吱吱吱“一口气全干了。众人拍手叫好,酒场气氛达到高潮。
县长以此记住了她。县长有几次宴请陪外地客人,竟然把电话打到绵河湾乳制品厂找她,还派专车去接,弄得她受宠若惊,推辞不得。一来二往的,县长就跟她熟悉了。可是,她渐渐发现,县长对她图谋不轨,在一些特殊场合,对她做些超常动作。然而她能从容应酬。商场攻关,转战天南地北,不学会一套应酬本领,如何立稳脚跟!
一曲终了,她踅回到座位歇憩。然而屁股尚未坐稳,下一曲又开始了。她想陪左玉科跳一曲。半月没见他了,今天见了面,只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忙着应酬那一班官员了。她不明白今晚他宴请这一班官员有何用场,但凭直觉,她晓得今晚的这场行动非同小可,她必须竭尽全力应酬服务好。她想起身坐到左玉科身边去。可是,不待动身,县长又站起做了一个邀请姿势。她只好再陪县长跳一曲。
九
丽芬家里,哭声搅翻了天地。
丽芬爷有五男二女,七个儿女又生儿女,一群儿女再生儿女,四辈人加起来已有五十余口。丽芬爷作古的噩耗一夜之间已传遍每个家庭。这半夜光景,不断有晚辈人连夜赶来吊丧。每有吊丧者来,便跪地大哭一场。来者一哭,先前来的就要陪哭。由此一来,哭声便连片扯起,时断时续时高时低。丽芬爷的头前,便不断有纸火燃烧,纸灰也积了厚厚一层。
丽芬的嗓子已哭得有些嘶哑。她不再放声大哭,而是呜呜咽咽地抽泣。她边哭边在心里想:要不是爷爷作古,这阵子我该偷偷上路了。
十
大约午夜时分,葛素兰才回到家。
男人还没睡,一人呆在屋里喝闷酒,闷酒最易醉,男人早已喝醉了。满屋散荡一股酒味。
她本来就不想理会男人,男人这一醉酒,她就更不想理会了。她洗了把脸钻进卧室,内衣也懒得脱就钻进了被窝。她的思路还停留在左玉科身上。方才路上同车回家,左玉科把这次宴请县长的目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左玉科说:“素兰,替我加把劲吧,县长能不能高抬贵手把这笔款子拨给我,全在你身上。我也向你兜了底,你把款子拿下来,钱一到帐上,我立马给你提取二十万奖金。”左玉科恳切的语气中,已带上了恳求的意味。葛素兰与左玉科交往多年,深知他的为人:敬重事业,忠诚待人。认准的事情,不惜一切代价,豁上命也要干成;许下的诺言,从不放空,再有困难也要兑现。由此,他的公司才办得红红旺旺。他办这个企业也不光是为他个人,这乳业公司一办,村里的养牛人家才逐步多起来,养牛卖奶的收入,大大超过了伺弄土地,并还影响了十里八村。按照县长表扬他的话说,一人富带动了全村富。对于左玉科这样的男人,她是既敬重又佩服。别看他个头不如自个的男人高大,五官相貌也不如自个男人英俊,可他的人品与才学,就是十个何大鹏也比不上。她曾无数次设想,如果她能与左玉科做三年夫妻,就是把她剁碎了扔到绵河喂老鳖也值得。现在,为了扩大公司规模,为了能拿到那笔资金,左玉科向她求助了。别说给她二十万奖金,就是一分钱不给,她也要全力而为。要紧的是如何设法让县长上钩。现在的情景是:县长犹如一条大鱼,左玉科就是操作鱼钩的钓手,而她自己,则成了挂在鱼钩上的鱼饵。鱼儿正在瞪食,正款款向鱼饵游来。当务之急是既能让大鱼上钩,又不让大鱼伤了鱼饵,做到两全齐美……
她凝神构想着,朦朦胧胧进入梦乡。
不料,“哗啦:一声,被子被凭空掀起。她打了个寒噤,猛然惊醒过来,是男人。男人站在床前,嘴里喷着酒气,血红的眼睛有似公牛一眨不眨瞪着她。她没好气地问:“你想干什么?”
男人的眼睛瞪得更圆更大,突然大吼一声:“好哇,你,你这个臊*子婊**,上床睡觉,怎么连衣服也不脱?”
她拉过被子盖住身,说:“我累,懒得脱。”
男人把说话的声音集挤在牙缝里,说:“不,你不是累!你是寒碜我一一”
她懒得看他,把头扭向一边:“我就是寒碜你,你*毛老**病不改,我就永远寒碜你!”
男人又哗啦掀开被子,火气汹汹地说:“放屁!我有*毛老**病,你就没有了?你成天在外还疯不够,刚进家门又去疯,你这毛病,啥时能改了?”
她说:“我这是工作”
他说:“你少拿工作打遮掩,你那些事当我不知道?”
