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城清扬

鼓浪屿时光

到了1899年，鼓浪屿俨然已成了“万国公地”，而成千上万的闽南人却漂洋过海到异域谋生。

林家，祖辈是厦门郊外农民，父亲林良英年少时便跟着祖父远走新加坡。祖父外出做工，父亲在英国人开办的教会学堂读书。后来，祖父客死他乡，父亲回到故乡厦门，与鼓浪屿姑娘何晋结婚，靠翻译和教书维持生活。

1901年12月23日，一个灰暗的下午，母亲生下她时，身边没有一个人。还未及将她包裹起来，便虚弱地昏了过去，身边的她冻得缩成一团，哭泣声越来越微弱。

傍晚时，父亲回到家里，将冻得发紫的她暖在怀里，她渐渐苏醒，哭出声来。信奉基督教的父亲安慰着母亲：“明晚是圣诞夜，这个孩子是父神送给我们的礼物。”父亲抚摸着她的小手小脚，给她取名“巧稚”。

林巧稚出生地-----鼓浪屿老家

将近五岁那一年，劫难再次来临，林巧稚的母亲因宫颈癌去世，家里一度陷入困境。在厦门读书的大哥主动退学，与人合办了一家汽水厂，后来，又到一家外国机械制造公司工作并成为技术骨干。

大哥的勤奋努力、强烈的家庭责任感，赢得了人们的称赞，也无形中影响着年幼的林巧稚，她认识到：“一个有真本事的人，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

5岁那年，林巧稚进了英国传教士韦艾利夫人开办的幼稚园，时常背诵《基督教三字经》。星期天，跟着父亲去教堂，看牧师给她的绘有《圣经》故事的画片。14岁那一年，她在岛上的教堂受洗。

纯净柔和的唱诗声中，林巧稚一天天成长。晚饭过后，父亲常常带着她到港仔后的沙滩上散步。父亲用英语和她交谈，有时也会给她讲在异国他乡求学的事情，这是最直接也最质朴的启蒙。

鼓浪屿东面升旗山下的厦门女子师范学校，包括了从小学到高中三个学段。林巧稚在这所校风良好的学校里，从小学读到高中，度过了整整10年光阴。

毕业于英国高等师范学院被英国教会选送到中国的玛丽.卡琳小姐，主管学校教务。她对信仰执着坚定，对学生谦和热情，做事情认真严谨，她的生活方式和为人，让林巧稚懂得：一个女人，原来可以这样活。

一次课间，林巧稚正在钩织一个发网。在她身边站立良久的卡琳老师由衷赞道：“好灵巧的手！有这样的双手的人应当做外科医生。”卡琳老师的话，林巧稚一下子记在了心上。

教生物的外籍老师，领着学生到山上捉蝴蝶、捕蜻蜓，回来教学生们制作标本。多年后，林巧稚曾对人谈起，她喜欢医学和当初喜欢生物有很大关系。

林巧稚和同学们

每逢“复活节”“感恩节”“圣诞节”等宗教节日，林巧稚都跟着女同学们去做义工，为教友提供各种帮助，朴素的“乐群”意识由此养成。

1919年，林巧稚以十二门课程九门名列年级第一的成绩高中毕业，在学校留任。毕业后的第二年暑假，林巧稚大哥的一个美国留学回来的同学带来消息：北京协和医学院正在准备招生。林巧稚怦然心动：行医治病、传播福音，解救人们肉体痛苦的同时，拯救人们的灵魂，再没有比当医生更符合她的心愿了。虽然家境并不富裕，接受过教会教育思想开明的父亲和积极上进的大哥，还是给了林巧稚莫大的支持。

考场安排在上海的教会学校。最后一场英语笔试，天气异常闷热，一位女生中暑被抬出了考场，监考的男老师着急地询问怎样联系她的家人。林巧稚没有多想就跑了过去，她疏散开围着的人群，解开女生旗袍领扣，拧一条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喂她喝水，让她吃下几粒人丹，小心地为她扇着风。女生终于苏醒过来，而考试收卷的时间却到了。

林巧稚回到鼓浪屿，父亲称赞她的行为：“这样做是对的，但去助人，莫问结果。”一个月后，她收到了协和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原来，监考老师将当时的情景写了份报告呈给学院。林巧稚乐于助人、沉着冷静的美好品行感动了院方，综合了她各科优良的考试成绩，决定录取她。

