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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谣的口吻很熟悉
于天晖绷不住了。
在昆明家乐福发布倒闭辟谣声明近一个月后，12月16日，他决定从家乐福云南12家门店撤离。空空如也的鲜鸡肉专柜上空，只有还挂着的招牌还证明着这里曾经有公司驻扎过。
于天晖撤走的时候，超市里米面粮油、新鲜蛋肉、海鲜水产及众多生活日用品类供应商，都已经撤得差不多了。
11月中上旬，“昆明家乐福要倒闭、家乐福将退出昆明”的消息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手里有粮油票、购物卡的市民，也顾不得疫情聚集的风险，争先恐后赶去超市刷卡。
11月20日，家乐福发表声明，称公司因供应链优化与切换正进行商品调整，“昆明家乐福闭店”属于不实谣言。
这种口吻财哥很熟悉：
在大红标语下的许家印那里听过，也在被员工揍之前的黄光裕那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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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物卡里还有2000多元的邓琳，也在12月初叫上爸妈，准备赶在谣言成真之前消化完。
不过到了超市，她傻眼了：
平时同一型号只卖100多的鲁花花生油，现在卖200；
平时20多块的卷纸现在卖50多块；
50多块的洗发水也涨到100多；
同样是2升的蓝月亮洗衣液，淘宝和京东只卖49.9元，家乐福就敢标98.8元。
左边为家乐福爱琴海店超市价格，右边为京东价格
财哥查了查，超市商品涨价的原因通常有三个：进货价上涨；通货膨胀；商品供应短缺。
第一二条显然不成立，要不然京东和淘宝怎么不涨？第三条成立一半，但不会是供应商没货，只可能是不愿意供货。在这个冬天：
除了布洛芬和抗原试剂，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货会缺到这个程度。
财哥见过“供应链优化”把价格优化得越来越便宜的，也理解大卖场因为向供应商收取进场费、上架费、陈列费，加上人工费等费用使得商品贵过线上的，但直接干翻倍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也从来没听说过家乐福要升级成高端奢侈品店啊。
有业内的朋友分析，这样做的可能性动机之一就是：在商品被动短缺的情况下，提高商品价格，尽可能快地消耗掉购物卡里的钱，同时也不用再消耗成本去大量进货。
财哥还搜了搜，几乎在同时，无锡、徐州等城市的家乐福也在进行着同款操作，以及同款回复。
最后，邓琳花了1500元，购物卡里剩下的500元，实在不知道怎么花了：
想买的买不到，不想买的一大堆。
像邓琳一样手持购物卡或米面粮油票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都在尽可能地“主动创造需求”把卡用光，总比最后两手空空的好。还有一些人拿着粮油票没法用，因为能用的商品都已经被抢空了。
家乐福缺不缺货？
12月19日，多年不逛店的财哥到昆明家乐福世纪广场店、南亚第壹城店、广福路爱琴海店走了一圈：
迎面而来的萧瑟，哪怕用疫情当借口也难以解释。
世纪广场店电梯只开一半，仅仅有寥寥几人在逛，海鲜水产区没有任何商品，售货员明显比往年减少；南亚店和爱琴海店相对更热闹，但骚操作不断。
在爱琴海店：
卖纸、卖米的专柜被蓝月亮和立白等品牌洗衣液填得七七八八；
卖猪肉的货架上摆着松花蛋、芬达、啤酒；
卖鸡蛋的专柜换成了百威；
食用油的货架塞满了矿泉水，各类熟食柜台都换成了罐装酱料，无人值守；
三全食品几个专柜的冰柜里，除了有点尾货，剩下的就是空柜
……
如果要这么玩，我可就不困了啊。
一个常识是：一个正常运转的超市，即便是调整供应链，也不会容许货不对板如此之久。
粮油专柜上全是洗衣液，鸡蛋专柜空空荡荡
猪肉专柜卖芬达，鸡蛋专柜卖百威，三全和鲜鸡专柜人去柜空。
2
家乐福缺货的导火索，是11月开始的部分供应商集体撤场。
一说起这个，于天晖就止不住地叹气。四十分钟的对话里，财哥数了下：
他至少叹了二十回气。
于天晖告诉财哥，他的经贸公司成立于2014年，有自己的养殖场和加工厂。当年，就开始给云南家乐福、沃尔玛、大润发等几大商超供货，在超市内设立专柜货台，还自己请了促销员卖货。此外，他还向一些中小市场及酒店供货。
刚开始那一两年，生意虽还说不上做大做强，但养的鸡也都是货真价实的“印钞鸡”。