她不吭声,懒得跟他计较。她拉过被子,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她脸上,她几乎昏晕过去。
她闭着眼,抿着唇,不反抗,也不吭声,只让两行泪水,沿着脸颊无声地流淌……
十一
天亮了。
丽芬的庭院里,出现了一道美好的风景线。六杆五颜六色的幡杆,像六面哗啦啦迎风招展的旗帜,高高竖立在龚家门前。一座用帆布帐子搭成的灵棚,巍然矗立在庭院。灵棚四周,摆放数十花圈,晨风吹拂,花圈飒飒作响。
早已请来的几名吹手,这阵儿正手把唢呐和锅形的笙器鼓圆腮帮,把一首首悲哀的曲调,扬得满天飞旋。
十二
庞瞎子果然有喜事。
傍晚时分,一位约摸四十多岁的外乡汉子,左手拉着一拉杆皮箱,右手拉一个瞎眼女人,走进了庞瞎子的小屋。
这位瞎眼女人,是庞瞎子游浪四方瞅下的对象。据说来自地震灾区的北川县。今天她哥哥领她来,是作主让他们圆房的。瞎眼女人生下来就眼睛无光,属先天瞎子。地震死去了多少有钱人,他们都是明眼人啊!这瞎女人虽瞎眼,可命好福大,苍天有眼仅让她在地震的一片废墟的夹缝中活了下来。说来也可怜,瞎眼女人的爹妈生下这个瞎眼女儿,竟在她五岁那年双双离世,丢下这么个瞎女子,全靠哥嫂养大成人。瞎眼女人虽瞎,脑子却十分灵醒,五官也端庄,门外的路径,只要你领她走上三遍,就自个能走了;家里的活计,无论锅灶,还是针线,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庞瞎子似乎和这个瞎女人混熟了,她一进门,就抓住她的手不放:“哎呀!老妹子呀,你可把哥哥想得一夜没睡着觉。”
瞎女人没个名,他就叫她老妹子。
瞎女人也抓紧他的手,娇滴滴拉长声调,说:“老哥哥呀,别说你一人想,我也想得不行行,做梦梦见你,醒来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呢……”
她不知道庞瞎子的正名,就叫他老哥哥。
瞎女人的哥哥说,行了行了,等会儿我走了,你们愿咋想咋想去。
庞瞎子只好松了手,把当哥的往炕上让。
喝一阵茶,拉一阵话,瞎女人的哥对庞瞎子说:“你快别哥亲妹爱的,下地去洗净洗净吧,都要成亲过日子啦,看你一张脸都脏得抠下垢甲来,这副模样,也不怕我妹妹嫌弃你。”
庞瞎子尴尬地嘿嘿干笑两声,说:“哥你别见笑,其实我一早就洗了,都洗三遍了,只是……只是我看不见,可能该洗的地方没洗到。”
他确实是该洗的地方没洗到,鼻凹、眼角、耳廓都还积着厚厚的污垢。他下地从锅里舀出半盆热水,在瞎女人哥的指点下将那些该洗的地方都洗净了,又换上一身新买的衣服,整个人都变了样。
这个当哥的又指点妹妹熟悉屋里的锅锅灶灶,又拿出昨日庞瞎子买回的五花肉,叫妺妹亲自动手做出几样菜来。瞎女人真就操作起来,锅碗瓢勺“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三弄两弄,果真就弄出几道香喷喷的菜来。
菜上桌,又摆上一瓶酒,满屋子就有了一股庄严的气氛,庞瞎子和瞎女人让当哥的上首坐定,他们手拉手先拜了天地,然后拜高堂(父母不在阳世,这位当哥的就是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简单庄重的仪式过后,这就算成了亲。
三人在小炕上围桌坐定,瞎女人哥斟满三杯酒,高举酒杯,庄重地说:“庞瞎子,今天我把这个妺妹,就郑重其事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若有半点差错,我这当哥的,可是饶不过你!”
庞瞎子也高举酒杯,含泪说道:“哎哟哟,当哥的咋就信不过我?上有天,下有地,我对天发誓,我娶了她,就把她看成我的命根子,我要不爱护她,如果亏待她,下世转驴转马,也是个瞎驴瞎马。”
瞎女人也高举酒杯,泪流满面,说:“快别说瞎不瞎的,两个苦命人,绑到一搭里,是苦是甜,是死是活,也就都在一搭里了。”
当哥的一扬脖颈把酒喝了。
两个瞎子也一扬脖颈把酒喝了。
十三
丽芬家小院又添一道风景——
五名高僧身披袈裟手敲木鱼、鼓、钹等家什,把一道道佛经,吟诵得庄严神圣,朗朗有声。诵经桌前,孝子贤孙跪倒一大片,一片白哗哗的孝服,白得直晃人眼。
十四
庞瞎子扬脖灌下数杯酒,突然放声嚎起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嚎得十分伤心。
瞎女人哥说,今天是你大喜哩,你不乐乐呵呵地笑,哭球个啥子名堂哩!