那一年，林巧稚20岁，跟大哥一样，成为鼓浪屿的骄傲。

学习生涯中最重要的八年

1921年9月19日，林巧稚参加了协和医学院新生入学典礼，她的内心充满了骄傲。可是，没过多久，这种骄傲就变成了焦虑。

协和设置了3年预科，课程里包括了林巧稚从未接触过的物理和化学，而且所占学分最多。若一门主课不及格，留级；两门主课不及格，离开协和。

辗转反侧之后，林巧稚决定迎难而上。早起、晚睡，一边学习新课，一边补修物理和化学。“……庄稼一望无际，镰刀却太短了。”《圣经》里的诗句，很适合形容林巧稚当时的处境。

实验室、图书馆，每天下午和晚上，林巧稚都呆在这两个地方。做实验、做作业，日复一日的认真和耐心操作，培养出了她严谨的科学精神。而那些变化多端的化学反应和物理变化，不再是拦路虎。那些复杂的公式推导和运算，让她体会到了科学和理性引导下直击事物本质的乐趣。

3年预科，林巧稚没有回过一次家，也没有给自己放过一次假。她集中时间补习物理、化学。她的学习，越来越从容。

她挤出一些业余时间，参加学生社团活动。关心他人、帮助他人，是学习之外的又一种快乐。

3年预科毕业，林巧稚顺利升入本科。本科5年，医学生们主要学习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密集而复杂的基础医学如同枝繁叶茂的大树，而临床医学就是这浩繁的枝干上结出的果实。

解剖学、生理学、寄生虫学……林巧稚攻克着一道道难关；解剖学教授布达生为医学献身的精神、生理学张锡钧教授、生物化学专家吴宪教授严谨治学的态度、神经解剖学卡波斯教授精湛的教学技能，无不成为林巧稚追随和学习的典范。

紧张的课业学习之外，林巧稚经常有机会参加学院举办的各种学术活动，积淀素养，形成自己独特的认知方式和思维习惯。

很久没有收到父亲的信，林巧稚决定回家看看。预感被证实，父亲早在半年前就去世了。父亲留下一千多块钱，全部用作她的学费，大哥说：“阿妈临终时，最放心不下的是你，阿爸最后的心愿，也是想让你完成学业。家里紧些没关系，完成学业是大事。”

眼泪肆意流淌。从小到大成长的环境，为林巧稚营造了充满爱的氛围，她在其中汲取诚挚、爱心，和令人信赖的精神源泉，同时，她也懂得如何去回报爱。

升入本科三年级，开始到协和医院做见习医生；四年级，到各科轮流见习。学习诊断技术、写出完整的大病历、参加内科临床诊断考试。无论做什么，林巧稚都葆有着纯粹的心境和勤奋、严谨的品行。

本科的最后一年，林巧稚成了一名实习医生。上午，巡视分管的病人、做手术前的准备；下午，协助医生接诊、查看手术后的病人、询问新病人的病史、做各种常规化验；晚饭后，再到病房巡视分管的病人、整理化验报告、书写新住院病人的病历；如果第二天大巡诊有自己分管的病人，更得和住院医生一起提前做好准备……

这一年，林巧稚格外忙碌。她跟着协和的医生出诊、做诊断；跟着协和的医生一起尽职尽责，将全身心地爱赋予病人。她看到病人们在医生的治疗下恢复健康，她觉得：爱，真是神奇！

1929年6月12日，林巧稚毕业了。她凭着热诚、爱心、对公益事业所尽的义务，以及突出的学习成绩，获得了这一届毕业生的最高荣誉“文海奖”。

学习生涯中最重要的八年，林巧稚的生命中充满了智慧和爱。服务于人类，这质朴的意愿和渴望，成为她一生的座右铭。

林巧稚毕业照

医者的使命

协和医院聘书上的“聘任期间凡因结婚、怀孕、生育者，作自动解除聘约论。”这一苛刻条件，让协和医学院的一些女医学生望而却步。但只承认实力不看重别的东西的协和作风，以及她所热爱和追求的医学事业，和解救被妇科疾病折磨的女人们的强烈责任心，促使林巧稚接过协和医院的聘书，成为协和医院妇产科助理住院医师。