其中，家乐福与沃尔玛在供货量、销售额上都旗鼓相当，两大卖场都做专柜销售，商品销售单价也相同。
巅峰时期，他在云南家乐福门店单月的销售额能达到一百多万，而现在，所有商超、市场、酒店一个月加起来也只有一百五六十万。在家乐福的单月成交更是打了个对折，但仍占到公司收入的1/3。撤场前，他对家乐福的日供货额在1~3万元。
在结款方面，三家卖场均为当月货款下月结清。于天晖会在月底统计好本月供应数据，开好发票，寄至成都的家乐福西南区域管理中心，那边的对接人核对无误后进行付款。
但2019年苏宁易购收购家乐福之后，他的感觉有点不对了：
延期结款的苗头开始显露。
他跟财哥讲，家乐福前两年还只是偶有延期，不按合同约定的一个月付款期限执行。到了2022年下半年，就开始“摆烂”，这周推下周，下周推下下周，付款越来越慢、越来越少。最近几个月每月只付几万块，仅相当于一两天的供货额。
撤场时，家乐福欠他未结的货款金额是：
二百四十多万。
这些钱，几乎是他公司的全部身家。
即便沃尔玛和大润发都能正常结款，他的公司也已经陷入困境，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他还说，就他知道的其他供应商情况也不容乐观，家乐福少则欠百余万货款，多则四五百万。他们曾多次找云南家乐福采购方及苏宁负责人沟通，但对方始终应付拖延。
此外，原本合同协议是有补偿条款的，但他认为，苏宁连正常的货款都结不出，又何谈补偿。
家乐福已经五六个月未能正常结款，每月只能付出一两日的供货款。
现在，于天晖和不少供应商正准备计划起诉苏宁。
但他们也心知肚明：
肯定能胜诉，但很难拿到钱。
3
时至今年，家乐福刚好与昆明人相处了20年。
2002年，家乐福云南首店在昆明南屏街世纪广场开业，风头无人能及。之后是10年10店，直到2014年于天晖入局之时，家乐福才放慢脚步。后面的8年，它在云南只新增了两家门店。如今的12家店：
10家在昆明主城，2家在安宁和曲靖。
在于天晖等供应商看来，家乐福落败的节点有二：一是2010年前后错过电商先机，二是2019年*身卖**苏宁。
落败的原因则有三：本土商超壮大、缺乏独立供应链及疫情影响。
2010年国内电商平台快速成长，大卖场客户逐渐流失，但彼时的家乐福认为要暂缓线上渠道建设。2013年，家乐福单店营收开始下滑，但仍然不紧不慢，又过了两年才上线网上商城。
和国美一样，此时的家乐福已错失了电商风口，随后开始走下坡路，2018至2022年收入连跌，闭店80多家。在2019年被苏宁收购前，家乐福已是强弩之末。
从财报数据来看，苏宁与家乐福的结合更像是：
难上加难。
苏宁易购2020年亏损42.75亿，2021亏损额更是翻了10倍有余，家乐福中国门店的坪效也在持续下降，连续两年亏损。
财哥看了下苏宁易购2022年半年报，到2022年6月30日，苏宁易购存在违约金融债务200.08亿元，其中一年内到期的有187.31亿元，逾期应付款项296.35亿元（包括应付账款、应付票据等）。
其中逾期应付款项的对象，大部分为中小微企业。
三季度报的数字更惊悚，苏宁自称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公司2022前三季度营收同比下滑：
1483.29%。
其实不止这一次。今年以来，市场多次传出苏宁易购破产清算、退市的消息，而苏宁方面也多次站出来辟谣。
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市值百亿的苏宁，连供应商几百万的欠款都还不上：
破产不一定破产，但缺钱是真的。
家乐福昆明招商经理告诉财哥，如今云南12家门店都在正常营业，没有接到任何闭店或退出云南市场的消息，各类购物卡也可正常使用。同时，门店正想办法补货。据他现场走访，除部分肉类和绿叶蔬菜，多家门店其余商品货架已基本补齐。
和无锡、徐州等地一样，苏宁易购线上商城公告显示：2022年12月22日16:00始，家乐福购物卡结算系统进行配套升级，电子卡充值、实体卡绑定、购物卡支付等业务暂停使用。
家乐福云纺店的客服却说，系统升级自12月16日就开始了，现在很多卡都用不了，具体什么时候升级结束他们也不清楚。商场里目前仍有众多商品缺货，能否成功补货、补货时间也不确定。
我该相信谁说的话？
于天晖则最后给我丢下一句话：即使家乐福起死回生，也绝对不会再给它供货。
《教父》里有句台词说：
但凡男女之间的那点“意思”，常常是从“不好意思”开始，到“真没意思”结束。
有时候，做生意也是这样。
（注：邓琳、于天晖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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