庞瞎子又伸巴掌抹一把泪,哽咽着说:“哥,我知道我大喜哩,可我也伤心哩。我的眼睛要是像老妹子那眼,生来就是瞎的,也还能想得过。可我的眼亮的很呢,要不是当年兴修那所鬼农中,能瞎吗?那都是当官的胡球闹呢,他们胡球闹,就把我的眼睛崩瞎了。我的眼要是不瞎,我也是堂堂正正一条汉子哩。这绵河湾和我岁数一样大的汉子,现如今都活的人模人样的,砖瓦房住着,小洋楼阔着,酒肉吃着,液晶电视看着,老婆搂着,可我……你再瞧人家左玉科,办着大公司,出门归家车上走车上来,比神仙都活得舒坦,可我……我活得真是亏死了!我人不人,狗不狗的,我……”
他说着,就又放声嚎起来。
瞎女人哥说,你看你看,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啥?那时候都过得苦,胡球闹的事也多,遭罪的人也不光你一个,也算老天爷睁眼,保住了你一条命,还伤心个啥哩,再说,你要不瞎眼,我妹妹能跟你?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事,命里注定我妹子今生让你娶。
瞎眼女人说:“我哥说得对着哩,你瞎了眼是我的福份,我跟了你是你的福份,咱们都喜着呢,别再哭了,快再喝一杯喜酒。”
庞瞎子破涕为笑:“你跟了我是我的福份,咱们都有福,今天大喜大福,大喜大福的日子该笑不该哭,我要再哭,就是个驴。过几年,咱也该进村里的养老院了。”
瞎眼女人逗趣地说:“咱还成了村里的国家人,等着月月吃皇粮哩!”
瞎女人和瞎女人哥忍不住,都“噗哧”笑了。庞瞎子的小屋,洋溢着浓浓的喜庆气氛。
十五
左玉科把着方向盘,把小车开上了河滩。
葛素兰从上车那一刻起,心里就泛起一股幸福的波涛。她明白,只要是左玉科亲自驾车,只要车里只是他二人,左玉科总把那车往河滩地开。那确实是个好去处——那四周是绿生生的齐腰深的野草,中间一块开阔地。开阔地全是柔软的绵沙,只要不下雨,只要无风,沙地便是温暖绵软的一团厚厚的棉絮。这似乎是绵河老人给他俩特意安排的一块说爱场所。在这块柔软的绵沙地上,她俩曾无数次地搂抱着滚爬,进入忘我境界。她知道这样做有愧于自己的男人,可他由不得自己,只要见到左玉科,就忘却了一切。左玉科对她真爱还是假爱,是逢场作戏还是玩玩而已,她都不在乎。
她的逻辑是爱一回算一回,不顾及后果如何。有人说左玉科是玩女人的高手,他玩的女人已有一群羊那么多。也有人说,他跟老婆张广芬离婚,目的就是玩女人自由。左玉科究竟玩过多少女人,玩没玩过,她压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左玉科和张广芬离婚,就是因为张广芬听了村里的人那些闲言碎语过分吃醋闹腾得他工作不成,他才不得已蹬了那女人。她凭自己的感觉,压根不信左玉科有那么多风流韵事。他正经事都忙不过来呢,哪有闲工夫去泡女人?她只相信他跟她一个人好。
车子在宽阔的河滩急驶一阵,停在一蓬绿草丛中。他俩钻出车,急不可奈地抱滚在沙地上。由于长久的思念,由于昨晚那场不堪忍受的磨难,葛素兰把这场爱看得不同往常。她主动进击,慑人魂魄地掀起层层波澜,迭起座座高峰……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他们终于疲倦地软瘫在绵沙上。
左玉科从沙地上坐起,仰望高空展翅盘旋的两只鹰,一边打理自己的领扣一边说:“素兰,我们的公司离开你,我不知道要变成个啥样子?”
葛素兰撒娇般啧怪他,说:“你怎么不说你离开我,会变成啥样子?”
“嗯,还是你比我会说。”左玉科猫腰吻她一下,给她一个奖赏。
葛素兰一闪身,又小猫般钻进他的怀中,软绵的双手抱住他结实的臂膀,泪水夺眶而出:“玉科,你真的爱我吗?”
左玉科有些惊异,双手搂定她的腰,反问道:“你说我不爱你吗?”
“你真爱我,就娶了我。”
“素兰,你别忘了你也有家啊!”
“不,我不要那个家了,你不知道昨夜姓何的把我折磨成啥样?我受不了了,已向他提出离婚……”
左玉科怔怔看她半晌,一下抱紧她,脸颊贴着她的耳鬓轻轻磨蹭,口中喃喃:“素兰,你们闹腾的不是时候,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和他闹腾,眼下要紧的是那笔款,那笔款……”
十六
绵河湾里庞瞎子拉着瞎女人的手,以自己的住所小屋为中心,边走边给她说路。
庞瞎子说:“这搭是村里的一条主街道,离咱家一千九百六十步远近,上了这条路,往左走八百步是古槐商店,南行一百二十步远近到李氏祠堂或老母庙,再往右走四百步远近,就上了去县城的水泥路,往北拐一千步远近的凹腰处是个口子,听到流水的搏击声,就知道这里是一盘水磨,这凹腰的当口处,就是村外的绵河。这河打娘子关流下,绵河水原本向北流的,流到这搭猛然向西一拐,又向东折踅去,就流成了一个大湾。你走上九百二十步,听到水声就别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就掉河里了。老妹子,我的话你可记住了?”