从此，她一生未嫁，但她一生皆有所爱，那就是她深爱的医学事业，医治病患的责任感蕴含其中，她爱了一生。

林巧稚的诊室前，总是排着许多候诊的病人。尽管她初出茅庐，患者还是情愿等着她检查。这仅仅因为，她是这里唯一的女医生。她完全理解患者的心情，面对那些深受各种妇科疾病折磨的女人们，她心痛于她们的遭遇，诊治起来更加用心。

和妇科相比，产科则多了一份迎接新生命的劳累和喜悦。听着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仿佛是赞美诗，心里涌动着对生命奇迹无尽的虔敬。

这是一个平安夜，风雪载途。外国医生早早离开医院，赶去参加圣诞party。只有林巧稚留在病房里，她查视了病房后，回到值班室。又忙碌了一些事情，已是子夜时分，她打算回宿舍休息一会儿。走廊上的灯箱突然亮了，打出了她的灯号“067”，她知道，有急事在呼叫她。原来，急诊室接收了一位产科急症患者，已转送产科，需立即救治。

林巧稚迅速为患者做了检查，一切症状均表明：患者为输卵管或卵巢妊娠，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宫外孕，病人随时有生命危险。

她不停地拨打马士敦主任的电话。接通电话后，马士敦主任遗憾地告诉她路远、雪大，无法回医院，让她负责处理，或者可以让病人转院。

冰天雪地，让病人到哪里去呢？林巧稚冷静下来，她走上了手术台，没有丝毫的犹疑和畏惧。全世界都消失了，她的眼睛里、脑子里只有这位病人。清创、整理、缝合、包扎、给失血的病人输血，手术进行得有条不紊，她的第一例手术圆满成功。

这是一次“僭越”的手术，假如失败，意味着她的医生生涯从此中断，还将背负上庸医误人的骂名，但，面对生死关头的病人，她没有退缩，用爱挺身担当，用爱创造了奇迹。

任助理医生一年后，林巧稚升任为住院医生。又过一年，她又升任协和医院妇产科总住院医生。同时，还被聘为协和医学院妇产科学系助教。在协和，林巧稚是第一位担任总住院医生的女性，也是当时妇产科职位最高的中国医生。

林巧稚努力改变着传统意义上人们对妇产科的认识。她告诉实习医生：产妇不是病人，但产妇是需要帮助的人。她和蔼地对待每一位产妇，无论高贵还是贫贱；她也决不允许其他医生对产妇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情绪。不仅如此，她还柔声地提醒产妇在宫缩的间隙完全放松，教给产妇变腹部的深呼吸为胸腔的快速呼吸，帮她们按摩肩部和腿部缓解疼痛。

林巧稚认可剖腹产手术，但她从不轻易为产妇做这样的手术，也反对轻易为病人做器官切除手术。她认为：生育孩子，是女人身体的自然机能，绝大多数产妇完全有能力自然分娩；病人是一个完整的人，医生不能在治病时不顾病人的感受。仅仅治好了病，而病人却因为失去器官而随之失去了和谐完整的生活，这不应该是一个医生所为。

1932年7月，医学院派林巧稚到英国进修。她到英国皇家医学院妇产科学系，在自己的老师科主任的实验室内进行小儿宫内呼吸课题的研究，她的研究成果被推荐到伯明翰市举行的英国妇产科医学会议上交流，受到好评。与此同时，她还研究较为多见的盆腔脏器的炎症，如盆腔炎、盆腔结核等对生殖系统的影响，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

1935年，林巧稚凭借着日臻成熟的医术和她那颗医者仁心，被协和医学院聘为妇产科系讲师、妇产科主治医生。而当家人提及她的终身大事时，她沉思着说：“如果我要是结了婚，就要养育孩子、照顾丈夫、操持家务。如果做不好这些，怎么能称为妻子和母亲？可是，一旦我那样去生活，还能做一个称职的医生吗？”

1937年初，林巧稚又被协和医学院聘为妇产科副教授。此时的协和不再是外国专家“一统天下”的局面，一批中国专家成为各科室的业务中坚，而其中，林巧稚是唯一的女性。这时期的林巧稚在北京已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常有别的医院请她去参加会诊。城内上层社会的太太、驻北平使领馆的夫人生孩子、看病都愿意上协和，因为这里有她们信赖的林巧稚大夫。即使遇到一些贫穷的产妇，林巧稚也会通过协和的“社会服务部”（协和的一个特殊医疗服务机构，主要职责是“社会救助”）来帮助她们。她说：“无论多么精良的医术，都不能根治所有疾病，如果缺少对世俗苦难的关注与关怀，就失去了医疗的人性温暖。”

