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生还你一壶老酒|于永海
父亲终于不用再骑电动三轮车了。
几天前,县里的运管局发下通知,除了有正规手续的出租汽车外,其他的交通工具再也不允许载客营运,若有违规继续营运者,一经发现不但要没收工具,还要罚款5000元。
母亲说,得到消息后,父亲垂着头回来,一边擦着车,一边不停地叹着气。

与他恰恰相反的是,得到这个消息后,我却乐得眉开眼笑,立刻便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祝贺您啊,这回您可终于能正式‘退休’了!周末我叫上弟弟一起回家看您,您记得让我妈炒两个小菜,咱爷儿三个好好喝几杯。”
“祝贺?三轮车都不让开了,你还祝贺我?你当这是好事儿呢?还有,家里没酒,我这都十几年不喝了,都忘了酒是啥滋味儿,也不馋了。”只是,话说到这里,我却听见电话里的父亲咽了一口唾沫。

“您不馋我馋啊,您就当陪我们喝。三轮车我们早就不愿意让您开了,这么大年纪了还天天在路上跑,不怕一万还怕万一呢不是?现在好了,运管部门总算出了这个规定,要不然的话,您还不得干到一百岁啊?”
父亲一生要强,早年在大伯的引荐下,在离家不远的镇上谋得一份仓库保管员的工作,主要负责记录一下出库入库的物品,工作轻闲自在。虽然不是正式工,但工资也不算少,每月70元。
可是,就是这份让很多人羡慕的工作,父亲却只做了一年便毅然辞掉,去了离家50公里远的一家盐厂上班,原因很简单——那家盐厂工资高,每月能挣90元!

为了多挣这20元钱,他要每天骑着加重自行车,往返100多公里的路!亲戚朋友都说,这20元挣得不值,路途远了几倍不说,那工作的繁重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盐厂的工作很累,比起镇上的那份工作,可谓地狱与天堂的区别——
春天,是要往盐池里撒盐种季节。父亲每天要用独轮小推车往盐池里推盐种,一车200斤,一天要推上百趟!每推一趟盐种,父亲都会累出一身大汗,走一路,汗水便洒一路。
下工后,父亲还要骑50多公里的自行车回家,半路经过自家的田时,还要从田边的沟里取出事先放好的锄头,伴着月光干一会儿农活。回到家里,往往已是深夜,此时的母亲赶忙去炒个小菜,让父亲喝上二两烧酒,以便舒络舒络血脉 ,给劳累了一天的身体解解乏;
夏天,到了收盐的季节,父亲要用长达两米的盐耙从盐池里把大粒的海盐拉出来,一耙盐要几百斤,每走一步,浑身的肌肉和青筋都要绷得高高鼓起,而汗水,则像是从皮肉里生生挤出来的一样,汇成小溪一般淌进盐池里,和那本就极咸的池水混在一起,再结晶出咸中带着点苦涩的盐粒……

耙完盐,父亲依然要骑车回家,带着身上由于汗水蒸发结下的一层盐面,他还要在月色中再干一会儿农活,然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到家后,他要先洗一个热水澡,虽然凉水澡舒服,但劳累了一天的身体却受不得寒。洗完澡,父亲照例要喝上二两烧酒,微微出一身汗,父亲说,这时候的汗水,是那么舒服!
秋天,到了盐池清淤的时候,父亲要用长长的铁锹将盐池周围的淤泥一锹一锹地挖出来,然后再用力甩到几米外的泥坝上,此时的风已经很凉了,每挥一下铁锹,就会甩出一些汗滴,但冰凉的秋风拍打在身上,那本应温热的汗水却变得冰凉,让身体不由得一阵阵打颤。
此时干农活也不例外,随着身体泌出汗水,便会感觉到冰凉的秋风打透衣服,让身子不由得一阵阵发抖。此时,父亲不再是吃饭时喝酒,他的衣兜里会一直装着一个小酒壶,每当感觉有凉气侵入身体时,就喝上一小口,这是一个老中医教给他的法子,说是酒可以驱寒,长期坚持的话,身体便不会落下病根。
冬天,父亲要给结晶的盐池破茬,要将放掉了水的盐池平整,要用一层砖头工整地铺在小山一般的一个个盐堆上,要将卖出去的盐一锹一锹地装上排队等候的货车……

此时,田里没什么活了,他还要每天用耙子耙一些干枯了的柴草带回家里。每个冬天,他都会耙够家里一年要烧的柴。此时虽是严寒的时节,但父亲却依然每天都会出汗,这汗与温度无关,完全是身体因为巨大的劳动量自然产生的分泌。烧酒,依旧是父亲的标配,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父亲说,烧酒陪了他二十多年,就像他的伙伴,他的亲人,他的战友。
我不解地问父亲:“您好像没当过兵啊?怎么把酒比作战友啊?”
父亲说:“战友之情,出生入死, 是以性命结交的兄弟。对我来说,酒便是不离不弃的战友,如果没有它,这些年的苦累我怕顶不下来。”
听着父亲的话,我当时泪如雨下。

可就是这不离不弃的战友,父亲却说戒就戒了。
从十几年前开始,盐场越来越不景气,父亲的名字便在一次内部退休中,出现在了榜单上。于是,父亲离开了工作二十多年的那片盐池,离开了那个曾经汗如雨下的地方。
内退下来的父亲,并没有真正“退休”,他买了一辆汽油三轮车,又跑到县城里载客赚钱。
他载客的第一天,母亲晚上照例炒了个小菜,让父亲喝上二两解乏。但父亲喝完酒之后,第二天早晨酒力却还没散净。于是,他便没有去县城载客,从那天起,他一滴酒都没再沾过。
父亲彻底戒了酒,他说,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不仅是为了自身的安全着想,更是为了乘客和行人的安全。

随着父亲的年纪越来越大,我和弟弟多次劝他不要再跑三轮车了,但他却总是笑着摇摇头,说趁着身体还行,能多挣一点是一点,哪怕是一分钱,贴补在我和弟弟的日子上,也可以让我们过得更轻松些。
再劝,父亲便要生气,我和弟弟也不敢多说了。
如今,一条法规终于让父亲可以正式“退休”了!给父亲打完电话,我便打开淘宝网,在无数家卖酒的店铺中,寻找一壶配得上父亲的老酒,这酒要香、要醇、要烈、要浓……

当我看到“憨老头”三个字时,瞬间便被它所吸引,这酒名,何尝不像极了父亲——一生憨厚,任劳任怨,却顶起了我们的天,撑住了我们的地!
看了买家的如评如潮,我更坚定了买它的想法。这便是我想要的酒,这酒,适合我的父亲!
我要用一壶老酒的香,洗去父亲一身的汗味;我要用一壶老酒的醇,滋养父亲干裂的嘴唇;我要用一壶老酒的烈,抹平父亲浑身的伤痛;我要用一壶老酒的浓,诠释父亲这一生的欢喜与沧桑……
喝着“憨老头”,父亲憨憨地笑了。他不仅破了十几年以来的戒,更破了十几年以前的例,他终于又喝酒了,而且没有守住那最多只喝二两的防线。
父亲有些醉了,但醉得那么幸福,那么开心。那一晚,他一直在笑,一直在说,一直在一小一小口地抿着“憨老头”,一直在不停地重复着:“这酒好,这酒好……”

看着父亲微醺的样子,我不禁暗自告诉自己:我欠父亲一壶酒,这壶酒,我要用余下的一生来还!
虽然,我永远也还不完……
作者:于永海
每个家都有一个憨老头