瞎女人说:“你再说一遍我就记住了。”
十七
一帮懒婆闲汉,又聚在康七婆娘商店谝闲传。康七婆娘还是那副自满自足、悠然自得的样子,她斜倚在柜台上,叼一根细制的猴王香烟,蛮有兴趣地听那帮人胡侃闲谝。
龚家这阵正念大经呢,丧事办得好排场。
“活不孝顺,死了办那么红火,顶屁用!”
“咱先别论死人,说说活人吧。听说昨夜里葛素兰和自家男人闹翻了天,说是要离婚。”
“离就离,我要是何大鹏,早跟她离了八百回了,那种女人,万万要不成。”
“现在就兴有钱人快活,你看左玉科和葛素兰活得多快活?”
“快活个屁,好戏还在后头呢!”
十八
何大鹏下厨炒了几个菜,专等葛素兰归来。
昨晚打了葛素兰,葛素兰一走,他就后悔了。他爱葛素兰,爱得有些痴迷发疯。可是,他又不会爱。女人喜欢的事,他不干;不喜欢的事,他偏干。他总想在谋一方面超过女人,在女人面前逞逞能,耍耍威风。可是他总超不过。超不过就耍不起威风,就窝火,就嫉妒,就吃醋。火气上来他就想打,打过了又后悔。
桌上的饭菜凉了,他又端去热,热了又凉,凉了再热。他耐着性子等。
正坐着心焦,不料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他以为是葛素兰回来了,随即堆出一脸的笑来。可是,他的笑还没舒展开来,就僵在脸上不动了。出现在门口的是他的老娘,后边还跟着他老爹,老爹后边,还跟着几位本家叔伯及堂兄堂弟。
老娘老爹及一干人都进了屋。从神情上看,似乎都窝着一肚子火气。
众人都落了座,唯独老娘没落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腆着个肚子站在屋地中央。她冷眉横眼瞪着一桌子饭菜,又转过脸瞪儿子,瞪着瞪着,脸上的横肉骤然增厚了许多。问:“那个臊妃人呢,怎么没回来?”
臊妃人显然是指葛素兰。
何大鹏脸转向一边,没有吭声。
老娘问:“做这么一桌子好吃食,伺候谁呀,是不是专等那个臊妃人?”
何大鹏还是没吭声。
儿子不作答,当娘的不再问,自顾乱骂下去:“你就惯吧,看你把那臊妃人惯成啥样子,惯得要骑在你头上屙屎呢!一个大男人,管不住个婆姨,反过来再伺候婆姨,溜婆姨的尻子,没出息完了!我不知道哪辈子作孽,养下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她骂得嘴里没了词才罢休,坐在一旁叹气。
做老头子的也似有一肚子话要说,可当娘的在那里骂,他插不上嘴。这阵儿他才有了说话的机会。当老子的看来要比当娘的和善一些,说话也带理性,不胡乱骂人。他说:“昨夜里你们闹腾,我和你妈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她一个女人家,野在外边十天半月不回来,回来了,又成夜不归家,摸到夜半三更回来,又跟男人闹别扭,这都成了啥体统?……当初她进乳业公司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不能放她走,可你硬是不听,把我们的一副好心肠,当成驴肝肺,现在该后悔了吧……你听外边人咋说,你何家的媳妇不但跟着乡长、县长尻子转,连市长都巴结上了……唉,何家祖辈的老脸,都让她给丢尽了!一个再守规矩的女人,放到外边就不规矩了,就野了……咱们没法再丢这个人了。今儿上午我跟你妈还有你大大伯、二大伯、三大伯还有你们几个兄弟商量,无论如何你要把她弄回来,她就是在外揽金子,你也要把她给我弄回来……”
几个叔伯和堂兄弟也纷纷插言——
“你爹说得对着呢,趁早把她弄回来。”
“不弄回来,人咱是丢不起。”
“现在世道上流行这样一句话——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你看左玉科有几个臭钱,就爹娘不认老婆不要嫖风浪荡啥坏事都做;咱这个素兰嫂子一变坏,钱就多得连男人也瞧不起了,还……”
她在外边跟有钱有势的人混,回到绵河湾又跟左玉科混,混得都没了个人形了。
都是左玉科那小子把她教坏了。
咱是没抓住她的把柄,要抓住就往死里打。
何大鹏始终不吭声,脸红成了猴屁股。他突然纵身跃跳起大吼一声:“你们不要说了好不好!上前一掀桌子,哗啦——一桌饭菜,被他掀了个底朝天。”
啪——钢化玻璃杯在手下粉身碎骨。
呼——汽压热水瓶在手下四分五裂。
哐——组合音响在手下分崩离析。
嘭——一套时髦茶具支离破碎。
一场破坏性的毁灭一直进行到再也没什么值得破坏的了才告结束。
末了,何大鹏把房门一摔,离开了这尸横遍地般的屋地。
十九
龚家小院又添新景致——
几个纸活匠人,把制作好的一批纸活,摆在了灵棚两侧,一侧是手执蒲扇、蝇甩的童男童女,振翅欲飞的仙鹤,高扬头颅的黑驴……一侧是方方正正的电视机、高高大大的电冰箱、耷头躬腰的电风扇……人间有的,鬼间也要有。
僧人们把经念念停停,停停念念。木鱼儿不断敲击,鼓点铜钹哄然响起。
跪在孝子孝女中的丽芬,已经十分困乏了。她昏昏欲睡,感觉僧人们的诵经声不在眼前,而是自遥远的天边飘来。她想:如果不是爷爷作古,她这阵儿已乘上了风驰电掣的高铁快到达威海了。计明已到车站接她了。计明一见她,就把她揽进怀里亲一口,弄得她既兴奋又害羞,脸颊火辣辣地烧烫。她又恍惚间觉得计明不是在车站亲她,而是在县城一家宾馆内。去年计明回家一趟,把她偷偷接到那家宾馆里,就在一个包房内室,她半推半就做了那男女事。事前,她吓得心“咚咚”直跳,真怕让人瞧见。计明告诉她,这是包房,门反锁着,连服务小姐都无法进得来,她的胆才放大了些,才允许他解她的衣服。她想:出门闯荡的人,就是跟窝在家里不一样,懂得多,也敢干。
也是这一次,他作了一个远景规划,拟定两年后约把上威海。她问:“我跟你跑出去,永世都不回来了?”