所有林巧稚接生的孩子的出生证上，林巧稚习惯于用流利的英文签上自己的名字：Lin Qiaozhi’s Baby（林巧稚的孩子）。这充满爱意和温暖的签名，深深打动着每一位产妇。

胡同诊所

1937年7月30日，日本人占领北平。许多人纷纷南下，协和妇产科创办人马士敦也离开协和回英国了，而林巧稚留了下来，按部就班地忙着门诊、手术和接生。同时，她还进行着子宫收缩生理的研究。

1939年，医院要她研究妇产科基础理论，她获得了去芝加哥大学妇产科学系学习的机遇，在生理学、妇科肿瘤、内分泌和畸形胎儿等方面进行着研究。

1941年12月8日，美国对日宣战。就在这天早上，日本*队军**占领了协和。

东堂子胡同10号的院门口，挂出了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格外醒目：医学博士 林巧稚医师 妇产科

胡同诊所开业了，林巧稚接触到了北京城区下层妇女。“我被人忘记，我好像破碎的器皿。”面对这些穷苦的女人，林巧稚总是想起《圣经》中的诗句。给她们看病，林巧稚总是替她们着想，替她们省钱。能治疗的当即治疗，吃药、敷药能治的病，绝不给她们打针。她总是一边给她们检查、治疗，一边柔声地告诉她们一些自我护理、自我保护的方法。

林巧稚像母亲，又像邻家大姐，在诊断治疗中，在处方和医嘱中，她不仅倾注了经验和智慧，还倾注了怜悯和慈悲。她抚慰和照料着这些城市下层女人们，她们逢人便夸东城的林大夫是“活菩萨”“神医”……

慕名前来的人与日俱增，遇到产妇行动困难，林巧稚还主动出诊。

一个雨天的黄昏，她跟随一个从永定门赶来的浑身湿透的汉子前去为他难产的媳妇接生。一身泥水的林巧稚来到产妇家，迅速为产妇做检查，轻缓而又镇定地一下下正着胎位，同时小声安慰着产妇。她喂产妇喝下半碗棒子面粥，产妇恢复了力气。胎头慢慢地进入了产道，她熟练地握住产钳，黎明时分，一个男婴呱呱落地。临走时，她打开出诊包，拿出几张钞票放在炕头，让汉子给产妇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日复一日，她总是善待每一个病人，她的身体虽然乏累，但她的内心平安而宁静。

胡同里的诊所开办了6年，小小的诊所，存留了一些患者的病历，这些患者一共有8887名。

爱，是永不止息

1945年，抗战胜利，协和医学院重建。林巧稚辞去后来任职的中和医院和北大医学院的职务，关闭了东堂子胡同诊所，担任了协和妇产科系主任、教授。

经她手带出来的医学生，都有一个深切的体会：从林巧稚那儿学来的东西，任何教科书上都没有记载。林巧稚为病人做妇科检查时的要求，深深打动和启发着她们：安慰病人，保护病人，动作轻柔。

一次，一个实习医生不耐烦地申斥因疼痛而喊叫的产妇，林巧稚听说后非常生气，她严厉地批评了这个实习医生，并要她向产妇当面道歉。

重返协和医院后，她将自己搜集的数据做了统计，看着每年大约有100多万妇女死于癌症，她心痛不已，开始对滋养细胞肿瘤和其他妇科肿瘤进行研究，提出病毒可能是肿瘤的病因之一。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林巧稚依然是妇产科主任，融入新中国的建设中，她说：“新出来的太阳比什么都好，我爱这灿烂阳光和阳光下的美好生活。”

1955年，林巧稚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她是当时学部中唯一的女委员（即后来的院士）。社会身份虽然发生了变化，但是，她总是对同事说：“我是一辈子的值班医生。”而一封封从全国各地邮寄给她的信，就是对她这位“值班医生”的信任和肯定。

一封来自内蒙古自治区的信让她辗转难寐。来信人是一名女工，怀过四个孩子，有三个孩子因新生儿黄疸（新生儿溶血症）夭折。现在她又怀上了一个孩子，焦虑万分的她写信向林巧稚求助。