他说:“那可不一定,我们挣够一定数量的钱,就回来。”
她又问:“回来做啥事?”
他说:“开发绵河湾里的盐碱地,治理烂河滩。别看他左玉科现在牛,以后我比他更牛。我要让成片的河滩地,变成我的金牧场……”
她听了内心赞叹,嘴上却说:“别吹牛啊,牛皮吹大了可就收不回来了。
他一脸认真:“我不吹牛,我早在心中谋划好了。”
她说:“我们出门再回来,绵河湾里人一准会骂我们是一对狗男女。”
他说:“咱们堂堂正正回来,村人就会另眼相看。狗眼看人低,咱们闯不出名堂,就决不回来。”
听着他这些话,她就愈加兴奋,就巴望他再来亲她;他果真亲她了,亲吻起来就不再撒手……她想,这会儿要是在威海车站,不是在宾馆里的房间,这样长久亲吻叫人瞧见多不好。果真,后边有人推她。她打个激灵,脑子醒转过来。原来,诵经告一段落,僧人们要歇息片刻吃点斋饭,跪累的孝子孝女们也该歇息歇息了。
二十
葛素兰在厂里收拾出一个房间,支好床铺,蒙上窗帘。她下决心要跟男人分居了。
左玉科劝她先别这样,能和就合,不要把事态扩大。她执拗不肯。她已深深地厌恶那个家,厌恶何大鹏了。
她把房间收拾好,就去给县长挂电话。要款的事得抓紧办。这是一个极好的机遇,抓住了,就如同抓住了灿烂的阳光,抓住了光辉的未来。
电话通了。她先在电话中跟县长闲聊,问他昨晚玩得开心不开心,并开玩笑说很晚了他才回家,回家后夫人有没有把他关在门外。县长喜欢跟她聊,一聊就聊上了劲儿。这是她在生意场上学下的本领,也是她的机敏。电话里不直接点题,先跟对方亲热,亲热到了火候,再接触实质。他们足足亲热了一刻钟。她觉得差不多了,话题一转,说:“我说县长大老爷,咱先别玩谁醉谁不醉,你先告诉我那笔支农开发金啥时拨到我的帐上?”
县长没有断然拒绝。其实他也不好断然拒绝。县长说;“不慌不慌,等我跟书记碰个头,再跟几个副手打声招呼,就给你拨。相信我,你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她有些气恼,暗骂一声:“滑头!挂了电话。”可她并不气馁,心想:既然你不拒绝,就有办法引你上钩。
她还惦记着另一笔业务,又拨通了西安和安康的客户电话。
二十一
绵河湾里人陆续前来龚家烧纸吊孝。
傍晚时分,又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走进肃穆的院落。这对夫妇端着祭品,抱着烧纸,步履不像别的村人那样明快自如,而是有些犹豫缓慢。瞧人的目光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冲撞着哪一个。
跪在孝子中的丽芬,十分敏感地扬起脸来,目光一下子就扑住了这对夫妇的脸。这是计明的爹妈。他们前来吊丧,自然心怀忧虑,既怕作古的老人不接纳,又怕在世的晚辈不接纳。
丽芬看计明爹妈两眼,又转脸去看跪在一旁的爹妈。她的心颤栗着,身上热汗涔涔,只怕发生意外。
计明爹妈的忧虑多余了,丽芬的担心也多余了。丽芬爹像接纳别的村民一样,先起身迎上前去,“扑通”跪地给计明爹妈磕了一个头,接着丽芬妈也起身向前,同样磕了一个头。然后他们躬身相邀,把计明爹妈接到灵棚前。所不同的是,他们在起身迎接的时候,行动也有些犹豫,有些缓慢。但不管咋样,他们还是接纳了他们。在这祥悲哀肃穆的气氛中,有多大的怨恨不能化解呢!
计明爹妈跪地烧化了一摞纸钱。
“爷爷呀,你快收了这钱纸吧——”
丽芬抢先一声哭嚎,哭声悲怆壮烈。
计明妈也放声长嚎。
二十二
庞瞎子觉摸着天全黑了,就“哐啷”一声把门插死了。
瞎女人说,你快上炕来,上炕让我摸摸你,光听你说话,还不知你长啥样子呢!
庞瞎子猴急着上了炕,盘腿坐在瞎女人面前。瞎女人先摸他的头,又摸他的脸,嘴和鼻子全摸过了,最后才摸他的眼睛。瞎女人说:“你这眼不是囫囵的么,咋就看不见?”
庞瞎子说:“囫囵是囫囵着,可眼珠子是假的,真眼珠子早就崩碎了。”
瞎女人说:“管它真的假的,有眼珠子就行,有眼珠子就不难看了。我哥嫂说我的眼珠子又大又圆,可好看呢,可就是没有光!”
庞瞎子说:“那让我也摸摸你。”
瞎女人说:“你摸吧,尽管你摸!”
庞瞎子也就先摸女人的头,再摸脸,最后才摸眼晴。摸着摸着,他突然把嘴伸过去,一下按在瞎女人的嘴上。瞎女人将身子整个贴上去,张着嘴伸出舌,让他使劲吻。吻着吻着,瞎女人轻轻*吟呻**几声,身子一歪倒在炕上。庞瞎子连忙脱衣服,*光脱**自己的,又去脱瞎女人的。俩人赤条条地翻滚在一起……
瞎女人从沉昏中缓过劲来,*吟呻**着:“哎哟哟,我的老哥哥,活了三十大几,我这还是头一次,我还是个老姑娘呢!”
庞瞎子也呻唤道:“哎呀呀,我的老妹子,俺都四十六岁了,这也是头一次,俺还是个童子身呢!”
瞎女人挪过身子,又一把抱住庞瞎子:“老哥哥呀,你叫俺咋办呀,你就是打俺骂俺,就是把俺的骨头砸成碎沫沫,俺也跟定你不走了。”
庞瞎子说:“我苦命的老妹子呀,我疼你还来不及呢,哪敢打?俺倒是想把你含在嘴里,可又怕含化了。”
瞎女人说:“含化了好,含化了好,你含化了俺就把俺咽到你肚里去,那样俺就成了你身上的肉了。”
庞瞎子真不知咋办好了,就又去摸摸女人的眼睛,谁想却摸了一巴掌泪水。
二十三
葛素兰一夜未归。
何大鹏一夜未合眼。他又气又恼,火气无处撒,把锅锅碗碗全砸了。
家里一片狼藉。
二十四
康七又回来劝说婆娘了。
他自知别的理论都打动不了婆娘的心,就拿娃儿作突破口。他想,没有哪个当娘的不疼娃,人活一辈子,其实是为娃活的,为后代活的。他苦口婆心拐了好多弯子,最后才把话拐到娃儿身上。他说:“你不替我着想,也该替咱狗生想想呀,狗生明年九岁了,咱这往城里一搬,狗生也就随咱进了城,自然也就上城里的学校。城里的学校,那是啥水平,比咱湾里强十倍。你把娃儿放在乡下,上大学没希望,找工作没指望,图个啥呢?”
谁料,婆娘只几句话,就把他顶了回去:“你快给我闭住你的狗嘴吧!你越说越把城里说成一支花了,城里考不上大学的龟娃子多得是,考不上大学,又没事干,就四处浪,三浪两浪,就浪成了二流子,抢钱的有,抢人的也有,坏事都让他们干了。咱狗生在乡下,将来考上大学则罢,考不上,还有二亩田地种,总比当二流子强!”
唉!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康七又没辙了,抱着头直叹气。
二十五
昨夜,不知那个捣蛋鬼,在龚家院墙上门贴了一方告示,上书这样一段话:真是可笑极了,阴间没有电,你们送他那些电器家俱干什么?再说,他人老体衰,怎能搬得动?
二十六
何大鹏到乳业公司寻衅闹事,他在四周转着找葛素兰。找了几个来回找不到,就站在院中央破口大骂。骂话肮脏不堪入耳。
葛素兰和左玉科一大早就到县上去了。还是为了那笔支农资金,和那笔资金有关的头头脑脑以及职能部门很多,他们决定一一拜访。
何大鹏依旧在骂。后来不知从谁嘴里探听到了葛素兰那间住屋。他跑过去使劲擂门,擂不开,又用脚踹,用砖块砸。他狂犬似的疯了,谁劝骂谁,谁拦打谁。门终于被砸开了,他冲进屋,就乒乒乓乓砸床砸家俱。民营企业,没设正式保安人员,谁都怕事,谁也拿他没办法。一间屋子,倾刻间让他砸了个一塌糊涂。
二十七
传闲话中心又在传闲话:“听说左玉科把县长给巴结上了。”
“可不是呗,巴结好了,要给上千万呢!”
“咋,你眼红了?”