在当时，新生儿黄疸在国内尚无存活的先例，国际上也罕有完全治愈的记载。

林巧稚决定面对这个难题。一连几天，她下班就钻图书馆，遍查世界各地的最新医学期刊。虽然找到了治疗新生儿溶血症的报告，提到采用婴儿脐带换血的方法，但换血后胎儿情形如何、有关手术的详细过程等，几乎都没有提及。

林巧稚又一次挺身担当。换血手术前，林巧稚几次组织会诊，妇产科、儿科、病理科、血液科、外科专家意见汇集在一起，制订出手术方案；手术中，她一刻不离地守在手术室，专注地观察着手术动向，做着细致入微的指导。

观察期过去了，婴儿的黄疸症状消失。首例新生儿溶血症手术成功，婴儿获得了新生。

1958年，全国开始了“*跃进大**”运动。而林巧稚也进行了一次“*跃进大**”----对北京市8万名妇女进行了以宫颈癌作为普查重点的妇科普查。

体贴耐心地对待每一个做妇科检查的女人；每个女人的调查都有详细的记录，年龄、性别、职业、家庭、月经史、生育史……发现病灶的女人，要求她们尽快治疗、定期复查，并注意观察病灶的病变。然后，对普查结果做汇总，将统计的数据，作为医学研究的依据。

林巧稚组织的妇科普查报告发表后，引起了全国及全世界妇产科学界的关注和震动。普遍认为：这种对妇女健康的关注，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了社会的文明和进步。对后来妇产科学的进步以及妇女健康水平的提升，都有着深远的意义。而林巧稚，为了这一点一滴的进步，付出了毕生的心血。

1965年春天，64岁的林巧稚参加了由一批国内顶级专家组成的医疗队，前往湖南省湘阴县关公潭公社进行巡回医疗。医疗队到达公社时，正赶上雨季。林巧稚和其他队员一起，顶风冒雨，到生产队巡诊、出诊。她的手里多了一根竹杖，时刻提防着跌跤。短短的3个月，就在药箱架起的简陋门板上，林巧稚为1300多名乡下女人做了检查和治疗。

动荡的十年，各科主任都被撵下台，林巧稚先是在绒癌病房做护工，后又被分派回妇产科门诊叫号。她将痛苦深埋在心底，依然满怀热情地做着各项工作。

历经风雨，一个非正常的时代过去了。林巧稚重回妇产科，只是，不知不觉中，妇产科的人都开始称她为“老主任”。1978年夏天，她因为高血压、脑动脉供血不足住进了医院，未及痊愈，就出院参加在上海召开的全国计划生育工作会议。

这年11月，林巧稚作为中国人民友好代表团副团长出访西欧四国。出国前，一位名叫薛宝娟的外地妇女找到了她。两年前，薛宝娟因剖腹产手术不当造成肠梗阻，医院为她施行了第二次手术。但术后感染，刀口绽裂，生命垂危，医院又给她做了第三次手术。手术留下后遗症，伤口形成窦道，整天流脓水，严重影响了正常生活。

林巧稚闻言，气愤难当，同时又对薛宝娟生出了深切的怜惜。她收下了这个跑了几家医院都被拒之门外的“特殊病人”。

临出国前，林巧稚和科里的医生一起，仔细分析薛宝娟的病情，制订了手术治疗方案。她把病人交给其他医生，嘱咐她们一定要认真对待。林巧稚来和薛宝娟告别，对她说：“我要出国了，不能亲手给你做治疗，但你的病是有希望治好的……”

林巧稚没有想到，薛宝娟竟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病人。

1978年11月8日，中国代表团飞抵法国巴黎。连续几日奔波，林巧稚病倒了，左手麻木，僵硬蜷曲。诊断结果：缺血性脑血管病。她回到北京，住进协和病房。半年之后，她再也躺不住了，要求出院。1980年岁末，她再一次被送进医院。病床上的她经常发出梦呓般的呼喊：“快！快！拿产钳来！产钳……”当值班护士将产钳递到她手里时，她紧紧握住，像是握住她一生挚爱的事业。

1983年4月22日，在协和医学院行走了整整62年的林巧稚，停下了奔忙的脚步。她留下遗嘱：3万元存款捐给医院托儿所；遗体供医院作医学解剖用；骨灰撒在故乡鼓浪屿的海上。

海风阵阵，海浪声声，唱诗班的圣乐回荡在故乡温馨的空气中：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永不止息……

厦门鼓浪屿林巧稚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