“不是我眼红,我是恨这世道越来越不公平,撑死有钱的,饿死要饭的。”
“也别说,人家闹大了,咱也能跟着人家沾点光。”
“沾啥光?”
“牛奶是不愁卖了。”
“还能多养牛……”
二十八
左玉科只怕何大鹏再把事搞大,也怕葛素兰发生意外,安排她住在县城一家宾馆,一来躲乱,二来也便于催要那笔资金。
葛素兰没想到何大鹏会那样凶顽暴戾.她并不畏惧,只是感到十分伤心和懊悔。她住在宾馆,尽量给自己多找事干,事情一多,就把那宗烦事淡忘了。
她又招待县长等人吃了一顿高级餐,也陪县长在舞厅玩了两个晚上。可是,县长总是推拖,总是说他忙得没顾上跟书记碰头商量。葛素兰心里明白:看来,猫儿不沾腥,就不肯撒手。
这晚,她刚刚送走两位前来洽谈业务的客人,手机铃声很合适宜地响了起来。原来是县长打来的。县长邀请她上他家做客。挂了电话,她心里纳闷:这么晚了,县长想搞什么名堂呢?
她略略收拾打扮了一下,打的直向县长家赶去。
县长对她的光临十分高兴,绽在脸上的笑容始终不褪。又是从冰箱里往外搬饮料,又是殷勤地给她削水果。她一边嘬吸饮料,一边拿眼环顾室内,见屋里静悄悄的,并无他人。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得到了验证,县长把老婆和孩子打发到别处去了。
她若无其事地吃水果,心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想,该如何应付呢?
县长坐到她身边,一把抓过她的手,双手握住轻轻揉搓,一边说:“听说你跟你男人合不来,分居了?”
她不置可否,轻轻点了下头。
县长说:“不行就跟他离,像你这样美貌的女人,咱县挑不出第二个,还怕找不上个好男人?”
县长说着,更近地把身子靠近她。她挪了下身,想把手抽回,无奈对方握得太紧,像一巨卡物的老虎钳,没有一丝丝松动……
忽听门铃叮铃叮铃响了几下。县长警觉地纵身跳起,不情愿地去开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闪进了屋。满脸的笑容似绽放的花朵,只冲县长怒放着。
她瞟来人一眼,见是梦柯乡的一个私营企业厂长。这人她认的,但对方不认识她。她早就听说,这个粘矸厂也极力想弄出一笔支农开发金。
来人也瞟她一眼,转目对县长说,家里有客人呀,那我先走,回头再来。
县长虽有些不悦,可嘴上却说:“没关系,你坐!”
葛素兰巴不得有人来,赶忙站起来说:“我没啥要紧事,你们先谈。”
县长说:“你别走,先到书房看会书。”
葛素兰借坡下驴,说:“好的,好的”。
进到书房,她多了一个心眼,有意将门留出一条细细的缝儿,细听那边的动静。
那人谈的,果真是申请*款贷**的事。语气十分恳切,决心也下得大,说什么只要高抬贵手,只需一年,他就会让这笔资金产生出高于原资金两倍以上的经济效益。那人又说,他和乡村两级领导精心商讨,拿出了一个如何使用这笔资金的具体规划,特意给县长带来,请县长留心阅读,仔细审查。来人并说还想承包村里的古村落修缮建设项目。县长不明表态,只是嗯呢呵呵地应酬着。
葛素兰从门缝觑到,那人讲罢让县长留心阅读之类的话,从包里掏出一个似是装有规划的宗卷样信封放在桌子上,站起告辞。
县长也不挽留,起身送至门口。
县长踅转身来还未入座,葛素兰已款款走出,抢先坐在沙发上。她煞有介事拿起那个信封,嘻笑着对县长说:“哎呀,还是人家梦柯乡这个厂的工作做得细,连实施规划都拿出来了,我们光想着要款,却把这个忽视了。我看看人家这个规划是咋写的,我们也学着写一个报上来。”
说着“嚓愣”一声撕开了信封。
县长说:“别,别……”紧拦慢拦已经晚了,信封里边的内容已完全暴露——很厚实的一摞红头百元大钞。
葛素兰的手连同信封连同那钱同时僵在了空中。她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口中喃喃:“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
县长尴尬地望着那钱,脸白得没了血色。转而大骂送钱人:“你看这个梁宝全,搞球的啥名堂,搞球的啥名堂嘛!”
二十九
一场大火冲天而起,照得天地一片通明。
火是半夜烧起来的,足足烧了两个时辰。
起火地点是左玉科的乳业公司,“呼呼啦啦”的大火,烧毁了一幢十分漂亮的办公小楼。
幸亏厂房离办公楼远,仓库也离办公楼远,幸亏这一夜没有风,要不,整个厂子都将被大火吞没。
也幸亏小楼没住人,人都安全无恙,只烧伤了几个救火的人。
有人发现,火是何大鹏放的。
也有人发现,何大鹏放火后拼命往绵河边跑逃。有人说他跳河淹死了。也有人说他游过河逃走了。还有人说,他朝一个叫和尚沟地名的方向逃走了。
要逃出绵河湾的缺口还很多,南边是新开的被人们誉为天路的新旅大道,东面是尖山山下的鸡鸣界……
何大棚放火后的逃逸都是猜测。
三十
葛素兰打电话向左玉科报喜,高兴得嗓门都变了音调:“玉科,是左玉科吗?我把资金搞到手了,整整一千万,一千万哪,比原申请的数额还多出三百万……”
奇怪的是,她丝毫听不到左玉科激动的音调,手机沉默着,半晌没声音。她急了,双手捧着手机拼命喊:“玉科,你咋了,你怎么不说话呀……”
许久,才传来左玉科沉闷哀伤又有些压抑的声调:“素兰,有个很坏的消息告诉你,昨夜厂里失火,烧坏了整整一座小楼,放火人是何大鹏……”
葛素兰大惊失色,捧着手机的手颤颤抖索:“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昨夜厂子……”
葛素兰脑子轰一声炸响,脸色苍白,跌倒在11路公交站牌下。
三十一
又一个傍晚来临了。
这个傍晚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夕阳的光焰依然灿烂,天地依然如镀金般辉煌,绵河的河滩上,归家的黄牛依然迈着悠闲的步伐,觅食归巢的鸽群依然盘旋在农庄上空。左玉科乳业公司的新设备上马了,制品车间的上空那个高高的烟囱没有滚冒出滚滚的浓烟,湾里人没人闻到往日那股股辛辣呛鼻使人窒息的气味。
丽芬在这个傍晚逃出了家门。爷爷已经下葬,她再也没有什么牵挂。此刻,她披一身浓浓的夕阳辉光,正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庄田小路急急行走。她不敢走大路,大路上人多,她害怕碰上人,更害怕碰上湾里的人。她的手让一个小伙子牢牢牵着,她觉得那手就是力量,即使前边有猛虎拦路,她也无所畏惧。牵她手的小伙子就是计明。计明在威海没能接到她,一急之下,坐飞机飞了回来。
也是在这个傍晚,一辆警车鸣响警笛呜哇呜哇开进了绵河湾。几名警察从河滩羊圈抓住一个人塞进警车,又“呜哇呜哇”往回开。被抓的人是何大鹏。何大鹏没有跳河,也没有逃走,他放火后躲在河滩一个羊圈,陪一个放羊的光棍汉过了几天。他没想到警察会寻到羊圈来,把他逮了个正着。
警车刚刚开走,一辆*萨特帕**轿车又急急开进湾里来。左玉科亲自驾车接回了葛素兰。车内的葛素兰,已不再过分悲伤,她注视着车外,像在凝神沉思,又像在观赏夕阳秋色。
庞瞎子又在他家门前扯二胡了。二胡“嘶嘶啦啦”,依然扬出一首首亢奋激越的曲调。所不同的是,单调的曲调有了女音伴唱。伴唱的是瞎女人,庞瞎子不止一次对瞎女人说:“你要跟我学唱哩,你唱会了,就能跟我到外面去唱。咱们一个拉,一个唱,听的人肯定就多,人一多,钱就不愁挣了。我娶了你,真是一大福气哩。瞎女人开始还犹豫,后来觉得他说得在理,就跟着学开了。他们练了一段时间,已练得有些门道了。瞎女人嗓音很好,脑子也灵醒,一投入进去,学得很快。
庞瞎子蛮有心劲地拉,瞎女人蛮有兴致地唱,曲调亢奋激越,荡得一河秋水泛起潋滟光波:
春天像一张红请帖,
送来了红灯笼,
请来了红花轿。
春天像一件红棉袄,
揣着那红鸡蛋,
装着那红包包。
春天像一条红腰带,
栓着哥哥的心,
系着妹妹的笑。
……
2018.12.榆次

[作家简介]梁成芳,男,汉族,上世纪62年生,大专学历,河北省石家庄市井陉人。以小说创作和情感散文及杂文擅长。作品见于《春风》《作家学堂》《乡土文学》《北方作家》《天涯诗刊》《娘子关》《秋实》《潇河》《吐月》《赤壁文学》《生活导报》《晋中日报、晚报》《榆次时报》等文学期刊。著有小说《早春雨夜》《青妹儿》《小二的心愿》《老人夜话》《时光》《成子》《大森林的那颗清泪》《情愫》《木屋》《有一个农家小院》《流向下游的河》《孤独的潜影》《一个荒唐的故事》《局势》《荏苒光阴里的碧泪》《煤炭企业里的文化哥儿们》《绵河湾的故事》《哀伤的沉淀》《英雄安泰母亲的愿望》等多篇,部分作品发表于网络文学平台和《*今条头日**》。散文《菁菁.女孩.狗》获2000年全国“赤壁杯”优秀奖,《情系桑梓,余热生辉》荣获榆次时报“我与改革开放40周年”征文三等奖。有作品收入《中国微篇文学大观》,撰写理论文章、评述和情感散文若干篇。《工友之韵》主编。迄今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多万字。系中国当代文化艺术中心作家委员会会员,山西省晋中市作家协会会员,榆次文联作协会员。《潇河》文学季刊小说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